渎神之主

作者：榊一郎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序章

    咚——……

    远方钟声噌吰。

    低沉悠长——宣告时间流逝之声撕开阴郁夜色，响遏行云。

    圣都引以为傲的宽阔街道已被深暮所笼罩，鳞次栉比的建筑如同墓碑群般静谧地驻立着。微弱星光下，没有任何活物的身影，万籁无声，在忍耐死亡般的静寂中——唯有断断续续敲响的钟声，才是时间流动之存在的证明。

    咚——……

    钟声敲过圣数十六之时，便是一日的完结。

    钟声遍及圣都每个角落，一视同仁。就像主张自己是真理般，不认同任何障碍，又如亘古不变的雨水阳光降临渗透于众生。

    圣都中央的大宫殿自然也不例外。

    奢侈地动用大量高价石料所建，外观豪华颜色纯白的巨大建筑从建成起经历四千年岁月，至今依然矜夸着自己丝毫无损的尊容。对圣都的臣民们来说，它是近乎永劫不灭的代名词，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这就是大宫殿。对于脆弱无力只会爬行在地面，为日复一日的生存而尽其所能的臣民们，那既是绝对权力的象征，同时也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时时睥睨着他们。

    然而……宣告一日终结的钟声，却无差别地渗透大宫殿。

    如同在述说着：众生无赦。

    咚——……

    是的，这就是宣告终结之声。

    没有不会终结之物，也没有不会毁灭之物。万物唯其存在故注定消失。就连无形之物也不例外。时间是最强无比的猛毒。在静寂浸透的力量前，任何东西都无法回避灭亡。因果律平等地造访所有不知天高地厚希冀永恒者。

    崇敬、畏惧、憧憬以及——友情。

    所有都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情蒸发。

    咚——……

    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所图之事。

    从行为结果所带来的意义上看，大概可以算是极其短暂的片刻吧，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瞬。长达四千年的盛世如果因一瞬的行动而土崩瓦解，任谁都会为世事无常而唏嘘不已吧。

    然而行动者们知道。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是那一瞬——也唯有那一瞬。必要且充分的刹那之刻。如错过了便尽归于泡影，而他们的性命也会被夺走吧。故，这一瞬所注入的杀意才能拥有打破四千年历史的密度。

    咚——……

    神圣大宫殿。

    其中央位置的谒见之厅。

    原本数千——不，是多达数万的信徒们负责打理的大厅，现在却呈现出异常空荡的模样。华丽夺目的装饰暴露在寂寥的空气之中，透出好似荒野般的干燥气味。缺乏感叹者的华美极度空虚。

    无意义地释放着白炽光的吊灯之下，落于地板的人影共有七个。

    位于东西南北的是四位奇迹师。

    虽然男女老少各有差别，但无论哪个都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宗师级人物。他们高高举起拟神杖，吟唱圣句。以被容入圣体的机械式杖和包含神权的命令语句操纵奇迹者——他们被世人称之为奇迹师。

    咚——……

    奇迹师们围成的四边形中站着三人。

    一位少女伫立着，遥相对应谒见之厅最深处的玉座。

    银鬓若霜、目如秋水、玉颜清丽可怜，薄衣中透出的身姿描绘出纤细优美的曲线，绝世容貌足以让观者无不动容。即使是她手腕、脚踝、美颈、云鬟上巧夺天工的精美饰品也不得不相形见绌。

    然而……

    如今，少女的表情却哀哀如绝。

    即便深深渗透着恐怖与后悔之色，少女的容貌依旧美丽。

    咚——……

    玉座前方是一位舞剑师。

    黑革长靴与覆盖臀围的裹布就是他的全部装束，精致地绘制到繁琐程度的复杂娇艳纹身代替了他的衣衫。

    炫耀似地展示着千锤百炼的半裸肉体，诉说剑与肉体之美便是他的职责。故，其身躯虽然强壮，却非无意义地增长肌肉。锤炼至近似利刃般境界的锋利感，无时无刻都在擦拭着观者的神经。

    舞剑师右手举起宽阔大剑，左手托在右肘之上。

    他面无表情，强大的注意力排除一切毫无意义的多余行为。

    咚——……

    最后一人。

    坐在玉座之上被舞剑师的剑贯穿了胸膛。

    不——用数字来统计，「一人」这词并不合适。那是个体也是全体、那是全体也是个体，其实原本就没有去数清的必要。如果定要给他一个单位的话，也许该称之为「一柱」吧。至少那绝不是人。虽然肖似与人，但绝非与人雷同。人类不过是与他相似罢了。

    故，用某个简单常用随处可见的单词来称呼他。

    就像空、地、风、虹、这种能平凡道尽本质的词。

    他就是——「神」

    咚——……

    呕咳……从神的唇边溢出血泡。

    “…………”

    右腕如同探寻什么般伸出——口吐鲜血却还想组织起语言。

    那是神的语言，蕴含力量的语言。身为造物主的神之语是绝对的奇迹本身，是被造物必须毫无迟疑毫不动摇不惜一切去完成的命令。无法反抗，也不能无视。那是能对所有存在之物行使权势的终极言灵——神是如此规定的。

    所以神大概感到惊愕了吧。

    没想到竟然会被背叛。

    “…………”

    大口吐着鲜血，神一次又一次吟唱了命令。

    万物本应臣服遵从的语言却只能随血泡一起飞散消尽。虽然一如既往地释放着白色光茫，众生却没有任何回应。唯有圣光无意义地照亮周围，什么奇迹也未发生。

    反复尝试了六次，终还是徒劳无功——濒死的神终于发现异常的根据。

    “……汝……汝等……”

    神的瞳孔被怨意染湿，死死盯住四位奇迹师。

    是他们干的好事！

    奇迹师以非神之身操纵神迹。为此他们借用封入「圣体」——既神体碎片的拟神杖为盾，欺万物以己为神。通过拟神杖中神之碎片的反应，将奇迹师们误认为神。将奇迹师们的特殊命令评议体系——「圣句」误认为神语的万物，理所当然地把他们放在所有事项的最优先位置执行命令。在万物误认奇迹师们之际，神的诏令无法传达。奇迹师们凭借将神围困在误认的领域中，使其权能形成真空状态。在这里真正的神之语等同于缪言，万能之力只能无耐地在发挥作用前便烟消云散。

    并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剑师高声呐喊着，从神体内拔出剑。

    神坐在玉座上，口中喷出大量的鲜血——舞剑师毫不留情地翻转自己的武器。如前所述，不受限制的只有片刻时间。故无所踌躇也无所喘息。瞬杀——不，瞬碎才是交予他的唯一无二的使命。

    咚——……

    首先是——脖子。

    凝结了全身力量与技术所挥出的一击，精准无误地斩断了对方的颈部。浮现着恼怒与惊愕表情，神的首级从胴体上滚落。

    但舞剑师甚至瞧也未瞧他一眼。

    仅仅首级被斩便永逝之物没有资格称之为神。无比接近于万能且无限的才配称为神。其力量不可能符合人类的常识。即使只剩一根手指，神也能操纵作为神的权能。也因此，拟神杖这种代用品才会诞生。

    接下来是——胴体。

    翻转的剑刃将神的肉体连同玉座一起横向斩断，从侧腹的一边切入，另一边出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剑如飞凤吧。比之前的一剑更快更狠。

    最后——还是胴体。

    无情翻转的剑刃，有如最后的催命符般纵向斩断胴体。

    全身断成五份——这是奇迹师们经过漫长计算后得出的弑神法。故，舞剑师挥出的三剑完全符合当初的预定，宽阔的大剑是为了能可靠地——即便舞剑师的力量中途断绝，也能凭剑身自己的重量完成最后一击而被挑选出来的东西。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秘密收集优质钢铁，以奇迹法将其密度凝缩至恐怖的境界。

    咚——……

    咯咳——呕出大口鲜血，似乎晚了一步才察觉真相。

    随后胸部以上部分滚落到膝盖并左右分成两半，维持着坐姿的腹部以下身体也因冲击分成两半。从各自的断裂面处滚滚流出鲜血。

    惨不忍睹的光景。

    “啊——”

    舞剑师呻吟着曲膝跪下。

    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右臂软绵无力地下垂，比左臂明显要长出一截。这是用可以称得上是神技般的速度挥舞重量极为恐怖之剑所付出的代价。弑神之剑让他以右腕右肘脱臼的形式回报了自己不胜恐慌的行为。如果弑神这一罪孽所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话，也许该为其廉价性而感到窃喜了吧。

    只听大剑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然后……

    “哦！？”

    本应被激烈痛苦折磨的舞剑师甚至忘记了肉体的楚痛，惊愕地高呼起来。

    剑的轮廓缓缓变形。

    有如被高温暴晒的蜡制品般，长剑开始溶化。本应拥有连神的身躯都可以一刀两断的高强度钢铁，却以恐怖的速度在溶解。原因并非是热量，近在咫尺的舞剑师完全感觉不到那种高温。就好像钢铁自身的素材就是液体——变成水银状的剑滩倒在地板上。

    “这是——怎么回事！？”

    舞剑师回过头喊道。

    “没有问题”

    犹如在嘲笑舞剑师的不安，奇迹师中的一人浮现出微笑说道，

    “与存在律相矛盾的行为结果——那个物质不过是「发狂」罢了”

    “这么说来……我们并未失败吗？”

    “当然。这种程度的小事最初就预测到了”

    “哦~那么——”

    咚——……

    “成功了……”

    北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南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东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西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随后舞剑师也自语道，

    “宰掉神了……！”

    混杂喜悦与恐慌的喊叫响彻谒见之厅。

    “我们胜利了”

    “从今以后历史将以我们人类为主导”

    “世界将以我们的旨意运行”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才是君临于顶点之主”

    “神啊您辛苦了——往后就由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毁灭吧”

    奇迹师们宛如在歌咏般高声宣布。

    与因兴奋而颤抖不已的他们不同——面向玉座方向伫立的少女独自低头哆嗦着伏倒在地。她的表情不甚清晰，但绝不像是在细细品味奇迹师们与舞剑师共同达成目标的喜悦。

    咚——……

    少女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声音般说道，

    “…………恳求您的原谅，吾主啊”

    带着深深羞愧之色的声音——却未能传达给奇迹师或是舞剑师。

    “恳求您的原谅，恳求您的原谅……吾主啊”

    即便如此少女依旧如同在寻找救赎般，对死去的神呢喃着忏悔之词。

    “吾主啊……吾主啊……恳求您原谅”

    然而——

    “……不可原谅……”

    嗫嚅般的一句话。

    但却同时让少女沉默，让奇迹师和舞剑师的表情为之冻结。

    塞满了恐惧与焦躁的五对视线，犹如慌忙舔舐周围般游走——随后停在滚落于地面的神之首级处。

    “……不可饶恕……汝等背叛者……”

    “……！”

    奇迹师中的一人愕然地移动视线。

    神之首级滚落的地点。

    四位奇迹师以自己为角点构筑的四边形领域——为了封印神力所设的结界稍稍偏离之处。大概是斩落时趁势滚到外侧的吧。因为奇迹师们时刻注视着舞剑师的动作——并且虽说是外侧，但也不过是首级的一半踏入外面的程度，所以他们并未发现。

    但——那却可以称之为致命的失策。

    咚——……

    “……不可饶恕……绝不……”

    神的首级狠狠瞪着眼睛说道，

    “吾所创……繁荣……沿及四千年……之宠爱……汝等所给报答……就是此物……！？”

    奇迹师们无法动弹。舞剑师也无法动弹。他们被恐惧缠身而动弹不得。

    只有少女抬首高呼道，

    “吾主！求您饶恕……！我——”

    “……不可饶恕……”

    少女的再次哀求被眨眼间丢弃。

    或者说……神也许已看不清也听不见她的哀求了。

    奇迹师们的计算——哪怕实行之际存在些许出入，但整体上依旧精准无误。神的毁灭如期而至。瞳孔丧失焦点，呕出的鲜血变得又黑又浊。毫无疑问——神正走向死亡。

    但是……

    咚——……

    所有人都如堕冰窟动弹不得。

    面对首级喷发的铺天盖地的憎恨与恶意，任谁都紧紧被缚无法挣脱。奇迹师与舞剑师带着愕然的表情，维持着即将展开行动前的姿势固定在地。

    “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首级边咳着红黑色血泡边说道，

    “诅咒！诅咒汝等！诅咒背叛吾的人类！！吾以育成万物的造物主之名下令——世界哟！众生万物哟！听吾所令”

    首级绞尽最后的力量，吐出诅咒之言。

    那是人与神的蜜月期之终结。

    也是从今往后漫长终焉的初始。

    随后——

    咚——……

    「灾难与世同在」

    神如是说。

    于是，世界便有了灾难。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第一章 英雄志愿

    随着一声咆哮，巨型身躯翻腾扭动起来。

    丑陋且高大的肉体。大概有数倍人类大小，众多内脏器官乱七八糟地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普通人为之作呕的丑八怪——从外观上来看似乎挺弱的。滴答着污秽液体，胖乎乎蠕动的外皮似乎只要被剑或斧轻轻一击就会毫无抵抗地被切碎。

    不过知道那只是表面现象。

    这可是「邪神」。

    等级八十九的高级老怪。其体力是的百倍有余，不仅拥有五花八门的魔法技能，周身还有数层魔法防御圈缠绕。虽然用相应的附魔武器并非无法突破它的防御圈。但破坏力会减少到数分之一，必杀的一击会弱化为只能让它负个小伤的程度。

    为了打倒它，首先必须尽可能地——虽然令人火大——但不得不积累那种小伤害，用以消减它的体力与魔力。

    必杀一击则是在那之后发动。

    所以现在还没轮到他出场。

    “——「念弹」！”

    女魔导士发动的攻击魔法连续击中「邪神」。

    “「念弹」！「念弹」！「念弹」！！「念弹」！！”

    这虽然是个相对低阶的攻击魔法。但因为可以无视对方属性给予伤害，所以也是个泛用性很高的魔法。许多人中意更华丽攻击力也更优秀的属性魔法——「雷弹」或「焰弹」，实际上也能使用这类魔法，但对方是个能以秒为单位转换属性的名符其实的怪物，所以这类魔法会有一定机率产生反效果。用火炎系魔法攻击带炎属性的怪物，只会让对方精神焕发。

    “精神力差不多要见底了”

    高位僧侣嘀咕道。

    他的头上环绕着蓝白色魔法「探知」，用以阻止「邪神」隐藏身姿的「透明化」魔法；吟唱「圣壁」设置魔力防御壁，使「邪神」大范围无差别攻击无效化；并且还对前锋使用「治愈」咒语。

    僧侣虽然几乎不参加攻击，但实际上，却是战斗中最忙碌且最须判断力的职业。他们是集团战斗的核心。有无各种支援魔法的帮助，攻击效率迥然不同。毕竟「治愈」可以让濒死者一瞬间回复正常。对于那种原本就必须做好死个上百回才可能撂倒的高级老怪，没有圣职者同行的部队等同于自杀团。

    “还搞不定它？这怪物……可真够难啃的”

    「邪神」正面站着以体力见长而著称的肉盾骑士，他保护同伴不受「邪神」的直接攻击。

    全身覆盖的厚重装甲+的「治愈」，再拼上他引以为傲的体力，勉勉强强挡住了「邪神」——但却快接近极限了。「治愈」的恢复量明显赶不上「邪神」攻击造成的伤害。毕竟「邪神」的攻击力可是人类战士的十倍。装甲和体力不足者，被它碰一下就得回复活点报到了。

    “我靠——它又属性变换了吗！？”

    身旁擅长高速移动奇袭战的暗杀者轮流抽出地、水、火、风、光、暗六种属性的魔法匕首，边东跳西躲边进行攻击。但对于三头六臂的「邪神」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尽管如此对手的体力也确实在一点点被削弱。

    现在的问题是这边先被全灭，还是那边体力更快见底。

    胜负呈现出消耗战的模样。

    可是——

    “不妙——它打算用召唤吗？”

    高喊的瞬间，「邪神」完成了压缩型咒语咏唱。

    来不及阻止，一声意义不明的鬼叫在大家头顶炸响。

    一道闪光过后，「邪神」周围依次出现四个通过空间转移出现的「邪神官」。这就是「邪神」通过咒语召唤出来的助力。

    黑衣「邪神官」个个带着一副不爽的便秘脸开始咏唱咒语。向自己崇拜的神施加「治愈」，大伙儿好不容易砍掉的「邪神」体力竟然开始恢复了。

    “先干掉这些家伙！莱贝，用「封咏」！”

    回应的要求，狩人的弓箭改变了目标，施展「多重冲击」，逐个打倒了「邪神官」。虽然消耗精神力巨大，但狩人的「多重冲击」拥有将中位怪物一击必杀的威力。「邪神官」固然属于高位怪物，但还剩口气的几个都被暗杀者的一对匕首给宰掉。

    同时也完成了「封咏」咒语，强制停止了「邪神」的召唤魔法。但「邪神」毕竟是拥有极高魔抗力老怪，就算了中了「封咏」，也仅用三秒就挣脱了。

    「邪神官」眨眼间被驱逐一空。

    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大家一拥而上，剑斩、弓射、魔炮向着「邪神」劈头盖脸地打去，削减它的体力。

    更绝的是——

    “差不多该给它最后一击了——上吧，我们的必杀兵器！”

    “遵命！”

    久候多时的圣骑士飞跃而起。

    就是为了这一瞬，他才故意回避战斗，保存体力和精神力。

    “我顶你个肺啊~~神之奇迹！——「破魔圣十字」！”

    「破魔圣十字」

    那是将自我体力、精神力转化为破坏力爆发出来袭卷敌人的一种自爆攻击。如果以半吊子的体力或精神力来使出这招，只会造成力量透支并让使用者死得悲情无比……但如果使用妥当，就可以莫大破坏力一鼓作气粉碎对手。

    神圣的强光瞬间迸发。

    轻易撕破了被连续攻击给削弱的「邪神」魔防壁，一滴不剩地榨干了其丑陋肉体内尚存一息的体力。

    「邪神」的巨体狂抖，一声轰鸣炸开。

    失去组合力的烂肉块吧嗒吧嗒地崩溃掉落，暴露出里面扭曲的骨骼。酸性的黑色污血飞溅到地面，嘶嘶地冒出白烟。

    “………………！！”

    几乎是无敌——不，应该说是强大到犯规的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摔倒在地面。小幅痉挛了两三下后，巨大的利爪心有不甘地插入地面……随后「邪神」便死鱼般不动了。

    “干掉……了？”

    漫延而开的静寂中，「邪神」的肉体开始消失。

    丑陋的巨体，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后，飞散溶入虚空。

    同时世界以令人惊讶——且不留痕迹的迅速恢复了原状。

    「邪神」死后没留下任何尸首。肉块体液全都不见。

    不仅如此，就连「邪神」破坏的诸多东西——烤焦的地面，大地的裂缝，燃烧的树木皆如梦幻般消失。就好像数秒前发生的灾难完全不存在般。

    周围只留下看起来极为平凡的景致。

    战斗的痕迹用了不满十秒的时间便被完全擦拭一空。

    他们放下武器——

    “各位辛苦了”

    “大家辛苦了”

    带着缺乏紧张感不合时宜的语气彼此招呼道。

    “搞定收工。这次爆出什么好东西了？”

    “MVP是谁？经验值多少？”

    “是我，爆出的是——”

    “珍稀度排行多少？”

    “500位左右吧”

    “呜哇，这名次真微妙呢。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干掉它的呀”

    “不过是靠最后给它一个热情拥抱罢了”

    “话说太投入了哟，最后那个真搞笑”

    “哼哼哼~~请称呼我为勇者吧”

    七嘴八舌……

    打倒「邪神」的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不必多做介绍。

    刚刚发生的事当然不是现实。

    这是在线游戏的虚拟空间中发生的事。

    他们是通过玩家组成的团队——通称行会所结识的伙伴。

    人物全是由精致的三维CG绘成，与操作他们玩家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虽然他们的交谈气氛和睦友好，但彼此却并未真正见过网络另一头的玩家相貌。虽然会话时使用的是语音频道，然而要说这一定是真人的声音就未免有些微妙了。语气和话语固然无法简单改变，但改变自己的声音，将男声变成女声的自由软件，只要在网上搜索下，就能随便出来一堆。

    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在日常生活的空闲中，享受架空冒险乐趣的人。

    “该怎么说呢……拼了老命之后，怎么觉得缺少成就感呀”

    “反正不过是游戏嘛”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现在这个「邪神」是可以再刷出来的吧？也就是说就算打倒了他，过个几小时也会复活对吧？”

    “那不是废话嘛”

    “不是啦，我想说的是无论它多么强，都不是「LastBoss」呀”

    “也是呢”

    “话说——以前的RPG，那些不和网络联机的游戏，不是都存在「LastBoss」吗？玩家如果打倒了它，不就会成为世界中的勇者了吗”

    “哈哈——我有点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哟”

    “啊？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呀”

    “换句话说，无论打倒什么样的敌人，我们都成不了「英雄」或是「勇者」。英雄也好勇者也罢都是天生与凡人不同的存在吧。这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哪里，即使出现了战胜「邪神」的「勇者」，也毫无意义”

    “不过有人确实玩得很HIGH呀”

    “那种人不过是深度中毒者啦”

    “你真是嘴硬啊”

    “嘛~我倒是想下次试试那个「勇者」系统哟”

    “那是什么？”

    “哦~~我也听说过。如果打倒在各区域随机刷出的BOSS级怪物，名字前就会暂时挂上「勇者」两字”

    “啊？是吗？我总觉得有些蠢啊，那种东西岂不是成名片了吗？”

    “你们呀，我想说的这不是个啦”

    …………

    玩家们在七嘴八舌的交谈中打发了时间。

    MMORPG——多人参加型在线游戏的最大乐趣之一就是在线聊天功能。虽然众人合力进行战争也很有趣，但为了享受谈天说地，而将计算机连入这个虚拟世界的玩家也并不在少数。

    随后——

    “啊！已经这么晚了？还待会还有事，先下了”

    说完便站起身。

    或许大家都在等他这句话吧。紧随之后，大家都起身道别。

    “我也要睡了——”

    “那我也随大流”

    时间是凌晨——不，其实已经是清晨四点了。对于早上有预定的人来说，确实是个难以为继的时间。

    被光柱包围，同伴们逐个消失了身影。结束游戏，断开网络连接。

    ¤

    显示屏的另一边是异世界。

    画面中被风轻抚缓缓逶迤的草原无限延伸向远方。远方天空中隐约可见飘浮着巨大的魔法都市。不时在视野中经过的人影多数长着尖尖的耳朵，或是身后带根尾巴。

    令人叹为观止的精致——正因如此才会产生不自然感的景观。

    在这样的风景中，一位银发的美男子身披圣骑士银铠，携带足以匹敌自己身高的巨型圣剑，无所事事地呆呆杵在那里。端正的五官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姿势，如同灵魂被抽出般纹丝不动。

    “「勇者」这两个字……啊”

    默默的嘀咕声在空气浑浊的房间中扩散。

    “总觉得有些不对啊……”

    英雄、勇者。

    这种东西在MMORPG的世界中当然不可能存在吧。

    为每个玩家提供的单独游戏，有多少玩家数就代表同时存在多少个并行且独立的虚假世界——比方说此类曾经主流的单机版RPG中，玩家成为英雄自然是可能的。那是一种乐趣，无须多言。因为那种世界是仅仅为了单个玩家所存在的，在那里谁都理所当然的是英雄是勇者。

    然而使用网线，通过多人同时参加形成一种「社会」的MMOPRG系统，通称「网游」之中，那却是不可能的。每一位玩家对于游戏公司来说都是平等的客户，提供的服务中不可能存在露骨的差距，或者说游戏公司会尽可能地排除这类导致破坏游戏平衡的要素。

    由此看来当然不会有英雄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英雄就是突出的存在，这一概念是为了与凡人有所区别才诞生的。

    假如设定了过于强大的敌人，游戏平衡性就会明显受损。中途加入的菜鸟——新客户将无法顺利融入游戏，结果就是变成封闭式的游戏环境。经营企业当然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设定的都是些谁都可以打倒的敌人。

    虽然其他玩家也会发现某些使用异常高等级角色的人……但那只是单纯长时间扑在游戏上，或者是用了某些外挂程序。无论那种都不是能冠以「英雄」或「勇者」称号的家伙。

    为了能让玩家快乐游戏，厂商发明了不会出现高人一等感的‘方法’——战胜烦忧的气概，面对逆境的勇气，追本穷源的智慧，保护弱者的高尚都被视为没有存在的必要，在游戏中刻意回避此类设计。

    并且随着游戏系统的高级化，只能独自单调地进行老套故事的单机RPG市场已开始渐渐萎缩。取而代之的是拥有极高自由度，可与他人携手的MMOPRG市场不断壮大。

    虽然并非绝对，但这也算是种潮流吧。

    然而……

    “就连游戏中……也没有英雄的容身之地了吗？”

    悲天悯人地低吟一声后，打了个大哈欠。

    恍惚间视线飞到房间一角——某张老游戏的海报中，右手携剑左手抱美人的英雄正露出爽朗的笑容。在墙上贴了数年之久的海报已经开始褪色，边角也有些缺损——但今时今日却依然如故地贴在那里，明天后天大概也会继续挂着吧。

    可是……

    “该怎么说呢……”

    嘀咕着的少年名叫香芝省吾。

    市内公立高校上学身心健康的高校二年级学生。

    虽不是毫无个性，但也非拥有过人一筹的能力或相貌。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校生。嘛~~虽然兴趣中有被评价为宅男倾向的地方，但还没到严重到完全脱离世界的程度。

    既然是身心健身的少年，偶尔熬夜一、两回也无大碍。

    为了迎考而临时抱佛脚的熬夜固然很难挺住，但为了自己喜好的事情而熬夜的话，便全然不在话下了。

    睡眠不足的确很难受，但可以在学院好好补觉一番。拜此所赐，撑着下巴睡觉是自己最擅长的得意技。偶然特技失败，只要傻笑一下就能混过去了。最近的社会舆论犀利无比，别说是体罚了，就连扔个粉笔头或是踢椅子都会被视为「暴力」，几乎被封印了所有手段的教师就算看见有人上课睡觉，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的双亲都是杂志编辑，早出晚归当然是家常便饭，就算睡在编辑部也并不罕见。因为生物钟与普通人有所偏差，对儿子省吾几乎是放任不管的状态。省吾对于入睡起床的时间并不太在意，这大概是由于他始终能把分数——至少在成绩单上——维持在平均线的缘故吧。

    也正因此……省吾才经常彻夜进行自己喜欢的在线游戏。

    不过他并非是那种由于完全迷上了游戏，满嘴经验值效率或是稀有物品收集之类眼睛充血的深度游戏中毒者。他只是喜欢那种和同伴们一起狩猎怪物的感觉。

    所以他至今未给包括双亲在内的他人制造过什么麻烦。

    大体上来说没有问题，嗯，本应是没有问题才对。

    但——这世上却有个并不如此认为的人。

    “——省吾！”

    随着声怒吼，咚咚咚咚咚咚——楼梯上传来有如击鼓般的脚踏声。

    “…………”

    差不多快出现了呢，早有所料的省吾并不慌张。

    要说对这朝自己猛吼的声音作出什么反映的话，他也不过是照了照镜子，看看眼镜片后面的瞳孔有无充血迹象，眼袋下有无黑眼圈之类罢了。常年蓬乱的鸡窝头就不去管他了，原本就有些卷毛的发型光凭简单梳个几下是不会服帖的。

    （精神萎靡呀）

    省吾心中苦笑道。

    自己的相貌与游戏中的容姿天差地别。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平凡普通的高校生。要说外表特征的话，就是眼镜兄。省吾心想自己还真够朴素的，试想了一下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自己——脑袋里轻易便浮出一个边发牢骚边拖着发胖身躯赶向公司的中年男人的样子。

    （嘛……那样也不算太差吧）

    正当他用T恤衫的一角擦拭眼镜时，外面传来了砸门声。

    虽然当事人一直坚称自己的行为是敲门，但这声音再怎么听都只会让人联想起破门而入之类的事。省吾甚至觉得这敲门声中饱满某种意义不明的怨恨。

    总之，在门板上连续留下三拳重击后，声音的主人没等省吾的同意，便猛然开了门。

    “阿省！！“

    “哦~早啊”

    省吾连头也没有回。

    “早你个头啊！”

    气势汹汹地嚷嚷着，声音的主人极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不等省吾的同意，便拉开窗帘，接着便打开窗。

    清晨的阳光与寒露以及室外的喧嚣瞬间如雪崩般涌入，洗涤沉淀的空气。省吾的家位于商业街附近，小至汽车排气声大至商家叫卖声，种种声音络绎不绝。不过因为最近的房子隔音性能都很好，关上窗、拉上窗帘便几乎可以挡住所有噪音。

    “你又在玩网游吧！？”

    “嗯，昨天有新版本了。里面有我期待许久的BOSS级老怪「邪神」”

    “我管你是新版本还是旧版本！总之再我不是说过别再熬夜了吗！？”

    “你真够烦的呀——”

    省吾边说边头也不回地操纵着键盘。

    屏幕中他的分身角色圣骑士依旧默然地矗立于草原中央——随着省吾下线，游戏画面也跟着关闭。前往或是离开异世界……从手续本身上来说非常简便。只要敲三下回车键，便可以立即断开与电脑空间中架空大陆的连接。

    “真是的……你难道是我老妈？每天毫不厌倦地跑来说教”

    说到这里，省吾终于转过头面朝对方。

    “要不是受惠子阿姨所托：「花梨呀~我家的笨儿子就交给你啦」，谁会想来管你啊”

    “花梨，你知道社交辞令这个词吗？”

    “要不要我用广词苑中的定义给你解释一下”少女如是说。

    在他面前这位表情不爽地站着的少女名叫敕使河原花梨。

    她是位名字很麻烦内在更麻烦的少女。身居全国模拟考个位数名次常客的她，竟然还会常常对此感得不满。

    以前曾有一次省吾看到她罕见地露出低落的表情，嘴里念叨着「测试只拿了九十」。本打算去安慰她的省吾在打听了后才知道——她所谓的九十不是指分数，而是指偏差值。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省吾甚至想把对方的脑筋从脑袋里给摇出来。当然了，这种想法他只敢在脑内补完。

    话说如果花梨是个带着厚厚眼镜，脸上有如写着「书呆子少女是也」般朴素无垢之人的话，省吾还是可以释怀的。但不凑巧的是对方的视力比较——不，应该说是极为优秀，对此省吾只能对神的不公仰天长叹了。

    作为一个女孩来说，花梨的头发略微有些短，但却与她活泼的个性非常相称。小巧精致的五官很是可爱。要说他们两人哪个看上去更像书呆子的话，带着副眼镜头发一团糟的省吾必然更适合一些。如果硬是要举出些她的缺点，大概只有「女性的娇媚完全不见踪影」这一点吧——嘛~或许该说这是将来值得期待之处吧。

    这些姑且不论。

    她走到省吾跟前，食指指着对方的鼻子。

    “快换衣服，准备上学！”

    “别来烦人~偶四肢乏力，准备睡觉。偶感冒了，就在刚才。所以今天请假——”

    “想要长眠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咔哒咔哒~花梨指间发出一阵爆响。

    “顺便再替你交上一份退学申请如何？啊呀——我真是体贴啊”

    顺便一提，这位天才少女的运动能力也相当出众。

    以前省吾曾亲眼目睹某个向花梨开下流玩笑的同级男学生被她用合气道给扔了出去。虽然再怎么说十七岁的高校男生在体力与腕力上都不可能输给十五岁的中学女生。但技术等级的差异足以让双方互换立场。

    说简单点就是——作为人类这种生物的构造，梨花占据着压倒性优势。

    因为这种怪物就是自己的表妹——又因为家门之间的距离步行只需三分钟，花梨可以每天跑来毫无理由唯我独尊地教训自己——省吾不得不再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平凡这一事实。

    神真的很不公平。

    嘛~虽然并非对现状抱有什么明确的不满……

    “…………”

    稍稍瞥了一眼房间角落。

    有些褪色的游戏海报中，英雄浮现着毫无半点阴霾的笑容，注视着省吾。右手携剑左手抱美人。在不知何处的遥远世界天空下，毅然决然地面对未知的危险。

    “阿省！”

    “……受不了你啦。好吧，我去总行了吧？”

    面对花梨急躁的怒吼，省吾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应道。

    ¤

    香芝省吾喜欢英雄故事。

    那是现在早已过时的老套剧情——比如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中被命运选中的勇者打倒魔龙，最后与美丽的公主喜结良缘；或者是某天突然觉醒了自己的能力与使命的少年，与潜伏在黑暗中策划毁灭世界的恶党们斗争之类的故事。

    记不清最初拥有这种爱好的契机是什么了。

    是小时候看的动画吗？还是游戏吗？或者是漫画、小说？再也许是从谁那里听过的传说吧。总之他很喜欢粗犷豪放光明磊落的英雄故事。漫画、电影、动画、游戏，还有小说——无论是哪种媒体都无所谓。

    所以在他房间中有许多这类题材的作品。结果就是花梨仔细端详了书架上的漫画与小说名字之后，指着省吾曰‘宅男’！嘛~~对于喜欢阅读各类专业书籍或是经济报纸——喜欢阅读这词也许该打上引号——的花梨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

    省吾觉得任何人都应该曾经对这类东西怀过憧憬。

    一个人展开惊天动地的大冒险。穿过迷宫与同伴相会，获得神器修得奥义，打倒魔物救出公主。所作所为最后甚至改变世界的命运。

    这是多么刺激的人性啊。

    试想一下，自己要是变成那样将会如何？每当此时，总会有一股好似寒气的激流在省吾的脊梁上游走。孩提时代的憧憬，至今依然不肯消散地顽固残留于他的体内。

    不过……花梨和他双亲给他的评价是「总也长不大」。

    他无法否定。

    独自一人在房中手握仿制剑或是模型手枪摆弄造型时被家人发现，确实很尴尬。但最致命的莫过于被花梨用冰冷的眼神吐糟说「老子~很酷吧」。那时的他真的为是否要上吊而烦恼过。

    这些事先放一边。

    省吾偶尔会自嘲自己的爱好也许是彼得潘症候群的一种。（C注：PeterPansyndrome「彼得潘症候群」即童话中彼得潘所代表的心理病征。不愿意长大，抗拒投入成人及其代表的建制的生活世界）

    但同时他也怀疑是否成为大人就意味着不得不放弃这种憧憬？

    当然了……省吾很清楚。

    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并且他也同样清楚自己所属的现代社会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法律与道德逐步完善，教育水准不断提升，信息密度与传送速度调整发展的当今世界——在这个高度系统化的世界中，根本不可能会存在凭借个人的活跃而左右世界命运之类的事。无论是军事胜利还是划时代的发明，都是通过集体合作有组织地完成。当今世界还未破绽百出地脆弱到单凭一人的英雄主义行为就能轻易改变历史走向的程度。

    所以……那对于省吾来说只是单纯的憧憬。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对此他有着相当的自觉。从未有过把世界给圆圈叉叉之类的恐怖主义理想；也未热衷于诡异梦想而投奔新兴宗教；更未做出接收奇怪电波在某小道杂志的读者栏中寻找身为前世圣战士的朋友和恋人。

    他最多也就通宵玩一下与自己向往的世界极为相似的游戏。

    对省吾来说，英雄是个早已丧失的概念。

    那只存在于名为‘幻想’的异世界之中。

    然而——

    ¤

    “快点快点！再利索些！”

    “你很烦啊”

    省吾嘴里衔着面包回答道。没有烤过也未涂上黄油的切片面包，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因为慢吞吞地执着于味道的话，肯定引来花梨的暴走，所以就连最低限度的加工和调味都被免了。

    这副模样跑去学校，会不会在拐角处与让人心动的美少女来个宿命的四十五度冲撞？省吾一边带着这种美妙的妄想，一边将面包拼命塞入嘴口，接着朝喉咙里灌入牛奶。

    “不要把嘴巴塞得那么满！真下流！”

    “虽爸屋劈蹭则氧德？”

    “都怪你熬夜不好！”

    “乃神饭啊”

    省吾蠕动着嘴巴。

    口腔内被面包所占据，舌头连动弹的余地也没有。即使这样还能开口说话的省吾当然可以算是很厉害。但没有翻译便能正确明白对方语意的花梨却更胜一筹。两人打交道的时间可不是一两天，所以这样的对话才能成立。顺便一提，省吾说的话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你真烦啊）

    花梨是香芝省吾母亲一方的表妹。

    但在省吾的感觉中她与其说是自己的表妹，还不如说更接近于妹妹。虽然现在的花梨都喊省吾为‘阿省’，但以前的花梨常常喊他「省哥」并时刻紧跟在他身后。不知是由于哪里发生了偏差，原本性格柔弱的「妹妹」，现在却完全一副傲慢大姐的样子，对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省吾颐指气使。

    敕使河原家与香芝家距离很近。

    因此花梨与省吾常常去对方家窜门。花梨的母亲总是代替时常不在家的省吾双亲做晚饭给省吾吃，召开家长会的时候，也是阿姨代为出席，省吾受她照顾不浅。对省吾来说敕使河原的阿姨是可以称之为自己「第二位母亲」般的人物。顺便一提，省吾的母亲其实是花梨父亲的姐姐。

    不过，一大早就跑去敕使河原家混饭吃的闲暇实在不多。早上省吾一般用事先购入的面包+牛奶应付一下就出门了。

    “——还没好？”

    玄关处花梨盘着双腕怒视着省吾。

    “我说——你那么急的话就先走吧”

    “办不到！”

    在这种每天轮流上演的对话中，省吾准备开始自己新的一天。

    “…………？”

    陡然停下动作，他蓦地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协调感袭上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眨了眨眼。

    有些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发什么愣呢？”

    门口回首的花梨质问道，随后走了回来。

    “不……那个……”

    “还没睡醒？所以我才忠告你不要熬夜玩游戏——”

    花梨白净的小手抓住省吾的肩膀。

    就在这瞬间——

    “——唉？”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通过家门前的汽车声，还有抚弄面颊的风声。

    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音响关上的音量般急速变小。用时间来形容的话就是几种秒内的事情。不自然的静谧包围了他。花梨明明搭着他的肩膀喋喋不休，但省吾却什么也听不见。

    是不是鼓膜出问题了？——脑中倏忽掠过这个想法。但很快明白那不对。袭向他的并非那种常识中的现象。

    接着消失的是触觉。

    被花梨搭住的肩膀失去了感觉，皮肤感也随之消失，就如同被打了麻醉剂后身体麻痹了般，如痛似痒的莫名感觉支配了全身。以后省吾才明白那既非痛也非痒，而是神经中的感觉情报被突然中断所导致的「空白」。当然了，现在的省吾并不可能会懂这些。

    紧接消失的是嗅觉与味觉。

    气味就算不去刻意感觉，也常常充满在空气中。唾液中其实也存在所谓的「气味」，只是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感觉不会特别留意罢了，但如果突然中断这种感觉又会如何呢？

    就像是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如同口腔中被塞入大块冰锥，舌头变得又冷又硬。

    （不……）

    不妙

    本能毫无理由地这样通知了自己。

    不妙，真的不妙！不正常！有什么东西出问题了！是什么出问题了？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导致异常的是哪一边？无法判断，在迷惑与不安之中……不，说清楚点，其实只有「不安」。

    “花梨，快离开——”

    「快离开」——就连这样简单的语句也发不出。

    并且……

    最后连视觉也开始丧失。

    视野中黑暗不断扩大……不，「黑暗」大概只是种错觉吧。那是有如发生贫血时的视觉麻痹。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只是虚无横亘在面前。

    （………………！！）

    随后。

    省吾的五感全部断绝。

    这是唯有「思维」还保持运行的绝对中断，他与世界已经完全隔离。

    在这之中——

    （…………！？）

    脑内浮现出无数的影像。

    这些是——记忆。

    并且还是逆流而上的记忆。

    花梨举起手，倒退着离开省吾。同样倒退着走出省吾的房间。游戏画面中自己控制的角色倒退着走向同伴，「邪神」复活，游戏起动画面关闭——

    （…………！！）

    省吾大声惨叫。

    逆流的时间不断加速。意识不变唯有记忆被强制拉回过去。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但哪怕真是如此，也不至于会将人生的点点滴滴全部回想起来吧。

    所有回忆尽数倒流。

    高校入学式时对校长无聊的演说打哈欠的记忆。

    中学二年级体育祭时接力跑担当首发跑者的记忆。

    小学三年级的初春与花梨家人一起野营的记忆。

    幼稚园时被坏孩子欺负哭着走回家的记忆。

    …………

    （停下……给我停下！！）

    省吾大声喊道，口中却无任何声音。

    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他本能地预感到了。

    从婴儿床上抬头看到的父、母亲的脸。

    全身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产妇科的医生。

    （…………！！）

    省吾哇哇大哭，从产道回到子宫。

    Berth.Trauma（C注：意为儿童出生时到的精神创伤）

    据说婴儿之所以哭着出生是因为他们带着恐惧感从充满宁静隔绝一切不安的母亲胎内进入狭小痛苦的产道，并被毫不留情地推到外面世界。对人类来说那是最初痛苦与害怕的记忆。

    省吾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

    可是……

    （…………！！…………！？）

    省吾所记住的恐惧却并未停留于此。

    时光倒转。

    一切都向着过去逆流。

    那么——出生前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呢？

    （…………！！…………！！）

    只有意识在哭喊。

    生的另一侧既是死，省吾本能地感到自己正掉向虚无。

    不知所谓。

    不知起因为何。

    随后——

    （…………！？）

    无所视，无所听，无所感。

    就连记忆也已中断。

    完全的——连黑暗也不复存在的虚无。

    仅仅伫立着，自己便要四分五裂般扩散……究极的孤独感覆盖了省吾。真正意义上的「真空」恐怕指的就是这种领域吧。

    （不会吧……）

    这就是死？

    这个绝对虚无的世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遽然闪现的不幸想法——在下个瞬间便被否定。

    （…………！）

    他看见了光。

    一道白色温暖的光从虚无中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省吾下意识地向其伸出手。不……现在的他当然感觉不到手。只是试着那样集中意识罢了。

    随后。

    逆转开始了。

    芭璐特.柯德兰从空中回廊上俯视「圣廊」内部。

    虽然是见惯的光景——但芭璐特每次站在这里，眺望如此巨大的设施时，总不禁发出某种感慨。人类的欲望和执着能将多少事变为可能的铁证之一就在此地。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多数情况下技术都是在不断完善中慢慢解决的。真正该恐惧的是不知进退忘乎所以的思想。无法释怀不可能之事，想要完成未尽梦想的秉性。多数情况下人们最初只会评价其为疯狂——同样也在多数情况下人们不敢再取笑这类疯狂的日子总是悄悄降临。

    就如五百年前的那一天。

    （「圣廊」这个词真是说得好）

    芭璐特威严的脸上现出冷笑。

    「圣廊」——这个也许混杂着讽刺感而如此命名的设施，用最简单的词来形容就是「巨大的竖坑」。贯穿地面的漂亮圆筒形大洞，它的底部呈圆形硬币状——墙面如抛光般顺滑。

    这当然不是自然的产物。

    秘密结社（C注：Renegade背教者，变节者）制定建设草案后，花费了整整二百多年的岁月，通过奇迹术和土木机械以及膨大的人力——且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才完成了它的建造。没有人敢嘲笑这是愚蠢的行径。蠢行极处便成伟业，无论哪种壮举只要剥下表皮便可以发现潜藏于其中伪装成理性的疯狂。

    芭璐特所在的空中回廊沿「圣廊」内壁——也就是洞穴纵深的墙面被设计成环状。

    无数柱子被形成支撑回廊的模样——其中五座白塔沿墙面围成圆，驻立于「圣廊」底部。各座塔身上分别刻印着代表支配的五氏族纹章，设计于底部的塔基开口处，一条钢铁轨道笔直延伸向「圣廊」中心。

    本是为追求现实利益所建之物……圆形建起的塔与柱，呈放射性延伸的五条钢轨，以及布满圆锥形洞穴底部的白线与文字群，这些东西所描绘的影像让人不禁联想起某处庄严的大圣堂或是巨大寺院神殿之类的建筑。就连设置于各处浑然一体的蒸汽装置，仿佛也在「圣廊」中酝酿出某种祭坛般的神秘感。

    本应与信仰崇拜最无缘的这个「圣廊」竟会有如此气氛，真是多么偶然的讽刺啊。

    “…………哼”

    仪式似乎很顺利。

    芭璐特所在位置虽然看不见细节部分——但此时，塔内的各氏族之人应该正将圣遗物活性化，并起动控制能量的圣句咏唱装置。其证据就是从塔窗和开口部漏出的白色光芒，那是虚效化后的剩余圣光。

    塔周围所配置的奇迹师们，通过奇迹术布下的力场将塔内转化出的膨大圣光进行精密控制。名副其实的神之威光被圣句和奇迹术引导，不扩散也不减弱地集中到「圣廊」底部中央——并在那里绘出复杂奇怪的奇迹术回路。

    这是大规模奇迹术。

    为了实现即使聚集数万根普通拟神杖也不可能完成的这个仪式，才会选择「圣廊」作为举行地。

    「圣廊」最初是为了（C注：ICONOCLAST既渎神之主）而建造的设施。

    这里是作为研究、设计、建造、调整、配备以及收纳的地点而被建成的，原本不能挪作他用。

    但大规模奇迹术无论如何都需要内藏的最大圣体——即圣遗物。而圣遗物无法轻易从中拿进拿出，更何况光是将比黄金更贵重无数倍的圣遗物运送到其他场所，就必须先制定严密的警备计划以及获得五氏族的许可等等极为麻烦的手续。经过反复斟酌，五氏族之长们最后决定在「圣廊」中进行仪式。

    “……”

    芭璐特嘀咕道。

    严格来说现在进行的这个仪式并非与全无关系。或者可以说举行这个仪式其实是为了获得最重要的操作部件。这种意义上，仪式在「圣廊」中举行也算是名正言顺。

    “……真是麻烦的替代品”

    芭璐特的呢喃溶入「圣廊」内沉重的空气中。

    「圣廊」的出入权即使在中也仅限少数人士才能拥有，末端人员甚至从未听说过这里。是对普通民众严格保密的最高机密——泄漏这里者将被处以极刑。所以从根本上来说，这里是不带紧张感便无法跨入的场所。

    各处配置的共六十多位奇迹师以及在他们间来回走动的近百名作业人员的表情无不显得僵硬，多说废话或是嘻嘻哈哈之人一个也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规模奇迹术式原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东西。

    所谓的奇迹术是通过直接干涉物质存在律，使物质产生各种效果——然而动用多达五个圣遗物所设置的超大型术式，有可能会引发与普通状态完全不同的副作用。

    特别是当圣遗物异常活性化，并且超越圣句控制极限的圣光大量涌入其中时，无差别发生的奇迹会引起饱和现象，形成拒绝一切控制的暴走状态。后果不堪设想。无差别显现的脱控奇迹，最坏可能是将整个「圣廊」中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化为遍地尘埃。

    不，也许还不止如此——

    “到达因缘遮蔽第七阶段”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圣廊」中响起。

    芭璐特的视线朝向某个高塔。

    声音是由一位少女发出的，她端坐在设置于高塔墙面的阳台专用座上。

    那是位有着顺滑飘逸的金色长发，相貌清丽的少女。

    极度纯粹——将少女这种存在提纯至极限的匀称容貌，没有任何多余的特征。所谓的特征其实是种偏向或扭曲。少女与那些东西无缘——其容貌是种纯粹的美，这样来形容她已经足够。如果硬要再加点修辞的话，大概唯有她双眸中令人神迷的苍穹色吧。

    少女是计划的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虽与芭璐特同样冠以柯德兰的姓氏，但却与他无任何血缘关系。梅璃尔是作为的姬巫女而被芭璐特收养的数名孤儿之一。由于梅璃尔在芭璐特的所有养女中无论容貌头脑还是身体运动能力都最为出类拔萃，所以作为柯德兰家的代表，她被赐于参加计划的荣誉。

    “成功将对象从原世界隔离”

    “接下来开始引导”

    “第四拟神杖群——起动”

    “圣句第十八段落——咏唱开始”

    从其他四座塔上各氏族挑选出的姬巫女们依次朗朗开口。

    每位少女都是姿色不凡之人，但她们之中的梅璃尔又似乎更为出众。这是否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不，应该说是饲养者的偏心吗？无管怎么说，非才色兼备者是无法胜任姬巫女一职的。

    “警告，第四圣遗物——活性率一百六十二，突破临界点。确认与第二圣遗物发生感染共鸣”

    “奇迹师第六班——请投入抑制奇迹术”

    “了解，抑制奇迹术式赤八号——圣句咏唱开始”

    “第四圣遗物活性率回复到一百五十四。确认感染共鸣消失”

    姬巫女们的声音在「圣廊」中回响。

    严密细致的术式控制在波澜不惊中有序进行。分析报告状态、向奇迹师们下达对应指示的姬巫女们，声音冷静毫无踌躇与犹豫。这是无数次重复预演的成果。

    不过——

    （现在哪怕只要有一人希望毁灭，下一瞬间世界就会因此终结吧）

    芭璐特无不讽刺地如此想道。

    大规模术式本身固然是危险之物——但将五氏族族长们所拥有的五个圣遗物，同时而且还是在近距离的范围内进行活性化却是更为危险的行为。虽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抑制术式经过反复研究并通过层层测试……但不能也不应忘记出现漏洞的可能性。

    他们的行动如果成功，将会成为被后世传诵的救世壮举吧，而如果失败，便会因这历史上最大最愚蠢的行径，而成为永不可恕的罪人——不过前提是失败之后记载历史的人类还能苟延残喘。

    “真是件……麻烦事”

    芭璐特喃喃自语道。

    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其结果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类，一个‘也许能够’拯救世界的人类。甚至关于这位救世主预定者的姓名性格容貌等等，芭璐特他们还一无所知。

    “这世界的命运竟然不得不托付给素不相识的外来人”

    “又在说这样的话了呀”

    传来一个带着苦笑的声音。

    芭璐特转过头。他视线前方站着位身长削瘦的青年，两名护卫跟从在青年身后。

    与粗壮、汗臭之类的词无缘，他的容姿纤细柔美。在两位精壮护卫衬托下这点尤为明显——与秀才这词如此合适的男人，芭璐特只认识这么一个。相貌是中性美，沉稳的笑容时常浮现在嘴边，待人接物可谓彬彬有礼。手上如果再持把乐器也许就像个吟游诗人了。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吟游诗人这种职业已经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当然——芭璐特十分清楚这位并不仅仅是个长相秀丽的人。尽管是世袭制，但光凭几分相貌是不可能成为最高权力者之一的……哪怕真是凭运气才当选，恐怕不出三天就会主动辞任。

    涅罗.奥托路琪

    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长，同时也是姬巫女爱绯妮儿.奥托路琪的亲哥哥。

    “由于存在律的束缚，我们不要说打倒「代行者」了，就连接近他们也办不到——”

    涅罗语气温和地说道。

    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处，两位护卫双手交叉在后如雕像般默默站立。基本上「圣廊」中禁止携带枪械或刀剑。但即使手无寸铁，这些护卫单凭身上隆隆凸起的肌肉和体格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的操纵者必须是与我们不同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

    “……这我知道”

    芭璐特颔首示意。

    这是重复了成百上千次讨论的结果。芭璐特对此很清楚。

    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打倒「代行者」。

    以压倒性的力量永远折磨人类的存在——仅仅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的史上最大最强的诅咒「代行者」。它作为法则蹂躏人类，它作为真理所向无敌。这个世界之人被弑神的原罪所污染，存在律规定了他们的存在方式。故他们绝对无法打倒「代行者」。

    那么——如果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又将如何呢？

    的主持者们没用多久便想到了这个主意。由于是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物质所构成，所以不会背负原罪，也不会被存在律所束缚。倘若这样的人能使用的力量，那么打倒「代行者」岂不成了可能？……

    然而这个「救世主召唤计划」的实际投入，在五百年历史之中，也不过是最近——仅仅二十年前才开始实行。

    直到二十年前，与异界的接触即使在内部也被视为不可能实际的幻想。而普通社会的民众甚至根本不知道异世界的存在，普通人只会深信自己所认识的世界是唯一且全部的世界。

    这并不奇怪，那些只会战战兢兢、浑浑噩噩、在乞求宽恕中渡过每一天的人们，当然不会有空去设想无论坐马车还是乘船都无法到达的世界之事。

    顺便一提，与异界接触最初是五氏族之一玛布洛家所研究的逃亡计划的一环。逃往神之诅咒鞭长莫及的新天地——乍看之下，是个很有魅力的计划。专注于新式奇迹术研究的玛布洛家的人们，重新构建各种术式，并以这为基础不断寻找打开异界之门的可能性。他们的计划之所以被迫变更为「救世主召唤计划」是由于从研究结果中，他们发现即便只将少数人送往异界，也不得不动用所有五件圣遗物。

    况且——那个异界同样有人类存在。

    无法判断异界之人是否会接受从这个世界大量涌入的‘难民’。有可能会被视为麻烦而遭排除，也有可能因为立场的差异，而被当作奴隶。的主持者们对于异界人类的善意与良识不抱任何幻想，他们太清楚人性的本质了。

    因此——

    “「代行者」的活动周期在逐年缩短”

    就像为学生解惑的教师般，涅罗说道。

    “而且还是以加速度的方式。我们的许多都市都尚未从「代行者」发动的灾难中完全复兴。不仅如此，甚至某些残存至今的灾难还在不断扩大受灾面积”

    「代行者」所带来的灾难各种各样。

    仅仅是海啸或龙卷风之类的现象，只要熬过去威胁就会消失——但有时「代行者」所带来的灾难会通过成群的怪物或疫病得以显现，即便「代行者」进入沉睡期，这类灾难也会继续折磨人类。

    “这样下去，不出百年人类文明就难以为继。不——也许会更快。我们无法完全否定「代行者」活动周期会进一步加速或是十六个「代行者」同时觉醒的可能性”

    “可能性——吗？”

    芭璐特无不讽刺地呢喃道。

    对于「代行者」的具体详细，几乎一无所知。最多也就是根据迄今为止所观测的事实推导出数个猜想。谈论那种东西的可能性这一行为本身便是愚蠢无比的。因为「代行者」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现状令人绝望。

    是以芭璐特他们才不得不依赖异界之人，才不得不将命运托付给。

    没有迷惘的闲暇，更无考虑其他选择的时间。

    然而——

    “希望这次能一切顺利”

    芭璐特自言自语道。

    “姬巫女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嘛”

    “……花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是我的错觉吗？”

    “嗯……？”

    听到芭璐特这样说，涅罗也转过头向「圣廊」内部望去。

    姬巫女梅璃尔当然不可能听到远方义父的低语，但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声音在「圣廊」中响起。

    “存在异物混入的痕迹”

    瞬间鸦雀无声。

    不久理解她意思的众人所发出的喧嚷声在「圣廊」中扩散。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赌上世界命运的行动。预测之外的事态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什么情况？”

    从空中回廊上传来的芭璐特的提问，让喧哗一下子平静了。

    “可以确认存在两个对圣光诱导的主观反应。观察对比质量体积的测量值——似乎同时召唤了两人”

    梅璃尔的话让奇迹师和作业人员惊愕地呆住了。

    这真是超出预料的事态。

    “姬巫女，报告各自担当的奇迹术式状态”

    按照芭璐特的吩咐，五位少女开始确认手边的计测器。在吐出的记录纸上，有只小巧的钢铁制机械手正记录着数据。少女们迅速确认了一遍后，依次开口说道，

    “第一圣遗物以及第一到第六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二圣遗物群以及第七到第十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三圣遗物群以及第十一到第十四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四圣遗物群以及第十五到第二十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五圣遗物群以及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六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现在，召唤程序待机于第九阶段”

    梅璃尔作为她们的代表总结道。

    “离待机极限还有一百四十秒——请问该如何处理？”

    仪式的管理基本上在姬巫女们的权限内，然而若是出现突发事态，便超越了她们可以下决定的范围。因而这时，以芭璐特为首的五氏族之长们不得不亲自临场指挥。

    “……嗯”

    芭璐特环视了一圈「圣廊」。

    “召唤奇迹术本身似乎很安定”

    “对”

    涅罗在旁附和道。

    “很好。因发生紧急事态，我以五氏族之首芭璐特.柯德兰之名下令，继续召唤仪式”

    “遵命”

    梅璃尔点点头，再次确认了身边的记录纸后，朗朗吩咐道，

    “为以防万一，拟神杖第四群以及第九群准备微调整用追加圣句。调整用圣句以第八章第二段落为基础，各自把握调整尺度”

    “……这样没问题吗？”

    涅罗嗫嚅似的悄悄问道。

    “即使现在中断，也同样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结果。那么就该继续进行。顺利的话，还能得到预备用的「救世主」”

    “原来如此。您的慧眼真是不同凡响，在下深感佩服”

    涅罗微笑着点头致意。

    虽然在礼节方面的口气与措词毫无漏洞——然而这位青年的言语中总浮现着嘲弄他人般的不逊之色。他本人是否未注意到这点？或者说注意到了却还故意为之？这些不得而知。

    当然，芭璐特不会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身为各氏族之长，气量自然不凡。

    “因缘接续开始”

    承着梅璃尔一声令下，配置于「圣廊」各处的奇迹师们同时举起拟神杖。

    他们的任务是诱导并结合五个圣遗物所释放的圣光。集中数个小型奇迹术式，建立通道——奇迹术式回路，并让圣光通过其中，显现能产生更大效果的奇迹术。

    奇迹师们按下拟神杖的板机。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藉发条弹力将拟神杖玄室球中的空气排出。玄室球中的圣遗物在真空中进入活性状态。以钢铁和树脂模仿女性背骨所制的拟神杖振动起来，从安装于玄室球中的阀门处，凌驾于万物之上尽显一切权能的神之光——圣光开始溢出。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

    “吾以神之权能下令，万物听从吾之号令”

    奇迹师们咏唱的命令句——圣句的基础段落在「圣廊」中回响。

    接着记述微调整命令的圣句开始被朗朗诵读。

    “圣光阀——解放”

    各座塔墙面上设置的专用窗口——圣光阀陆续打开，迸射出新的强烈白光，伴随着阵阵压力直线前进的奇迹之光，突然受到了阻碍。它们分叉、曲折地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花纹，在「圣廊」中央部紧紧缠绕，构成花纹所绘的奇妙多面体。

    微调整术式与用来收纳塔中圣遗物的巨大拟神装置各部份同期化。曝露在真空中的圣遗物所释放的莫大圣光，被数十重之多的微调整术式强制性诱导，引入仪式中。

    白光所描绘出的巨大多面体——也就是所谓的奇迹术式集合体，开始在「圣廊」中缓缓回旋。

    “仪式逆转，因缘接续中”

    梅璃尔宣布道。

    她身边的计测器似乎坏掉了般速写出大量的记录——术式的计算情报。吐出的记录纸在姬巫女脚下渐堆成小山。

    “因缘接续第一阶段，固有记忆再构成”

    “再构成无问题”

    “周边空间存在律构成无异常”

    “异空间存在律流入确认”

    “异界存在律浓度上升”

    “自我组织化开始”

    姬巫女们平静地叙述仪式状况。

    奇迹师们有条不紊地咏唱圣句。

    召唤场被某种异样的兴奋所包围。

    他们的举动究竟能否成为拯救世界的第一步？抑或是——

    “因缘结合第六阶段”

    “确认术式第七章第六段落发生自毁现象”

    “圣句再咏唱开始”

    “圣句第七章第六段落再咏唱开始”

    “异界存在律固定”

    “固有时间加速，是否使用抑制术？”

    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贝露迪雅回首朝空中回廊询问道。

    若是随她的视线望去，便能发现其视线所指是位外表刚正不阿的中年男子。虽然身高不及芭璐特或是涅罗，但双肩宽阔，胸膛宽厚。倘若不以权谋之术而单纯以肉体的优劣来比试高下决一胜负的话，被击倒在地的定是芭璐特或涅罗。然而，现实中在开始肉体战斗之前，他就会因自己的耿直而陷于权谋术的泥沼之中。

    这个男人就是贝露迪雅的父亲，同时也是茵培拉斯家之主塞布隆。

    虽说全权负责——但姬巫女毕竟是各氏族的代表。既然氏族之长们亲自到场，贝露迪雅面向塞布隆提出询问，也并非特别不可思议。

    “没关系，继续进行”

    不等茵培拉斯家之主回答，芭璐特便以锐利的口吻命令道。

    “…………了解，继续进行”

    虽然转瞬间露出踌躇之色，但贝露迪雅还是遵从了命令。

    茵培拉斯家在五氏族中只是末席。贝露迪雅还有塞布隆大概都很清楚这一点吧，只见塞布隆的表情有些不乐，但却没多说些什么。

    “真强横呢”

    微微苦笑着，涅罗说道。

    “一切以时间为最优先。犹豫不决，会增加发生预测之外事态的可能性”

    芭璐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在最高权力者们的俯视之下，闪耀的多面体内部渐渐显现出两个身影。

    ¤

    所有现象开始逆转.

    “——！！”

    虚无变得淡薄起来。

    记忆回流的速度之快与此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一秒化为一天一周一月一年。高速闪过的画面——信息流量已经不能用奔流来形容而是等同于爆炸，其巨大的压力让省吾的意识发出悲鸣。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反叛于五官的感觉，藉被击入的知觉为中心重新整合。混沌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收缩成秩序之形，并在那里转变为感觉情报。

    宛如填充一块块拼图般凝结浮现出某个样式——

    “…………啊？”

    随后省吾发现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然而他却无法正确判断，这儿到底是哪里。

    傻站着的省吾首先感觉到的是紧抓着自己左腕的花梨重量。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右手去确认花梨的存在。花梨似乎也和他一样，在置疑省吾的存在般用手掌碰触他的手腕胸膛。

    确认了花梨之后——省吾终于有了注意周围环境的闲情。

    “什么……”

    这里——像是某个设施。

    粗看之下，是个巨大的竖坑。

    光是抬头仰望上方就让省吾产生双腿发软的错觉。过于巨大的建筑完全无法与他平日所见的东西相提并论——这大概是由于感官有些微妙的不正常所致。

    用目测来大胆估计一下的话，这里直径大概超过百米，高度也达到三百米左右。不过，由于规模过于庞大，省吾实在不敢妄下判断。外形几乎是个完美的圆筒，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都经过仔细打磨。

    省吾他们所在位置是地面的中心部。

    五条类似某种坑道设施的宽条轨道，延伸至省吾他们足下。轨道停在即将相撞的距离处，前端的枕木辅成若干个二米左右略微扭曲的五角形，省吾和花梨就站在这些五角形的正中央。

    “怎么回事……！？”

    这些自然是他过去无从目睹的光景。

    省吾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这姑且可以算是畏惧吧。人类看见陌生的巨大物体——越是形状单调越会抱有某种感慨。因为这会让人类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渺小。就如近距离观看巨大舰船或建筑物，会感到某种压过来般的无法言喻的不安。而如果是不明物体，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

    花梨似乎也同样感到了不安，这位平日个性好强的少女浮现出忐忑不安的表情，紧攥着省吾的袖口。

    从省吾他们周围放射状延伸的五根轨道与壁面上的五座白塔相连。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塔的方向，可以见到人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让省吾联想到某个少数民族衣服的陌生打扮。至少看起来绝不像是坑道作业员的服装。大致扫了几眼，虽无法断定准确数字，但全部加在一起也许超过五十人吧。抬头望去，一圈圈类似于支架似的伸出式回廊围绕在竖坑内侧，隐约可以看到有人从那里俯视着省吾他们。

    “——……”

    塔方面的那些人以朗读圣经般的节奏在朗读着什么，他们拿着类似手杖却带有机械棱角的道具上下挥舞。他们的合唱声，以及道具下端敲击在地的声音伴随着奇妙的压力感，转入省吾他们耳中。

    咚，咚，咚，咚。

    近似异教宗教仪式般的奇妙旋律。

    众人用饱含炽热感情的眼神，凝视着省吾他们。

    并非敌意，或者该说是——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明数分钟前他还和花梨一起站在家中，怎么突然就到这种地方来了？不，当真是数分钟前吗？自己的记忆与意识真的无误吗？

    面对这异常的影像，常识与逻辑不得不动摇起来。

    就在无意义的吼叫，即将因为迷惑与恐怖而要冲破喉咙的瞬间。

    “——……！”

    犹如锐利的刀锋般——某个人的声音在整个竖坑中响起。

    虽然发音清晰明了，但却是省吾完全不懂的异国语言。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人们的咏唱声以及数十根手杖敲响的节奏立即停止了。

    暂时的沉默过后——代替突然停下的旋律，波浪般熙攘的声音在人群中扩散。

    省吾像是要庇护花梨般将她拉到身后，但他随即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周围三百六十度尽是人们的眼睛，都带着同样兴奋的表情——不，应该说是狂热也不为过的炯炯目光望着二人，并相互交谈着什么。

    “怎么回事——这是在搞啥？”

    “阿省……”

    花梨声音颤抖地呼喊道。

    刚毅的花梨胆怯了，即使是她也无法理解这个状况吧。

    “喂……你们……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来历不明的恐怖感缓缓涌上心头。

    如同预见了他的反应般——

    “——请您冷静地听我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省吾他们背后传来。

    既不响亮也不尖锐，但在这异国语言组成的群体之中，日语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传入省吾他们耳中。

    回过头的省吾和花梨看见从远方的塔中走出一位少女。

    “…………！？”

    那是位美丽——极为美丽的少女。

    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

    在容貌出众这点上，花梨虽然还有些稚气未锐，但也非姿色平平。其他的美少女——或者说外貌适合这种称呼的女孩，省吾多少还知道几个。

    但出现在省吾面前的这位少女……与他习惯的日常生活中的女孩们，明显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就算被人这么问，仓促之间省吾也很难说清。

    是因为少女堪比最高级绸缎般柔顺光滑的金色长发吗？还是由于那双秋水般清澈、苍穹般深邃的双眸？抑或是她凝如脂洁如雪的肌肤以及散发着异国风情的容貌所致？

    不对，不仅仅是这些。

    虽然这些确实是她美貌的支柱，但却不是所有。倘若这些美丽之物只是简单拼凑起来，便不过是杂乱无章罢了……绝不会诞生出如此柔和统一的美。

    （简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

    少女的美非比寻常。

    然而却也极为危殆。

    她的容姿有如臻至完美的艺术品。从出生到死亡她似乎始终是同一幅容颜——过于完善以至无法想像其幼时及年老后的模样。世俗的想像力对此没有一点能介入的余地。她身上有种远山芙蓉、玉质天成般的纯粹之美，周身散发着典雅高贵却又神秘的气质。

    可是同时那也是种玻璃人偶般的美。

    就像仅仅一个伤痕就会失去所有一切般——少女的美建立在极度细密的平衡之中。明艳、秀丽、可怜、冰清、端庄、硬质、透明。然则过于……脆弱。其美貌让观者不由自主地会产生保护欲。达了高贵领域的纤细招致观者无意识的忠诚与献身。

    不媚、不骄，一切似乎理应如此般的绝代佳人。

    （仿佛——）

    只存在于英雄故事中的美丽公主。

    就在省吾和花梨看得出神时——少女从轨道上走了过来。

    轻盈的步姿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体重。

    不带一丝尘埃，仿佛是个人偶，只为了这份美丽而存在，少女身上飘浮连呼吸都会被视为秽物而遭舍弃的气息。

    “…………”

    省吾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

    或者说——在这个瞬间省吾也许已经恋上她。这不是一见钟情。至少向省吾询问的话，一定会被他矢口否认吧。因为那里站着的正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他只是刚刚注意到，在这场邂逅前自己便早已深深迷恋上对方——如果定要给个解释的话，便是如此了。

    “救世主殿下”

    银铃似的楚楚之声，让省吾清醒过来。

    “怀着一日千秋之思，我们终于等来了您的降临”

    轻柔光滑的纤纤长发轻摆摇曳，少女曲膝跪倒在省吾和花梨的面前。

    少女佩戴着数个饰品，身上的衣服缠绕着数重装饰布，从中酝酿出与他人迥异的气氛。假设这里是某个宗教团体的集会，那么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其中的圣女或是教主之类。

    “啥……她说什么——”

    省吾呆若木鸡般嘀咕道。

    不知是否看穿他的动摇——少女略微浮现出优美的笑容定睛细看着他。

    并且——

    “…………！？”

    接着又出现四位少女——同样向他曲膝跪地。

    她们都拥有不逊色于领头少女的容姿。

    虽然体型容貌各有不同，但无论哪个都是透出高贵动人气质的少女。

    乍看之下，好像某个偶像团体……但与那种少女们截然不同的是——她们毫无任何轻佻浮夸感。跪倒在省吾跟前的少女们犹如修女般矜持——仿佛只要她们并肩站在某处，那里就会变成礼拜堂似的。当然了，她们身上的衣饰也功不可没。举手投足间透露的沉着冷静让人完全联想不到她们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虽然身上服饰的做工多少有些不同，但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属于同一文化圈之物。不过，与其他人的服装相比，跪在省吾正前方的少女们，衣服尤其细致精密，装饰也格外独具匠心。

    “你刚才……说什么？你们到底——”

    “我们是”

    领头的少女回答道。

    其他四位少女仿佛点头般颔首低眉。

    “我的名字是梅璃尔.柯德兰”

    领头的少女说道。

    “我的名字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我的名字是塞乃嘉.陆丝波利提”

    “我的名字是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我的名字是荷杰妲.玛布洛”

    少女们依次俯首鞠躬。

    随后——

    “我们五位姬巫女以及所有族人衷心感谢您的大驾光临。从现在起，将由我们来负责辅佐殿下，请您给予许可”

    自称是梅璃尔的领头少女如是说。

    莫名奇妙。

    虽然能听懂她的语言，但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意义。省吾除了呆若木鸡地望着少女们外，什么也做不到。不知对这种傻样的省吾作何感想——名为梅璃尔的少女用她含情脉脉的眼眸看着省吾说道，

    “能否将尊驾大名告诉我们？救世英雄，打破绝望的勇者，我等一同衷心期盼的最后希望，至少请允许我们赞美歌颂您的大名”

    “…………”

    省吾下意识向周围看了看。

    这少女——到底要说什么？

    英雄？降临？救世主？最后的希望？

    省吾所在的一侧有那种人存在吗？

    “…………阿省“

    花梨紧张且表情僵硬地说道。

    “她说的人是阿省哟”

    “…………啥？”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大家都在看着阿省”

    “……他们不是在看你吗？”

    省吾好像嘀咕般悄声说道。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省吾终于也发现了。

    少女们以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自己身上而非花梨那里。这不是什么错觉。普通的视线是能感受到的。而如果是聚集了数十、数百道视线，那就会形成某种压力，使对象感到压抑。

    他们注视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省吾。

    “……不可能”

    省吾环视周围喃喃自语。

    谁都没有笑。

    没有正在拍摄的相机，也没有扛着写有节目名字的牌子，边喊着‘很好，准备拍下一个镜头’边走出来的监督。更何况群众演员应该表现不出如此逼真的气氛吧。其实省吾现在害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众人凝视他的视线过于一本正经——以至于他担心自己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会被这些人给乱棒打死。

    “无论如何请您先将大名告诉我们”

    梅璃尔重复了一遍。

    “我……我叫……”

    虽然脑中依旧一片混乱，连她话中的一半意思都无法理解。但省吾还没傲慢大胆到再次无视少女的要求——或者说是恳求才对吧。

    “我叫……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殿下”

    仿佛在低语着无可替代的恋人之名，省吾的名字在梅璃尔的舌尖上响起。

    光是这样，省吾就感到某种快感在脊背上游走。

    然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四位少女紧随其后。

    恭谨地，可爱地，并且自豪地。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

    其他人也加入了附和声中。

    他们的声音如波纹般徐徐扩散。

    “省吾殿下”——竖坑中数次回响的这个词丧失了本来的意义，变成一种单纯的旋律蜂拥而来。巨大竖坑中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如祈祷般吟唱起这个名字。

    无数呼喊自己名字的人们。

    如果是拥有某种病态嗜好之人——比如自我意识过剩者抑或是无法区分妄想与现实的界线者，大概会对这种场面感到很高兴吧。

    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没有那种奇怪的嗜好。

    或者说——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对他而言，这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光景。

    如咒文般反复响起的他的名字，与本人意志或感情无缘地不断覆盖广场。他们确实在欢迎省吾，这也许是种赞美方式吧。但在这赞美声中——却存在某些能唤起不安的，包含了异样声调与热情的兴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省吾和花梨不知道任何能逃出这里的可行手段。人们歌颂省吾之名的声音和身影形成重重围栏笼罩住他们。

    几乎是下意识地省吾与花梨紧靠在一起，强耐着心中的不安。

    然而——

    现在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也不过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第二章 代行者觉醒

    众所周知「代行者」的出现有其固定的顺序。

    总共十六位「代行者」——准确点说是「神罚代行者」被设计为定期觉醒完成自己使命的怪物。那是它们的存在理由，也是它们已逝的创造主的遗志。

    陷人类于万劫不复之中。

    「代行者」们就是为此……仅仅为此而存在。

    所以，「代行者」们哪怕处于待机期，也并非完全停止活动。它们试想种种状况，不断摸索怎样才能让背叛者们更痛苦。「代行者」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才被赐予思考力。为了作为神的遗言执行者降下神罚，它们同时具备干涉存在律的权能和行使权能的意志。

    但是如果把它们视为与神或人相同，可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确实拥有与神或人相类似的地方……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代行者」是为了完成特定使命而被特化臻极的存在，其定义甚至不能称之为生命。勉强说的话，仅是神遗留的诅咒，是某种系统装置。

    是以——他们亘古不变地筹划着下一个神罚的形式。

    既不怀疑自我的存在，也不会迷惑踌躇，在睡梦中思索如何让人类更痛苦。随后，一觉醒来便火速将梦中的情景变为实体。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再次进入沉睡，继续梦呓下一个神罚的形式。

    这就是「神罚代行者」。

    并且，现在……

    （………………）

    「代行者」悠然地挺立起涂满漆黑色的身体。

    要形容它的样子，只需一个「影」字便足矣。

    「代行者」的轮廓精准地模仿着神的模样。但那只是轮廓。「代行者」既无厚度也无重量。就像是按照神的模样剪切下来的黑色平面。这就是「代行者」本体。紧贴于地面时，它就是影子。

    觉醒的「代行者」很快便放弃了作为无害影子的存在。

    仿佛从地面剥离的黑色剪纸……无声无息轻轻晃动飘向空中。

    「代行者」用它波澜不惊的思考力确认状况。在沉睡期试想出的四百二十七种「神罚」内，选择相对较为容易执行的方案。随后瞬间构筑奇迹术式，凭借高速演算能力将奇迹术式分割译成圣句形式。编纂处理完成后——立即释放圣句。

    周围——奇迹作用圈的范围被统称为圣域。其中的物质瞬间将它的圣句视为神之物，遵从存在律的记述接受命令。将自身的物质特性假想化，实现「代行者」所希望的现象。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冷漠森然的复仇之歌在荒野上高高响起。

    圣光释放缠绕身躯，逆光中浮现出神的身影。如同在害怕这无慈悲的神之怒——周围触及圣域，被重组存在结构的物质卷起旋涡，发出仿佛悲鸣似的轰隆声。

    「代行者」发动。

    刹那间——

    “…………！？”

    一声不到半秒的短暂悲鸣迸发了出来。

    偶然路过附近的人类接触到「代行者」的圣域后即刻死亡。

    这片荒野上当然没有人居住。那恐怕是旅行商人或者其他正好通过附近的人吧。证据就是他们乘坐着带满货物的蒸汽式货车。上面载运一看便知是重视实用性的耐用商品，此外还装备了对强盗、怪物用的武器和装甲——但无论是多么坚硬的车体，只要是在圣域之中，就不可能阻挡「代行者」的力量。

    被赐于神罚属性的高密度圣光近距离照射，那些人的肉体损坏速度远远超过被暴风或冲击等物理现像击中。构成物质的存在律被破坏殆尽。刹那前还是人类肉身的他们，瞬间变成黏稠状液体撒满地面——紧接着在下个瞬间便被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撞上「代行者」的发动地是他们的不幸。

    但是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是幸福的吧。

    因为他们甚至没有感到痛苦与恐怖的余暇。

    （……………………）

    「代行者」凭借声音侦查及热量侦查等数种方法探测周围区域。

    它发现在荒野尽头处有个小型城市。

    首先从那里开始——如此判断之后，「代行者」用与其力量相比可以称得上是迟钝的动作朝着最近的城市开始空中滑行。

    这当然不是「代行者」的极限速度。

    「代行者」的移动速度存在特别含义。虽然速度确实很慢，但是并非慢到人类可以从它的威胁中从容不迫逃走的地步。勉强形容的话，那是为了让人类饱尝危如累卵般的恐怖与痛苦——而严密计算过的速度。

    附近的城市中恐怕居住着数万居民吧。

    他们很快便会察觉「代行者」的发动以及接近。但他们没有足够逃离城市的时间，不要说家畜无法如数带走，就连蒸汽机车的数量也不足以让城市中的所有人都完成避难。人们很快就注意到这些残酷的事实。

    陷于恐怖状态的人们不必等「代行者」到达，就会因相互争夺食物和交通工具而出现数十数百的死伤亡者。在愚蠢的人类依旧抱头鼠窜之际，「代行者」将会到达，然后冷血无情地蹂躏那些未来得及逃离的人们。

    恐怕最后会有八成左右的居民死亡。

    反过来说，就是有两成左右的人能逃脱。

    这样的结果并无大碍，这也是「代行者」计算之内的事。

    苟延残喘的人们必须发挥相应的作用。

    叹息，悲泣，恐慌，疯狂，人们以各种感情向更多的人们传达神之愤怒的强大。瑟缩于「代行者」威胁之下的日子被强加给更多的人类。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它才让两成之数的人逃过一劫。「代行者」的力量绝不是无法完全杀尽人类。或者说对它而言灭绝人类也许更简单些——但那样做就没什么意义了。

    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类带着沉重的罪孽感生活在如临深渊之中。

    让更多的人类无法回忆起幸福的意义，绝望地死去。

    「代行者」仅仅为此而存在。

    将周密计算过的令人噤若寒蝉的恶意给具现化。

    对此「代行者」没有任何感慨。

    只是为了执行复仇任务而运转的系统装置当然不可能会拥有那种感情。

    ¤

    香芝省吾认为自己是个理解力优秀的人。

    该说是价值观富有弹性呢？还是该说能简单接受他人意见的同时怀疑自己所学的常识呢？……总之，性格上存在这类部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按照花梨的话来说「那才不是理解力优秀呢，只是单纯的自信不足罢了！」，但说话人既然是花梨这种桀骜不驯的标准原型，那他自然是难以坦诚接受的。

    这些先不管它。

    无论原因如何——基本上省吾不会完全否定他人的想法。

    这主要是由于他对于幻想类漫画游戏小说动画等虚构度高的娱乐很感兴趣，相对而言对现实或常识的拘泥感则较为淡薄。

    然而那毕竟存在一个程度。

    他虽然身为宅男但也算是在现实与常识中长大的普通高校生。

    所以——

    “…………异世界？”

    省吾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从至今发生的一切来看，朦朦胧胧地猜到了。但郑重其事地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词，还是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因为对他来说这个单词的存在意义仅限于架空设定之中。如果轻易把它作为现实之物来接受，那他渡过的人生也就未免过于脱线了。

    对于花梨来说也是一样吧。

    坐在省吾的身旁，紧皱着可爱的小脸——她的右手食指与大拇指摩擦撮动。省吾知道那是她在思考时特有的习惯。

    “这里是——异世界？”

    “是的。如果用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语言来形容的话，这里便是异世界”

    对于啰嗦地反复嘀咕着的省吾，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声音平静安详毫不紊乱的美丽少女——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耐心地一一作答。

    “…………”

    省吾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开口了。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不请自来的花梨，一如既往地更换衣服饮牛奶吃面包，一如既往地往书包中塞入教科书笔记本等东西，和花梨一起——

    在这里他的日常生活陡然终止了。

    而且倏忽间——竟成了「异世界」

    （这不是……幻觉吧）

    省吾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常与否般，检查了一下记忆。

    虽然由于困惑与不安造成众多细节部分很模糊——但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都能清楚记得。记忆中的时间秩序没有混乱，也无矛盾之处。所以，他觉得这应该不是自己无意识中创造的妄想。

    省吾和花梨被自称是姬巫女的五名少女带离了那个奇异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竖坑似乎是个被称为「圣廊」的设施。

    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初次见面之人指引该往哪里走，的确让他们产生了巨大的抵抗感。但目前的状况并非完全不能往好的方向猜想，再加上也找不到其他确实可行的方案——毕竟脑子依然一片混乱的省吾，只能呆滞地让思考空转，毫无采取积极行动的余暇。

    途中花梨曾稍稍在他耳旁说“想办法去套些能够判断状况的情报”，省吾姑且先在梅璃尔她们的催促下离开了「圣廊」。

    他就是这时才发现「圣廊」原来是座地下设施。

    通过砖块辅成的漫长道路，登上楼梯，踏入好似鸟笼般的升降机，透过金属栏杆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和脚下的情景……在上升到足以让恐高症患者痛哭流涕的高度后，终于到达了地面。

    踏上地面首先欢迎省吾他们的是一望无际的树海。

    放眼望去绿色的领域不见尽头，高耸入云不知凡几的参天大树深深压倒了在都市中长大的省吾。一条貌似道路的小径从省吾他们面前延伸向森林，完全无法想像到底通向何方。

    情不自禁深呼吸的省吾感到一种混合了泥土、树木以及微风的气息。与一小时前省吾所在地的空气明显大不相同。与双亲同样出生于都市的他，没有常人所说的「故乡」——也就是乡土气息沉重的老家。他环视着周围，不知为何一股怀念感油然而生。

    随后他看见了背后的一幢宅院。

    “这个是……”

    不——这幢建筑的规模与氛围用「宅院」来形容，或许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因为在省吾与花梨所熟悉的现代日本，那幢建筑可以称得上是‘古怪’的代名词。

    建筑规模接近学校或宿舍。虽然只是个两层建筑，但周围配置有数幢尖塔，还有石头堆起的屏障包围着宽阔的用地。从这些布局来看，也许该说它是个小规模要塞才对。

    建筑本身有一种让人联想到西洋贵族馆的优美气息。至少与注重实用、强调坚固的要塞之流有明显不同。

    然而……如果认真观察细节之处，某种不协调感就会凸现出来。

    巨大的外形确实类似洋馆，但玄关大门以及墙壁上的图案色泽却与西欧风格有着微妙差异。总感觉有些粗陋……与装腔作势的冷硬西欧风格不同，更像是某种洋溢原始生命感的民族图腾。梅璃尔她们的服饰上也有类似感，如果硬要用省吾所学的知识来形容——那就是北欧与阿伊努文化的混合印象体。

    宅院的内部比看起来更宽阔。

    “请往这边走”

    在堪比体育馆大小的玄关前傻站的省吾丝毫没有察觉梅璃尔的招呼声。直到花梨用肘部顶了顶他的后背，才缓过神来迈开步伐。

    穿过玄关，踏上足以表演音乐剧的宽阔楼梯，通过即使让卡车并行也绰绰有余的走廊……走了近三分钟，省吾他们终于来到一间好像是客厅的房间。

    面积大概是二十个榻榻米左右的程度吧。

    无论家具还是照明器具的形状都奇妙且陌生，但一眼就能明白那是精心打造的豪华房间。比如说家具，粗略一看似乎形状简单，然而在细节部分都刻有独具匠心的图案。省吾他们被请坐下的椅子上也似乎刻有某种动物的形象，坐面以及靠背上使用的布料柔弱有弹性，触感与天鹅绒很相似，非常舒适。

    这些姑且先放一边——

    “异世界啊……异世界呐”

    花梨用有些讽刺的口吻说道，

    “最近的异世界都说日语吗？”

    是的——梅璃尔她们说的确实是日语。

    发音有些不标准，或者干脆说有些怪。这大概是由于日语并非她们的母语吧。她们的口语用于正常沟通没什么问题，而且比起那些流行少年少女间使用的略语、隐语、流行语之类乱七八糟的话来说要正规得多。

    不过——

    “这是因为我们学习过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语言”

    梅璃尔说道，

    “这个世界当然也有自己的语言。但能够使用日语的只有我们以及另一些为数不多的人。而其他人既听不懂也不会说这种语言。我们是为了辅佐省吾殿下而接受的教育，所以掌握了这种语言”

    恐怕那时「圣廊」中大多数人所说的话就是这个世界的母语吧。在前往这里的途中，曾见过姬巫女以外的其他数人，其中还有人与梅璃尔她们交谈过……无论是哪个人说的话，省吾和花梨都听得一头雾水，梅璃尔她们也用同样意义不明的话语作答。

    光从发音来看，似乎与德语有些接近——省吾就不必说了，就连花梨对德语也毫无涉足。所以到底是语言结构相似，还是单纯的发音相近就不得而知了。

    “老实说”

    省吾压低了声音用尽可能避免刺激梅璃尔她们的口吻说道，

    “我还是不能相信异世界之类的话。没有证据能完全否定这是个大骗局或者是在演戏。你们是被人雇来欺骗我们的演员，这个房间还有刚才那里都是设置好的布局”

    嘴上虽这么说——但省吾心中却似乎在否定自己的话。

    哪里会有人为了骗取区区一介高校生而劳师动众地布下如此大规模的骗局？而且骗子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将省吾他们从香芝家的玄关带到这种地方？既然无法用常识进行说明，那么这就只能算是常识之外的事态了吧。

    但是……

    就算如此，要他们若无其事地接受‘这里是异世界’之类充满非常识单词的说明，还是有些难度的。

    “这是人之常情”

    梅璃尔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平淡地说道。

    “关于这一点，日后将由我带领殿下参观城市。到时想必能打消殿下的疑惑了吧。此外还有另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殿下观赏魔法”

    “……魔法？”

    皱起眉头，花梨质问道。

    “是的。这里的魔法译成日语就是「奇迹术」”

    “…………”

    省吾和花梨面面相觑。

    “——荷杰妲”

    梅璃尔转身向姬巫女之一说道。

    走出跟前的是所有姬巫女中个子最高的少女。

    俯仰之间在省吾脑中浮现出的印象是——「女武术家」。让人联想到小刀般，除去多余部分精炼至极的伶俐美貌，修长的手足，眼角细长的紫色瞳孔，垂柳般延伸至腰际的亚麻色头发被编成三股。

    荷杰妲从附近墙壁上取下一根好像木杖似的东西。

    再次定睛细看就会发现异样之处。

    外观似乎是某种机械，基本形状就好似一个延长了下部的『?』号，在弯成圆环的曲线部中心有一个黑色球体，它被放射状配置的树枝形物件给牢牢架住。圆环部分是凹凸不平的椭圆形——看上去就像某种生物的背骨裹着球体般。

    荷杰妲握着的地方，形状酷似枪柄和板机，其他还有数个像是运转装置的部位。

    “这个是——”

    荷杰妲用沙哑性感的声音说道，

    “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用道具。通过操纵这个，我们便能显现奇迹术”

    荷杰妲边说着边举起拟神杖对准房间一角中装饰用的花瓶。

    花瓶上插着的大朵红花与白花，它们好像在争芳斗艳般，怒放着各自的花瓣。插花的习惯与文化似乎与省吾他们的世界并无多大差异。

    “——那么”

    荷杰妲按下手杖的板机。

    卡嚓！一声轻响后数个装置运转起来，圆环部分弹出数根棒状部件。

    同时——

    “…………？”

    球体的一部分打开了个缺口，从中漏出白光。

    就像是雷射光似的，既不扩散也不减弱地笔直朝着花朵射去。

    “ai.kabaana.damu.buruto.omu.kaamu.zerai.oruekusu.imu.oomun.rukusu.rihusu.zen.gurun.ia.toun.ia.huxittu.yamu.nisu.zen.keityasu.omu.nouno.unto.doruto.wai”

    荷杰妲朗朗吟唱起不可思议的语言。

    那大概是在吟唱咒语吧。当然了——虽然省吾他们完全听不懂，但也能明白这些咒语的作用巨大。因为如同在配合她的话语一般，光在空中突然扭转，绘制成几何图形般的东西，缠绕花朵。

    随后……

    “——请看”

    说这句话的是梅璃尔。

    在她说完的瞬间——名副其实的奇迹发生了。

    “——！？”

    ——卡吱

    好似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同时省吾觉得花瓶周围的空间仿佛刹那扭曲了。

    下个瞬间，花朵毫无征兆地染成了雪白色。

    “…………”

    荷杰妲无言地伸出拟神杖，用前端碰了碰花朵。

    “……哇”

    省吾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花——完全冰冻的花瓣接触到拟神杖的瞬间，宛如失去了微妙平衡般，粉碎掉落在地。

    “……让您见笑了”

    说完荷杰妲回到姬巫女们的行列中。

    瞬间冻结花朵。

    那是只有使用液态氮才能完成的表演。不——其实早在途中，拟神杖发出的光线在空中转弯绘出几何图形的影像本身，就可以算是奇迹了。花瓶周围的空间之所以看上去发生了扭曲，恐怕是因为急剧降温引起的空气密度差造成了光线折射吧。与地面水蒸气的原理基本相同。

    省吾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地了。

    在他看来，这真是名副其实的魔法。

    不过——

    “您能相信了吗？”

    给梅璃尔的确认做出回答的是花梨。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骗人的把戏”

    “——喂，花梨——”

    “越像是奇迹的怪事才越可能是骗人的把戏。假设她是真正的奇迹师，当然不会弄出会被我们看破老底的粗陋戏法。但刚才的也有可能是伪装成魔法或奇迹的样子罢了”

    花梨盘着胳膊说道。

    “话是……没错”

    “而且，即便那是真的魔法或奇迹。也不能证明这里就是异世界吧”

    她说的没错。

    虽然是相当苛刻的指责——但无论是梅璃尔还是荷杰妲都没有浮现出半点动摇或愤怒。姬巫女们如同看到了某个蛮不讲理的孩子般，面面相觑苦笑了一下。随后梅璃尔作为她们的代表说道，

    “那么要如何做，才能让您相信呢？”

    “事实不能只凭某个现象便妄下判断。光有一个证据是会产生重大误判的。所以必须在多方面收集不同证据后，才能确认事实”

    “…………”

    省吾皱着脸看着花梨。

    虽然她说的基本上是没错——但能轻巧说出这些话的中学生怎么看都不觉得可爱呢。面对匪夷所思的事情，老实地两眼放光、激动无比的神经，在这位少女身上似乎严重欠缺。可爱的表妹何时起变成了这种爱强词夺理的小怪物？

    “嘛~~这些我先保留意见”

    耸耸肩，花梨说道，

    “退一步说，我假设这里是与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地方——「异世界」，如果我不这么承认的话，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吧”

    “感谢您贤明的判断”

    梅璃尔深深笑了笑说道。

    “把我们叫到这个异世界的人就是你们吗？”

    “是的。准确来说是包括我们姬巫女在内的被称为的集团通过大规模奇迹术举行了召唤仪式。原本目的只是为了召唤省吾殿下一人，但偶然把花梨殿下也一起卷入其中”

    “……真是对不起你们呢，带了个拖油瓶”

    花梨冷嘲道。

    “不，绝没有那样的事”

    梅璃尔优雅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们召唤阿省的理由就是因为「救世主」？”

    “是的”

    没有丝毫踌躇或犹豫——也没半点羞涩，梅璃尔与其他姬巫女颔首点头。

    承受着姬巫女们过于炽热直接的视线，反倒是省吾不好意思起来。从常识看来，「救世主」之类的词不仅仅是老套，甚至可以说是被滥用过度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存在。

    省吾喜欢的英雄故事中固然是惯用的台词，但是被人当面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只会感到冷汗涔涔吧。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是个能够清楚分辨自己兴趣爱好隶属于幻想领域的正常人。

    “突然被你这么说，我怎么……救世主到底指什么？”

    好像为了躲避姬巫女们的视线般扭捏着身子，省吾问道。

    “是指拯救我们世界的殿下”

    理所当然的回答。

    不过，这也就是说——

    “情况已经十万火急到必须从其他世界召唤救世主了吗？”

    花梨的口吻虽然带着挑衅，但梅璃尔依然浮现带温柔的微笑，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世界的人类，目前正濒临灭亡”

    毫不遮掩地如此说道。

    她的语气——不知是由于她的性格，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如何般，缺乏悲壮感。所以省吾下意识向她追问道。

    “真的？人类……灭亡？”

    “是的。虽然不是在今天或明天。但是现在的局面如果再持续下去，人类不久便会灭绝吧。不知是一年后还是五年后，虽然准确数字无法判断。但可以断言，我们仅剩的时间与我们曾经刻下的历史相比，可谓只有短暂的刹那”

    “…………”

    省吾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类灭亡。那是对他来说比‘异世界’这个词更遥远，只属于幻想领域的词汇。

    他带着某种期待依次望着梅璃尔以及其他姬巫女们。

    然而……没有任何向他摇头之人。

    ¤

    骏马胆怯地低低嘶吼了一声。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吧”

    他喃喃自语，轻抚着爱马的鬣毛。

    「代行者」降下的神罚基本以人类为对象。这种意义上来说，马似乎没必要惧怕那个自成一体的巨大诅咒。然而由于「代行者」所引起的灾难过于强大，大多数情况下会无差别将人类以及周围所在之物破坏殆尽，所以首先遭殃的是家畜。虽然他的爱马接受过作为军马的训练。但面对「代行者」也不得不感到怯意吧。

    因为「代行者」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而且是恶意的集合体。

    与其他所有存在相比，「代行者」从一开始就过于异类。并非生物，甚至恐怕连物质也算不上。它是已逝之神所遗留的怨念集合、单方面行使杀戮的生物、粉碎物质的强横力量。

    并且迄今为止，依然找不到任何能与其对抗的手段。

    “好吧，在被追上前，先撤退吧”

    他拉了一下缰绳，背朝「代行者」。

    轻踢马腹。就像对这个命令等候已久般，马儿撒腿飞奔起来。大概它早就希望远离那个巨大诅咒了吧。

    然而……

    “……不妙啊”

    视野中，荒野角落里，他发现了数个异形的身影。

    只有用异形才能形容那些东西吧。

    从外表看是巨形蝎子。

    如果真是巨大的蝎子那兴许还好些。之所以称其为异形，是因为那是个连外形都有可能会刺激到人类心灵的东西。

    它有着人类的肤色。

    具备类似人类般的手、足、颜、胴体，但外形却是蝎子。这个怪物给人的印象就是把人类分尸后，故意拆装成的蝎子。

    四对脚全是人类的手腕，两肋的夹子是末端膨胀的人类手掌。就连尾巴也是根被手腕微妙拉长的手腕。胴体上虽然具备乳房与性器官，但外形却好像被强行压垮似的扁平——最震撼的莫过于它的头部还长着一张普通人的脸。

    这是被称为「落地怪」的怪物。

    肉色的蝎子蠕动非手非脚的肉体，用令人惊讶的速度在荒野上疾驰。怪物脸上浮现出恍惚的表情，高声咆哮。从嘴里吧嗒吧嗒地滴下哈喇子。大概伴随「代行者」一起发动，让它感到了兴奋吧。

    很快「代行者」似乎发现了一个骑在马上的猎物。

    怪物共有七只，它们用夸张的速度接近猎物。

    “真缠人啊”

    他摸了摸插入马鞍专用架的长枪。

    行走荒野者必备之一：标准贡杆式长枪，装弹数是八。虽然后备弹药准备齐全——但是他还没从容到可以边骑马边填装后备弹。更何况他也没有一枪解决一个「落地怪」的自信。

    「落地怪」全称是——「神罚代行者的落地怪」

    「代行者」的威胁各种各样。缠绕在它们身上的圣域固然也是威胁，但从那里显现的各种破坏现象——小至火炎冲击波大至台风海啸——都危险至极。而最麻烦的是「代行者」们制造的灾害在「代行者」进行休眠期后依旧残存。

    其中具代表性的就是「落地怪」——被普通人称为怪物或怪物的异形生物群。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所制造的生物兵器。出自本能地袭击人类。当然了，虽然它们是由奇迹术所创造，但「落地怪」本身是由普通物质组成的，采取相应措施——比如以攻击型奇迹术或火枪——是能被打倒的。

    不过，它们是生物。无论是哪种异形都是作为生物被制造的。

    换言之……它们能够繁殖。

    无论消灭多少，都无法将「落地怪」完全驱逐干净。具有双性且成长迅速的这些怪物，只要残存两个。一年之后就能繁殖到十倍，二年之后就是百倍。并且它们还拥有稍比猴子逊色的简单智力。群体数量一旦减少，便会聪明地躲起来等待势力恢复。

    它们确实是恶梦的产物。

    “…………”

    首当其冲的怪物露出诡异的笑容。

    光从那张脸来看，似乎是个平凡的中年妇女。也正因此才会让那些看见「落地怪」全景的人们不寒而栗。据说在遭到「落地怪」的袭击而逃过一劫的人中，有些从此只会一味面向墙壁傻笑，还有些则会每晚从梦中惊醒惨叫不绝。

    “……我还不能被你们杀掉”

    他嘀咕着拔出长枪，拉下装填杆。

    轻巧地扣下板机。

    荒野上响起清脆的枪声。

    最前面的怪物额头被射穿一个小孔——「落地怪」架势一颤，仿佛只皮球般从荒芜的大地上跃起。爪子朝着空中乱挥，像只蝎子似地抽搐后再也没动静了。

    让人作呕的景象。

    但是他忍住了胃部的不适，再次拉下装填杆，弹出空弹药后，继续扣下拖板机。

    「落地怪」四散跳起，子弹无耐地扑了个空。

    残弹——还剩六发。

    不知是否找到了什么可笑之物，怪物们发出难听的笑声追了过来。

    他又连射了两枪。弹轨微妙偏移的攻击，射中了第二只怪物的身躯，但处于亢奋状态的怪物浑若无事地继续疾走。

    不妙，与平日的练习差别太大了。

    眼中映出口水滴答、笑容满面的人类脸皮贴地紧追不舍的影像——压倒性的厌恶感让手颤抖起来。

    又是两连射。一发子弹击中刚才受伤的怪物手腕。怪物一个不稳，翻倒在地——没有死，但那样子似乎追不上马匹了。

    还剩五个，子弹却只剩两颗。

    腰上虽然还挂着备用的手枪和短剑——但毕竟是接近战用的武器。威力低弱。到了不得不动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等于给判了死刑。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zerai.oruekusu.imu.oomunn

    “吾以神之权能下令，万物听从吾之号令——出现.显形.虚无之剑.真空之刃.聚集吧，前往吾所示之方向”

    攻击型奇迹术圣句。

    高声吟唱——瞬间引导圣光，从空中描绘出的术式回路中产生数个具有指向性的真空断层，朝着怪物们射去。

    杀戮在眨眼之间完成。

    被分尸成数十段的三只「落地怪」四肢朝天——刹时喷出的黏稠血液将荒野染红。攻击型奇迹术的效果到底不至于将五只全部屠戮一空，剩下的两只立即调头，准备逃跑。它们大概具有判断能否取胜的基础智慧吧。

    但是它们似乎没有判断是否在劫难逃与孤注一掷的智商。

    枪口射出的子弹与攻击型奇迹术制造的真空之刃，逐一停止了「落地怪」的生机。现在可不是装酷摆姿势、放弃趁胜追击的时候。能杀多少是多少，这是遭遇「落地怪」之人不成文的义务。

    “得救了吗……”

    他停下马，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莱奥大人”

    一个明显带有责难意味的声音喊住了他。

    不回头，也能猜到对方是谁。他一边小心谨慎地从皮带上取出后备弹装填上长枪，一边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不起，很感谢你的帮助”

    “…………”

    无言的压力。

    他长叹一声，向出声之人转过头。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孩。

    与他同样骑在马上，但女孩手中紧握的并非长枪，而是拟神杖。如果是对奇迹术有所涉足之人，大概会发现女孩手中拟神杖的型号有些陈旧。

    长长的黑发被编成两根利于行动的发辫，身上穿着旅行用的厚重斗篷，脸蛋被砂尘与汗水给弄脏，且面无表情——总之是感觉不到什么惊艳感的相貌。不过莱奥知道，让她好好打扮一番的话，绝对是个漂亮的美人。

    乍看之下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但那是由于她身材娇小、外貌童颜所致。其实她真实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旁人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而她本人似乎对这一点格外在意。如果被人在这件事上说三道四，她当真会大发雷霆。因为平日不太显露自己的感情，所以一旦生起气来，就尤其怕人——不过莱奥觉得她露出常人表情的时候，才更为让他安心。

    女孩的名字是安洁莉特。

    和莱奥已经打了整整五年的交道。

    “我反复叮嘱过您，外出时请一定要带上我”

    “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忍心吵醒你”

    “…………那是因为莱奥大人——”

    安洁莉特一声不吭地沉默了。

    不过察觉她脸上隐隐泛红的莱奥现出苦笑。

    “我明白。对不起”

    “……嗯”

    安洁莉特低着脸点点头。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会被「代行者」追上的”

    “是。另外还有——”

    安洁莉特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说道，

    “的事情”

    “嗯？”

    马儿再次迈开步伐，莱奥斜着脑袋问，

    “又有什么动静了？”

    “似乎重新获得了的操纵者”

    与莱奥并排，安洁莉特说道。

    “…………是吗”

    莱奥感慨一声，表情朦胧。

    “回格罗兰特城吧。需要做些准备了”

    “遵命”

    安洁莉特颔首点头。

    随后两人背对着傲然耸立于地平线彼岸的「代行者」，默默快马加鞭起来。

    ¤

    过去——世界还未以世界之形存在的时候。

    四方天地，只有无尽的空虚遍布其中。

    五位创世神认为这种只有虚无的世界过于寂寞，于是彼此协力开创了新世界。

    创世神首先创造了光。接着创造了天与地，创造了海洋与星星，创造了大月与小月，创造了火与水，创造风与雷，创造了虫与鱼，创造了鸟与兽——随后为了拥有可以在包含所有这些的乐园中生活的居民，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类。

    这个新的世界蒙受着五位神的慈爱与奇迹。四面八方充满活力，繁荣昌盛永不停息。人们沉浸于幸福之中，无时不刻地向神明献上感谢的祈祷。

    然而……如此光辉灿烂的乐园，却有某个深深憎恨她的存在。

    那是曾经身为虚空世界支配者的邪神。

    邪神妒嫉创世神们建立的世界。

    邪神企图藉强大力量窃取支配新世界，创世神们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守护乐园的创世神与邪神战斗——最后邪神虽被打倒，但五位创世神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并且，邪神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向这个世界发出诅咒。

    诅咒所有的人类。

    诅咒与创世神外貌相像，同时也是神之子民的人类，陷于万劫不复。

    众神的时代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但是邪神的诅咒却遗留下来。

    …………

    “——真会给人添乱”

    听完梅璃尔她们说的故事之后，花梨第一句感慨就是这个。

    “邪神虽然也不够干脆，但五位创世神既然不能尽职尽责地把世界守护到底，那还不如别轻易创造世界呢。五对一居然还打输了”

    “你啊……就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话说得再漂亮，也于事无补”

    花梨平淡地打断省吾的抱怨。

    “你说什么？难道省吾觉得刚才的故事感人肺腑？”

    “…………”

    省吾沉默不语。

    事实上……虽然为了顾虑梅璃尔她们的感受而选择了沉默，但省吾心底的感想与花梨其实差不多。失去乐园这类概念类似于基督教的创世幻；复数神灵创造世界的故事，在日本神话或北欧神话等多神教的世界观中，是随处可见的桥段。嫉妒创世的恶魔或邪神对世界下达诅咒也是惯例的剧情。

    博闻强记的花梨姑且不论……就连省吾也早在游戏漫画等幻想题材中见惯了这类设定。事到如今再听见这种老套的创世神话，不要说是惊讶——甚至感觉有些麻木。

    但是……

    “花梨。这儿可是现实哟”

    对梅璃尔她们来说，这是现实，而不是什么哈哈一笑就能混过去的空想。

    她们就生活在神话的延长线上。至少她们是把这种神话当做现实来陈述。与省吾他们下意识将这些内容归类于虚构故事不同，梅璃尔她们真实地活在这类近似于纯属虚构的世界之中，双方的理解程度上，大概会产生巨大温差吧。

    哪怕再老套再腻味……换成了现实便无法轻描淡写。

    “如果她们说的并非真相……嘛~这先暂且不论”

    花梨向梅璃尔转过头。

    “换言之，你要想要阿省——省吾去解开神的诅咒？”

    “是的，如您所说”

    梅璃尔点了点头。

    “怎么去解？不好意思，阿省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平凡高校生”

    在「平凡」这个词上，花梨加重了语气。

    “我说你啊——干嘛用那种口气？”

    “阿省，如果这个是现实，那么阿省也必须好好正视现实。冷静地想一想，阿省到底能做什么事？能顺利觉醒超能力？还是能用在网游里锻炼的技术打倒邪神？”

    “…………”

    省吾不吭声了。

    身为平凡高校生这一点，是他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至少摆个姿势奋力一拳就能打碎岩石，或者从手掌中射出闪电之类的事情，他自认办不到。他的运动能力与头脑都不超过普通高校生的平均水准。

    就算要他「解开邪神的诅咒」，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办法已有”

    梅璃尔说。

    “准确来说……解开邪神诅咒的手段与方法已经准备就绪”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你确定我能用得了？”

    梅璃尔微笑着向出声询问的省吾肯定地点头。

    不过——

    “既然方法手段都具备了……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动手？”

    花梨用怀疑的视线看着梅璃尔她们。

    梅璃尔正面接下了花梨的视线。

    “凭我们是做不到的。邪神对我们下达了诅咒，我们无法解开的诅咒。要是人类能够解除的话，诅咒最初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们只有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从诅咒对象之外的领域中召唤救世主”

    “具体来说，那个诅咒能发挥什么样的效果？”

    省吾的提问让梅璃尔在一时间语塞了。

    “各种各样……有时是数个龙卷风，有时是疫病，有时是凶暴的怪物，有时是持续的干旱，还有有时会让一定数量的人类发狂残杀其他人。总而言之，只要是让人类痛苦的事，什么都有”

    “……怪物之类还好说，干旱或疫病的话，不是根本无计可施吗……？”

    “并非如此”

    梅璃尔对省吾的提问摇了摇头。

    “邪神将自己的影子作为存在、思考、进化的诅咒之核，遗留于这个世界。我们称它为「神罚代行者」，或者简称「代行者」。只要打倒它，便能直接消灭灾难。即使是怪物或疫病等难以根除的灾难，只要打倒「代行者」，我们就能设法与其抗衡。

    根据我们的记录，已确认的「代行者」共有十六个。他们平时处理休眠，但是会依次定期觉醒散布灾难。不过，在这数百年间，「代行者」的觉醒间隔逐渐缩短，它们每次觉醒造成的死亡人数不断递增。恐怕在未来数年之内，因「代行者」灾难而死亡的人数将达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吧”

    “……是这样啊”

    省吾点点头。

    不明白的部分还有很多——但从听到的内容上来说，也算合情合理。

    被毁灭的邪神所凌辱的世界。

    普通人类绝无法打倒的诅咒之核。

    人们对未来感到绝望，在等待灭亡中渡过每一天。

    随后——

    “打倒「代行者」——只有身为异世界之人的我才能做到？”

    脑中缓缓渗透对此的理解。

    并且这为他的意识带来奇妙的效果。

    “您说的没错”

    “……………”

    省吾——表情扭曲。

    某些无法形容的东西在心中深处旋涡般转动起来。

    …………

    中学修学旅行时，同级生中有人偷偷带酒过来让大家品尝。

    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喝酒。倘若真有那种愿望，也没必要特地在修学旅行中来喝。在家里的话，想喝多少都成。那些同犯的学生们大概也一样吧。而且他并不觉得十四、五的自己可能会明白酒的美味之处。实际上这次行动留给他的回忆只有头痛难受。

    但是……

    那时的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想做些大人的举动，想做些与平时不同的事情。

    但没有引发的契机，便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

    修学旅行就是个极好的契机。与平日不同的地方，与平日不同的夜晚，与平日不同的人们。家中绝对不会存在的非日常状况猛力推了一把少年们的后背，悄悄滋生出仿佛祭典最酣时的兴奋。触犯禁止之事的解放感与罪恶感激烈地让他的心脏悸动不已。

    和那时一样。

    他明白自己像个傻瓜似地兴奋了。

    在常识面前遗忘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放弃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幼时岁月中丢弃的东西，在面对这种异常情况时，再次跃跃欲试起来。挣扎着试图冲出他的心。

    不妙呀——他脑中的一角，理性如此低语。

    自己将要踏入的地方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会后悔莫及。太危险，别干了。理性与懦弱的自己在悄悄劝说。

    然而……

    “……这样也不错”

    感受着因兴奋而抖动不已的指尖，省吾喃喃自语。

    不是害怕，不是疲惫，不是寒冷。

    此时的省吾生平第一次知道，临战武者的亢奋这种事真的存在。

    “等等——阿省”

    大概是注意到省吾样子的变化吧。花梨用指责般的口气喊住他——但省吾无视她，凝视着梅璃尔。

    真的不错。

    一介平凡的高校生解救世界，成为救世主。

    游戏漫画小说中，这类故事主题之所以多到生厌，大概是因为众望所归吧。

    当今世界确实是个‘英雄不在’的时代。

    但并不是人们忘记了成为英雄的愿望，而是由于在高度系统化的世界中，英雄已无用武之地。这结果造成人们不再指望英雄诞生，放弃了成为英雄的志愿。一切不过是由于系统所造成的，就仿佛科学技术的发达将‘神’赶入了形式化的概念世界。

    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的话。

    人也许能成为英雄。

    这里有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这里有他鞭长莫及的愿望。

    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那么——

    “不是很有趣吗”

    他颤抖着——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

    仪式出现了预定之外的要素。

    “——「救世主」以外的异界人吗？”

    五氏族会议席上首先被选为议题的就是这件事。

    “根据预定，本该只有「救世主」一人。为什么会把其他人一起召唤过来？”

    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急躁地问道。

    细看有些神经质相貌的帕洛玛兹，在五氏族之长中对「救世主」的附属物，也就是那个被一同召唤而来的少女特别在意。

    帕洛玛兹对于事物的进程慎重到神经质的地步。反复周到地推敲准备计划，在预备数个安全策略妥当后才加以实行。可是他还有一个性格缺陷。如果计划不按照自己的预定进行，就再也藏不住自己的焦急之情。

    (……他要是再多点从容不迫就好了，说到底器量也不过如此)

    芭璐特边看着用指尖敲击圆桌台面的帕洛玛兹，一边这么想道。

    “术式按照预定进行，那个完全是偶然的结果。恐怕是因为召唤奇迹术发动之时，与「救世主」有所接触，术式将两人误判为「一个人」了吧”

    给出答复的是玛布洛家之长泰罗依德.玛布洛。

    玛布洛家精通奇迹术的研究，实力在五氏族中甚至能与柯德兰家并驾齐驱。建立召唤奇迹术式的就是玛布洛家的研究者。当然了，所有召唤术式都经过其他家族的彻底审查，玛布洛家不可能在其中偷偷设置什么小把戏。

    “也许该将这样事视为幸运才吧”

    涅罗.奥托路琪发言道。

    芭璐特带着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的视线，转向奥托路琪家的年轻当家者。

    “她可以派上很多用处”

    涅罗那张始终好像戴着虚伪假面的笑脸没有一丝动摇。

    他的相貌纤细标致到足以被人误以为是少女，再加上病态般苍白的肌肤，以及只有二十岁的弱冠之龄，常常被帕洛玛兹或泰罗依德嗤之以鼻。然而，芭璐特最为警戒之人其实就是这位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奥托路琪家之长。

    “能有什么用处？女性无法担任的操作者”

    帕洛玛兹说。

    芭璐特在心底苦笑。

    慎重过头的帕洛玛兹，他的慎重大多是徒劳无功。无意义地反复研究，准备了多个不必要的对策，除了可以让他自己安心外，别无他用。帕洛玛兹既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聪明，也不是位优秀的谋士。

    （典型世袭制的弊端）

    芭璐特暗自思忖。不过芭璐特也是受世袭制的林荫，才能成为柯德兰家之长的。

    （他眼中的异界人，只能当成的操纵者。没有退一步思考的弹性，脑袋的僵硬层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以用来当人质”

    涅罗说道。

    “别说蠢话。必须让「救世主」主动协助我们才行。姬巫女不就是为此才存在的吗？”

    “说的没错。驾御之人如果对我们不怀好意，那还了得？奇迹术对异界人不起作用，所以用奇迹师也无法控制他的意识”

    泰罗依德表示同意。

    奇迹术确实对异界人无效。因为存在律中没有「遵从神之御令」的记述，所以异界人才是这个世界——不，是的救世主。

    不过，泰罗依德随即展现了玛布洛家对于奇迹术的矜持所带来的过度拘泥。奇迹术以外的方法，在他眼中皆为下品。

    “洗脑虽然可以用麻药之类来完成。但是怎么能用如此差劲的方法毁了千辛万苦才获得的「救世主」？与连接术式中尚有众多不安定的部分。必须让他身心都保持健康”

    “一点也没错”

    帕洛玛兹点点头。

    “我刚才说的，简而言之是将另一位少女作为最后的王牌控制在手中哟。虽然无法给「救世主」洗脑，但给那个少女洗脑是可以办到的吧……让她和姬巫女一样，成为一条束缚「救世主」的柔软枷锁是可能的哟。而且，她还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

    “比如说？”

    “用她可以延长「救世主」的使用期限呢”

    “…………”

    因为涅罗说得过于轻巧，帕洛玛兹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不过——

    “涅罗.奥托路琪。你难道想——”

    脸色一变，冷不防发言的人是茵培拉斯家之长塞布隆。

    “如何防止「救世主」的构成物质受这个世界存在律的影响——提议这个理论的是泰罗依德.玛布洛阁下吧？”

    “…………”

    同时沉默。

    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僵硬，塞布隆对涅罗露出明显厌恶愤怒的表情。塞布隆所属的茵培拉斯家在「五英雄」中处于最特殊的位置。与其他四氏族之人继承四位奇迹师的血统相对，茵培拉斯家原本是舞剑师的家系。因此，代代茵培拉斯家的当家以性格认真刚直者居多。在塞布隆看来，涅罗对自己的发言——或者说设想，应该当场自刎谢罪吧。

    “涅罗.奥托路琪。我非常不愉快。作为人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塞布隆如是说。

    涅罗微笑中混杂着一丝苦笑，耸了耸肩。

    （……天真的家伙）

    芭璐特在心中对塞布隆下了如此评价。

    一族之人都这个样，正因为都是这种孩子般的思考方法，才会在的内部权力斗争中被甩在后面，不得不屈服于末席。

    “我想说的是，无管怎样，她的用处都不少”

    对塞布隆的愤怒，涅罗置若罔闻般说道。

    “…………”

    “这些先保留吧。芭璐特.柯德兰。他们安定下来了吗？”

    涅罗看着芭璐特说道。

    “现在姬巫女正在地面上解说情况”

    本来芭璐特他们也应该出面的——但是芭璐特他们并未学过异界之人的语言。目前能够使用异界人语言的只有接受过相应教育的五位姬巫女和其他数人。就算芭璐特他们到场，也听不懂一句话。

    “警备如何？”

    “姬巫女们已经足够——保险起见，还在城馆周围配备了十位奇迹师以及十三位武装士兵。他们打算逃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轻易捕获”

    “很好，我没有其他的建议了”

    涅罗说完，回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

    “——打扰了！”

    一个声音与随着敲门声同时响起。

    “进来”

    芭璐特吩咐过后，一个男人脸色苍白地进入会场中。踏入五巨头齐聚的会场，确实会让人神经紧张吧。但现在这个男人的表情却惨白到超过必要的程度。

    “什么事？”

    “「代行者」——”

    他的话让会场的空气为之冻结。

    前来报告的这个男人，如同将不断上涌的恐怖化为语言般继续说道。

    “收到「代行者」觉醒的报告！地点在洛塔沙漠以西，约三百五十麦里斯——现在，以时速二十麦里斯向凯英派克斯城移动中”

    “比预料中更早呢”

    芭璐特喃喃自语。

    塞布隆哗地站起喊道。

    “立即起动！”

    然而——

    “不，等一下”

    涅罗打断了他。

    “凯英派克斯城已经没救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才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一无所知地乘上，立即投入实战之中。反过来说，只凭半吊子的决心出战，更让人担心。

    再说，哪怕现在就解除召唤用的术式调整，要让进入起动状态，至少也需整整两天”

    “可是——”

    如同挡住正要反驳的塞布隆般，涅罗继续说道，

    “一旦展开战斗，赢不了的话就麻烦了。救世主的替换虽然可以找到，但是却哪儿也找不到的代替品。不要一时冲动被眼前的感情所蒙蔽。也好救世主也罢都该在万全的状态下投入使用”

    “…………”

    塞布隆咬紧牙关，沉默了。

    涅罗的微笑依然如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为难地面面相觑。

    “——各位”

    芭璐特为了总结这次对话，稍稍提高了点声音，用略微带点做作的口吻说道，

    “我觉得涅罗.奥托路琪的意见很正确。谁有异议吗？”

    “…………”“…………”“…………”

    帕洛玛兹，泰罗依德——以及塞布隆都没有开口。

    “很好。那就暂缓的出击”

    这一瞬间，便决定了一个城市的灭亡。

    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涅罗说的没有错。是名副其实的最终兵器。若是有个万一，无论是还是人类都将被逼上绝路。

    “虽说如此——”

    芭璐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涅罗。

    “涅罗.奥托路琪。你刚才说的话，似乎是刻意想对一个城市见死不救，你在盘算什么？”

    “…………”

    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头看向涅罗……无论是塞布隆、帕洛玛兹、还是泰罗依德，似乎都有点看不懂这个名为涅罗.奥托路琪的男人了。

    “那当然是——”

    涅罗浮现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说道，

    “为了让「救世主」拯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

    当被带到自己的寝室时，省吾瞬间好像石化了般。

    面积大概在二十个榻榻米左右吧。室内的模样自然和他原来的房间天差地别。

    首先是屋内中央，架着一张再怎么想对单人使用者来说都过于巨大……甚至于能在上面跳舞的大床。普通的日本家庭，因为床位所占面积的问题，即便在房内放置床，一般也是选择某个角落，以便让房间看起来宽广些。而这里却极为奢侈地将一张巨型且带着顶棚的豪华大床作为单人用床铺，置于房间正中央。

    光是这样就让省吾仓皇失措。

    虽然很没面子，但他脑中最初浮现起的想法是，随随便便在这种屋子里睡觉的话，会不会出现巨额住宿费帐单……之类不合时宜的担心。

    定睛细看的话，并非单单是床。

    与刚才的客厅一样。壁纸、家具、毛毯、细节之处不胜枚举。这里没有任何他习惯的现代艺术品——取而代之的是众多近代风格且充满异国情趣之物所酿成的独特氛围。

    比如……仅仅是一张椅子，便显然不是工厂批量制作的产品。

    让人感受到手工制作的独特造型。形状并非哗众取宠，其设计中包含工匠的执着——可以从中窥见与真水无味的合理性相对的某种「无为」，或者说「从容」。在不影响使用性能的位置，精雕细刻，木材与木材的拼组方法，有如积木艺术品般，复杂到令人目眩。

    仔细看便会发现，其造型与式样中存在一种独特的气氛。

    在房间中随处可见——就像北欧文化中渗杂了阿伊努色彩般诞生出的无国籍样式。省吾对这种文化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记忆。

    就像是「奇幻」般的空间。

    太愚蠢了。

    眼前竟然会有这么露骨的——仿佛画中所绘般的异世界文化。

    不过这些只能让省吾的心情更加澎湃，而非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真不敢相信~~”

    呻吟似地从嘴里试着说出句话来，然后眼前的光景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间房您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嗯……很好”

    省吾下意识对梅璃尔的询问，快速回应到。

    与满意或不满意无关。这种房间，他只在电脑屏幕上或照片中看见过。地上铺的毛绒绒的地毯，壁上贴的精美式样的壁纸，用来照明的不是萤光灯而是四角油灯。

    眼前倏忽间觉得有点像是以前和家人一起住过的宾馆客房——所以刚才突然冒出了住宿费之类的想法——不过两者的大小和细节之处迥然不同，气氛也天差地别。这里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小型冷箱，更没有为住宿者准备的指南手册以及电热烧水壶。仅仅是为了脱衣睡觉而特别准备的近二十榻榻米的空间中，飘扬着某种极度奢侈感转化的独特气息。

    式样固然有些微妙差异，但在房间之中悠然地溢满了那种不得不让庶民正襟危坐的——就像是电影或历史资料中所见「贵族大宅」式的慵懒华丽。

    “……花梨的房间也是这种样子？”

    花梨应该已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独自睡觉的不安感，以及与一个虽说是表兄但毕竟是个男生之人同床共寝的抗拒感在天平上过秤的结果，似乎是后者取得了胜利。当然了，花梨并非当真要与他同床共寝，而是将房间选在了他的旁边。大概是考虑到如果呼喊的话，省吾可以马上听到吧。嘛~~作为省吾来说，要和欠缺姿色的表妹一起睡的话，他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睡觉更踏实些。当然了，最好的莫过于能有一个像梅璃尔那样的美少女作伴。

    “是的。房间的构造基本相同……但是家具装饰多少有些不同”

    梅璃尔回答道。

    “如果您有什么要求，请摇此铃”

    说着，梅璃尔指了指吊在床边墙壁上的铃铛以及牵着铃铛的细绳。

    铃铛十分小巧，就算拉动细绳恐怕也发不出什么大声音吧。

    想从外面听到这样的铃声，虽不至于要动用助听器来倾听，但是——为了听见不知何时响起的声音，房间外面需要有人时刻保持待机吧。

    ……真是浪费人力啊。

    把这当做奢侈，乐不可支的省吾一脸庶民相毕露无疑。

    或者说省吾常识所做出的判断只认为那是个普通的铃铛——其实铃铛上说不定设下了某种魔法，即使相距遥远也能既时通知到对方。

    “我，或者其他的姬巫女会赶过来，请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好……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省吾支支吾吾地道谢。

    看着这般模样的他——梅璃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省吾第一次见到她真实的表情。

    虽然至今为止她脸上的微笑都不曾消失过，但其中却有些做作的印象。当然了，即便如此她的美还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与现在的这个笑容相比，之前的微笑就像是某种义务感带来之物——如同「营业用」的笑容。

    并非作为姬巫女……而是作为碧玉年华的少女笑颜。

    那有着让省吾为之语塞的魅力。

    混杂着不甚明了的困惑与欢喜，省吾的意识一阵动摇。

    仿佛在不经意间指尖触及了自己原本无法企及而被放弃之物。

    “…………”

    “啊——非常对不起”

    不知对无言杵在那里的省吾作何感想——梅璃尔深深垂下头。

    “绝不想嘲笑救世主殿下。如果招致您的不快，都是由于我轻率的举动所至。能够请您谅解吗？”

    省吾不好意思地，有些结巴地说道，

    “吃……吃了一惊”

    “您受惊——了吗？”

    梅璃尔雏鸟般无垢地斜着脑袋。

    “嗯、嘛~怎么说呢——可爱……不对……那个…………”

    可悲的是省吾的脸皮还没厚到可以轻松说出「因为你太可爱了，所以我才吃了一惊哟」之类的话。而且情急之下似乎会说出丢人显眼的句子，于是省吾选择了沉默。

    “…………”

    “…………”

    省吾与梅璃尔。

    二人间不协调的静寂微妙地在漫延。

    明知这时该说些什么比较好……然而焦急的省吾却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与其因说出蠢话而丢脸，倒还不如沉默地杵在地上比较好。

    沉默被梅璃尔打破。

    “我……经过十三年的姬巫女修业”

    “那……那真是辛苦——”

    下意识地回答的省吾突然醒悟过来，

    “十三年？”

    “是的，我们世界的一年与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在长度上有微妙不同……这里一年有三百八十四天，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省吾殿下的世界，我想应该并没有太大差距”

    一年十九天的差距，确实称不上特别严重。

    “……那个，打听你的年纪是不是会很失礼”

    “十七岁”

    梅璃尔坦然自若地回答道。

    刚才她说过姬巫女是为了辅佐「救世主」而存在的。

    换言之，她从四岁起，就开始为了从未谋面的「救世主」进行作为姬巫女的训练。虽然省吾他们的世界并非没有这种事。「能」或「歌舞伎」的传统艺术家庭中，长男在三岁到四岁之间就开始踏足舞台并不罕见，这样的孩子往往在二岁前后就要开始接受教育。

    不过……

    为了将来会遇上的某个人，而经受整整十三年的训练。

    为了这种目的，不惜占用这位少女人生的大半时间。

    并且，那同时也是——这个世界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入朝不保夕的证明。在这样的世界中接受姬巫女教育……梅璃尔恐怕从未指望过像普通少女般生活吧。

    “那个，省吾殿下？”

    “啊……对不起，走神了。嗯，那个，修业辛苦了”

    慌慌张张地，有些语无伦次。

    梅璃尔再次莞尔而笑——

    “「你要为了辅佐救世主大人，好好努力学习」，我是这么被人教导的。但是对于将来所要辅佐的救世主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还是会感到不安”

    “那是……人之常情嘛”

    “所以我……擅自在脑海中想像着救世主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梅璃尔有些羞涩——表情就像是在坦白孩子气的恶作剧般说道，

    “最初我将救世主殿下想像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过，途中突然开始担心：那要是个很可怕的人该怎么办？——当真正遇上时虽然没有害怕，但其实在我的猜想中，曾经把救世主殿下想像得非常非常可怕”

    梅璃尔边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边缓缓说。

    “因为不断擅自想像救世主的模样，我心中救世主的假想图，变得非常极端……”

    “……哈”

    极端感的假想图。

    完全无法想像——也许是膀大腰圆能徒手杀熊的肌肉男吧。

    “但是真正遇见的，似乎是一位温文尔雅的殿下。心中稍稍有些安心了。刚才我是在笑自己总喜欢胡思乱想，以至于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这么一说后，梅璃尔再次露出普通少女——或者说与她年华相称的笑颜。

    “温文尔雅……？我好像没被人这么说过呢”

    “我原以为会是位更严厉的殿下呢”梅璃尔补充道。

    “嘛……我并不否认自己性格有点软弱”

    “绝对没有那样的事”

    收起了微笑，梅璃尔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庆幸，省吾殿下这样的人能成为救世主”

    “…………”

    被她这么正经八百地赞美，省吾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梅璃尔浮现出欣悦的表情，定睛细看着一脸困惑的省吾。

    “省吾殿下”

    冷不防想什么似的，她说道，

    “那么——今晚省吾殿下的陪寝之事”

    “……啊？”

    “是否由我来负责？”

    “………………………………啊？你刚才——说什么？”

    省吾不知其意地反问道。

    不……并非完全不懂。而是他脑中的常识将理解给否定掉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愚昧落后异想天开的事。

    可是——

    “省吾殿下今晚陪寝的人选”

    梅璃尔重复了一遍后，省吾明白刚才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个单词。

    “…………等等！”

    省吾不禁傻眼了。

    “你——和我？”

    “是的”

    梅璃尔温顺地点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忸怩、踌躇。只有可以称之为天真无邪般的安然，就好像这一切是天经地义。

    “……那个”

    省吾脑中的思考向各个方面空转起来。

    他试着抓住其中带有常识性的词汇，并强化理性。

    “异世界真奇妙呢，嘛~~我想大概是对于单词的解释存在些差异，所以确认一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哟。这个，那个，嗯……所谓的陪寝指什么？是不是待在我周围，防止我从床上掉下去之类的事——吗？”

    “那是——”

    此时梅璃尔脸上第一次飘起数朵红霞，敛首低眉。

    异界之人、而且还是姬巫女——省吾发现与自己价值观完全迥异的她，原来也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羞耻心。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她这种反应所代表的意义也在省吾脑中呼之欲出。

    “那是……男女间亲昵之行径”

    “………………”

    虽然是种古韵十足的表达方式，但省吾还没迟钝愚蠢到不明白其义的程度。刹那间他心跳如骤雨击鼓般狂响不止。

    自己要与这位少女大被同眠？拥香揽玉？

    老实说，那真是……求之不得。

    无论用多么挑剔的眼光来审视梅璃尔，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世美少女。那些偶像明星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其实她与省吾间的距离就仿佛不同世界的存在——当然了，这只是个比喻，一个与事实相差无几的比喻。

    如果有机会一亲芳泽，即便要人跪地磕头，恐怕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去做。

    更何况省吾是个有正常欲望的人。

    说得更清楚，他正处于欲望有些过旺的十七岁。色情书籍、录像带、游戏一个都不能少。最近由于花梨总是不请自来，所以为了藏起这些东西他还花了不少功夫——总之，他绝不是对那种事情毫无兴趣、引以为恶的功能障碍人士。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偷偷看着缄默不语的省吾。

    “省吾殿下——”

    再次重复了遍。

    看到她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淡淡不安与悲哀的神色，省吾慌了。

    “啊？哎？不是的——那个”

    “您有什么任何不满的地方，请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吩咐”

    梅璃尔垂首低头，平静地说道。

    “哎？不不，不是顾虑，那个”

    “如果对我不满意的话，省吾殿下可以从其他的姬巫女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对象。我会马上让她们过来——”

    “不对！我没有任何不满！一点也没有！其实我是很欢迎你的！！”

    省吾语无伦次地慌忙解释道。其实他对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自觉。他只是想尽可能地不要让眼前这个表情晴转多云的少女留下什么误解。至于其他的事，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好了”

    梅璃尔边犯错似地低头看地，边轻轻呢喃道。

    她抬起头，浮现出与刚才同样温暖、由衷而发的喜悦笑颜。

    “还以为被省吾大人讨厌了”

    “没有那种事，没有”

    省吾摇头否认。

    “我们是为了辅佐省吾大人而被扶养长大的”

    梅璃尔微笑着说道。

    阳光灿烂的表情——然而省吾却不知怎么的，感到其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阴霾。当然了，那可能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陪寝虽然并非我们职责的全部。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救世主大人——也就是省吾殿下是我们存在的所有意义。为省吾殿下而生、为省吾殿下而死。虽然作为殿下的卒子而尽己所能是身为姬巫女的存在方式——不过”

    梅璃尔倏忽间羞怯地将视线从省吾脸上挪开。

    “我们是救世主大人卒子的同时，身为女性之事并未有任何改变。希望得到全心全意辅佐之人的宠爱，是无论如何都……”

    “……那是与时代脱节的”

    刚说出口——省吾就明白自己犯了个错。

    “是嘛……这边的世界正是这种时代吗”

    “……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中……有如此想法会很奇怪吗？”

    梅璃尔的视线回到省吾身上，询问道。

    她的表情恢复了温和爽朗——省吾心中安心地长叹一声。刚才的那丝阴霾大概是错觉吧。不管怎么说，话题能微妙地偏离正轨，避免忧郁气氛笼罩，实在可喜可贺。

    “不是完全没有，但在很久以前就绝迹了。对我来说，那可真是相当古老的观念”

    “是那样吗？”

    “嘛~我们那边提倡的是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之类的”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我想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与我们这里大概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和平世界吧”

    带着童女倾听外国故事般无垢的憧憬，梅璃尔如是说。

    “没有那回事。我们那里的价值观根本没有完全统一过。战争到处都在打个不停。不过……我所居住的国家大体还算和平吧。至少还没到不得不从异世界召唤救世主的程度”

    听省吾这么一说，梅璃尔又噗嗤一声笑了。

    “真令人羡慕”

    “……也许吧”

    省吾耸了耸肩。

    之后，是一阵别扭的沉默。

    “——省吾殿下”

    湿气朦胧的湛蓝色瞳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不久，又羞涩地挪开了视线，随后她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啊——对不起，不用了，不麻烦你了”

    虽然遗憾到不知所谓——省吾还是这么说道。

    梅璃尔的表情又开始晴转多云，省吾急忙补充道，

    “先声明，那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讨厌或不满”

    “那么为什么……？”

    “花梨就住在隔壁，该怎么说好呢——我不想惹她生气”

    虽然不是谎言，却也并非道尽了所有的理由。

    这种过于想当然朝着自己所愿发展的状况，让省吾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外面对梅璃尔这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单纯地感到底气不足……这些理由都见不得光。更何况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没把握到底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之类的情由，更是难以启齿。

    “而且，其实昨天我熬了一夜。虽然万分感谢你的提议。嘛~~今晚我想还是独自睡个好觉吧”

    “…………”

    梅璃尔默默想了想。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这大概是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错觉吧。

    “——明白了”

    片刻之后——梅璃尔温柔地微笑着点头了。

    似乎终于认同了。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祝您做个好梦——省吾殿下”

    深深一鞠躬后，梅璃尔走出寝室。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省吾终于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异世界……吗？”

    省吾嗫嚅着，走向窗边——拉开窗帘。

    布满深邃黑暗的遥远夜空，在玻璃窗的另一边无限延伸。

    夜空中高挂着一大一小两个月亮。

    这里确实不是省吾他们所居住的世界。

    “救世主……英雄……勇者……”

    听了梅璃尔她们的叙述之后，省吾对于未来跃跃欲试。

    拯救世界。

    也就是成为他所向往憧憬的「英雄」。

    原本是根本无法企及而遭舍弃的梦想，现在却真实地存在于此。

    并非没有不安，然而却按捺不住，某种兴奋与喜悦在心中缓缓卷起旋涡。

    『拯救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省吾这么问过，但梅璃尔她们只是暧昧地摇着头。

    据说被这样称呼的某个东西就是拯救世界的关键。

    不过……那对她们来说是最大最后的王牌，属于最高级机密。因此，在人员和制度上都设置了数重防止机密泄漏的对策。即便是担当救世主一职之人，似乎也无法轻易就见到。

    相当麻烦的事情……据梅璃尔她们说想要参观最终兵器，就必须先通过多方联系，办理繁琐手续才行。不过，省吾倒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那是传说中的宝剑？还是戒指？或者是其他什么的——拯救世界的武器或战术要是能轻易让人见到反而会显得不正常。那种东西，人们应该会严密妥善安置吧。一旦被盗或是被毁，世界可就要名符其实地灭亡了。

    是以。

    直到参观的相关准备齐全为止——具体来说就是完成各种手续和获得许可，大约需要一天。为了打发这段时间，才特意给省吾他们设置了房间。关于「代行者」、、等各种单词和事物，据说稍后会进行详细说明。

    明天似乎会变得很忙呀。

    就如刚才与梅璃尔所说的那样，昨晚熬了一夜，今天还是早点睡觉吧。

    可是——仿佛期盼明天郊游的孩子般，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

    “救世主——吗？”

    远眺着一大一小两个月亮，这个词翻滚在舌苔上。

    味道似乎——并非那么令人眷恋。

    ¤

    步行在走廊中，突然被人招呼到。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现在肯定被救世主大人给好好疼爱一番呢”

    回首看去——那里站着姬巫女之一的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在姬巫女之中，她的身材小巧仅次于爱绯妮儿。但利落的动作丝毫感觉不到柔弱。由于乌黑的长发被一条白色绸带给系住，梳拢到背后，所以她白玉般的额头以及之下闪烁的枯叶色瞳孔就格外醒目了。

    用动物来做比喻的话，最贴切的印象大概是犬吧。

    但并非是年幼的小犬，而是身材娇小却喜欢紧盯目标不放，擅长奔驰的小型猎犬——这就是名为贝露迪雅的少女。

    “贝露迪雅——”

    “难道选了其他人？救世主可真是没眼光呢”

    “不是那样的”

    梅璃尔苦笑着说道。

    虽然同为姬巫女，但是大家的关系并非特别和睦。更何况还有各自所属氏族间的隔阂——基本上虽然保持友善关系，然而也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作为姬巫女固然是同伴，但并不存在超越之上的感情。更何况大家都想得到救世主的宠爱，在这种意义上，她们还是竞争对手。

    不过——梅璃尔与贝露迪雅抛开作为姬巫女的身份，她们还是关系相当不错的友人。

    说起来，贝露迪雅是姬巫女中，对于救世主本人相对而言没多大兴趣的女孩。

    至少贝露迪雅似乎没有想要积极争取救世主宠爱的念头。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样的少女会被选为姬巫女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贝露迪雅的情况有些特别，她有着一身祖上代代相传的精湛武艺，很可能对其武艺深怀期待，才将她作为救世主的护卫，选为姬巫女的吧。

    五氏族之长中，拥有异常耿直思考回路的塞布隆，确实有可能会这么做。而作为她亲身女儿的贝露迪雅，就算揣着这种简单想法而成为姬巫女，也并非特别匪夷所思的事。

    茵培拉斯家原本是由五氏族中唯一的舞剑师发展而来的家系——怀有传统武者思想之人居多。虽然舞剑师的技艺最初侧重于艺术方面，很难单纯称之为武者——反过来也正因此，有些人才会特别拘泥于自己武者的身份。对于其他奇迹师家系的竞争意识，大概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缘由之一吧。

    顺便一提，单从外貌来看姬巫女之一的荷杰妲似乎更具武者相。然而不管是空手格斗、还是使用短剑长剑的白刃战，甚至是使用枪械的中距离战，只要不牵扯到奇迹术，姬巫女中就没有人是贝露迪雅的对手。姬巫女的职责之一是保护救世主的安全，所以梅璃尔以及爱绯妮儿等都学过些格斗技、枪械、拟神杖的基本使用方法。但与贝露迪雅相比，就明显处于劣势。

    “没有叫到我，那么是荷杰妲？还是爱绯妮儿？”

    “不是的啦”

    “难道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就是救世主大人带来的那个、华梨？还是叫花梨？不会是她更好吧？梅璃尔的美丽可是那个女孩的百倍以上呢”

    “……并不是那样”

    “莫非是不能？”

    “…………”

    “嘛~~算了，怎么都好吧”

    贝露迪雅轻松地甩了甩手。

    与姬巫女时代的她虽有相当大的落差，但这才是她的本性。

    有着武者爽直性格的贝露迪雅绝不是个脑袋僵硬、做事死板的人。她具备在必要之时，发挥姬巫女责任的灵活判断与自制力。所以才能在茵培拉斯家的众多少女中脱颖而出。

    气质不凡且优美。

    但是作为姬巫女所披挂的要素深处，贝露迪雅无拘无束的性格，才是梅璃尔最喜欢的，甚至有些嫉妒。

    “不过，我真是弄不懂你哟，梅璃尔”

    “……是吗”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把‘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挂在嘴边吗”

    “是那样……没错”

    “为什么不再积极点进攻呢？还是说遇上的这个不对你的口味，所以失望了？”

    “没有那样的事。贝露迪雅讨厌省吾殿下吗？”

    “怎么可能呢”

    贝露迪雅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

    “毕竟我也是姬巫女。接受的是对救世主大人忠心不二的教育。如果被叫去陪寝，我也会全心全意地服侍。不过呢……我身边可有梅璃尔在啊”

    “你指什么？”

    “我觉得自己……比不上梅璃尔那么一心一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标榜自己，所以嘛~~我想自己还是适可而止吧”

    “…………”

    梅璃尔表情不甚清晰，沉默不语。

    “可是，偶尔我会看不透你”

    贝露迪雅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

    “是吗？”

    “虽然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但我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梅璃尔”

    “……我该怎么回答你才好？”

    梅璃尔苦笑着说。

    “天知道”

    贝露迪雅也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没有进一步追究下去。留下梅璃尔一个人在那里，径直走开了。贝露迪雅是个即便对于朋友也不喜欢过于亲近粘人的少女。虽然有时会不经意地伤害到别人，但至少现在梅璃尔真想感谢贝露迪雅的这种性格。

    救世主，世界，，以及姬巫女。

    与这些紧密牵绕的心情，如果要刨根问底的话，似乎会看见自己并不想看见的东西。

    “真正的我——”

    远眺着离去的贝露迪雅背影，梅璃尔孤零零地喃喃自语道，

    “那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

    还是睡不着。

    天怎么还没亮？无意义地关注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在这里到底有何意义——每次在床上辗转反侧，省吾都会确认一下手腕上系着的手表时间。与某部电影中拔山盖世的主人公所使用之物相同的限定版豪雅表「TAGHeuer」，在异世界中也继续勤劳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现在，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十七分。

    就在此时——

    “…………？”

    因为听见有人敲门，省吾挺起身板。

    梅璃尔又回来了？还是其他姬巫女？

    或者是——

    “——请进”

    说完等待着对方进来，门上并没有上锁。

    回应省吾的回答，门静静悄悄地——仿佛不想被他人听到开门声似的，慎重地徐徐打开了，站在另一头的是花梨。

    “什么呀，你还没睡吗？”

    省吾边从床上起身，边说道。

    “那是我的台词哟”

    花梨如此主张道。轻轻掩上门后……背靠在门上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省吾。

    “……怎么了？”

    跳下床，省吾走向花梨。

    花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来的省吾，静静说道，

    “阿省，我知道阿省喜欢英雄故事，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

    “干嘛呀？突然说这个”

    距花梨数步之遥处，省吾停下脚步。

    深更半夜遽然跑了过来，而且还用这种唐突的口吻，这位骄傲自满的表妹到底想说些什么？该不会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吧？

    “别管了，总之听我说”

    花梨用烦躁的语调说道。

    “阿省，故事终究是故事！因为不是现实所以才成立！”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啊”

    “英雄故事主人公的所作所为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听懂了？”

    “…………”

    省吾皱着眉头，不吱声了。

    “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会让你干些什么，但总而言之，他们是想逼你担当身强力壮的雇佣兵角色哟！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地奉承你，让你脑袋发热地为他们战斗，把你当成用起来顺手的步卒哟！”

    “……说得真难听呢”

    皱着脸，省吾说道。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兴趣。但以自己的喜好去决定事物的善恶，总觉得相当反感呢”

    “……你果然还是没听懂啊”

    花梨长叹一声。

    “这不是讨厌喜欢的问题。我并没有说阿省的兴趣是好是坏。虽然偶尔把你当成傻瓜也许确实有些过分。

    说到底——阿省难道想凭自己的爱好兴趣，就去接下救世主的职位？”

    “…………”

    她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

    “——不好吗？”

    “所以说，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里可不是架空的小说哟？如果梅璃尔她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里就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作为一个整套系统而运行的世界哟！这种意义上，这里与我们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再进一步说，正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过于清晰明了，所以更会显得坚硬不可动摇”

    “那又怎么了？”

    “你难道以为在这种世界中，真会有英雄存在？”

    “…………”

    真意外。

    社会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没有英雄的存在……

    省吾没想到自己琢磨过的事，花梨居然也曾思索过。当然了，对头脑发达的花梨来说，也许轻易就可以看穿省吾的想法。或者大概是为了能摆出「阿省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之类的说教，花梨才稍稍推敲过一下也说不定。

    不过——

    “虽然我说不清——但肯定有问题。绝对不会成为阿省想像中的英雄故事。哪里一定有些不正常。英雄不是该「主动」站出来的吗？因为必要所以制造出来的也配叫英雄？你想想我们世界的事，还不明白吗？

    光凭一个人的活跃，世界根本不会为之改变。就算发生了改变，也不过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表相。这个世界当然也不会有所不同。阿省是被他们当成象征性标志给推出来的冤大头哟！

    如果你真这么希望，我也无话可话。可是，阿省想要成为的英雄真是这种样子吗？”

    “……啊~~别唠叨了”

    省吾无精打采地说道，

    “我脑袋不好使，你尽说些难懂的话，我根本听不懂。也许我确实打算不经大脑思考就去接受别人的请求。但是详细情况你不也不清楚吗？”

    “话是那样说”

    “详细情况明天会有人介绍的。等见到了「代行者」——或是为了打倒它的之后，再慢慢想吧。再说，如果梅璃尔她们说的是真话，总不见得为了我们两个能活命，而丢下她们不管吧？这可事关世界命运哟？”

    “所以我不是说了——”

    “啊~受不了。你就饶了我吧。太困了，我要睡了。昨天熬了一晚，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离开花梨身旁，省吾转身跳向大床。

    他的表妹虽然面有不快地盯着他——

    “省哥——”

    这种称呼真是久违了。

    以前——在花梨还总是拽着省吾的衣服肘部时，她就是这么称呼省吾的。在升入中学之后——大概是思春期的这段时间，她才开变成现在这种‘阿省’的称呼。同一时期，曾经可爱的表妹开始发挥她的傲慢，将省吾当成傻瓜来对待。

    “花梨？”

    省吾不禁抬起头，看向花梨。

    花梨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一脸温顺地盯着省吾。

    “只有这点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省哥这边。就算有人背叛、欺骗省哥——只有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这点绝不要忘记”

    “花梨——”

    “就这些，晚安”

    说完，花梨转身走出寝室。

    与进来时不同，大门干哑地发出‘邦’的一声后，关上了。

    “真是的……”

    叹了口气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很清楚。

    对于花梨不会背叛自己这件事，省吾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将这世上可能背叛他的人做个排序的话——恐怕花梨会在接近于末尾的位置。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在被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后，省吾还能与花梨和睦相处。

    并且——

    省吾还知道，花梨确实道出了现实的一面。

    光凭一己之力，无法撼动世界。那些看起来在改变世界的人物，都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其实，这类英雄不过是被当成旗帜来使唤罢了。

    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省吾才会在那个世界——他和花梨原本所在的世界中，通过白日做梦的幻想，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因为深信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所以才放弃了自己心中所怀的英雄憧憬。

    不过……如果是这个世界。

    省吾如此心想，情不自禁地如此心想。

    这又有什么不好？

    “…………”

    辗转反侧之中——省吾等待着天明。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第三章 虐杀风景

    一觉醒来，等待着自己的是否还是往日一尘不变的现实？

    怀着这种不知是期待还是不安的忐忑心情，省吾进入梦乡。

    自己只是在房内，无伤大雅地做了个梦吧？花梨很快便会一路咚咚直响地踏上楼梯，跑来叫醒自己了吧？一切大概都是向往英雄故事的自己，无意识中创造的梦境吧。

    异世界、魔法、还有——梅璃尔。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

    所以——对于是否睁开眼睛，着实有几分犹豫。朦朦胧胧半睁着眼，在确认房间亮度的俯仰之间，省吾感到自己正被继续入睡的诱惑所驱使。倘若继续入睡，那么所愿的梦境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然而——

    “早上好”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问候声。

    意识到那是梅璃尔声音的瞬间，省吾完全睁开了眼。

    仰起身子，环视四周。

    “…………”

    情不自禁沉吟一声，是失望还是宽心？

    房内的情景，并非他习以为常的六榻榻米的小屋，而是充满异国风情大到不像样的寝室。

    没有电脑音响，没有海报招贴、没有塞满漫画小说的书架，也没有在书架上排成一列的碳酸饮料瓶盖手办——某动画大作的系列产品——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古典雅致的椅子、衣柜、书桌。塑料、不锈钢等金属制品当然一个都不见。房间中的多数物品均为木制，就连张贴在墙上的也非树脂类墙纸，而是纺纱织物。大门上的把手固然是金属……但材质大概是黄铜之类的吧。

    未经化学处理的木材、织布、金属所散发出的原始、固有的气息，酝酿出独特的暖意。

    “省吾大人……？”

    “啊~~哦哦，我起来了哟”

    省吾大声说道。

    “失礼了”

    梅璃尔推门而入。

    她的打扮与昨天相同——不过，衣服细节部分的颜色搭配有微妙差异。

    “请更换衣服”

    说完，她将手上捧着的服装递出。

    没有多余的装饰布料或者其他些什么挂件，形状简单扑素的男性衣物。不过，角落周围的衣料上刺有图案，颜色也与其他地方不同。由此可以看出这件衣服与梅璃尔她们所穿的是同一风格的服装。

    “要换上……那个吗？”

    “是的”

    面对理所当然点头肯定的梅璃尔，省吾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事已至此——虽想这样说，但总有些别扭。穿上不习惯的衣服是需要勇气的，若是第一次见到的衣服，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了，眼前的梅璃尔也穿着相同款式的衣装……但金发碧眼、鼻梁挺立足可让人误以为拥有北欧血统的梅璃尔，与纯粹亚籍人士的省吾之间，适合穿着的衣服明显有所差异。

    “……失礼了”

    大概看穿了省吾的犹豫不决，梅璃尔将手上的省吾衣物放在临近椅子的靠背上后，走向省吾。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暇，梅璃尔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衣领，解开了那里的纽扣——

    “稍——稍等”

    下意识从梅璃尔手中抽身后退的省吾喊道。

    “……有何吩咐？”

    “我自己会换的，我会换的，所以……”

    “……明白了”

    梅璃尔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轻轻一鞠躬。

    就在这时——

    “还是让她帮你换比较好哟”

    房间入口处，传来一个声音。

    转过头，站在那里的人是……

    “花梨！？”

    “……这就叫入乡随俗”

    边说边耸肩示意的花梨已穿上了与梅璃尔她们相同的衣服。

    不过，在几处细节处与梅璃尔她们有些差异。恐怕梅璃尔她们穿的是各自专用的服装吧。既然位居姬巫女，那么每人拥有代表各自地位与立场的服饰也并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身材娇小、脸蛋清秀的花梨与那套衣服意外地相衬。

    或者说——她远比平日看起来可爱。

    “哦哦~~花梨！我快认不出你啦”

    “什么意思？”

    说着花梨瞪了他一眼。

    “人靠衣装马靠鞍呀”

    “不要你管！阿省，我劝你还是别一个人换衣服比较好”

    “……是吗？”

    原以为按照花梨的性格，肯定会猛烈反对梅璃尔帮忙换衣服。不知是否因为她是道德主义者或风纪委员——总之，在对待男女间距离的问题上，她总是喜欢固执己见、啰里八嗦地说教。不过，能毫不犹豫地踏入省吾房间把他从被窝中拖出来，大概是由于花梨单纯地没把省吾视为异性来看待吧。

    “这种衣服的衣带还有纽扣的打结方法很独特，要是乱七八糟随便弄一下，待会就有你头痛的。还有衣带的打结方法，每个都有独特含义。你也不想丢人现眼吧？”

    仔细一看才发现，正在说教的花梨背后还有一位姬巫女——贝露迪雅站在那里。大概就是她帮花梨换衣服的吧。

    确实如花梨所说……省吾一个人就算能换好衣服，也不可能会懂服装上的具体注意事项。就像女性在穿和服时，如果不从左前袖展开会被人笑话。这里或许也有类似的习俗吧。

    “……可是”

    女性的话，穿和服时自然少不了请别人帮忙，所以大概不会有什么抵抗感——然而，在省吾看来，但凡是男人，只要非幼儿，对于让他人帮自己穿衣服肯定会觉得很没面子。而且帮忙者是异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没关系的哟”

    花梨朝着顾虑到梅璃尔而犹豫不决的省吾，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说：

    “只要阿省不秀逗，连内裤也脱了的话”

    “……你很啰嗦啊”

    省吾的脸皱成一团。

    说起来现在是清晨——有个明明没必要却异常精神的地方，若是脱下长裤，那里恐怕就得暴露无遗了——

    “省吾殿下？”

    梅璃尔不解地注视着省吾的脸——随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道，

    “请别在意，因为我不会在意的——”

    “……请你还是在意一下吧”

    面对微笑的梅璃尔，省吾呻吟般如是说。

    ¤

    早餐是……面包、牛奶、煎荷包蛋、配蔬菜沙拉。

    本以为异世界会出现什么闻所未闻的惊人菜肴——但出现一桌家常菜似乎更为让人吃惊。其实仔细想想，蔬菜沙拉也并非什么绝无仅有的发明，而且这个世界要是也有小麦或猪牛之类的肉禽，发明牛奶、面包、煎荷包蛋之类的菜谱也不是什么太困难事吧。

    话说回来，在这些早餐中，浸泡过类似蜂蜜液体的荷包蛋还是感觉相当不对劲，「这里真是异世界呀」之类的感叹由此而生——据花梨所说，加拿大有道菜就是将生鸡蛋打在糖浆上，凝固成荷包蛋状来食用。

    想得再深入些——既然居住着能够交流思想的人类，那么自然会有基于相同构想而建立的相似文化。也就是所谓的平行进化论。

    其实文化的不同之处，从根本上来说是由于各自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对于在日本土生土长的省吾来说，任何陌生环境中形成的陌生文化，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加拿大、非洲、抑或巴布亚新几内亚，都没有太大差别。虽然省吾对于这些偶尔会有所耳闻的外国，也学过些预备知识，并不会觉得过于异样。但无论哪个都是从未踏足的异域之地。在那里应该有与其独特风俗相匹配的文化存在，如果真有机会拜访一下，也许会发现那里有远比异世界更令人头痛的事情。

    在这种意义上……梅璃尔她们的这个世界，可以说不过是一个稍许有些与众不同的「外国」。

    这些姑且不论。

    简单吃了些早餐后——省吾与花梨一起被带到某间房内。

    并非是大宅中的房间。在宅第庭院中央，竖着一块小型石碑，背面设有一条通向地底的暗道。从那里下去，再换乘两架升降梯，到达最初来时的那个地下设施——「圣廊」。这次省吾他们被带到的地方并非竖坑的底部，而是挖开岩石壁面所建的房间之中。

    宽敞——与其用途相比，宽敞到有些无意义的房间。

    室内面积虽有半个网球场大小，却空荡荡地十分冷清。唯有中央摆放了一张直径五米左右的圆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甚至连窗口也未设一个，真是大煞风景。无意义的宽敞中漂浮着某种威压——简直就像为了显示房间主人的权力般，故意弄得如此空旷。

    圆桌周围坐着五位男子。

    虽然老少各异，但省吾能看出，他们都是有地位的大人物。只见他们悠然地坐在豪华扶手椅上，神态极为平静自然。仿佛王者坐在玉座上般天经地义。五人神态自若地围坐在空旷房间中央孤零零摆放的圆桌周围。他们的举止并不能称之为傲慢，身为人上之人就有义务表现得与众不同。

    “……那个”

    就在省吾犹豫之时，梅璃尔示意他在圆桌旁入座。

    同时在省吾的视野中，发现贝露迪雅示意花梨入座的位置——是距离自己有些偏远的另一角。

    “——…………”

    最右面的一位，在省吾看来外貌有些神经质的男子说了些什么。

    当然了，省吾不可能明白对方的语言。不过，在旁站立的姬巫女之一——塞乃嘉立即将话翻了过来。

    “「欢迎您的光临，救世主殿下。这里是五氏族最高会议。我们五人便是将您召唤而来的五氏族之长」”

    “……你们好”

    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好——总之省吾决定先弯腰点头。

    让他吓了一跳的是，对面五位男子竟然同时齐身鞠躬。这证明这五位男子并未把他仅仅当成小孩来看待。

    “…………”

    “「先介绍一下」”

    左侧的——身材并不高大，却很魁梧结实的男子说道。这次是贝露迪雅做的翻译，五位姬巫女似乎分别担任各位族长的翻译。

    “「从您左边开始，依次是塞布隆.茵培拉斯，涅罗.奥托路琪，芭璐特.柯德兰，泰罗依德.玛布洛，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

    “……嗯？”

    对方一口气说完，省吾虽然没能完全记住——却觉得好像多次出现几个曾经听过的单词。

    “莫非你们是——”

    “各位族长都是姬巫女的监护人。有的是养父，有的是亲哥哥，关系各有不同”

    梅璃尔补充道。

    接着，她开始翻译芭璐特的话。

    “「我们代表与您对话。您可以认为我们的话就是的全体意见」”

    省吾老实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

    “——可以提问吗？”

    花梨从房间一角大声说道。

    包括省吾在内——房内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一齐集中转向她。这下就连花梨也不由得露出有些惧怕的表情，不过，她既没结结巴巴，也没低头不语，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

    “可以，提问吗？”

    “——……”

    梅璃尔翻译了花梨的话。

    五氏族之长们顿时面面相觑——

    “「在此之前，我们有几件事想先和您确认。可以吗？」”

    姬巫女爱绯妮儿翻译道。

    左起第二个人，唯一一个年轻的族长，涅罗微笑着凝视花梨。

    “可以，什么事？”

    “「您与救世主省吾.香芝殿下有何关系？」”

    “亲人。我是省吾的表妹”

    花梨说。

    “「您的意见会影响省吾.香芝殿下的决定吗？」”

    “不能说是否会影响。最终决定是取决于省吾自己的意志。虽然我会向他提出意见，但他是否听从就说不准了”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您的回答。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来为您解惑吧」”

    “谢谢。请问，到底是什么？”

    “…………”

    涅罗用询问的眼神快速扫了一下圆桌周围的四人。

    没有人露出拒绝的表情。涅罗微微点了点头，再次转向花梨。

    “「好吧，那就说一下吧」”

    闭眼默默思索了一霎后，涅罗开始了陈述。

    ¤

    秘密组织

    那是对神所定下的法则举起反旗者的集合。

    由于邪神的诅咒，世界成为无边苦海。

    具体来说就是定期发动的「神罚代行者」所造成的威胁，不断折磨世人。繁荣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人类被无法抗衡的灾难不断蹂躏踹踏。

    终于，世人忘记了对创世五神的尊敬，转而向毁灭邪神进行祈祷——为了能豁免神的罪遣，全心奉上祷告。对人来说，神不再是慈爱与宽容的存在，而是威胁的同义词。世人歌颂神之名时，一味惧怕地俯首帖耳，跪倒在地。只望神的憎恶与愤怒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竟然恬不知耻地将创世神诅咒为带给自己痛苦的元凶。

    不过。

    世人之中——依然存在继承创世五神的遗志者。

    流传于世间的谬误之「神」，以及崇拜它的「宗教」。

    与他们正面对抗者。

    换言之，这种便是。

    他们作为秘密组织，蛰伏于人类社会的阴影之中，不懈地在这世上寻找能解开邪神诅咒的方法，实际上也就是打倒「神罚代行者」的可行手段。结果，他们完成了某件兵器。

    某件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最强兵器。

    可以凭借人之身自由驾御神之奇迹的超巨型拟神杖。

    理论上它蕴藏着能与「代行者」正面抗衡，并打倒对方的奇迹之力。

    它就是——

    ¤

    “——”

    爱绯妮儿用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知这名字究竟有何含义——当听到之时，围绕着圆桌的五氏族之长们竟为之动容起来。

    “那是什么？”

    省吾提问……没有人作答。

    意义不明的苦涩沉默，在五氏族之长们和省吾之间弥漫。

    “「在回答之前，有件事务必想先做确认」”

    梅璃尔为芭璐特翻译道。

    “「是作为救世主的武器而被制造出来的，同时对我们来说也是最终兵器最高机密。无法轻易让外人参观。所以想要先做一个确认」”

    芭璐特目不斜视地紧盯着省吾。

    “「省吾.香芝殿下。您愿意作为救世主，为了我们而战吗？」”

    “等一下！”

    花梨大喊。

    “这太过份了！连什么样的对手，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样的战斗方法都不说，就要人订下誓约也未免太卑鄙了！”

    “花梨……！”

    她那甚至可以理解为挑衅的话，让省吾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再者”

    花梨看也未看省吾一眼，继续说道。

    “就算省吾协助你们扮演救世主，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完全就是免费工人。这样根本成不了契约吧？还有，省吾和我都是其他世界的人，是因为你们擅自的举动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如果帮助你们的话，在解决所有麻烦后，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

    省吾心中一惊，转头面向芭璐特他们。

    回到原来的世界。

    虽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但毫无疑义对此他持乐观态度。主人公被召唤到异世界成为救世主，是幻想世界中常有的桥段。大多数情况下都有回归的方法，主人公最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大团圆结局。虽然很幼稚——但因为看惯了这一类剧情，省吾对于「能回去」这件事深信不已。

    然而——

    「故事终究是故事！因为不是现实所以才成立！」

    昨晚花梨说的话，闪过脑海。

    是的，这里是现实。

    那么——

    “「请回答我」”

    爱绯妮儿为涅罗翻译道。

    “「在您眼中，什么才是能与解救世界相称的报酬？」”

    “…………”

    花梨一时语塞了。

    但很快她便再次开口道。

    “不是索要解救世界的报酬。我问的是让省吾身陷险境，你们能提供他想要的补偿吗？”

    “「这件事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吧。如果不合所好，即便付出万千财帛，也无济于事。我们可以约定的是会尽己所能，付出可以办到的一切补偿」”

    “…………”

    “「让你们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也是有的。然而因为时间问题，不是今天明天所能准备好的。您大概已经发现了吧。召唤仪式要花上相当长的准备时间和费用。而且反向仪式所需的时间也并不在它之下，具体来说至少要一年」”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我们回不去了？”

    “「确实如此。此外，我们的敌人「代行者」发动大规模灾害的间隔越来越短。这一年内，我们无法保证来自它们的威胁不会波及到两位」”

    “…………”

    省吾呆呆地望着花梨与涅罗间的对话。

    花梨面对权势不凡的大人们——而且是站在组织顶点，执掌生杀大权的五位大人，丝毫不见怯意地与他们侃侃而谈。光是脑袋好是绝对办不到这点的。还必须拥有不凡的精神力——说得易懂些就是过人的胆量。

    “「花梨.敕使河原殿下」”

    芭璐特大声插口道。

    “「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您的话无可厚非。然而，现状就如刚才涅罗所言，我们已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至少是为了能够活着回到原来世界，请您考虑一下协助我们的余地」”

    “那么，给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花梨说。

    “请不要隐藏任何所知的事实，全部展示给我们看。与那个以及相关的所有知识。不然的话，就谈不上是协助关系，而是被逼就范”

    “「原来如此」”

    芭璐特点点头——随后视线回到省吾身上。

    “「省吾.香芝殿下。您与您的表妹持相同意见吗？」”

    “…………”

    想了想——省吾还是点头了。

    “是的，我和花梨的意见相同”

    虽然他早已干劲十足了……但是再多了解一点花梨所要求的知识也没什么不好。他确实想成为英雄，然而要是变成对方手掌上的跳舞小丑，可就敬谢不敏了。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

    说完，芭璐特与其他族长们三言两语地交谈了几句。

    随后——

    “「就让两位参观一下」”

    说着芭璐特站起来。

    同时涅罗向爱绯妮儿说了些什么。爱绯妮儿点头跑出了房间。

    “「请看，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最强奇迹兵器——巨型拟神机」”

    “——诶？”

    芭璐特——梅璃尔所翻译的话，让省吾不禁两眼放光东张西望起来。

    从他所站位置右侧的墙壁，发出重物摩擦的低沉声，并开始向左右移动。在墙壁打开的那一瞬间。

    “……！！”

    风起

    也许是由于墙壁另一头与这边存在若干气压差所致吧。

    “请往这边走”

    被梅璃尔催促着，省吾走向墙壁敞开的方向。

    那里有处一米左右的平台。

    石造的栏杆对面，「圣廊」中心部——也就是竖坑内部的光景一览无余。

    从平台上探出身子，便能俯视底部全景。

    等间隔耸立的白色塔楼。到处泻出乳白色氤氲的蒸汽机关。在这些机械间来回走动的数十名工作者。

    还有——

    “…………那个是”

    省吾皱眉自语。

    异样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首先让他联想到的是杀人现场所绘的白线。为了大致记录尸体倒地姿势，而被极度抽象化的人体形状。

    然而明显不同的是规模。

    全长恐怕有三十米吧。从规模上说，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冷静观察的话，感觉它更接近于纳斯卡谷地巨画。分明是在模仿人体，可却不是人体，称它为人体过于怪异。

    而且……

    仔细看，那个地面巨画似乎被分割开了，此外还能看见五根辅设的铁轨。那些铁轨之前也见过，省吾和花梨被召唤而来时，就出现在他们脚下。当时他们站在底部中央，因为距离过远，所以才未注意到白线的存在吧。

    “请看”

    梅璃尔说。

    “现在尚无法以完全形态给您过目”

    在她话说的同时——「圣廊」中响起轰隆声。

    “阿省……！”

    花梨指着竖坑底部。

    不必她说，省吾已经发现了她所见的东西。

    “…………！”

    阵阵轰鸣声中，某物开始沿着轨道滑行。

    那是巨大的钢铁集装箱——共有五个。

    它们从驻立于坑底外缘部的五幢塔楼中，徐徐滑行出来。

    异样——颠覆远近感的光景。

    每个规模都相当于十几层高楼的大型立方体——巨型纵长的五个集装箱动了起来。带着压倒性质量的它们，缓缓地在仿佛地动山摇的低沉轰鸣声中，向竖坑底部中央所绘的人形图案靠拢。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这些集装箱后都装着一个喷出蒸汽的装置。大概就是凭借它才得以推动集装箱本体的吧。

    绘成巨大人型的白线。

    白线内侧聚集的如同高楼般的五个集装箱。

    “……难道说”

    省吾这才终于想到到底是什么了。

    不过——

    “不可能，怎么真会有——”

    仿佛在回复他的嗫嚅，金属的倾轧声卡卡响起。

    所有集装箱的侧面整齐地同时打开。

    锁链与齿轮的噪耳咬接声伴随着蒸汽机断断续续的喷气声，巨大棺材上紧闭的钢铁盖板被徐徐拉开。

    那里面的……

    “……那个是”

    “果然”

    省吾与花梨的话虽有所不同，却同时发出呻吟般的感叹。

    在那里的是——

    “机械人？”

    是的，那是个巨型机械人。

    准确来说是组成机械人的部件——共五个。

    头部，以及剩下的被十字状分成四份的胴体。它们仿佛昆虫标本般被大头针——不，虽然看起来像是大头针，但实际直径达一米的圆柱——给刺穿，牢牢钉在箱子内侧。

    其他还有数个貌似固定用的钢铁框架盘托在「部件」上，框架的另一头固定于箱柜内侧。宛如植物茎脉般错综复杂的构造……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内部的东西，倒不如说——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巨型……机械人……”

    “用您世界的语言，似乎是这个称谓”

    呆若木鸡的省吾喃喃自语，梅璃尔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那就是救世主的武器，我们所制造的最强最大的拟神杖。它的名字是——”

    仿佛宣告神谕般，平淡口吻中渗杂着某种兴奋，梅璃尔这么说道。

    “动力是什么？难道是凭蒸气机启动这个大家伙？”

    “不是”

    梅璃尔摇头否定了花梨的提问。

    “如我刚才所说，虽然它的外观是人型，但其实是巨大的拟神杖”

    梅璃尔从容不迫地解说起来。

    “可是，那个——不是还没完成吗？”

    花梨追问。

    “并非如此。虽然目前正处于调整状态，但机体本身已经完成。将各部分故意分割开来，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

    “安全性？”

    “人类通过将拟神杖与圣句相组合，产生奇迹。效果就如昨天您看到那样——但是与昨天的拟神杖相比，最大圣光释放量可以达到它的八亿倍”

    “八亿……倍？”

    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虽然不如花梨那么博学多才，但省吾好歹也读过不少SF幻想小说，所以他明白昨天荷杰妲展示的魔法是多么厉害的东西——将物质瞬时冻结是相当不凡的技艺。

    基本上，将物质冻结要远比加热要困难，而瞬间冻结就更不用说了。使用液态氮确实也可以做到这一效果。但制造液氮很费功夫，得用相应的设备花上不少时间才行。

    而荷杰妲仅仅凭借咒语——吟唱圣句和拟神杖就实现了这种效果。

    单纯进行数字比较的话，实在难以明白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八亿倍——这能将多少事变为可能？省吾无法想像。

    “详细理论，我就一笔带过……拟神杖是以被称为圣体的物质为中框所制造出来的东西。其中的圣体是奇迹术不可欠缺之物。过于集中在一起容易引发暴走失控。所有释放的圣光能够完全经圣句诱导消耗于奇迹术之中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然而万一没有完全消耗，便会引起圣光饱和现象，而当突破奇迹临界点时，大量的奇迹将陷于无法控制状态——受它们彼此间相互干涉的影响，不要说圣句了，就连能动制卸奇迹也无法控制它们”

    “……那、那个？”

    后半段的内容，省吾没能理解。

    “就像是核物质之类的东西吧”

    花梨嘀咕。

    “简而言之——启动时，为了支持机体运行，圣光会自动消耗，所以没什么问题。然而一旦停止运行，就必须将圣体分割保存，不然就很可能会发生失控”

    “听上去，似乎是个很难伺候的家伙啊。省吾能驾驶得了吗？”

    “细节调整由我们负责。省吾殿下所要做的事并不复杂。一经启动，类比共鸣回路将会把省吾殿下的五感与连接。到时省吾殿下大概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吧。

    换言之……我们想让省吾殿下将成为那个巨大拟神机的脑部，驱动钢铁身躯打倒邪神遗留的诅咒核心——「代行者」”

    “……好厉害”

    省吾低声自语。

    合体式巨型机械人。

    给孩子们看的幻想故事中，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惯例。

    有时是怪兽，有时是灾难，有时是同类机械人。

    与各种各样的敌人战斗，异乎寻常——且梦寐以求的超级兵器。

    然而现实中，人型兵器之流在战场上却不堪重任。人型机确实作为究极泛用机而广受瞩目，但战场还未小儿科到能够适用「泛用机」。现代战争中，兵器不断向着特性化的方向发展，小到枪弹，大至舰艇，各种拥有特殊功能的东西被一一创造出来，并在战场上活跃。可是无论在哪里，泛用机都比不上专用机械。而且，在可以无视兵器用途的领域中，泛用机也几乎没什么出场机会。

    所以，战争用巨型机械人这种东西，现实中并不存在。更何况是合体式这种足以让人喷饭的存在。技术方面的限制姑且不论，光是制造一台机械人的价格，就远远高于制造坦克、飞机，或者其他各种专用装备的费用。此外在运用层面，机械人也严重欠缺多样性。

    总之，巨型机械人无论在哪里都只不过是幻想中的产物罢了。

    然而——

    “……好厉害”

    省吾目瞪口呆。

    那种不可能存在的兵器，竟然出现于自己眼前。

    右腕（与之相随的胸部右侧），左腕（与之相随的胸部左侧），右脚（与之相随的腹部右侧），左脚（与之相随的腹部左侧），以及头部。共被分割成五个部分。这确实满足了他年少时在电视、漫画上见过——并且向往的「巨型机械人」的基本条件。在满足这些条件的同时，还伴随着确凿的真实感。并非用手真正触摸过，也并未听见什么引擎的声音。惟其压倒性质量的钢铁，便足以酝酿出它的存在感——空气中飘浮的类似于吐息的气氛化作活生生的感觉，动摇着省吾的意志。

    “让我开动这个？”

    “是的”

    梅璃尔点点头。

    “动真格的？？”

    “……？”

    没弄明白这句俗语的意思，梅璃尔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你说的话当真吗？不是在骗我？”

    “我们断不会因为开玩笑，而准备此物”

    梅璃尔斩钉截铁地说。

    随后，省吾——

    “……好厉害，好厉害哟……！”

    一味地兴奋不已。

    巨大战斗机械人。

    自己操纵它，用它拯救世界。

    只要是男人，谁都曾这么梦想过——而且本是付之一笑、不会当真的场面，在省吾跟前，竟变成现实的存在。

    此前还在忐忑不安。不知是否能打赢那个「代行者」，不知是否能拯救这个世界，也不知是否能顺利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可是……

    眼皮底下的给省吾带来的冲击，虽然只是一时，却也足够让他忘却这些不安。的存在感过于巨大……省吾庶民日常生活中的价值观根本无从揣测它所代表的意义。仿佛仅仅存在着便代表无敌，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迫力面前，坦克、战斗机、战舰等都如蝼蚁般渺小无力。

    “好厉害……”

    省吾如同孩子般反复呢喃。

    “那个的驾驶员——我就不能操纵它吗？”

    冷不防花梨这样问。

    省吾惊讶地望着花梨。

    真意外。

    省吾一直原以为花梨并不喜欢这类东西，而且她也不像是刚刚觉醒了这种兴趣，只见花梨用渗透疑问的眼神，看着梅璃尔她们。梅璃尔她们对于花梨会主动提出成为驾驶者也感到很意外，但是——

    “不行”

    梅璃尔断言道。

    “的制造设计是与男性进行类比共鸣。能够成为它的脑部，并操纵它的只有男性”

    “…………”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低头沉默的花梨眺望下方的巨大机械人。

    就在这时——

    “——……！！”

    背后突然促声响起。

    回过头来的省吾他们发现，跑回来的爱绯妮儿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

    并非日语，而是她们的语言。

    “——……！？”

    五氏族之长自不必说，就连五位姬巫女间，也弥漫出某种紧张气氛。

    “——……！？”

    “——……！！”

    五氏族之长与姬巫女们似乎有些慌乱地交谈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省吾问梅璃尔。

    身为首席姬巫女的少女，浮现出慎重思考该用何种语句来回答的表情——

    “省吾殿下，花梨殿下。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不知这样说是否妥当”

    梅璃尔罕见地露出困惑与焦急的神色说道，

    “「神罚代行者」觉醒了，正在袭击某个城市”

    “…………”

    省吾与花梨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

    ¤

    「代行者」是无敌的。

    原本它就是作为人类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而被定义为「代行者」。

    用人类奇迹师们的话来说，代行者就是自我存在的圣句，活生生的拟神杖。

    世上万物的存在律中皆铭刻着服从神之令的记述。这记述是绝对且无法改变的。但这种记述是被动式的，不会主动「为了神」而采取行动。如要达到这一步，就必须具备相当的「智能」。

    「代行者」便是那种智能的化身。

    被诅咒所创造的疑似之神，神的仿造品，神轮廓的复制体。

    那就是代行者。

    它的智能只为了让人类背叛者痛不欲生而存在。

    并且它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一开始就被定义为绝对无敌。

    人类无法战胜「代行者」。「代行者」所展开的「领域」内部，所有物质都会服从「代行者」，背叛人类。

    也就是说——

    “…………！！”

    少女一声惨叫。

    还未满十岁，尚在成长途中的身体，为何能发出如此尖锐之声？——让听者无不掩耳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从少女喉咙中暴发出来。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将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后行为，所以才不惜榨干体内最后的一丝力量。

    惨叫化为一片红色阴云笼罩在少女周围。

    那是从口中疯狂喷出血雾。

    布满绝望与苦痛的表情，少女倒了下去。

    然而就连倒地似乎都不被允许，啪嗒啪嗒，宛如跳上岸的鱼儿般，全身痉挛着，少女小小的身体不断翻滚。

    折磨少女的是——巨毒。

    并非什么比喻……而是千真万确的巨毒，由巨毒组成的大雾，以旋涡状缓缓覆盖城市。

    放眼望去，满地打滚的并非只有少女。跳起同样死亡之舞的身影随处可见。无所谓男女老少，城市各处未及撤离的人们，都在喷出血雾，纷纷起舞。

    有些人早一些发现了威胁的真相。

    他们躲入家中，将大门窗户所有一切有缝隙的地方都牢牢堵上，试图避免与毒雾接触。

    却都徒劳无功。

    巨毒并非凭空产生，也不是从哪里释放。

    「圣域」内部的空气全部会变成毒物——只会致命破坏人类神经系统的猛毒。「代行者」释放的圣光所至之处，所有气体都会成为狩猎人类的毒素。即便把窗锁死，只要圣光照过窗户，便会是同样的下场。圣光——名符其实的神之威光能对一切物质发生作用。

    然而……

    真正的恐怖这才刚刚开始。

    「代行者」这次选择的「灾难」是从它过去经验中调整出的阴险与卑鄙的组合。

    这种毒素虽然致命，却并不意味着会让人迅速死亡。

    也就是说……这种毒在大幅破坏人类神经系统时，并不让人立即速死。人们被巨毒侵食后，受脑中异常神经信号的驱使，满地打滚。他们唯有一边品尝能让自己发疯的强烈痛楚，一边慢慢死去。重复扭曲的死亡之舞，默默等待死亡光临。

    「代行者」悠然地将神圣之光照遍整个城市，同时观察痛不欲生的人类。

    身为主人与命令者的神，向「代行者」下达的是尽一切可能折磨人类的命令。「代行者」只会忠实地执行命令。虽然拥有智能，但「代行者」没有任何感情，也不会置疑自己行动的原因，只会平静地摸索使人类痛苦的方法，而后执行，接着再收集结果，并继续寻找下一个方法。

    被肆虐的毒雾与圣光所笼罩的城市中央，神的残影悠然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翻滚不休的世人。

    ¤

    “…………”

    省吾哑口无言。

    恐怕旁边的花梨也是一样吧，他默然地看着望远镜中的景象。

    圆形视野中所映出的是凯英派克斯城的惨剧。从「圣廊」出发，以蒸汽机车行驶四小时路程之遥的某个城市中出现了「代行者」——听到这个消息后，省吾他们决定亲眼去见识一下。从结果上来说，他们所见到的不仅仅是「代行者」。无论望远镜指向何处，满眼尽是痛苦挣扎的人影。还有他们上方，如暴君睥睨着愚民似的巨大身影——悠闲地高高飘浮着的「代行者」。

    “……能救救他们吗？”

    放下望远镜，省吾不假思索地向身旁的梅璃尔询问。

    梅璃尔——

    “…………”

    颜色苍白，面向地平线的彼方，凯英派克斯城的方向。

    “梅璃尔？”

    “啊——是！非常抱歉”

    眨了眨眼，梅璃尔说。

    “什么事？”

    “有没有办法救救那些人？”

    梅璃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表情，摇头道，

    “那个城市已经不行了。在「代行者」的「圣域」内，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一劫。并且「代行者」周围半径零点四麦里斯——相当半径八百米的范围内，人类甚至无法像个人一般死去”

    “……诶？”

    “存在律的记述如果遭到破坏，人在刹那间便会死亡，连尸体也不剩。肉体的构成物质会「发狂」变为液态，随后蒸发一空”

    “…………”

    省吾与花梨面面相觑。

    “可是，这还算比较幸福的吧。看看那些人的模样，就可以明白”

    “…………”

    “——梅璃尔”

    背后传来呼喊。

    回过头，将省吾他们带到此地的蒸汽式货车驾驶席上，贝露迪雅探出首。只见她指了指货车车身。在那里载有一台远比省吾他们现在使用的望远镜大上许多倍、附带拟神杖的光学观测器，塞布隆与荷杰妲一边在旁观测，一边记下各种数据。

    此外，梅璃尔也好，其他姬巫女也罢，都穿着比第一次遇见省吾他们时要相对朴素的服装。恐怕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工作服吧。

    “「代行者」开始行动了。再不走，就会被「圣域」给逮住”

    “明白了”

    梅璃尔点点头，转向省吾他们。

    “就如您所听到的那样，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不……可是”

    “阿省”

    花梨拉了拉踌躇不前的省吾衣角。

    “我觉得她们说的没错。连状况也无法清楚把握的我们，救不了那个都市的人们”

    “…………”

    在梅璃尔她们的催促下，省吾走向货车车厢——随后停住脚，回头望去。

    即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地平线另一侧的城市外貌，以及君临其上的「代行者」身姿。当然了，受距离的影响，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无法看清细节——

    “……那个就是…………”

    望远镜中的光景给省吾带来不小的冲击。

    虽然并非初次看见人的死亡。在电脑屏幕上那种画面看过多次，并不稀奇。搜索一下网络，拍摄人类被杀的录像档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现在他所目睹的东西在临场感上，与那些「屏幕上」的画面天差地别。那里有种鲜明的——虽然实际上不可能感到的——气味与触觉。由于太过生动，以至于让省吾的肚子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虚构，也不是演戏。绝对不是那种东西。

    清楚地明白，这是现实。

    现实中的人类痛苦地死去。连辩解、醒悟、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遭到杀戮。

    “……那种东西……”

    省吾脑海中深深烙印下了口喷血雾、满地打滚的少女身影。

    那种样子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那些人就是为了如此死去，才出生的吗？

    那也未免太——

    （可恶……「邪神」？……！）

    想得太简单了。

    救世主，世界危机，邪神复仇。

    听过的各种单词和状况，此前在省吾脑中，不过单纯是些词汇罢了。与游戏或漫画中所存在的设定用语并无多大差别。

    可是……

    现在省吾视野中死去的少女身姿，并非想像虚构之物。

    绝对不是。

    亲眼目睹了。

    被痛苦弄得一片模糊、却依旧拼命寻找帮助的少女眼眸。

    目前的自己确实没有能够解救她的手段。

    不过——

    （也许梅璃尔或花梨将来也变成那个样子——）

    如果自己所识所知的人们也不得不死得那么凄惨。

    胸膛之中迅速心寒起来。

    冷冰冰的心底——愤怒缓缓开始沸腾。

    “省吾殿下，请快上车”

    贝露迪雅从驾驶席上招呼道。

    “梅璃尔，刚才脸色很不好啊——”

    进入货车车厢时，省吾向一旁的梅璃尔试探道。

    “——唉？”

    难道她自己没发现吗？——只见梅璃尔眨了眨眼，说道

    “是说我……吗？”

    “嗯，好像马上要倒下来似的”

    “…………”

    梅璃尔暂时沉默了。

    这时响起一声尖锐的气笛声，蒸汽式货车开始在荒野疾走。

    咯咚咯咚，观测器与其他货物在货厢上摇摆晃动，梅璃尔浮现出稍许有些安心的表情——

    “非常抱歉”

    ——她小声说道。

    “不，这没什么好道歉的”

    “非常抱歉”

    不知是否听见了省吾的话，梅璃尔重复了一遍。

    “我总会……在面对「代行者」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

    “我并非柯德兰家之长芭璐特.柯德兰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我的父母在「代行者」引发的灾难中双亡了——那时我正好三岁”

    “…………”

    “因为正好与祖母有事离开城市，才逃过一劫……所以每次见到「代行者」我总会想起些荒唐的念头”

    “荒唐的念头？”

    “在那巨大影子的脚下，双亲依然健在的错觉……”

    说完，梅璃尔垂下头。

    “当然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但是因为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双亲的亡故，总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总有种东西在催我去确认它下面的双亲是否还活着”

    “那是……”

    省吾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话。

    这位美丽的姬巫女恐怕有着超乎自己想像的艰苦人生吧。对于这样的她，在和平环境中无拘无束地长大的自己无论说些什么，都会显得苍白而无力吧。

    如果说，省吾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

    “非常抱歉。这是我的私事。虽然很高兴您能关心我，但这不是省吾殿下需要在意的事”

    梅璃尔说着——笑了。

    那笑容有些牵强，透露着做作的气息。

    ¤

    莱奥放下双筒望眼镜。

    “……那个就是新的「救世主」吗？”

    “似乎没错”

    一旁，依然举着双筒望眼镜的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二人站在有些隆起的山丘上——或者说有些低矮的岩山上——远眺着的姬巫女一行。从姬巫女她们的位置，几乎看不见莱奥他们。

    “大老远赶来展示一下那个城市的模样……是为了挑起他的战意吗？”

    “恐怕是的”

    “这就是说终于要投入实战了吗？可能的话，真希望近距离看看呢——”

    话到一半，莱奥发现不知何时起，安洁莉特已放下双筒望眼镜，死死盯住自己。

    “我明白啦，不会乱来的”

    “不”

    安洁莉特摇了摇头。

    “我理解莱奥殿下的宏愿，您会乱来也是出于那个原因吧。可是——正因如此，请不要丢下我。保护您的后背是我的心愿”

    “……安洁莉特”

    伸出左臂，搂住安洁莉特。

    安洁莉特将脸颊贴在莱奥旅行大衣胸膛处，默默低语道，

    “永远跟随您，无论异界——无论生死”

    “是嘛”

    说着，莱奥轻抚起安洁莉特的秀发。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第四章 拟神咆哮

    「代行者」搜索起下一个目标。

    附近人类集中地有两处。规模都大于村落，小于城市。选择哪边都无所谓。对于把更多人置于苦海、残忍虐杀为无上目的的「代行者」来说，基本上会选择人数更多的一方。

    「代行者」细密侦察周边地域。

    选定了人口较多的地点。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高歌着虐杀之曲，已灭亡之神的复仇代理者身缠毒雾，悠然发进。

    ¤

    最大据点——即五氏族会议室及设计于其下的调整设施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

    根据预测班的报告，完全毁灭凯英派克斯城的「代行者」，开始向下一个目标拉拜松市移动。「代行者」到达拉拜松市大概需要半天时间。在此之前，必须做好歼灭「代行者」的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完成的战斗准备。

    以五位姬巫女为核心的实战部队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自从被形势所迫，潜入地下成为秘密组织之时起，长久以来他们中的无数人始终梦想着这天的到来，并为之不懈努力。所以，众人的表情在紧张的同时也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省吾殿下，准备好了吗？”

    省吾点头向梅璃尔表达肯定。

    他所在位置是——五座塔楼之中，内藏头部的塔，据说管理这座塔的便是梅璃尔所属的柯德兰家。

    现在他正站在塔中巨大铁箱——「圣棺」的面前，花梨不在这儿。操纵并不需要她，的各部分是各氏族管理的最为重要的物品，所以严格规定非各氏族的人士，即使同为之人也不得进入。

    穿上事先准备就绪的专用衣服，省吾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就像出征前的勇士。

    “基本上不会有任何困难的。一旦完成起动，您就会成为他的「脑」，应该可以自由操纵他的巨大身躯，操纵所准备的数件奇迹武装，对您来说就如同呼吸或眨眼般轻巧简单”

    “……我明白了”

    省吾点头。

    梅璃尔——

    “省吾殿下——请务必保重”

    不经意地，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当然，这并非不可泄露的话，而是作为辅佐救世主、担心救世主安危的姬巫女理所当然该说的。

    但是——问题在于这是她在扮演姬巫女的角色时无意识说出的话。

    （…………我）

    梅璃尔感到了心底的矛盾。

    （我……我真正的职责是……）

    对省吾隐瞒的秘密——姬巫女的职责并非单纯地照顾辅佐救世主。

    她们其实是五氏族之长们各自准备用来套住救世主的项圈。

    为了对价值观迥异的异世界之人采取怀柔手段，把他塑造成救世主，所能做的投资并不多。自古以来，想要煽动或者束缚人——愚蠢男人，所用之物大抵是金钱和美女。但是将这个世界的钱财赐给异世界之人并没多大意义的。那么，便只剩下使用美色了。

    辅佐救世主，通过获得宠爱，将自己变成束缚他的项圈——这就是姬巫女被暗中赐予的使命。

    她们的职责当然不仅止于辅助指导救世主。

    五氏族之长们，特别是芭璐特及帕洛玛兹对于日后——救世主歼灭所有「代行者」之后的发展看得十分清楚。

    倘若救世主尽数消灭了「代行者」——世界大概会歌颂救世主与，赞扬筹备一切的，并跪拜在他们面前吧。反过来说，能够操纵救世主之人，就算想成为世界之王也非白日做梦。

    所以芭璐特他们才会趁现在通过姬巫女来笼络省吾。

    一方面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内部的权力，另一方面是为了未来全世界的权力。

    换言之，梅璃尔也是芭璐特准备的用来控制省吾的绳套。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她被芭璐特从众多孤儿中挑选出来，扶养长大。学习异界语言，呵护花容月貌，生活养尊处优皆是为了将来能够笼络救世主——她只是为此而准备的道具。

    换句话说，梅璃尔.柯德兰的存在意义仅限于此。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是。其他的存在理由，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若不能完成这个使命，芭璐特恐怕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就将她舍弃吧。失去养父的庇护，身为孤儿的梅璃尔将走投无路。

    她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这是演技，为了如意操纵这个男人）

    梅璃尔在自己心中低声自语，她悄悄靠近省吾，窥伺着对方的脸。

    省吾脸上的是愤怒，喜悦，还有——若干不安。

    梅璃尔觉得不可思议。

    带他观望凯英派克斯城是芭璐特的指示。

    展示那个城市中死去之人的景象，可以让他义愤填膺，增加他操作的可能性——芭璐特确实是这么说的。

    其实，梅璃尔对此半信半疑。

    那种事情在这个世界如家常便饭。神灭亡后的五百年间，几乎天天都在发生。人们一厢情愿地出生，一厢情愿地被杀。十六位「代行者」每次苏醒都会杀死数万，乃至数十万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告诉省吾的双亲之事，是不渗半点谎言的事实。

    不过是偶然双亲死亡而自己活了下来，不过是现在的自己偶然不在望远镜的另一侧。

    偶然幸存的自己，有什么道理要去同情那些遇害者？

    更何况对于「代行者」，梅璃尔根本不存在愤怒之类的感觉。那和龙卷风、干旱等是相同的。并非人类也非神灵。仅仅是种现象。

    可是——梅璃尔面前的少年却很愤怒。

    对那个蛮横无理到处天经地义般散布死亡的家伙，省吾怒形于色。明明被杀的是些与他无关之人，明明是与单纯事故并无多大差别的物理现象。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少年为何要为从未谋面的人们——且是理所当然的死亡感到愤怒？

    为何要发出无济于事的怒意。

    不懂，弄不懂。

    随后——

    （这只是演技，这只是——）

    在胸中如此喃语，梅璃尔向省吾凑近脸庞——对她的举动，省吾浮现出困惑的神情，随后她的嘴唇与之重叠了。

    “……！”

    “请务必保重——省吾殿下”

    嘴唇分离，梅璃尔朝涨红了脸的省吾面露微笑。

    “谢……谢谢”

    省吾说完——这次他主动抱紧了梅璃尔。

    少女呆住了。

    “…………”

    “我会保护你的。绝不让你那样死去”

    “…………好的”

    单纯的少年。

    仅仅是献出嘴唇就能让他为自己挺身而出。廉价的性命，要是在这次胜利归来的黎明时，向他献上身体，也许纵然要与世界为敌，他也会站在自己这边吧。

    梅璃尔在心中嘲笑着他。

    但是另一方面——

    “我真高兴”

    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说出这句话来。

    ¤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下达的命令顺着传声管驰向各处。

    “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圣遗物」激发！奇迹术式展开！”

    声音响起的同一刻，作业人员将大型奇迹杖与「圣棺」接驳，扣下启动扳机。

    轰！

    随着一声刺耳的爆炸声，炸药强制起动了真空泵，玄室（拟神杖中存放「圣遗物」的空间）空气瞬间被抽之一空，暴露在真空之中达到激发状态的「圣遗物」释放出圣光。皆为奇迹师的作业人员们以圣句对其加以控制。

    发动的奇迹将收纳于「圣棺」中的部件——用于存放最大级「圣遗物」的玄室变为真空状态。

    与刚才凭借火药与真空泵来达到的状态有所不同，那是截断一切物质的绝对「真空」。以此进入完全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释放出与之前拟神杖所完全无法同日而语的强烈圣光。

    …………

    据说，神在太初创始这个世界之时，周围只有真空。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音、没有任何一切的绝对虚无领域。

    由于不喜这般模样，神动用几乎所有力量创造了世界。创世记中就是如此记载的。

    是故，奇迹师们通过将圣遗物置于真空之中来发挥其力量。圣遗物中残存的神之体对于真空的厌恶，将成为最大限度解放「圣遗物」之力的关键。

    世界越被隔绝被孤立，神——之碎片便越能发挥力量。

    “头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还在上升”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答起动确认！”

    一个接着一个的报告在传声管中奔走。

    随后——

    “「依柯维拉斯特」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第二姬巫女爱绯妮儿做出宣告的同时，奇迹师们转入第二阶段。

    “「圣棺」固定解除！移动开始！“

    伴随着轰鸣声，被蒸汽机关驱动的「圣棺」从塔中出现，滑行在轨道上缓缓靠拢。五座「圣棺」边释放着耀眼的圣光，边向竖坑中央集中。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产生！”

    圣光仿佛呼吸般明灭闪烁。

    这是达到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相互干涉的证明。原本神的肉体作为物质不仅是永恒不灭的存在，且还拥有完善的可逆性。具体来说若是将一定量以上的「圣遗物」集中在一集，「圣遗物」间便会开始相互干涉、相互增补，并试图回归到原本——最初的形态。

    换言之……

    “制御术式第二阶段展开！”

    五座「圣棺」中所安装的数根大型拟神杖的第二群，随着一声爆炸声开始运转。展开的奇迹术式将对控制「圣遗物」的相互干涉。

    “御制术式无法运行”

    “追加展开至第三段落”

    待机的预备大型拟神杖也投入使用。

    爱绯妮儿终于宣布已控制圣遗物间的相互干涉。

    接着——

    “圣棺结合！”

    深重硬梆梆的钢铁碰撞声，在竖坑中响彻。

    通过连结装置彼此结合的「圣棺」展开构成棺体的部分隔板。

    “神体结合开始！”

    以蒸气机为动力将各部固定于「圣棺」内部的机械框架开始脱落，同时衔接用装置犹如彼此拥抱般开始结合。

    接着——

    ¤

    从空中回廊俯视正在连接的，芭璐特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涅罗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那位名叫省吾的异世界少年主动请缨坐上。这其中梅璃尔她们姬巫女的存在也存在部分影响吧。其实，对于一同召唤而来的那个名叫花梨的女孩，曾经有些担心——但似乎并非恋人关系。那么，使用梅璃尔她们来束缚「救世主」，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

    不过——

    “——暂时，一切顺利呢”

    转过头面向出声之人。

    在那里站着的是依然保持微笑的涅罗。

    “不过，也不可大意呢”

    “确实如此”

    如同「代行者」是为了折磨人类而诞生的一般，是为了打倒「代行者」而被制作出来的。只要顺利启动，那么打倒「代行者」自然不在话下——前提是要能顺利启动。

    “那位少年年纪轻轻，体力似乎也还行——可以认为没什么特别问题”

    “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涅罗的视线落向竖坑的底部。

    在那里，达到起动程序第三阶段的的「圣棺」正与圣光一同进入解放状态。

    衔接变形的「圣棺」缓缓展开分隔板。

    随后——

    ¤

    内部。

    设计于头部的主控制室——也就是操纵室中，省吾正襟危坐。

    主控制室中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可以让他横躺在上面的底座。基本上完全起动的会将本身的感觉直接连接到省吾身上，所以没必要设置观察外部环境，收集相关声音的装置。

    不过——

    “…………”

    那东西说来就来了。

    仿佛一把利刃插入头颅之中。

    无法分辨是疼痛还是不快感，那种东西就在省吾的脑中到处搅动起来。

    接着——

    “安全阀解放”

    “主控制室圣光流入”

    原本为黑暗所包围的主控制室开始被柔和的白光所填满。光芒瞬间达到足以烧毁省吾视网膜的地步，穿透他下意识紧闭的眼皮，浸透入他的意识之中。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半麻痹的感觉中涌入各种情报，省吾集中意识，拼命试图控制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报。

    根据梅璃尔事先的说明，是模仿创世五神的肉体——「神之玉体」所造，因此拥有某种「自我」。然而不能将它的「自我」放任不管。省吾会与它的「自我」争夺「神之玉体」的主导权，战胜不了它，便无法操纵。

    渗入体内无从形容的陌生感觉。

    “………………！！”

    省吾喊叫起来。

    异物正在侵蚀自己的身体。或者也许是自己正在侵蚀异物的身体。无法分辨其中区别。

    在颠倒错乱的感觉之中，拼命寻找自己应该捕捉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以及味觉。

    一个个捉住这些感觉，导入自己的感觉之中。

    在这过程中——

    （…………谁！？）

    省吾感到有什么东西。

    若即若离，似近又远。

    这就是的自我？还是——

    （谁！？）

    （…………）

    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理所当然般，蹲守在省吾周遭的黑暗与混沌感之中。

    伺机而动。

    一有机会，便来夺去省吾本该控制的感觉。一有机会，便沿着感觉逆流而上，连省吾的意识也给一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叫起来。

    然后——

    ¤

    “第四阶段开始！”

    贝露迪雅一声令下，总计六十四根拟神杖同时一声轰鸣，展开术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成与「救世主」感觉同步的咆哮如雷。没有喉咙也没有声带，然而周身的空气受圣光直射的影响竟然振动起来，拟神发出自我出生般的撕吼声。

    “第四圣遗物——出现拒绝反应！”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四段落展开！圣句紧急咏唱！”

    “第二圣遗物也出现拒绝反应！”

    “对于原罪物质的排斥效果也发生了！”

    “紧急追加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六段落至第二十段落！使用高速咏唱机！”

    身为巨大拟神机的同时——它也是由机械原理及奇迹学所再现的神之肉体。全机体大部分由机械连结，再通过类比共鸣及感染共鸣回路进行灵性结合，以此获得虚拟生命，开始活动。

    然而……

    其结果，行使强大奇迹之力的另一面，虚拟生物会拒绝并排除侵入体内的异物。

    异物也就是的控制者——香芝省吾。

    抑制这种免疫反应，但是又不能过度抑制，倘若无法保持机体全身的平衡性，便无法启动。

    因此每当确认反应强度时，必须根据相应的强弱，逐次投入抑制免疫的奇迹术式。

    “抑制术式已展开！”

    “确认在第十七段落发生法则矛盾，效果消失！”

    “术式追加！”

    “再加大抑制会引起与其他部分平衡的崩溃！压缩类比共鸣回路的输出功率！”

    “类比共鸣回路——输出功率减少二成！”

    「圣廊」中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为了投入免疫抑制和其他的调整用奇迹术式，半自动拟神装置一个接着一个启动，吸气气缸全力运作产生真空，完成动力使命变得空空如也的火药夹拖着白色尾烟，如大颗雨点般不断敲击「圣廊」的地面。

    “第四圣遗物安全！”

    “第二圣遗物安全！”

    “展开挡板”

    完成结合的「圣棺」依次向来时的塔的方向回归——完整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形巨大拟神杖。

    最强最大的奇迹术机关。

    它全身上下，总计插入着一百二十八根控制用大型拟神杖。这是为了在起动过程中，发生微妙不正常时——圣句劣化或圣光流量调整等状况时——随时进行调整而配备的。虽然是人类制造的神之肉体，但是构造机能比人体精密无数倍的神躯，凭借目前人类的技术力自不必多言，甚至连的技术力都无法完美再现。所以如同凭借起搏器或人工心脏来维持的病人身体般，它是个极为不安定且纤细的替代品。

    然而——

    “起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解放！”

    ‘啪哧’一声闷响后，爆炸螺栓脱离，解开十六根拟神杖与之间的驳接。牵引用锁链被蒸气机带动卷起，刺入的大型拟神杖发出吱吱摩擦声，首先拔出第一群十六根拟神杖。

    “第二群解除！”

    又是十六根。

    “第三群解除！”

    再又是十六根。

    接着——

    ¤

    “……这是，什么？”

    从空中回廊俯视着的起动，花梨嘀咕道。

    救世主的武器。最强最大的拟神杖。打倒邪神的最终兵器——不，应该是最终神器。

    就是这个吗？

    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人体模仿品？

    在她视线的前方，达到第四阶段的正被拔出第四拟神杖群。

    那确实是人型之物。

    不过它的形状过于夸张而显得极度异常。人体肌肉骨骼完全扭曲化，并以机械式直线构造组成基本框架。其上装备了多重装甲。全身上下延伸出浩繁无比的吓人尖刺。内藏数种奇迹兵器而显肥大的部位。而且最为特别的是——

    “……那种东西会和阿省一体化？”

    它的——面貌。

    钢铁面具之中，转动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球。

    虽然眼球是由钢铁和树脂制造的伪造品。却异常活灵活现地，具备了生物的特征。

    该怎么形容呢——令人生厌。

    戴着吓人的钢铁面具，其下诡异的相貌——是否像被剥皮后，暴露出肌肉与血管的脸面？……花梨不由得感到担心。

    更何况还有那些个尖桩——拟神杖。

    这不就如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吗？不，不仅如何——把那个被称为「圣棺」的东西一起算上的话，简直像是中世纪的拷问刑具「铁处女」——内侧装有无数铁钉，扎穿可怜的牺牲者，残忍无比的代名词。

    那到底是什么？

    也许不过是单纯偶然的相似罢了。

    然而，在花梨看来，那东西怎么也不像是「为了驱除邪神诅咒，根据人类愿望制造的希望具现」。也许该说它是以毒攻毒——为了对抗恶心的诅咒，就启用更恶心的其他什么东西。

    当然了，这是花梨的个人感想。

    这里是异世界，价值观与花梨所在的世界大概有微妙不同吧。在的人们看来，那个样子也许很神圣很庄严，或者很美丽很勇猛吧。

    可是——

    “…………”

    并非理性，而是直觉。

    这东西很危险，

    “——花梨，小姐？”

    冷不防背后传来招呼声，花梨转过头。

    一位青年微笑地站在那里。

    “你是——”

    涅罗.奥托路琪。记得应该是这个名字。

    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之长——与花梨有过交涉的男子。

    “刚才，真素辛苦，您了。我的话，能听懂吗？”

    发声虽然很奇怪，但意思多少能听懂。

    “能听懂。那个，姬巫女，以外，也有能，掌握，异世界语言，的人？”

    因为不明白对方听力的程度，花梨姑且小心翼翼地，将话慢慢区分后说出口。

    “是的”

    名为涅罗的青年点了点头。

    “姬巫女，爱绯妮儿.奥托路琪是，我的亲妹妹，我跟她学的”

    “…………”

    花梨再次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说实话，除了梅璃尔以外的姬巫女，花梨几乎无法分别。说起来，其中似乎确实有一个女孩长得与这位叫涅罗的青年有些相似。

    “担心，省吾殿下吗？”

    涅罗询问道。

    “当然，担心了。因为我是，他的，表妹”

    “是吗”

    涅罗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对您，有几件事，想拜托。稍后，我来接您”

    “………………知道了”

    花梨姑且点头表示同意。

    ¤

    进来了。

    自我之中有什么东西不请自来地强行闯入了。

    乱七八糟的不快感在全身乱窜。

    作为一个男人的省吾虽然不可能经历过——这种感觉也许接近于女性遭到强暴。惨遇此类事件后恢复之人似乎被社会称为“生还者”……现在的省吾清楚地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自己的内在被侵犯。

    存在本身遭到侵犯。

    那究竟是多么不快且屈辱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无法变成声音。

    心灵与身体之间，有什么异物滑了进来。全身皮肤之中，仿佛某种寄生虫在到处爬行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了恐惧。省吾并不知道——那其实是麻药中毒者的典型幻觉症状。突然插入异物的省吾神经系统产生了混乱，陷于和麻药中毒类似的状态之中。

    心灵与身体无法正常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

    冲着虚无，省吾大吼。

    冲着那个从包围他的黑暗深渊中伸出的侵略触手般的东西，怒吼。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不准到我身体里来！！）

    然而——入侵却未止步。

    仿佛从全身各处一丝一丝渗透般，某种东西正在侵入省吾体内，试图改变他。腐蚀他的意识，替换他的存在。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省吾吼叫。

    他倾注全力抵抗入侵者，如果不这样做自己便会被替换为并非自己的某个东西，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点。

    以意识全体呐喊否定。

    呐喊。呐喊。呐喊。

    宛如将自己的存在完全化为否定之物般。

    随后……

    “——！！”

    黑暗猝然消失。

    下个瞬间——省吾发现自己的五感急速回来了。

    “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投入”

    “圣遗物活性化率一百四十九，保持安定”

    “主导权固定于省吾殿下掌握”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传来姬巫女的声音。

    最后一个声音似乎是梅璃尔在为他担心——省吾无法回答，他正为刚刚回归的数种感觉而迷惑。听觉，嗅觉，触觉，以及——视觉。

    “……这是”

    映入眼中的是蓝天。

    仿佛仰天躺卧在地面似的——正前方是漫无边际的广阔苍穹。

    “这是……这是……？”

    超巨大人型拟神杖——。

    自己的视觉现在正与那个巨大钢铁最终兵器绑定在一起之事，省吾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反应过来。

    ¤

    不可能看得见任何东西，也不可能听得见任何声音。

    男子只是一味兴奋地把铁栏摇得乒乓直响。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野兽般无意的吼声，紧抓着铁栏杆，叫唤个不停。

    “哦啊！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啊！！”

    “烦死人啦！”

    随着一声怒骂，一根探出的铁棒狠狠砸在男子额头上。

    ‘呀啊’男子发出一声落水狗似的惨叫，在污秽不堪的石床上翻滚。

    “……他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看守皱着脸，放下手中的棒子说道。

    平时就吵闹不休的男人，今天格外激烈。不知感到了什么让他坐立不安的东西，在牢房中走来走去，敲打墙壁，头蹭地板，狂摇铁栏，就差没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了。拜他所赐，看守今天已经是第七次隔着栏杆用棒砸人了。完全疯癫的男人连便壶的用途也分不清，这个牢房附近到处飘浮着男人大小便的恶臭，所以看守也不喜欢靠近这里，但男人闹得这么凶也不能放着不管。

    “我快受不了了……这个疯子”

    “他大概感觉到了吧？”

    看守的同伴苦笑着说。

    “感觉到什么？”

    “听说那个东西，今天首次实战起动”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看守转过头，望着牢笼中抱头痛哭的男人说道。这个男人的脑子已经完全坏掉了。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至于这个男人为何会疯癫到如此地步，可就不是看守们所能知道的。

    “这种废物不可能会懂的啦”

    “正因为是种废物，所以才有可能会懂哟”

    “啊？”

    “越是这种家伙，感觉就越是敏锐呢。而且——”

    同样用怜悯的视线看着牢笼中的男人。

    “这家伙说不定，因为某些关系……还与它有所联系”

    看守皱起眉头，也转过头看向男人。

    如果真如同伴所料。

    即便心灵如此破碎……男人仍然被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兵器所囚禁。丧失矜持、丧失理性、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即便如此依然得不到解放，男人的心依旧遗落在那个钢铁骸骨之中……

    “走吧”

    被同伴催促着，看守点了点头。

    在令人作呕的想像充满脑海前，一刻也不愿再待下去了。

    ¤

    “起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进入直立姿势！”

    四台大型起重机一边喷着激烈的蒸汽，一边卷起锁链，拉起的躯体。就像个大过头的操线人偶，钢铁的拟神缓缓站了起来。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站立！”

    钢铁巨足，一脚踩在「圣廊」的地板上，发出地动山摇之响。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全！”

    “感觉同步完成！”

    “各部位动作信号确认！全制御术式，正常运行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

    巨大——直径大概有一米，全长近四米的钢铁注射器，被起重机吊起，扎入的颈部。齿轮转动，传导动力，注射器中的是紧急时用来冻结全体机能的特殊液体金属——通称「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备解除！！”

    卸下作为最终安全装置的十六根拟神杖。

    大量空火药夹和爆炸螺栓的残骸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完全获得自由的倏忽间仿佛垂头似的，身体前屈，静止不动。

    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个瞬间，它的身子就像根弄弯的竹子般反弹，随即高声咆哮。它的巨体骨骼发出炒豆似的声响，关节钢锭相互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在周身释放的圣光之中,仰天长哮。

    “起动！“

    “起动成功！随后起动紧急发射设备！”

    “使用制御术式青七十二号！”

    “目标坐标，四二八，二二六，拉拜松市街北部区域外！”

    “预备奇迹术式起动！”

    “对冲击防御！”

    五座塔楼喷着蒸汽之雾180度回转，窗户或门的部分全部收纳于壁面之中，同时在「圣廊」内活动的奇迹师们，尽数从出口离开。上方凡是有门槛的地方都降下一道厚厚的钢铁隔板。

    同时——风徐徐在竖坑中吹起。

    “虚拟发射炮身展开！”

    “气压调整开始！”

    “最优化弹道路线计算中”

    “主制御奇迹术式起动！”

    大量蒸汽溢满整个「圣廊」，在这之中，释放着乳白色光芒，巍然屹立。

    “——保护圣域展开！”

    只听轻飘飘的呼呼声响起——如同半透明披风似的某物从虚空中出现，覆盖住的身躯。

    形似一根巨大铁棒——不，是细长炮弹的钢铁拟神，悠然仰头朝天。

    头顶是无边无际的碧落苍穹。

    尔后——

    “计算确认终了！”

    “偏向力场展开！”

    “压力急速上升中——发射进入倒计时前十六秒！”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出征！！”

    须臾间。

    音爆响彻「圣廊」。

    以气压控制的气压差隧道之中，有如气枪子弹般飞射而出。

    短短一瞬的滞空。

    下个瞬间，钢铁巨体拖着轰鸣与飓风之尾，冲上云霄。

    ¤

    一道强光破空升起。

    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何物。

    不过——

    “终于出动了吗——”

    眺望着那道强光，莱奥嘀咕着。

    细线状的光在遥远的天际突然来了个直角转弯，宛如分割苍穹般，延伸向地平线的彼方。确实可以称之为异相——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无从想像的光景。但莱奥却一脸平静……手掌挡在额头上，用肉眼追踪白光的轨迹。

    “接下来，那东西是否真能战胜「代行者」呢”

    “您怎么认为？”

    一旁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问道。

    “对于的能力，安洁莉特比我更清楚吧”

    “与我所知的时候相比，恐怕进行了众多变更与改造吧。坦率地说，目前的拥有何等能力——并且是多么危险的代用品，我也很难判断”

    “话说回来”

    莱奥短叹一声。

    “那东西要能打倒「代行者」，一定会得意忘形的”

    “是的”

    “那也将是我们的机会”

    莱奥的表情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这件事稍后再想吧。首先……让我们拜见一下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本事吧”

    说完，莱奥跨马绝尘而去。

    ¤

    省吾兴奋不已。

    全身洋溢的力量，压倒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自己办不到的——强大到能够产生这种错觉的力量，充满自己体内。

    当然了，那并非省吾自己的身体。

    而是属于的。

    现在的他不过是大脑部件之一。勉强来说，他可以算是的大脑——不过，在这种意义上，他将错以为是自己的肉体也并不奇怪。

    犹如射向天空的炮弹，高高腾云跨风的巨体。

    驾御这种恐怕有数百吨的重量级身体在空中飞舞爽快至极。俯视脚下万物，身挂厚重装甲，轻盈遨游飞翔。巨体穿云破雾，光芒万丈，划出细长抛物线越飞越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无所不能感中，省吾心旷神怡地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也一齐咆哮，动摇虚空。

    “省吾殿下”

    意识中传来梅璃尔的声音。

    已经与同步，进入战斗加速的他的意识之中，梅璃尔的话听起来有些微妙的延迟，但没太大问题。

    “琐碎的制御术式由我这里进行远距离操作，省吾殿下请准备承受着落的冲击”

    “知道了”

    说完省吾感到在自己肉体的某部分，有什么东西在动。恐怕那就是梅璃尔说的远距离操作的装置吧。根据说明，由于是极为精密之物，稍微有些变化，就会呈现各种问题。因此，梅璃尔她们有必要随时进行监控，及时投入制御用术式。

    “第三次轨道修正”

    “姿势制御开始”

    “泛用拟神装置展开”

    啪嗒！的肩部装甲展开。其中埋设的多重圣句咏唱机关开始做高速同心圆回转。同时圣光反射板诱导着圣光，控制圣域产生具体效能。修正了空中滑行姿势以及飞行方向，身子一沉猛然下降。

    地面在眼前急速扩大。

    芝麻大小的点，眨眼变成了一个城市，甚至每条街道的模样都清晰可见。

    那应该就是拉拜松市吧。

    虽然是城市，但在省吾的感觉中未免小到有些可怜了。据说那里的人口只有五万。而在日本，人口超过百万的政令指定都市都不算罕见，连省吾所居住的城市也有七十多万人。与那相比，这里的规模只能算是村落。（C注：政令指定都市是指在日本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地区，行政单位的待遇相当于都道府县级。打个比方来说就是，如果某个小镇的人口突破了五十万，那么，虽然它依然叫小镇，但它享受的行政待遇相当于大都市）

    不过——

    “…………”

    被那个暴虐「代行者」所蹂躏的城市影像在脑海中苏醒了。

    无论是一人、千人、还是百万人。

    看过那种景象，怎么还可能忍耐。

    更何况自己是唯一能阻止那种行径的人类。

    所以——

    “制动奇迹术式展开”

    在荷杰妲出声的同时，周围的气压产生了变化。不是以火箭引擎或爆破之类进行控制，仿佛逐渐沉入海底似的，的下降速度被抑制住了。

    当然，速度并非完全停止。

    “抗冲击装置展开！”

    “已确认重要机关暂时分离、固定”

    “骨骼构造从三号至六十号进入自由位置”

    “，着陆”

    梅璃尔一声宣告，稳稳地安然落地。

    冲击波有如波纹般扩散，荒野之中沙尘泥土绘出数重同心圆。同时巨体排出的空气化为烈风，卷起风涡覆盖视野。

    暂时分离、进入自由状态的各处关节吸收了冲击力。

    的巨体如同被狠狠压垮了般，弯腰俯首，然而下个瞬间，在一阵关节组合的激烈金属声中，钢铁巨人又昂首站了起来。

    全身各处的拟神装置洒下大量空火药夹，在着陆时开掘出的大地凹陷中，钢铁巨人傲视着上苍。

    “流体制御奇迹展开”

    “确保视野正常”

    的圣光仿佛蔓延的火势般，瞬间破开砂尘之幕。

    不久——

    “……还有好多人没撤离啊”

    视线转向背后——躯体各处装有三十二只预备眼，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回头也能看见——省吾喃喃自语。

    在他的虚拟视野中，察觉「代行者」的接近而准备逃离的人们，对突然出现的巨人指指点点，惊慌失措。

    有老人还有孩子。

    「代行者」到达这里前，他们大概无法全部逃离吧。乡下小城中，连蒸汽机车也算得上是贵重物品。即便加上马车和自行车之类的东西，还是会出现不得不徒步逃离的人。

    “……别开玩笑了”

    省吾看着前方低语道。

    “别开玩笑了……”

    遥远地平线的彼方。

    荒无大地的方向。

    它——就在那里。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没有残忍与刻薄、甚至也没有愤怒、悲哀、倦怠。神之影仅仅一味机械地，冷血地复唱着复仇之歌，走了过来。散播残酷之光，驱使虐杀之雾，从地平线的彼方，朝着拉拜松市步步逼近。

    代神行使复仇者。

    名副其实的「代行者」——

    “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

    嘶喊着，省吾朝冲去。

    ¤

    「代行者」感到惊讶。

    不——他并没有类似人类的困惑或犹豫。不过，如果遇上与被赋予的前提条件相矛盾的事态，他的机能便会选择暂时中止其他思考与行动，努力把握解析事态。

    目标与「代行者」之间有个挡道的东西。

    这并非什么大事。过去人类曾经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举动。那份愚蠢多到可以感谢的程度。设计的陷阱、拼凑的墙壁、弱小的攻击。倘若「代行者」也拥有人类感情，这些幼稚且脆弱的举动足以让它哑然失笑。

    最后自然都徒劳无功。

    能够随心所欲操纵一切物质的「代行者」，自然不是以人类肤浅智慧制造的物质所能匹敌的。虽然奇迹术是人类唯一能够排除「代行者」干涉的手段。但是人类可操纵奇迹术的有效范围——也就是「圣域」，远远比不上「代行者」，且干涉能力也非常微弱。哪怕聚集百万人，也不是「代行者」的对手。在进入一定距离后，尚来不及发出任何攻击，就会暴露在「圣域」范围之中，即刻死亡。

    可是——

    那个东西不一样。

    有着人类外形，却并非人类。体积比人类巨大数十倍。

    不过，让「代行者」感到矛盾的并不是这件事。

    那个身上——有主的气息。

    准确来说在那里出现了已经灭亡的创造主，也就是神的反应。

    当然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拟神杖，都有一个被称为玄室的用来存放神之碎片的封印球，这些封印球都会显现与神相同的反应。所以大部分物质都会服从存在律将奇迹师们的命令误认为神之令，产生各种现象。

    然而，作为神之复仇代理人而诞生的「代行者」当然具备分辩神与人的能力。

    那不是神。

    神应该早已亡故了。

    事实上，那个与「代行者」记录中的神之形状明显有异。与神相比过于巨大，而且身体呈椭圆形扭曲。

    不过……即便如此，那个依然发出与神雷同的反应。

    在那之中存在大量的，足够神自我修复、复活的神之肉体。

    那么——为何神没有复活？

    那么——为何要摆出挑战「代行者」，保护人类聚集地的姿势？

    接着——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咆哮如雷，满怀敌意地朝「代行者」猛冲过来。

    虽然感到矛盾，「代行者」依旧将其判断为「排除对象」。

    ¤

    省吾呐喊着举起右手。

    也同时举起它巨大的钢铁右腕。

    那是……毫无技巧，单纯想殴打对手的姿势。

    但毕竟不是人类。

    就像神之右手可以塑造奇迹般，的右腕是巨大拟神杖，同时还是现存最强最大的奇迹装置。

    受强制发生的遮蔽力场影响，被置于绝对真空之中的圣遗物，因为对虚无的恐惧与厌恶而放射出最大效率的圣光。被诱导阀门牵引流入圣句高速咏唱装置的圣光，在那里被赐予了指向性，遵照奇迹术式展开回路，变换为发生「冲击」的力量。

    “消失吧！！”

    省吾大喊着，一拳朝对方揍去。

    瞬间形成漩涡状的特化圣域，同时向物质下达命令。被称为空气的所有物质——氧，氮，二氧化碳等等诸多气体将的奇迹命令瞬间误以为是神之令。它们根据存在律的记述，自行转换为「冲击」状态，在能源几乎零损失的状态下，产生正面冲击，朝「代行者」砸去。

    然而。

    “——切！？”

    圣光与圣光相撞。

    刹那间，「代行者」也同时展开奇迹。

    命令自己周围的物质，将冲击传导无效化。虽然无法将对手压倒性的物质干涉力全部抵消，但是冲击至少没有影响「代行者」本身，而不过是吹散了周围六成左右的毒雾。

    “明明像个破剪纸似的，还敢这么嚣张——”

    嘟囔着，省吾向后一跃。

    脚踩地面的同时发动了用于对地效果的奇迹术。干涉周围的空气密度与摩擦系数，以它那巨体根本无从想像的轻巧，一跃便退到数十米的后方。

    “第六及第十七拟神装置，制御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到辅助装置”

    “第一及第一百三十关节部出现龟裂。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发动，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省吾的脑海中交替响起姬巫女们的声音。

    “右腕部圣遗物激发率百分之一百八十，投入抑制术式”

    啪哧！右肩上组成紧急用抑制术式的拟神杖发动，抑制了与「代行者」接触所非必要活性化的圣遗物。

    “激发率安定在百分之一百五十八。可以行动”

    “武器呢？”

    省吾大喊。

    “有没有什么武器？”

    “省吾殿下，武器就是本身”

    梅璃尔冷静的声音响起。

    “是最大最强的拟神杖。虽然作为预备武器搭载了数件奇迹兵器，但最大兵器始终是本身。这件事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他这么嘀咕时，脑海中从出现了爱绯妮儿转送过来的奇迹兵器一览表。

    “！”

    遵从省吾的要求，八件奇迹兵器之中，第一件奇迹兵器起动。

    “原罪物质高速循环开始！”

    “第二圣遗物，活性率低下——不足百分之百”

    “剩余圣光经过迂回回路补给——回路再连接！”

    “起动！确认外缘部发生极小亵渎领域！”

    二声爆响。

    以火药的压力，右手手腕处刹时弹出两把利刃。从外形来看，确实酷似「爪」。

    当然了，不可能单纯是爪子那么简单。

    既然是的武器，那么便和刚才非单纯物理效果的拳击一样，这只白银之爪是缠绕奇迹，斩杀不灭之物的绝对之剑。

    所以——

    “去死吧~~~~~~~~~~~~~~~~~~~！”

    的爪子从侧面砍了下去。

    斩开本应无法斩开的毒雾，余波甚至到达了对面「代行者」的本体。

    「代行者」的轮廓一阵扭曲。

    有效了！

    “能干掉它！”

    省吾乘势让向前挖出身子。

    可是——

    ¤

    拉拜松市的人们转头朝轰隆声响的方向望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巨大——却有些扭曲的人形物体。

    在空荡荡没有对比物的荒野上，难以估算它的大小。不过它有人类数倍，不，是数十倍体积之事一目了然。遥远荒野的彼方，它傲然驻立于仿佛憎恨存在之物般的虚无地平线之上。

    明显模仿于人，却又非人的存在。

    仅仅驻立在那儿，便可让观者无不感到其汹涌澎湃的力量而战栗不已。

    “啊……”

    无论是谁都惊叹起来。

    其中混杂着难以隐藏的颤抖与感动。

    “那个……到底是……”

    “不会是想打倒「代行者」吧！？”

    “不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人们放弃了出逃的准备，呆呆地凝望起那个巨影的脊背。

    ¤

    「代行者」发现了。

    这是神的遗骸。神的遗骸被人类不知用什么方法封入那个钢铁人偶中，同时只调用其中必需的力量。如此众多的遗骸集中在一处，神本应开始自我修复，但人类用了某些抑制修复的手段，仅仅随意调动神之物中的干涉力——也就是奇迹力。

    不过。

    「代行者」在这里感到了又一个矛盾。

    如此近距离之内，与「代行者」对峙，为何那个「人偶」还能若无其事？

    「代行者」拥有操纵奇迹的能力，同时在存在律的基础记述上，规定了人类绝对无法靠近它。人类是由这个世界的物质所形成的存在，若是接近到一定距离内，便会暴露在「代行者」特效化的「给予人类伤害」的基本圣域之中，发生物质崩溃。

    可是——为何这个人偶却平安无事？

    是远距离操纵吗？

    倘若真是那样，便无法干涉神的复活。而且也无法制御奇迹术式。发动奇迹术式必不可少的是圣光与圣句以及显现它们的意志——主体。奇迹术式唯一无法产生的就是主体本身。所以业已毁灭的神，才会创造出十六个用于完成自己诅咒的「神罚代行者」。

    也就是说……在这个人偶之中，有某个阻止了神的复活，并且作为替代品行使神之力的核心。

    要是能排除那个，「代行者」便可以完全取胜了吧，就算不能取胜，只要那个人偶失去了核心就无法行动了，也许神还能取回身体的主导权，再次复活。

    其中的人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来阻挡圣域的干涉吧。

    那么——只要除掉那个耍小聪明用来阻挡圣域的壁垒便足够了。

    为此需要……

    ¤

    “——！”

    省吾中断了第三次攻击。

    让向侧面移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但似乎猜中了。

    须臾间有什么东西形成了。

    如同重新振作的影子般，「代行者」显现出层次感。

    不——准确来说是「代行者」周围的物质发生了变态，变成半透明的某种东西。

    果冻似的，或者说玻璃似的。

    ——卡嚓

    什么东西的摩擦声。

    卡嚓卡嚓地响着，「代行者」周围自动形成了「身体」。

    周遭空气固体化后，组成了「代行者」的肉体——不，应该叫做战斗用铠甲。

    「代行者」仅用了五秒钟，便重新构成了周围的物质。

    半透明、巨大——可以与匹敌的巨型躯体，诞生了。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烦死人了！”

    复数奇迹术式并列展开。

    高速移动。

    省吾——绕到对手背后，狠狠探出一。

    然而，对方动作比预料中的更快。

    迅速挥起的玻璃状手腕，弹开了的攻击，紧接着一记正面直拳砸在了省吾身上。

    “——！！”

    那正是刚才省吾攻击的再现。

    发动大量奇迹，以放射圣光降伏物质，伴随冲击波的一拳在的脸上炸开。

    在地面留下一条好比运河般深阔的足迹，向后猛退，身体如筛子般抖个不停.

    “第八十二，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九，拟神装置，制御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成辅助装置。第六平衡制御装置，发生问题。修正术式展开，完成修正”

    “第十至十八关节装置发生龟裂。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动启动。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第四十二关节装置破碎，无法修复。预备装备起动。物理动力减少一成”

    姬巫女们的声音带着焦躁。

    （可恶……该怎么做才能收拾它？）

    省吾让进行高速移动，为姬巫女们赢得时间。

    可是紧追不放的「代行者」接续不断地发起攻击。

    ——省吾苦苦抵挡。

    乍看之下，似乎是两个巨人互殴般的原始肉搏，其实，这却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奇迹术交锋。

    彼此碰撞的特性圣域如同斑斓的调色板，周围的物质沸腾、蒸发、冻结、液化、飞散。冲击波贯穿地面，形成巨大陨石坑，爆发的火焰没有任何燃料却在空中卷起旋涡疯狂飞驰。

    难以置信的光景。

    若是有近距离目睹之人，或许会联想起创世的光景吧。

    （有没有更强的武器——不对）

    省吾思考着。

    最强的武器就是本身——刚才梅璃尔这么说过。

    是最强最大的拟神杖。

    所谓的奇迹术便是借拟神杖之力创造神之奇迹.

    起动靠的也是奇迹术，举手投足皆是以奇迹术进行运转、控制。

    梅璃尔确实这么说过。

    那么——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犹如回答省吾的认识般，咆哮起来。

    “那么说来！”

    最重要的并非腕力与反射神经。

    奇迹术是随心所欲改变周围物质的力量。

    换言之——

    （支配力）

    省吾思索道。

    只要一心一意考虑如何支配即可。

    比方说格斗枝。

    人的肌肉存在极限——也就是说为了打击而使出的腕力存在极限。那么人是不是无法发挥出极限以上的力量呢？

    不是，绝对不是。

    看看使用格斗技之人便会明白，虽然看上去只是单纯的打击，但他们并非只运用腕力攻击对手。步伐的姿势，转身的姿势，利用这些使得攻击力倍增。拳头并非仅仅凭借手腕肌肉进行加速，脚踝、膝盖、股间、身体、肩膀、肘部，以及延伸到手腕处的关节动作，将所有驱动它们的肌肉直列式叠加连接起来，产生爆发式的力量。

    所以格斗技中的打击才能发挥出与普通殴打完全不同层次的力量。

    那么的话——

    （驾御，奇迹——分散于全身的奇迹，驾御在我的意志之下——）

    操纵所有零碎运作的奇迹，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奇迹，全部集中起来也能产生莫大的力量。

    主观意识要求产生更多的奇迹。

    想像最大限度所能掌握的力量。

    一边躲避敌人的攻击，或者说像是在翩翩起舞，一边将所有能投入的奇迹尽数集中在一点之上。就如张拉满的弓，绞尽全身之力，掌握，然后——

    （…………）

    省吾意识深处，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绽放了。

    “圣遗物激发率突破百分之一百六十！”

    “抑制术式——”

    “等一下！”

    荷杰妲喊道。

    “这个是——”

    “咯咯……咯咯咯咯…………”

    省吾嗤笑起来。

    “如此简单……简单……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很简单吗！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中，省吾掌握了自己肉体——的每一寸角落。

    如此简单。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

    自己身体的使用方法自己要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

    “基本制御术式——第一到第八停止！”

    “这是什么！？”

    “啰嗦——给我闭嘴！！”

    省吾叫喊着，向前走去。

    伸手，动脚。如此简单的事。

    照着这样干不就好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伸出的手腕轻巧地接住了「代行者」的一拳。

    但是「代行者」没有露出胆怯。「代行者」没有那样的感情。

    “真无聊哟……”

    省吾咧嘴笑了。

    “区区我的影子，胆敢对我挥拳！！”

    分量不够。

    手腕的触觉让省吾感到陶醉。

    太美妙了，这全能感。

    与自己相比，眼前这个冰棍般的废物，简直脆弱到可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仿佛与省吾的大笑同步，发起咆哮——不，是狞笑。

    同时，肩部、腰部、头部的装甲猛然展开，大型拟神装备发出刺耳的圣句之声展开奇迹术式，圣光闪烁起足以让世界之色颠倒的巨大光量。

    接着。

    一瞬间便捏碎了「代行者」透明的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

    真简单。

    只要想让它粉碎既可。

    理所当然，因为他就是全能的神。

    行使奇迹。

    理所当然地实现不可能之事。

    所以才是神。

    就算对眼前这个被造物来说也不例外。

    省吾朝着后退的「代行者」追去。他的巨型身躯每踏出一步，便会在地面穿凿出一个巨大深坑，大地为之震荡——从结果上来说，他想守护的拉拜松市也因此倒塌了数幢建筑。当然，他并不在意。神是不会在意这些细小之事的。

    依然是没有任何技巧的一拳。

    然而——

    “这个是……”

    “奇迹单位还在上升——这个难道是”

    “骗人……！？”

    伴随着大量奇迹的诞生，挥出的拳头打飞了「代行者」透明头部。如同果冻般被轻易破坏的头部，在空中便已消散，回忆起自己原本是空气的身份，与周围的空气同化。

    「代行者」再次后退了——

    “不准逃！”

    一声傲慢吆喝的同时，一脚刺踢彻底贯穿了「代行者」的胴体。

    「代行者」制造的用于格斗战的模拟体，被撕裂成两半，消散在空中。

    剩下的只有「代行者」本体——迅速站起来的黑影。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省吾高高跃起。

    右手抓住「代行者」砸在地面，然后压了上去。本该没有实体的「代行者」，却还是被的右手给捉住，无法逃离。

    “大切八块！把你大切八块！大切八块！啊哈哈哈哈哈！”

    省吾边笑得前仰后合，边用恐怖的速度开始解体「代行者」。

    ¤

    「代行者」的智能承认了败北。

    赢不了。凭自己赢不了它。

    没有焦躁、恐惧、可惜，「代行者」平淡地承认了。所以「代行者」采取的行动极为合理。

    编集高传送性的信号。将本次战斗中所获得的情报，以十七种不同方式传达给这个世界中剩余的十五位「代行者」。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不已的省吾。

    他手中的黑影已被撕成了数条抹布状碎屑。

    不——看上去似乎是影子，其实是文字集列。

    高密度圣句。

    能够明白其中意义的奇迹师们，如果看见这一幕，恐怕会恐惧到发抖吧。

    那是以数亿，数百亿的量被拼接而成的对人类的诅咒。一味憎恨人类，为此破坏、虐待、蹂躏。仅仅为此——而精炼出的近乎无限的憎恶之语。平息愤怒到底是不可能的。乞求宽恕也没有什么意义。那是即便毁灭求饶者之后，也依旧存在的恶意——隶属于理性感情所无法企及的疯狂领域之物。

    遭人背叛的神所遗留的最后诅咒。

    那就是「代行者」。

    接着——

    ……轰！！

    爆炸声与闪光包围了。

    无制御放射的圣光让周遭的物质诞生无制御的奇迹，并瞬间产生了混沌领域。

    当然，这种程度是无法奈何的。

    不过——

    “不妙了！？这是——”

    “复原的原罪物质！浓缩装置启动！”

    “原罪物质复原中！离复原还剩五秒！”

    “复原终了！原罪物质——注入紧急停止装置！！”

    “原罪物质，头盖内高速循环中！排斥反应确认！”

    “亵渎领域发生！——不行了，第一圣遗物的活性化无法停止！”

    “奇迹术转换的物理效果力场，正在抵抗原罪物质！？”

    姬巫女们带着悲鸣的声音在省吾脑中响起。

    随后——

    “抑制术式第七段至第九十九段全部投入！”

    “全奇迹回路进行物理强制断绝！激发所有爆炸螺栓！”

    啪哧！

    一声爆响，紧急用抑制术式起动。

    作为紧急动力来源的大量火药夹，七零八落地在巨型身体外掉了一地。

    同时在全身的术式回路或关节处设置的自毁用火药爆炸，强制断开各处连接。缠绕着火药的硝烟与细微的碎屑，向天怒号般，傲然伸出双腕。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依旧狂笑不止。

    然后……

    ——卟滋

    倏忽间视野被黑暗所封闭.

    声音中断光芒消失，味觉触觉也全部断绝。

    全能感丧失。

    恍惚的余韵极为短暂——身为脆弱人类的五感再次连接上他的意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

    “…………我……？”

    溢满主控制室的黑暗之中——他终于发现了好像疯子般狂笑个不停的自己。

    ¤

    “赢了…………？”

    谁在自言自语。

    拉拜松的居民们呆滞地远望着那个东西。

    那是不可能的光景。

    人类无法打倒「代行者」。绝对无法打倒。

    因为「代行者」是为了让人类痛不欲生而诞生的存在。

    那么——

    “不可能……打倒了……「代行者」……？”

    “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什么？

    打倒神的诅咒，傲然屹立于荒野的巨物到底是什么？

    变不可能为可能，将拉拜松市从注定的毁灭之中拯救出来的存在。

    驱使远超人类力量之物。

    那是——那不就是「神」吗？

    “不可能……那种……那种……”

    在夕暮深红色余辉的轻抚下，巨人延伸出长长的身影。

    “哦哦哦……哦哦哦哦…………”

    有人跪拜在地。

    跪下的同时，那人号啕大哭起来。

    感动立即开始传染。

    曲膝大喊者，向天空吼叫者，朝巨人涌去者，还有些只是呆滞地站在那里——反应各不相同。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心底里感到。

    （那个……那个才是）

    在把奇迹体系化，随意使用的世界中——事隔五百年之久，他们终于再次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哦哦哦哦…………“

    众人——在这天第一次醒悟到，原来「代行者」并非命运的同义词。

    ¤

    “——那么，各位”

    芭璐特让报告者退了下去，说道，

    在宽敞——无意义地宽敞到有如这个世界般的房间中央。

    五氏族之长围在孤零零摆放的圆桌周围。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冷静的表情，但却难掩兴奋之色。就连涅罗嘴角的微笑也更深了些。

    “多少有些问题，我们的「救世主」殿下似乎艰难曲折地打倒了一只令人厌恶的「代行者」”

    “…………”

    其他四人没有发言。

    因为这是他们的——这代代传承的组织，以及从属于这一组织的那些未能在有生之年看见这一天到来的无数前辈们的——宿愿。梦想这一天到来所积累下来的岁月，事到如今已不再是那种必须挂在嘴上的轻巧之物了。

    “以这场胜利为开端——我们将把遗留在这个世界的神之怨念一扫而空。完成之后，我们将不再是永久的罪人，而是作为英雄回归历史！”

    芭璐特再次巡视了一下四位同胞——说出誓约之言。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四氏族之长们静静地跟着重复道。

    ¤

    “……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询问，也无人回答。

    的头脑——在置于头盖中央的黑暗密室中，省吾的话语空虚地扩散开来。

    然而他再次自言自语，他不得不自言自语。

    “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

    记忆还在。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自己想了什么，全都记得。

    可是……

    那真是自己吗？

    “我……怎么了……？”

    省吾声音颤抖地自问道。

    这个提问依然无人作答，缓缓溶解消散于黑暗之中。

    香芝省吾，十七岁，高校生，且又是——救世主。

    作为救世主的处子战，就这样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但是他要发现自己所乘坐的这架强大无比的人型兵器令人恐惧的真面目，尚要一段并不短暂的时间。

    『Iconoclast!EPISODE01初FIRSTCAMPAIGN阵』完

    次集预告（伪）：

    黑色的闪光划过天际，带来沉闷的轰雷声。

    如棉絮般不断聚积的乌云，终于在这道闪光的带领下，开始了自己降落大地的命运。

    一滴，又是一滴。

    打在屋顶，打在窗台，打在花丛。

    然后，打在身上。

    豆大如注的雨点无情地将少女身上精致衣裳迅速打湿。本是白色织物的衣裳在雨水的浸湿下，渐渐透明起来，半透明的布料下方，隐约可见少女洁白如玉的肌肤。

    少女面无表情。

    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太刀，凝神打量着对面另一位少女。

    稍后，短短一瞬，却又仿佛沧海桑田般久远。

    她动了。

    太刀在刹那化为一道雷光，直扑对方。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

    那是她百分之百的全力一击。

    然而，

    落空了。

    “你果然藏了一手，梅璃尔”

    少女眼中燃起的熊熊战意似乎能将这潇潇风雨给蒸发殆尽。

    “能够让开吗？贝露迪雅”

    另一位少女静静在驻立于黑暗的雨幕之中，用带着几份朦胧雨气的声音，缓缓说道。

    “绝~~不”

    贝露迪雅一字一句地回答。

    “那就没办法了，其实，我最不愿和你交手了”

    梅璃尔露出遗憾的眼神，稍稍举起了手中拟神杖。

    下一个刹那，两人同时消失了。

    不，那并不叫消失。而是一种接近人类体能极限的速度。

    叮！

    太刀与拟神杖在空中猛烈相撞，迸出数朵火花。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雨夜，格外显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即使杀了他，你理想中的拥有艺术家气质诗人情怀冒险家胆魄外表冰山内心炽热同时还有一双经过尘世打磨与抛光犀利明亮又带着仿佛可以洞悉灵魂深处的深邃眼眸的救世主是绝对不存在的！”

    贝露迪雅的声音近乎嘶吼，表情深含无奈。

    “不，贝露迪雅，你错了。一定会有的。我相信在那个世界，一定会有我理想中的救世主！”

    梅璃尔的声音冷如冰锥，表情宛如磐石。

    “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于绝世型男？”

    “那是少女的梦想！无可替代的梦想！”

    “既然被召唤而来的是省吾殿下，我们就该正视这个现实！”

    “这样的现实没有丝毫合理性可言！如果这就是天命，那我就要逆天而行！”

    “温柔内向的救世主有什么不好的？”

    “强大热血的救世主才是我的所爱”

    两个少女的身影在空中交叉而过。

    “为了世界的和平”

    “为了少女的梦想”

    “战吧！！”

    一道如婴儿手臂般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少女们的战斗才刚揭开序幕。

    绝不可能出现以上情节的「渎神之主」第二集敬请期待~~~

    次集预告（真）

    初次的胜利，让为之沸腾。在为之举行的宴会上，不管省吾是否愿意，作为救世主的人他成了众人的期待焦点。

    省吾试图以人们笑容和崇敬为食粮，让自己摆脱不安。可是——

    次集『渎神之主EPISODE02英HeactsHeroism雄』

    ——因神不再爱世人。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用语解说』

    奇迹术

    所谓的奇迹术和它的名字一样，本是只有身为创造主的神才能使用的‘随意显现奇迹’之术。

    原理极为简单。包含于万物内部的「存在律」根源信息之中，都记载着「为神存在，服从神之令」的绝对原则，利用这一原则，干涉物质形态便是其基石。换言之，奇迹术让所要产生作用的对象物质，误认为术的行使主体为「神」，掌控变化之权能，强令物质绝对服从。

    据我们所知，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如果分解到极限，便会发现它们是由作为存在信息的「存在律」，以及根据存在律组成各种物质形态的「素材子」所构成。石头，水，空气，极端地说，都是相同「素材子」的集合体，各物质特征的差异不过是由于「存在律」信息的不同所致。

    「存在律」信息基本是不可改变的。「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所释放的「圣光」的关键机能在于，可以暂时解除「存在律」信息的不变性。以专用命令语「圣句」诱导物质特性变为「中立」状态的「素材子」，利用物质特性转为中立化之际所散发的残余热量显现各种现象的，便是奇迹术。

    但是，由于奇迹术的使用者并非神之本体，无法永远欺瞒物质。此外，与神之奇迹有所不同，人类的奇迹术无法再次固定「存在律」的信息，所以并不拥有不可逆性。是故，奇迹术的发动是暂时的，且有效时间最大不过数分钟，过时奇迹术便会消失，假想变更的物质特性再次回到原来状态。不过奇迹术发时动，所进行的物理干涉依然会保留下来，奇迹术之火虽然数分钟便会消失，可是被此火所烧毁的物质，会保留被烧毁的状态。这其间，所消耗的能量普通认为是从周围气温等东西中所补充，但实情依然不明。

    拟神杖

    使用奇迹术时的工具。人类之所以能够凭借非神之身来行使奇迹，是由于拟神杖中所封入的圣体——即神之肉体的一部分，让物质中的存在律误认为这一部分便是「神本身」，对圣光产生反应。

    拟神杖基本是由三部分组成：收纳圣体的「玄室」，用于将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的「排气装置」，以及能有效使用发生圣光的「圣光诱导回路」与其他各种补助装置。

    反过来说，只要具备了这三个部分，无论形状如何都可以视为是拟神杖的一种。之所以称为「杖」，是由于初期拟神装置是杖的形状所形成的习惯叫法。不过，作为个人携带用品，考虑到便利性及长年的技术积累，较多还是采取杖的形状。

    作为并非杖形的拟神装置，秘密组织所制造的最大型拟神机可谓其中的典型。以复层式构造制作，其上聚集大小无数的拟神装置，最后形成一体巨大的拟神装置。

    用于将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的「排气装置」主要两种：弹簧驱动的气缸式，以及蒸气驱动的气泵式。不过，伴随着近年来拟神杖大型化与特殊化的发展，为追求更有效率、更彻底地制作真空，由火药爆炸力驱动的排气气缸装置，以及以火药冲击抽取空气制造真空的装置渐渐增多。此外，据说以奇迹术产生的遮蔽力场所制造的完全真空状态，能获得极高的圣光放射功率。

    圣光

    暴露于真空的圣体由于对虚无产生的「原初恐惧记忆」所产生的光。它能够使固定存在律物质特性的记述无效化，转为「中立」状态。其基本物理特征与普通的光并无太大区别，它的波长在极为短暂的周期中有会一丝细微的变化（肉眼无法确认）。普通认为，这一丝变化中包含了促成存在律中立化的关键信息。

    虽然目前已确认基本上圣光对于对象物质发生作用时会被消耗。但是假设它是引起中立状态的关键，换言之它是种触媒的话，便无法说明奇迹术行使时所发生的圣光消耗。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圣光作为触媒的同时，是否还会进行能量变换，转化为物质特性变化时的各种周边形象。

    选自——「奇迹技术概论」（莱奥.S.斯普林菲尔德著）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一卷全

    『ICONOCLAST』名词

    ①偶像毁坏者，圣像破坏者

    ②提唱打破旧习者，打破旧习主义者

    序章

    咚——……

    远方钟声噌吰。

    低沉悠长——宣告时间流逝之声撕开阴郁夜色响遏行云。

    圣都引以为傲的宽阔街道已被深暮所笼罩，鳞次栉比的建筑如同墓碑群般静谧地驻立着。微弱星光下，没有任何活物的身影，万籁无声，在忍耐死亡般的静寂中——唯有断断续续敲响的钟声，才是时间流动之存在的证明。

    咚——……

    钟声敲过圣数十六之时，便是一日的完结。

    钟声遍及圣都每个角落，一视同仁。就像主张自己是真理般，不认同任何障碍，又如亘古不变的雨水阳光降临渗透于众生。

    圣都中央的大宫殿自然也不例外。

    奢侈地动用大量高价石料所建，外观豪华颜色纯白的巨大建筑从建成起经历四千年岁月，至今依然矜夸着自己丝毫无损的尊容。对圣都的臣民们来说，它是近乎永劫不灭的代名词，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这就是大宫殿。对于脆弱无力只会爬行在地面，为日复一日的生存而尽其所能的臣民们，那既是绝对权力的象征，同时也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时时睥睨着他们。

    然而……宣告一日终结的钟声，却无差别地渗透大宫殿。

    如同在述说着：众生无赦。

    咚——……

    是的，这就是宣告终结之声。

    没有不会终结之物，也没有不会毁灭之物。万物唯其存在故注定消失。就连无形之物也不例外。时间是最强无比的猛毒。在静寂浸透的力量前，任何东西都无法回避灭亡。因果律平等地造访所有不知天高地厚希冀永恒者。

    崇敬、畏惧、憧憬以及——友情。

    所有都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情蒸发。

    咚——……

    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所图之事。

    从行为结果所带来的意义上看，大概可以算是极其短暂的片刻吧。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瞬。长达四千年的盛世如果因一瞬的行动而土崩瓦解，任谁都会为世事无常而唏嘘不已吧。

    然而行动者们知道。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就是那一瞬——也唯有那一瞬。必要且充分的刹那之刻。如错过了便尽归于泡影，而他们的性命也会被夺走吧。故，这一瞬所注入的杀意才能拥有打破四千年历史的密度。

    咚——……

    神圣大宫殿。

    其中央位置的谒见之厅。

    原本数千——不，是多达数万的信徒们负责打理的大厅，现在却呈现出异常空荡的模样。华丽夺目的装饰暴露在寂寥的空气之中，透出好似荒野般的干燥气味。缺乏感叹者的华美极度空虚。

    无意义地释放着白炽光的吊灯之下，落于地板的人影共有七个。

    位于东西南北的是四位奇迹师。

    虽然男女老少各有差别，但无论哪个都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宗师级人物。他们高高举起拟神杖，吟唱圣句。以被容入圣体的机械式杖和包含神权的命令语句操纵奇迹者——他们被世人称之为奇迹师。

    咚——……

    奇迹师们围成的四边形中站着三人。

    一位少女伫立着，遥相对应谒见之厅最深处的玉座。

    银鬓若霜、目如秋水、玉颜清丽可怜。薄衣中透出的身姿描绘出纤细优美的曲线。绝世容貌足以让观者无不动容。即使是她手腕、脚踝、美颈、云鬟上巧夺天工的精美饰品也不得不相形见绌。

    然而……

    如今，少女的表情却哀哀如绝。

    即便深深渗透着恐怖与后悔之色，少女的容貌依旧美丽。

    咚——……

    玉座前方是一位舞剑师。

    黑革长靴与覆盖臀围的裹布就是他的全部装束。精致地绘制到繁琐程度的复杂娇艳纹身代替了他的衣衫。

    炫耀地展示着千锤百炼的半裸肉体，诉说剑与肉体之美便是他的职责。故，其身躯虽然强壮，却非无意义地增长肌肉。锤炼至近似利刃般境界的锋利感，无时无刻都在擦拭着观者的神经。

    舞剑师右手举起宽阔大剑，左手托在右肘之上。

    他面无表情，强大的注意力排除一切毫无意义的多余行为。

    咚——……

    最后一人。

    坐在玉座之上被舞剑师的剑贯穿了胸膛。

    不——用数字来统计，「一人」这词并不合适。那是个体也是全体、那是全体也是个体，其实原本就没有去数清的必要。如果定要给他一个单位的话，也许该称之为「一柱」吧。至少那绝不是人。虽然肖似与人，但绝非与人雷同。人类不过是与他

    相似罢了。

    故，用某个简单常用随处可见的单词来称呼他。

    就像空、地、风、虹、这种能平凡道尽本质的词。

    他就是——「神」

    咚——……

    呕咳……从神的唇边溢出血泡。

    “…………”

    右腕如同探寻什么般伸出——口吐鲜血却还想组织起语言。

    那是神的语言，蕴含力量的语言。身为造物主的神之语是绝对的奇迹本身，是被造物必须毫无迟疑毫不动摇不惜一切去完成的命令。无法反抗，也不能无视。那是能对所有存在之物行使权势的终极言灵——神是如此规定的。

    所以神大概感到惊愕了吧。

    没想到竟然会被背叛。

    “…………”

    大口吐着鲜血，神一次又一次吟唱了命令。

    万物本应臣服尊从的语言却只能随血泡一起飞散消尽。虽然一如既往地释放着白色光茫，众生却没有任何回应。唯有圣光无意义地照亮周围，什么奇迹也未发生。

    反复尝试了六次，终还是徒劳无功——濒死的神终于发现异常的根据。

    “……汝……汝等……”

    神的瞳孔被怨意染湿，死死盯住四位奇迹师。

    是他们干的好事！

    奇迹师以非神之身操纵神迹。为此他们借用封入「圣体」——既神体碎片的拟神杖为盾，欺万物以己为神。通过拟神杖中神之碎片的反应，将奇迹师们误认为神。将奇迹师们的特殊命令评议体系——「圣句」误认为神语的万物，理所当然地把他们放在所有事象的最优先位置执行命令。在万物误认奇迹师们之际，神的诏令无法传达。奇迹师们凭借将神围困在误认的领域中，使其权能形成真空状态。在这里真正的神之语等同于缪言，万能之力只能无耐地在发挥作用前便烟消云散。

    并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舞剑师高声呐喊着，从神体内拔出剑。

    神坐在玉座上，口中喷出大量的鲜血——舞剑师毫不留情地翻转自己的武器。如前所述，不受限制的只有片刻时间。故无所踌躇也无所喘息。瞬杀——不，瞬碎才是交予他的唯一无二的使命。

    咚——……

    首先是——脖子。

    凝结了全身力量与技术所挥出的一击，精准无误地斩断了对方的颈部。浮现着恼怒与惊愕表情，神的首级从胴体上滚落。

    但舞剑师甚至瞧也未瞧他一眼。

    仅仅首级被斩便永逝之物没有资格称之为神。无比接近于万能且无限的才配称为神。其力量不可能符合人类的常识。即使只剩一根手指，神也能操纵作为神的权能。也因此，拟神杖这种代用品才会诞生。

    接下来是——胴体。

    翻转的剑刃将神的肉体连同玉座一起横向斩断，从侧腹的一边切入，另一边出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剑如飞凤吧。比之前的一剑更快更狠。

    最后——还是胴体。

    无情翻转的剑刃，有如最后的催命符般纵向斩断胴体。

    全身断成五份——这是奇迹师们经过漫长计算后得出的弑神法。故，舞剑师挥出的三剑完全符合当初的预定，宽阔的大剑是为了能可靠地——即便舞剑师的力量中途断绝，也能凭剑身自己的重量完成最后一击而被挑选出来的东西。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秘密收集优质钢铁，以奇迹法将其密度凝缩至恐怖的境界。

    咚——……

    咯咳——呕出大口鲜血，似乎晚了一步才察觉真相。

    随后胸部以上部分滚落到膝盖并左右分成两半，维持着坐姿的腹部以下身体也因冲击分成两半。从各自的断裂面处滚滚流出鲜血。

    惨不忍睹的光景。

    “啊——”

    舞剑师呻吟着曲膝跪下。

    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右臂软绵无力地下垂，比左臂明显要长出一截。这是用可以称得上是神技般的速度挥舞重量极为恐怖之剑所付出的代价。弑神之剑让他以右腕右肘脱臼的形式回报了自己不胜恐慌的行为。如果弑神这一罪孽所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话，也许该为其廉价性而感到窃喜了吧。

    只听大剑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然后……

    “哦！？”

    本应被激烈痛苦折磨的舞剑师甚至忘记了肉体的楚痛，惊愕地高呼起来。

    剑的轮廓缓缓变形。

    有如被高温暴晒的蜡制品般，长剑开始溶化。本应拥有连神的身躯都可以一刀两断的高强度钢铁，却以恐怖的速度在溶解。原因并非是热量，近在咫尺的舞剑师完全感觉不到那种高温。就好像钢铁自身的素材就是液体——变成水银状的剑滩倒在地板上。

    “这是——怎么回事！？”

    舞剑师回过头喊到。

    “没有问题”

    犹如在嘲笑舞剑师的不安，奇迹师中的一人浮现出微笑说道，

    “与存在律相矛盾的行为结果——那个物质不过是「发狂」罢了”

    “这么说来……我们并未失败吗？”

    “当然。这种程度的小事最初就预测到了”

    “哦~那么——”

    咚——……

    “成功了……”

    北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南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东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成功了……”

    西面的奇迹师喃喃自语。

    随后舞剑师也自语道，

    “宰掉神了……！”

    混杂喜悦与恐慌的喊叫响彻谒见之厅。

    “我们胜利了”

    “从今以后历史将以我们人类为主导”

    “世界将以我们的旨意运行”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才是君临于顶点之主”

    “神啊您辛苦了——往后就由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毁灭吧”

    奇迹师们宛如在歌咏般高声宣布。

    与因兴奋而颤抖不已的他们不同——面向玉座方向伫立的少女独自低头哆嗦着伏倒在地。她的表情不甚清晰，但绝不像是在细细品味奇迹师们与舞剑师共同达成目标的喜悦。

    咚——……

    少女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声音般说道，

    “…………恳求您的原谅，吾主啊”

    带着深深羞愧之色的声音——却未能传达给奇迹师或是舞剑师。

    “恳求您的原谅，恳求您的原谅……吾主啊”

    即便如此少女依旧如同在寻找救赎般，对死去的神呢喃着忏悔之词。

    “吾主啊……吾主啊……恳求您原谅”

    然而——

    “……不可原谅……”

    嗫嚅般的一句话。

    但却同时让少女沉默，让奇迹师和舞剑师的表情为之冻结。

    塞满了恐惧与焦躁的五对视线，犹如慌忙舔拭周围般游走——随后停在滚落于地面的神之首级处。

    “……不可饶恕……汝等背叛者……”

    “……！”

    奇迹师中的一人愕然地移动视线。

    神之首级滚落的地点。

    四位奇迹师以自己为角点构筑的四边形领域——为了封印神力所设的结界稍稍偏离之处。大概是斩落时趁势滚到外侧的吧。因为奇迹师们时刻注视着舞剑师的动作——并且虽说是外侧，但也不过是首级的一半踏入外面的程度，所以他们并未发现。

    但——那却可以称之为致命的失策。

    咚——……

    “……不可饶恕……绝不……”

    神的首级狠狠瞪着眼睛说道，

    “吾所创……繁荣……沿及四千年……之宠爱……汝等所给报答……就是此物……！？”

    奇迹师们无法动弹。舞剑师也无法动弹。他们被恐惧缠身而动弹不得。

    只有少女抬首高呼道，

    “吾主！求您饶恕……！我——”

    “……不可饶恕……”

    少女的再次哀求被眨眼间丢弃。

    或者说……神也许已看不清也听不见她的哀求了。

    奇迹们师的计算——哪怕实行之际存在些许出入，但整体上依旧精准无误。神的毁灭如期而至。瞳孔丧失焦点，呕出的鲜血变得又黑又浊。毫无疑问——神正走向死亡。

    但是……

    咚——……

    所有人都如堕冰窟动弹不得。

    面对首级喷发的铺天盖地的憎恨与恶意，任谁都紧紧被缚无法挣脱。奇迹师与舞剑师带着愕然的表情，维持着即将展开行动前的姿势固定在地。

    “不可原谅……不可饶恕……！”

    首级边咳着红黑色血泡边说道，

    “诅咒！诅咒汝等！诅咒背叛吾的人类！！吾以育成万物的造物主之名下令——世界哟！众生万物哟！听吾所令”

    首级绞尽最后的力量，吐出诅咒之言。

    那是人与神的蜜月期之终结。

    也是从今往后漫长终焉的初始。

    随后——

    咚——……

    「灾难与世同在」神如是说。

    于是，世界便有了灾难。

    第一章英雄志愿（上）

    随着一声咆哮，巨型身躯翻腾扭动起来。

    丑陋且高大的肉体。大概有数倍人类大小，众多内脏器官乱七八糟地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普通人为之作呕的丑八怪——从外观上来看似乎挺弱的。滴答着污秽液体，胖乎乎蠕动的外皮似乎只要被剑或斧轻轻一击就会毫无抵抗地被切碎。

    不过知道那只是表面现象。

    这可是「邪神」。

    等级八十九的高级老怪。其体力是的百倍有余，不仅拥有五花八门的魔法技能，周身还有数层魔法防御圈缠绕。虽然用相应的附魔武器并非无法突破它的防御圈。但破坏力会减少到数分之一，必杀的一击会弱化为只能让它负个小伤的程度。

    为了打倒它，首先必须尽可能地——虽然令人火大——但不得不积累那种小伤害，用以消减它的体力与魔力。

    必杀一击则是在那之后发动。

    所以现在还没轮到他出场。

    “——「念弹」！”

    女魔导士发动的攻击魔法连续击中「邪神」。

    “「念弹」！「念弹」！「念弹」！！「念弹」！！”

    这虽然是个相对低阶的攻击魔法。但因为可以无视对方属性给予伤害，所以也是个泛用性很高的魔法。许多人中意更华丽攻击力也更优秀的属性魔法——「雷弹」或「焰弹」，实际上也能使用这类魔法，但对方是个能以秒为单位转换属性的名符其实的怪物，所以这类魔法会有一定机率产生反效果。用火炎系魔法攻击带炎属性的怪物，只会让对方精神焕发。

    “精神力差不多要见底了”

    高位僧侣嘀咕到。

    他的头上环绕着蓝白色魔法「探知」，用以阻止「邪神」隐藏身姿的「透明化」魔法；吟唱「圣壁」设置魔力防御壁，使「邪神」大范围无差别攻击无效化，并且还对前锋使用「治痊」咒语。

    僧侣虽然几乎不参加攻击，但实际上，却是战斗中最忙碌且最须判断力的职业。他们是集团战斗的核心。有无各种支援魔法的帮助，攻击效率迥然不同。毕竟「治痊」可以让涉死者一瞬间回复正常。对于那种原本就必须做好死个上百回才可能撂倒的高级老怪，没有圣职者同行的部队等同于自杀团。

    “还搞不定它？这怪物……可真够难啃的”

    「邪神」正面站着以体力见长而著称的肉盾骑士，他保护同伴不受「邪神」的直接攻击。

    全身覆盖的厚重装甲+的「治痊」，再拼上他引以为傲的体力，勉勉强强挡住了「邪神」——但却快接近极限了。「治痊」的恢复量明显赶不上「邪神」攻击造成的伤害。毕竟「邪神」的攻击力可是人类战士的十倍。装甲和体力不足者，被它碰一下就得回复活点报到了。

    “我靠——它又属性变换了吗！？”

    身旁擅长高速移动奇袭战的暗杀者轮流抽出地、水、火、风、光、暗六种属性的魔法匕首，边东跳西躲边进行攻击。但对于三头六臂的「邪神」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尽管如此对手的体力也确实在一点点被削弱。

    现在的问题是这边先被全灭，还是那边体力更快见底。

    胜负呈现出消耗战的模样。

    可是——

    “不妙——它打算用召唤吗？”

    高喊的瞬间，「邪神」完成了压缩型咒语咏唱。

    来不及阻止，一声意义不明的鬼叫在大家头顶炸响。

    一道闪光过后，「邪神」周围依次出现四个通过空间转移出现的「邪神官」。这就是「邪神」通过咒语召唤出来的助力。

    黑衣「邪神官」个个带着一副不爽的便秘脸开始咏唱咒语。向自己崇拜的神施加「治痊」，大伙儿好不容易砍掉的「邪神」体力竟然开始恢复了。

    “先干掉这些家伙！莱贝，用「封咏」！”

    回应的要求，狩人的弓箭改变了目标，施展「多重冲击」，逐个打倒了「邪神官」。虽然消耗精神力巨大，但狩人的「多重冲击」拥有将中位怪物一击必杀的威力。「邪神官」固然属于高位怪物，但还剩口气的几个都被暗杀者的一对匕首给宰掉。

    同时也完成了「封咏」咒语，强制停止了「邪神」的召唤魔法。但「邪神」毕竟是拥有极高魔抗力老怪，就算了中了「封咏」，也仅用三秒就挣脱了。

    「邪神官」眨眼间被驱逐一空。

    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大家一拥而上，剑斩、弓射、魔炮向着「邪神」劈头盖脸地打去，削减它的体力。

    更绝的是——

    “差不多该给它最后一击了——上吧，我们的必杀兵器！”

    “遵命！”

    久候多时的圣骑士飞跃而起。

    就是为了这一瞬，他才故意回避战斗，保存体力和精神力。

    “我顶你个肺啊~~神之奇迹！——「破魔圣十字」！”

    「破魔圣十字」

    那是将自我体力、精神力转化为破坏力爆发出来袭卷敌人的一种自爆攻击。如果以半吊子的体力或精神力来使出这招，只会造成力量透支并让使用者死得悲情无比……但如果使用妥当，就可以莫大破坏力一鼓作气粉碎对手。

    神圣的强光瞬间迸发。

    轻易撕破了被连续攻击给削弱的「邪神」魔防壁，一滴不剩地榨干了其丑陋肉体内尚存一息的体力。

    「邪神」的巨体狂抖，一声轰鸣炸开。

    失去组合力的烂肉块吧嗒吧哄嗒地崩溃掉落，暴露出里面扭曲的骨骼。酸性的黑色污血飞溅到地面，嘶嘶地冒出白烟。

    “………………！！”

    几乎是无敌——不，应该说是强大到犯规的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摔倒在地面。小副痉挛了两三下后，巨大的利爪心有不甘地插入地面……随后「邪神」便死鱼般不动了。

    “干掉……了？”

    漫延而开的静寂中，「邪神」的肉体开始消失。

    丑陋的巨体，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后，飞散溶入虚空。

    同时世界以令人惊讶——且不留痕迹的迅速恢复了原状。

    「邪神」死后没留下任何尸首。肉块体液全都不见。

    不仅如此，就连「邪神」破坏的诸多东西——烤焦的地面，大地的裂缝，燃烧的树木皆如梦幻般消失。就好像数秒前发生的灾难完全不存在般。

    周围只留下看起来极为平凡的景致。

    战斗的痕迹用了不满十秒的时间便被完全擦拭一空。

    他们放下武器——

    “各位辛苦了”

    “大家辛苦了”

    带着缺乏紧张感不合时宜的语气彼此招呼到。

    “搞定收工。这次爆出什么好东西了？”

    “MVP是谁？经验值多少？”

    “是我，爆出的是——”

    “珍稀度排行多少？”

    “500位左右吧”

    “呜哇，这名次真微妙呢。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干掉它的呀”

    “不过是靠最后给它一个热情拥抱罢了”

    “话说太投入了哟，最后那个真搞笑”

    “哼哼哼~~请称呼我为勇者吧”

    七嘴八舌……

    打倒「邪神」的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不必多做介绍。

    刚刚发生的事当然不是现实。

    这是在线游戏的虚拟空间中发生的事。

    他们是通过玩家组成的团队——通称行会所结识的伙伴。

    人物全是由精致的三维CG绘成，与操作他们玩家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虽然他们的交谈气氛和睦友好，但彼此却并未真正见过网络另一头的玩家相貌。虽然会话时使用的是语音频道，然而要说这一定是真人的声音就未免有些微妙了。语气和话语固然无法简单改变，但改变自己的声音，将男声变成女声的自由软件，只要在网上搜索下，就能随便出来一堆。

    简单来说他们是一群在日常生活的空闲中，享受架空冒险乐趣的人。

    “该怎么说呢……拼了老命之后，怎么觉得缺少成就感呀”

    “反正不过是游戏嘛”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现在这个「邪神」是可以再刷出来的吧？也就是说就算打倒了他，过个几小时也会复活对吧？”

    “那不是废话嘛”

    “不是啦，我想说的是无论它多么强，都不是「LastBoss」呀”

    “也是呢”

    “话说——以前的RPG，那些不和网络联机的游戏，不是都存在「LastBoss」吗？玩家如果打倒了它，不就会成为世界中的勇者了吗”

    “哈哈——我有点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哟”

    “啊？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呀”

    “换句话说，无论打倒什么样的敌人，我们都成不了「英雄」或是「勇者」。英雄也好勇者也罢都是天生与凡人不同的存在吧。这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哪里，即使出现了战胜「邪神」的「勇者」，也毫无意义”

    “不过有人确实玩得很HIGH呀”

    “那种人不过是深度中毒者啦”

    “你真是嘴硬啊”

    “嘛~我倒是想下次试试那个「勇者」系统哟”

    “那是什么？”

    “哦~~我也听说过。如果打倒在各区域随机刷出的BOSS级怪物，名字前就会暂时掛上「勇者」两字”

    “啊？是吗？我总觉得有些蠢啊，那种东西岂不是成名片了吗？”

    “你们呀，我想说的这不是个啦”

    …………

    玩家们在七嘴八舌的交谈中打发了时间。

    MMORPG——多人参加型在线游戏的最大乐趣之一就是在线聊天功能。虽然众人合力进行战争也很有趣，但为了享受谈天说地，而将计算机连入这个虚拟世界的玩家也并不在少数。

    随后——

    “啊！已经这么晚了？还待会还有事，先下了”

    说完便站起身。

    或许大家都在等他这句话吧。紧随之后，大家都起身道别。

    “我也要睡了——”

    “那我也随大流”

    时间是凌晨——不，其实已经是清晨四点了。对于早上有预定的人来说，确实是个难以为继的时间。

    被光柱包围，同伴位逐个消失了身影。结束游戏，断开网络连接。

    ¤

    显示屏的另一边是异世界。

    画面中被风轻抚缓缓逶迤的草原无限延伸向远方。远方天空中隐约可见飘浮着巨大的魔法都市。不时在视野中经过的人影多数长着尖尖的耳朵，或是身后带根尾巴。

    令人叹为观止的精致——正因如此才会产生不自然感的景观。

    在这样的风景中，一位银发的美男子身披圣骑士银铠，携带足以匹敌自己身高的巨型圣剑，无所事事地呆呆杵在那里。端正的五观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姿势。如同灵魂被抽出般纹丝不动。

    “「勇者」这两个字……啊”

    默默的嘀咕声在空气浑浊的房间中扩散。

    “总觉得有些不对啊……”

    英雄。勇者。

    这种东西在MMORPG的世界中当然不可能存在吧。

    为每个玩家提供的单独游戏，有多少玩家数就代表同时存在多少个并行且独立的虚假世界——比方说此类曾经主流的单机版RPG中，玩家成为英雄自然是可能的。那是一种乐趣，无须多言。因为那种世界是仅仅为了单个玩家所存在的，在那里谁都理所当然的是英雄是勇者。

    然而使用网线，通过多人同时参加形成一种「社会」的MMOPRG系统，通称「网游」之中，那却是不可能的。每一位玩家对于游戏公司来说都是平等的客户，提供的服务中不可能存在露骨的差距，或者说游戏公司会尽可能地排除这类导致破坏游戏平衡的要素。

    由此看来当然不会有英雄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英雄就是突出的存在，这一概念是为了与凡人有所区别才诞生的。

    假如设定了过于强大的敌人，游戏平衡性就会明显受损。中途加入的菜鸟——新客户将无法顺利融入游戏，结果就是变成封闭式的游戏环境。经营企业当然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设定的都是些谁都可以打倒的敌人。

    虽然其他玩家也会发现某些使用异常高等级角色的人……但那只是单纯长时间扑在游戏上，或者是用了某些外掛程序。无论那种都不是能冠以「英雄」或「勇者」称号的家伙。

    为了能让玩家快乐游戏，厂商发明了不会出现高人一等感的‘方法’——战胜烦忧的气概，面对逆境的勇气，追本穷源的智惠，保护弱者的高尚都被视为没有存在的必要，在游戏中刻意回避此类设计。

    并且随着游戏系统的高级化，只能独自单调地进行老套故事的单机RPG市场已开始渐渐萎缩。取而代之的是拥有极高自由度，可与他人携手的MMOPRG市场不断壮大。

    虽然并非绝对，但这也算是种潮流吧。

    然而……

    “就连游戏中……也没有英雄的容身之地了吗？”

    悲天悯人地低吟一声后，打了个大哈欠。

    恍惚间视线飞到房间一角——某张老游戏的海报中，右手携剑左手抱美人的英雄正露出爽朗的笑容。在墙上贴了数年之久的海报已经开始退色，边角也有些缺损——但今时今日却依然如故地贴在那里，明天后天大概也会继续挂着吧。

    可是……

    “该怎么说呢……”

    嘀咕着的少年名叫香芝省吾。

    市内公立高校上学身心健康的高校二年级学生。

    虽不是毫无个性，但也非拥有过人一筹的能力或相貌。他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高校生。嘛~~虽然兴趣中有被评价为宅男倾向的地方，但还没到严重到完全脱离世界的程度。

    既然是身心健身的少年，偶尔熬夜一、两回也无大碍。

    为了迎考而临时抱佛脚的熬夜固然很难挺住，但为了自己喜好的事情而熬夜的话，便全然不在话下了。

    睡眠不足的确很难受，但可以在学院好好补觉一番。拜此所赐，撑着下巴睡觉是自己最擅长的得意技。偶然特技失败，只要傻笑一下就能混过去了。最近的社会舆论犀利无比，别说是体罚了，就连扔个粉笔头或是踢椅子都会被视为「暴力」，几乎被封印了所有手段的教师就算看见有人上课睡觉，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他的双亲都是杂志编辑，早出晚归当然是家常便饭，就算睡在编辑部也并不罕见。因为生物钟与普通人有所偏差，对儿子省吾几乎是放任不管的状态。省吾对于入睡起床的时间并不太在意，这大概是由于他始终能把分数——至少在成绩单上——维持在平均线的缘故吧。

    也正因此……省吾才经常彻夜进行自己喜欢的在线游戏。

    不过他并非是那种由于完全迷上了游戏，满嘴经验值效率或是希有物品收集之类眼睛充血的深度游戏中毒者。他只是喜欢那种和同伴们一起狩猎怪物的感觉。

    所以他至今未给包括双亲在内的他人制造过什么麻烦。

    大体上来说没有问题，嗯，本应是没有问题才对。

    但——这世上却有个并不如此认为的人。

    “——省吾！”

    随着声怒吼，咚咚咚咚咚咚——楼梯上传来有如击鼓般的脚踏声。

    “…………”

    差不多快出现了呢，早有所料的省吾并不慌张。

    要说对这朝自己猛吼的声音作出什么反映的话，他也不过是照了照镜子，看看眼镜片后面的瞳孔有无充血迹象，眼袋下有无黑眼圈之类罢了。常年蓬乱的鸡窝头就不去管他了，原本就有些卷毛的发型光凭简单梳个几下是不会服帖的。

    （精神萎靡呀）

    省吾心中苦笑到。

    自己的相貌与游戏中的容姿天差地别。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平凡普通的高校生。要说外表特征的话，就是眼镜兄。省吾心想自己还真够朴素的，试想了一下十年或者二十年后的自己——脑袋里轻易便浮出一个边发牢骚边拖着发胖身躯赶向公司的中年男人的样子。

    （嘛……那样也不算太差吧）

    正当他用T恤衬的一角擦拭眼镜时，外面传来了砸门声。

    虽然当事人一直坚称自己的行为是敲门，但这声音再怎么听都只会让人联想起破门而入之类的事。省吾甚至觉得这敲门声中饱满某种意义不明的怨恨。

    总之，在门板上连续留下三拳重击后，声音的主人没等省吾的同意，便猛然开了门。

    “阿省！！“

    “哦~早啊”

    省吾连头也没有回。

    “早你个头啊！”

    气势汹汹地嚷嚷着，声音的主人极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不等省吾的同意，便拉开窗帘，接着便打开窗。

    清晨的阳光与寒露以及室外的喧嚣瞬间如雪崩般涌入，洗涤沉淀的空气。省吾的家位于商业街附近，小至汽车排气声大至商家叫卖声，种种声音络绎不绝。不过因为最近的房子隔音性能都很好，关上窗、拉上窗帘便几乎可以挡住所有噪音。

    “你又在玩网游吧！？”

    “恩，昨天有新版本了。里面有我期待许久的BOSS级老怪「邪神」”

    “我管你是新版本还是旧版本！总之再我不是说过别再熬夜了吗！？”

    “你真够烦的呀——”

    省吾边说边头也不回地操纵着键盘。

    屏幕中他的分身角色圣骑士依旧默然地矗立于草原中央——随着省吾下线，游戏画面也跟着关闭。前往或是离开异世界……从手续本身上来说非常简便。只要敲三下回车键，便可以立即断开与电脑空间中架空大陆的连接。

    “真是的……你难道是我老妈？每天毫不厌倦地跑来说教”

    说到这里，省吾终于转过头面朝对方。

    “要不是受惠子阿姨所托：「花梨呀~我家的笨儿子就交给你啦」，谁会想来管你啊”

    “花梨，你知道社交辞令这个词吗？”

    “要不要我用广词苑中的定义给你解释一下”少女如是说。

    在他面前这位表情不爽地站着的少女名叫勅使河原花梨。

    她是位名字很麻烦内在更麻烦的少女。身居全国模拟考个位数名次常客的她，竟然还会常常对此感得不满。

    以前曾有一次省吾看到她罕见地露出低落的表情，嘴里念叨着「测试只拿了九十」。本打算去安慰她的省吾在打听了后才知道——她所谓的九十不是指分数，而是指偏差值。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省吾甚至想把对方的脑筋从脑袋里给摇出来。当然了，这种想法他只敢在脑内补完。

    话说如果花莉是个带着厚厚眼镜，脸上有如写着「书呆子少女是也」般朴素无垢之人的话，省吾还是可以释怀的。但不凑巧的是对方的视力比较——不，应该说是极为优秀，对此省吾只能对神的不公仰天长叹了。

    作为一个女孩来说，花梨的头发略微有些短，但却与她活泼的个性非常相称。小巧精致的五观很是可爱。要说他们两人哪个看上去更像书呆子的话，带着副眼镜头发一团糟的省吾必然更适合一些。如果硬是要举出些她的缺点，大概只有「女性的娇媚完全不见踪影」这一点吧——嘛~或许该说这是将来值得期待之处吧。

    这些姑且不论。

    她走到省吾跟前，食指指着对方的鼻子。

    “快换衣服，准备上学！”

    “别来烦人~偶四肢乏力，准备睡觉。偶感冒了，就在刚才。所以今天请假——”

    “想要长眠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咔哒咔哒~花梨指间发出一阵爆响。

    “顺便再替你交上一份退学申请如何？啊呀——我真是体贴啊”

    顺便一提，这位天才少女的运动能力也相当出众。

    以前省吾曾亲眼目睹某个向梨花开下流玩笑的同级男学生被她用合气道给扔了出去。虽然再怎么说十七岁的高校男生在体力与腕力上都不可能输给十五岁的中学女生。但技术等级的差异足以让双方互换立场。

    说简单点就是——作为人类这种生物的构造，梨花占据着压倒性优势。

    因为这种怪物就是自己的表妹——又因为家门之间的距离步行只需三分钟，莉花可以每天跑来毫无理由唯我独尊地教训自己——省吾不得不再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平凡这一事实。

    神真的很不公平。

    嘛~虽然并非对现状抱有什么明确的不满……

    “…………”

    稍稍瞥了一眼房间角落。

    有些退色的游戏海报中，英雄浮现着毫无半点阴霾的笑容，注视着省吾。右手携剑左手抱美人。在不知何处的遥远世界天空下，毅然决然地面对未知的危险。

    “阿省！”

    “……受不了你啦。好吧，我去总行了吧？”

    面对梨花急躁的怒吼，省吾叹了口气无耐地回应到。

    ¤

    香芝省吾喜欢英雄故事。

    那是现在早已过时的老套剧情——比如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中被命运选中的勇者打倒魔龙，最后与美丽的公主喜结良缘。或者是某天突然觉醒了自己的能力与使命的少年，与潜伏在黑暗中策划毁灭世界的恶党们斗争之类的故事。

    记不清最初拥有这种爱好的契机是什么了。

    是小时候看的动画吗？还是游戏吗？或者是漫画、小说？再也许是从谁那里听过的传说吧。总之他很喜欢粗犷豪放光明磊落的英雄故事。漫画、电影、动画、游戏，还有小说——无论是哪种媒体都无所谓。

    所以在他房间中有许多这类题材的作品。结果就是花梨仔细端详了书架上的漫画与小说名字之后，指着省吾曰‘宅男’！嘛~~对于喜欢阅读各类专业书籍或是经济报纸——喜欢阅读这词也许该打上引号——的花梨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

    省吾觉得任何人都应该曾经对这类东西怀过憧憬。

    一个人展开惊天动地的大冒险。穿过迷宫与同伴相会，获得神器修得奥义，打倒魔物救出公主。所作所为最后甚至改变世界的命运。

    这是多么刺激的人性啊。

    试想一下，自己要是变成那样将会如何？每当此时，总会有一股好似寒气的激流在省吾的脊梁上游走。孩提时代的憧憬，至今依然不肯消散地顽固残留于他的体内。

    不过……花梨和他双亲给他的评价是「总也长不大」。

    他无法否定。

    独自一人在房中手握仿制剑或是模型**摆弄造型时被家人发现，确实很尴尬。但最致命的莫过于被花梨用冰冷的眼神吐糟说「老子~很酷吧」。那时的他真的为是否要上吊要烦恼过。

    这些事先放一边。

    省吾偶尔会自嘲自己的爱好也许是彼得潘症候群的一种。（C注：PeterPansyndrome「彼得潘症候群」即童话中彼得潘所代表的心理病征。不愿意长大，抗拒投入成人及其代表的建制的生活世界）

    但同时他也怀疑是否成为大人就意味着不得不放弃这种憧憬？

    当然了……省吾很清楚。

    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并且他也同样清楚自已所属的现代社会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法律与道德逐步完善，教育水准不断提升，信息密度与传送速度调整发展的当今世界——在这个高度系统化的世界中，根本不可能会存在凭借个人的活跃而左右世界命运之类的事。无论是军事胜利还是划时代的发明，都是通过集体合作有组织地完成。当今世界还未破绽百出地脆弱到单凭一人的英雄主义行为就能轻易改变历史走向的程度。

    所以……那对于省吾来说只是单纯的憧憬。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对此他有着相当的自觉。从未有过把世界给圆圈叉叉之类的恐怖主义理想，也未热衷于诡异梦想而投奔新兴宗教，更未做出接收奇怪电波在某小道杂志的读者栏中寻找身为前世圣战士的朋友和恋人。

    他最多也就通宵玩一下与自己向往的世界极为相似的游戏。

    对省吾来说，英雄是个早已丧失的概念。

    那只存在于名为‘幻想’的异世界之中。

    然而——

    ¤

    “快点快点！再利索些！”

    “你很烦啊”

    省吾嘴里衔着面包回答到。没有烤过也未涂上黄油的切片面包，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但因为慢吞吞地执着于味道的话，肯定引来花梨的暴走，所以就连最低限度的加工和调味都被免了。

    这副模样跑去学校，会不会在拐角处与让人心动的美少女来个宿命的四十五度冲撞？省吾一边带着这种美妙的妄想，一边将面包拼命塞入嘴口，接着朝喉咙里灌入牛奶。

    “不要把嘴巴塞得那么满！真下流！”

    “虽爸屋劈蹭则氧德？”

    “都怪你熬夜不好！”

    “乃神饭啊”

    省吾蠕动着嘴巴。

    口腔内被面包所占据，舌头连动弹的余地也没有。即使这样还能开口说话的省吾当然可以算是很利害。但没有翻译便能正确明白对方语意的花梨却更胜一筹。两人打交道的时间可不是一两天，所以这样的对话才能成立。顺便一提，省吾说的话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你真烦啊）

    花梨是香芝省吾母亲一方的表妹。

    但在省吾的感觉中她与其说是自己的表妹，还不如说更接近于妹妹。虽然现在的花梨都喊省吾为‘阿省’，但以前的花梨常常喊他「省哥」并时刻紧跟在他身后。不知是由于哪里发生了偏差，原本性格柔弱的「妹妹」，现在却完全一副傲慢大姐的样子，对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省吾颐指气使。

    勅使河原家与香芝家距离很近。

    因此花梨与省吾常常去对方家窜门。花梨的母亲总是代替时常不在家的省吾双亲做晚饭给省吾吃，召开家长会的时候，也是阿姨代为出席，省吾受她招顾不浅。对省吾来说勅使河原的阿姨是可以称之为自己「第二位母亲」般的人物。顺便一提，省吾的母亲其实是花莉父亲的姐姐。

    不过，一大早就跑去勅使河原家混饭吃的闲暇实在不多。早上省吾一般用事先购入的面包+牛奶应付一下就出门了。

    “——还没好？”

    玄关处花梨盘着双腕怒视着省吾。

    “我说——你那么急的话就先走吧”

    “办不到！”

    在这种每天轮流上演的对话中，省吾准备开始自己新的一天。

    “…………？”

    徒然停下动作，他蓦地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协调感袭上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眨了眨眼。

    有些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发什么愣呢？”

    门口回首的花梨置问到，随后走了回来。

    “不……那个……”

    “还没睡醒？所以我才忠告你不要熬夜玩游戏——”

    花梨白净的小手抓住省吾的肩膀。

    就在这瞬间——

    “——唉？”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通过家门前的汽车声，还有抚弄面颊的风声。

    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音响关上的音量般急速变小。用时间来形容的话就是几种秒内的事情。不自然的静谧包围了他。花梨明明搭着他的肩膀喋喋不休，但省吾却什么也听不见。

    是不是鼓膜出问题了？——脑中倏忽掠过这个想法。但很快明白那不对。袭向他的并非那种常识中的现象。

    接着消失的是触觉。

    被花梨搭住的肩膀失去了感觉，皮肤感也随之消失，就如同被打了麻醉剂身体麻痹了般，如痛似痒的莫名感觉支配了全身。以后省吾才明白那既非痛也非痒，而是神经中的感觉情报被突然中断所导致的「空白」。当然了，现在的省吾并不可能会懂这些。

    紧接消失的是嗅觉与味觉。

    气味就算不去刻意感觉，也常常充满在空气中。唾液中其实也存在所谓的「气味」，只是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感觉不会特别留识罢了，但如果突然中断这种感觉又会如何呢？

    就像是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如同口腔中被塞入大块冰锥，舌头变得又冷又硬。

    （不……）

    不妙

    本能毫无理由地这样通知了自己。

    不妙，真的不妙！不正常！有什么东西出问题了！是什么出问题了？是自己？还是这个世界？导致异常的是哪一边？无法判断，在迷惑与不安之中……不，说清楚点，其实只有「不安」。

    “花梨，快离开——”

    「快离开」——就连这样简单的语句也发不出。

    并且……

    最后连视觉也开始丧失。

    视野中黑暗不断扩大……不，「黑暗」大概只是种错觉吧。那是有如发生贫血时的视觉麻痹。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只是虚无横亘在面前。

    （………………！！）

    随后。

    省吾的五感全部断绝。

    这是唯有「思维」还保持运行的绝对中断，他与世界已经完全隔离。

    在这之中——

    （…………！？）

    脑内浮现出无数的影像。

    这些是——记忆。

    并且还是逆流而上的记忆。

    花梨举起手，倒退着离开省吾。同样倒退着走出省吾的房间。游戏画面中自己控制的角色倒退着走向同伴，「邪神」复活，游戏起动画面关闭——

    （…………！！）

    省吾大声惨叫。

    逆流的时间不断加速。意识不变唯有记忆被强制拉回过去。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但哪怕真是如此，也不至于会将人生的点点滴滴全部回想起来吧。

    所有回忆尽数倒流。

    高校入学式时对校长无聊的演说打哈欠的记忆。

    中学二年级体育祭时接力跑担当首发跑者的记忆。

    小学三年级的初春与花梨家人一起野营的记忆。

    幼稚园时被坏孩子欺负哭着走回家的记忆。

    …………

    （停下……给我停下！！）

    省吾大声喊到，口中却无任何声音。

    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他本能地预感到了。

    从婴儿床上抬头看到的父、母亲的脸。

    全身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产妇科的医生。

    （…………！！）

    省吾哇哇大哭，从产道回到子宫。

    Berth?Trauma（C注：意为儿童出生时到的精神创伤）

    据说婴儿之所以哭着出生是因为他们带着恐惧感从充满宁静隔绝一切不安的母亲胎内进入狭小痛苦的产道，并被毫不留情地推到外面世界。对人类来说那是最初痛苦与害怕的记忆。

    省吾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

    可是……

    （…………！！…………！？）

    省吾所记住的恐惧却并未停留于此。

    时光倒转。

    一切都向着过去逆流。

    那么——出生前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呢？

    （…………！！…………！！）

    只有意识在哭喊。

    生的另一侧既是死，省吾本能地感到自己正掉向虚无。

    不知所谓。

    不知起因为何。

    随后——

    （…………！？）

    无所视，无所听，无所感。

    就连记忆也已中断。

    完全的——连黑暗也不复存在的虚无。

    仅仅伫立着，自己便要四分五裂般扩散……究极的孤独感覆盖了省吾。真正意义上的「真空」恐怕指的就是这种领域吧。

    （不会吧……）

    这就是死？

    这个绝对虚无的世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遽然闪现的不幸想法——在下个瞬间便被否定。

    （…………！）

    他看见了光。

    一道白色温暖的光从虚无中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省吾下意识地向其伸出手。不……现在的他当然感觉不到手。只是试着那样集中意识罢了。

    随后。

    逆转开始了。

    第一章英雄志愿（下）

    芭璐特?柯德兰从空中回廊上俯视「圣廊」内部。

    虽然是见惯的光景——但芭璐特每次站在这里，眺望如此巨大的设施时，总不禁发出某种感慨。人类的欲望和执着能将多少事变为可能的铁证之一就在此地。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多数情况下技术都是在不断完善中慢慢解决的。真正该恐惧的是不知进退忘乎所以的思想。无法释怀不可能之事，想要完成未尽梦想的秉性。多数情况下人们最初只会评价其为疯狂——同样也在多数情况下人们不敢再取笑这类疯狂的日子总是悄悄降临。

    就如五百年前的那一天。

    （「圣廊」这个词真是说得好）

    芭璐特威严的脸上现出冷笑。

    「圣廊」——这个也许混杂着讽刺感而如此命名的设施，用最简单的词来形容就是「巨大的竖坑」。贯穿地面的漂亮圆筒形大洞，它的底部呈圆形硬币状——墙面如抛光般顺滑。

    这当然不是自然的产物。

    秘密结社（C注：Renegade背教者，变节者）制定建设草案后，花费了整整二百多年的岁月，通过奇迹术和土木机械以及膨大的人力——且是在高度保密的情况下——才完成了它的建造。没有人敢嘲笑这是愚蠢的行径。蠢行极处便成伟业，无论哪种壮举只要剥下表皮便可以发现潜藏于其中伪装成理性的疯狂。

    芭璐特所在的空中回廊沿「圣廊」内壁——也就是洞穴纵深的墙面被设计成环状。

    无数柱子被形成支撑回廊的模样——其中五座白塔沿墙面围成圆，驻立于「圣廊」底部。各座塔身上分别刻印着代表支配的五氏族纹章，设计于底部的塔基开口处，一条钢铁轨道笔直延伸向「圣廊」中心。

    本是为追求现实利益所建之物……圆形建起的塔与柱，呈放射性延伸的五条钢轨，以及布满圆椎形洞穴底部的白线与文字群，这些东西所描绘的影像让人不禁联想起某处庄严的大圣堂或是巨大寺院神殿之类的建筑。就连设置于各处浑然一体的蒸气装置，仿佛也在「圣廊」中酝酿出某种祭坛般的神秘感。

    本应与信仰崇拜最无缘的这个「圣廊」竟会有如此气氛，真是多么偶然的讽刺啊。

    “…………哼”

    仪式似乎很顺利。

    芭璐特所在位置虽然看不见细节部分——但此时，塔内的各氏族之人应该正将圣遗物活性化，并起动控制能量的圣句咏唱装置。其证据就是从塔窗和开口部漏出的白色光茫，那是虚效化后的剩余圣光。

    塔周围所配置的奇迹师们，通过奇迹术布下的力场将塔内转化出的膨大圣光进行精密控制。名副其实的神之威光被圣句和奇迹术引导，不扩散也不减弱地集中到「圣廊」底部中央——并在那里绘出复杂奇怪的奇迹术回路。

    这是大规模奇迹术。

    为了实现即使聚集数万根普通拟神杖也不可能完成的这个仪式，才会选择「圣廊」作为举行地。

    「圣廊」最初是为了（C注：ICONOCLAST既渎神之主）而建造的设施。

    这里是作为研究、设计、建造、调整、配备以及收纳的地点而被建成的，原本不能挪作他用。

    但大规模奇迹术无论如何都需要内藏的最大圣体——既圣遗物。而圣遗物无法轻易从中拿进拿出，更何况光是将比黄金更贵重无数倍的圣遗物运送到其他场所，就必须先制定严密的警备计划以及获得五氏族的许可等等极为麻烦的手续。经过反复斟酌，五氏族之长们最后决定在「圣廊」中进行仪式。

    “……”

    芭璐特嘀咕到。

    严格来说现在进行的这个仪式并非与全无关系。或者可以说举行这个仪式其实是为了获得最重要的操作部件。这种意义上，仪式在「圣廊」中举行也算是名正言顺。

    “……真是麻烦的替代品”

    芭璐特的呢喃溶入「圣廊」内沉重的空气中。

    「圣廊」的出入权即使在中也仅限少数人士才能拥有。末端人员甚至从未听说过这里。是对普通民众严格保密的最高机密——泄漏这里者将被处以极刑。所以从根本上来说，这里是不带紧张感便无法跨入的场所。

    各处配置的共六十多位奇迹师以及在他们间来回走动的近百名作业人员的表情无不显得僵硬，多说废话或是嘻嘻哈哈之人一个也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规模奇迹术式原本就是极为危险的东西。

    所谓的奇迹术是通过直接干涉物质存在律，使物质产生各种效果——然而动用多达五个圣遗物所设置的超大型术式，有可能会引发与普通状态完全不同的副作用。

    特别是当圣遗物异常活性化，并且超越圣句控制极限的圣光大量涌入其中时，无差别发生的奇迹会引起饱和现象，形成拒绝一切控制的暴走状态。后果不堪设想。无差别显现的脱控奇迹，最坏可能是将整个「圣廊」中的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化为遍地尘埃。

    不，也许还不止如此——

    “到达因缘遮蔽第七阶段”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圣廊」中响起。

    芭璐特的视线朝向某个高塔。

    声音是由一位少女发出的，她端坐在设置于高塔墙面的阳台专用座上。

    那是位有着顺滑飘逸的金色长发，相貌清丽的少女。

    极度纯粹——将少女这种存在提纯至极限的均称容貌，没有任何多余的特征。所谓的特征其实是种偏向或扭曲。少女与那些东西无缘——其容貌是种纯粹的美，这样来形容她已经足够。如果硬要再加点修辞的话，大概唯有她双眸中令人神迷的苍穹色吧。

    少女是计划的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虽与芭璐特同样冠以柯德兰的姓式，但却与他无任何血缘关系。梅璃尔是作为的姬巫女而被芭璐特收养的数名孤儿之一。由于梅璃尔在芭璐特的所有养女中无论容貌头脑还是身体运动能力都最为出类拔萃，所以作为柯德兰家的代表，她被赐于参加计划的荣誉。

    “成功将对象从原世界隔离”

    “接下来开始引导”

    “第四拟神杖群——起动”

    “圣句第十八段落——咏唱开始”

    从其他四座塔上各氏族挑选出的姬巫女们依次朗朗开口。

    每位少女都是姿色不凡之人，但她们之中的梅璃尔又似乎更为出众。这是否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不，应该说是饲养者的偏心吗？无管怎么说，非才色兼备者是无法胜任姬巫女一职的。

    “警告，第四圣遗物——活性率一百六十二，突破临界点。确认与第二圣遗物发生感染共鸣”

    “奇迹师第六班——请投入抑制奇迹术”

    “了解，抑制奇迹术式赤八号——圣句咏唱开始”

    “第四圣遗物活性率回复到一百五十四。确认感染共鸣消失”

    姬巫女们的声音在「圣廊」中回响。

    严密细致的术式控制在波澜不惊中有序进行。分析报告状态、向奇迹师们下达对应指示的姬巫女们，声音冷静毫无踌躇与犹豫。这是无数次重复预演的成果。

    不过——

    （现在哪怕只要有一人希望毁灭，下一瞬间世界就会因此终结吧）

    芭璐特无不讽刺地如此想到。

    大规模术式本身固然是危险之物——但将五氏族族长们所拥有的五个圣遗物，同时而且还是在近距离的范围内进行活性化却是更为危险的行为。虽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抑制术式经过反复研究并通过层层测试……但不能也不应忘记出现漏洞的可能性。

    他们的行动如果成功，将会成为被后世传诵的救世壮举吧，而如果失败，便会因这历史上最大最愚蠢的行径，而成为永不可恕的罪人——不过前提是失败之后记载历史的人类还能苟延残喘。

    “真是件……麻烦事”

    芭璐特喃喃自语到。

    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其结果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类，一个‘也许能够’拯救世界的人类。甚至关于这位救世主预定者的姓名性格容貌等等，芭璐特他们还一无所知。

    “这世界的命运竟然不得不托付给素不相识的外来人”

    “又在说这样的话了呀”

    传来一个带着苦笑的声音。

    芭璐特转过头。他视线前方站着位身长削瘦的青年，两名护卫跟从在青年身后。

    与粗壮、汗臭之类的词无缘，他的容姿纤细柔美。在两位精壮护卫衬托下这点尤为明显——与秀才这词如此合适的男人，芭璐特只认识这么一个。相貌是中性美，沉稳的笑容时常浮现在嘴边，待人接物可谓彬彬有礼。手上如果再持把乐器也许就像个吟游诗人了。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吟游诗人这种职业已经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当然——芭璐特十分清楚这位并不仅仅是个长相秀丽的人。尽管是世袭制，但光凭几分相貌是不可能成为最高权力者之一的……哪怕真是凭运气才当选，恐怕不出三天就会主动辞任。

    涅罗?奥托路琪

    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长，同时也是姬巫女阿菲昵艾?奥托路琪的亲哥哥。

    “由于存在律的束缚，我们不要说打倒「代行者」了，就连接近他们也办不到——”

    涅罗语气温和地说道。

    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处，两位护卫双手交叉在后如雕像般默默站立。基本上「圣廊」中禁止携带枪械或刀剑。但即使手无寸铁，这些护卫单凭身上隆隆凸起的肌肉和体格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的操纵者必须是与我们不同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

    “……这我知道”

    芭璐特颔首示意。

    这是重复了成百上千次讨论的结果。芭璐特对此很清楚。

    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打倒「代行者」。

    以压倒性的力量永远折磨人类的存在——仅仅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的史上最大最强的诅咒「代行者」。它作为法则蹂躏人类，它作为真理所向无敌。这个世界之人被弑神的原罪所污染，存在律规定了他们的存在方式。故它们绝对无法打倒「代行者」。

    那么——如果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又将如何呢？

    的主持者们没用多久便想到了这个主意。由于是用与这个世界不同的物质所构成，所以不会背负原罪，也不会被存在律所束缚。倘若这样种人能使用的力量，那么打倒「代行者」岂不成了可能？……

    然而这个「救世主召唤计划」的实际投入，在五百年历史之中，也不过是最近——仅仅二十年前才开始实行。

    直到二十年前，与异界的接触即使在内部也被视为不可能实际的幻想。而普通社会的民众甚至根本不知道异世界的存在，普通人只会深信自己所认识的世界是唯一且全部的世界。

    这并不奇怪，那些只会战战兢兢、浑浑噩噩、在乞求宽恕中渡过每一天的人们，当然不会有空去设想无论坐马车还是乘船都无法到达的世界之事。

    顺便一提，与异界接触最初是五氏族之一麦格罗家所研究的逃亡计划的一环。逃往神之诅咒鞭长莫及的新天地——乍看之下，是个很有魅力的计划。专注于新式奇迹术研究的麦格罗家的人们，重新构建各种术式式，并以这为基础不断寻找打开异界之门的可能性。他们的计划之所以被迫变更为「救世主召唤计划」是由于从研究结果中，他们发现即便只将少数人送往异界，也不得不动用所有五件圣遗物。

    况且——那个异界同样有人类存在。

    无法判断异界之人是否会接受从这个世界大量涌入的‘难民’。有可能会被视为麻烦而遭排除，也有可能因为立场的差异，而被当作奴隶。的主持者们对于异界人类的善意与良识不抱任何幻想，他们太清楚人性的本质了。

    因此——

    “「代行者」的活动周期在逐年缩短”

    就像为学生解惑的教师般，涅罗说到。

    “而且还是以加速度的方式。我们的许多都市都尚未从「代行者」发动的灾难中完全复兴。不仅如此，甚至某些残存至今的灾难还在不断扩大受灾面积”

    「代行者」所带来的灾难各种各样。

    仅仅是海啸或龙卷风之类的现象，只要熬过去威胁就会消失——但有时「代行者」所带来的灾难会通过成群的怪物或疫病得以显现，即便「代行者」进入沉睡期，这类灾难也会继续折磨人类。

    “这样下去，不出百年人类文明就难以为继。不——也许会更快。我们无法完全否定「代行者」活动周期会进一步加速或是十六个「代行者」同时觉醒的可能性”

    “可能性——吗？”

    芭璐特无不讽刺地呢喃到。

    对于「代行者」的具体详细，几乎一无所知。最多也就是根据迄今为止所观测的事实推导出数个猜想。谈论那种东西的可能性这一行为本身便是愚蠢无比的。因为「代行者」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现状令人绝望。

    是以芭璐特他们才不得不依赖异界之人，才不得不将命运托付给。

    没有迷惘的闲暇，更无考虑其他选择的时间。

    然而——

    “希望这次能一切顺利”

    芭璐特自言自语到。

    “姬巫女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嘛”

    “……花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是我的错觉吗？”

    “嗯……？”

    听到芭璐特这样说，涅罗也转过头向「圣廊」内部望去。

    姬巫女梅璃尔当然不可能听到远方义父的低语，但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声音在「圣廊」中响起。

    “存在异物混入的痕迹”

    瞬间鸦雀无声。

    不久理解她意思的众人所发出的喧嚷声在「圣廊」中扩散。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赌上世界命运的行动。预测之外的事态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

    “什么情况？”

    从空中回廊上传来的芭璐特的提问，让喧哗一下子平静了。

    “可以确认存在两个对圣光诱导的主观反应。观察对比质量体积的测量值——似乎同时召唤了两人”

    梅璃尔的话让奇迹师和作业人员惊愕地呆住了。

    这真是超出预料的事态。

    “姬巫女，报告各自担当的奇迹术式状态”

    按照芭璐特的吩咐，五位少女开始确认手边的计测器。在吐出的记录纸上，有只小巧的钢铁制机械手正记录着数据。少女们迅速确认了一遍后，依次开口说道，

    “第一圣遗物以及第一到第六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二圣遗物群以及第七到第十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三圣遗物群以及第十一到第十四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四圣遗物群以及第十五到第二十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第五圣遗物群以及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六术式群正常运行中”

    “现在，召唤程序待机于第九阶段”

    梅璃尔作为她们的代表总结到。

    “离待机极限还有一百四十秒——请问该如何处理？”

    仪式的管理基本上在姬巫女们的权限内，然而若是出现突发事态，便超越了她们可以下决定的范围。因而这时，以芭璐特为首的五氏族之长们不得不亲自临场指挥。

    “……恩”

    芭璐特环视了一圈「圣廊」。

    “召唤奇迹术本身似乎很安定”

    “对”

    涅罗在旁附和到。

    “很好。因发生紧急事态，我以五氏族之首芭璐特?柯德兰之名下令，继续召唤仪式”

    “遵命”

    梅璃尔点点头，再次确认了身边的记录纸后，朗朗吩咐道，

    “为以防万一，拟神杖第四郡以及第九群准备微调整用追加圣句。调整用圣句以第八章第二段落为基础，各自把握调整尺度”

    “……这样没问题吗？”

    涅罗嗫嚅似的悄悄问到。

    “即使现在中断，也同样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结果。那么就该继续进行。顺利的话，还能得到预备用的「救世主」”

    “原来如此。您的慧眼真是不同凡响，在下深感佩服”

    涅罗微笑着点头致意。

    虽然在礼节方面的口气与措词毫无漏洞——然而这位青年的言语中总浮现着嘲弄他人般的不逊之色。他本人是否未注意到这点？或者说注意到了却还故意为之？这些不得而知。

    当然，芭璐特不会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身为各氏族之长，气量自然不凡。

    “因缘接续开始”

    承着梅璃尔一声令下，配置于「圣廊」各处的奇迹师们同时举起拟神杖。

    他们的任务是诱导并结合五个圣遗物所释放的圣光。集中数个小型奇迹术式，建立通道——奇迹术式回路，并让圣光通过其中，显现能产生更大效果的奇迹术。

    奇迹师们按下拟神杖的板机。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藉发条弹力将拟神杖玄室球中的空气排出。玄室球中的圣遗物在真空中进入活性状态。以钢铁和树脂模仿女性背骨所制的拟神杖振动起来，从安装于玄室球中的阀门处，凌驾于万物之上尽显一切权能的神之光——圣光开始溢出。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

    “吾以神之权能下令，万物听从吾之号令”

    奇迹师们咏唱的命令句——圣句的基础段落在「圣廊」中回响。

    接着记述微调整命令的圣句开始被朗朗诵读。

    “圣光阀——解放”

    各座塔墙面上设置的专用窗口——圣光阀陆续打开，迸射出新的强烈白光，伴随着阵阵压力直线前进的奇迹之光，突然受到了阻碍。它们分叉、曲折地在空中描绘出复杂的花纹，在「圣廊」中央部紧紧缠绕，构成花纹所绘的奇妙多面体。

    微调整术式与用来收纳塔中圣遗物的巨大拟神装置各部份同期化。曝露在真空中的圣遗物所释放的莫大圣光，被数十重之多的微调整术式强制性诱导，引入仪式中。

    白光所描绘出的巨大多面体——也就是所谓的奇迹术式集合体，开始在「圣廊」中缓缓回旋。

    “仪式逆转，因缘接续中”

    梅璃尔宣布到。

    她身边的计测器似乎坏掉了般速写出大量的记录——术式的计算情报。吐出的记录纸在姬巫女脚下渐堆成小山。

    “因缘接续第一阶段，固有记忆再构成”

    “再构成无问题”

    “周边空间存在律构成无异常”

    “异空间存在律流入确认”

    “异界存在律浓度上升”

    “自我组织化开始”

    姬巫女们平静地叙述仪式状况。

    奇迹师们有条不紊地咏唱圣句。

    召唤场被某种异样的兴奋所包围。

    他们的举动究竟能否成为拯救世界的第一步？抑或是——

    “因缘结合第六阶段”

    “确认术式第七章第六段落发生自毁现象”

    “圣句再咏唱开始”

    “圣句第七章第六段落再咏唱开始”

    “异界存在律固定”

    “固有时间加速，是否使用抑制术？”

    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贝露迪雅回首朝空中回廊寻问到。

    若是随她的视线望去，便能发现其视线所指是位外表刚正不阿的中年男子。虽然身高不及芭璐特或是涅罗，但双肩宽阔，胸膛宽厚。倘若不以权谋之术而单纯以肉体的优劣来比试高下决一胜负的话，被击倒在的地定是芭璐特或涅罗。然而，现实中在开始肉体战斗之前，他就会因自己的耿直而陷于权谋术的泥沼之中。

    这个男人就是贝露迪雅的父亲，同时也是茵培拉斯家之主塞布隆。

    虽说全权负责——但姬巫女毕竟是各氏族的代表。既然族之长们亲自到场，贝露迪雅面向塞布隆提出寻问，也并非特别不可思议。

    “没关系，继续进行”

    不等茵培拉斯家之主回答，芭璐特便以锐利的口吻命令到。

    “…………了解，继续进行”

    虽然转瞬间露出踌躇之色，但贝露迪雅还是遵从了命令。

    茵培拉斯家在五氏族中只是未席。贝露迪雅还有塞布隆大概都很清楚这一点吧，只见塞布隆的表情有些不乐，但却没多说些什么。

    “真强横呢”

    微微苦笑着，涅罗说到。

    “一切以时间为最优先。犹豫不决，会增加发生预测之外事态的可能性”

    芭璐特面无表情地回答到。

    在最高权力者们的俯视之下，闪耀的多面体内部渐渐显现出两个身影。

    ¤

    所有现象开始逆转.

    “——！！”

    虚无变得淡薄起来。

    记忆回流的速度之快与此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一秒化为一天一周一月一年。高速闪过的画面——信息流量已经不能用奔流来形容而是等同于爆炸，其巨大的压力让省吾的意识发出悲鸣。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

    反叛于五观的感觉，藉被击入的知觉为中心重新整合。混沌以令人恐惧的速度收缩成秩序之形，并在那里转变为感觉情报。

    宛如填充一块块拼图般凝结浮现出某个样式——

    “…………啊？”

    随后省吾发现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然而他却无法正确判断，这儿到底是哪里。

    傻站着的省吾首先感觉到的是紧抓着自己左腕的花梨重量。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出右手去确认花梨的存在。花梨似乎也和他一样，在置疑省吾的存在般用手掌碰触他的手腕胸膛。

    确认了花梨之后——省吾终于有了注意周围环境的闲情。

    “什么……”

    这里——像是某个设施。

    粗看之下，是个巨大的竖坑。

    光是抬头仰望上方就让省吾产生双腿发软的错觉。过于巨大的建筑完全无法与他平日所见的东西相提并论——这大概是由于感观有些微妙的不正常所致所。

    用目测来大胆估计一下的话，这里直径大概超过百米，高度也达到三百米左右。不过，由于规模过于庞大，省吾实在不敢妄下判断。外形几乎是个完美的圆筒，无论是地面还是墙壁都经过仔细打磨。

    省吾他们所在位置是地面的中心部。

    五条类似某种坑道设施的宽条轨道，延伸至省吾他们足下。轨道停在即将相撞的距离处，前端的枕木辅成若干个二米左右略微扭曲的五角形，省吾和花梨就站在这些五角形的正中央。

    “怎么回事……！？”

    这些自然是他过去无从目睹的光景。

    省吾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这姑且可以算是畏惧吧。人类看见陌生的巨大物体——越是形状单调越会抱有某种感概。因为这会让人类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渺小。就如近距离观看巨大舰船或建筑物，会感到某种压过来般的无法言喻的不安。而如果是不明物体，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

    花梨似乎也同样感到了不安，这位平日个性好强的少女浮现出忐忑不安的表情，紧攥着省吾的袖口。

    从省吾他们周围放射状延伸的五跟轨道与壁面上的五座白塔相连。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塔的方向，可以见到人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让省吾联想到某个少数民族衣服的陌生打扮。至少看起来绝不像是坑道作业员的服装。大致扫了眼，虽无法断定准确数字，但全部加在一起也许超过五十人吧。抬头望去，一圈圈类似于支架似的伸出式回廊围绕在竖坑内侧，隐约可以看到有人从那里俯视着省吾他们。

    “——……”

    塔方面的那些人以朗读圣经般的节奏在朗读着什么，他们拿着类似手杖却带有机械棱角的道具上下挥舞。他们的合唱声，以及道具下端敲击在地的声音伴随着奇妙的压力感，转入省吾他们耳中。

    咚，咚，咚，咚。

    近似异教宗教仪式般的奇妙旋律。

    众人用饱含炽热感情的眼神，凝视着省吾他们。

    并非敌意，或者该说是——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明数分钟前他还和花梨一起站在家中，怎么突然就到这种地方来了？不，当真是数分钟前吗？自己的记忆与意识真的无误吗？

    面对这异常的影像，常识与逻辑不得不动摇起来。

    就在无意义的吼叫，即将因为迷惑与恐怖而要冲破喉咙的瞬间。

    “——……！”

    犹如锐利的刀锋般——某个人的声音在整个竖坑中响起。

    虽然发音清晰明了，但却是省吾完全不懂的异国语言。

    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人们的咏唱声以及数十根手杖敲响的节奏立即停止了。

    暂时的沉默过后——代替突然停下的旋律，波浪般熙攘的声音在人群中扩散。

    省吾像是要庇护花梨般将她拉到身后，但他随即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周围三百六十度尽是人们的眼睛，都带着同样兴奋的表情——不，应该说是狂热也不为过的炯炯目光望着二人，并相互交谈着什么。

    “怎么回事——这是在搞啥？”

    “阿省……”

    花梨声音颤抖地呼喊到。

    刚毅的花梨胆怯了，即使是她也无法理解这个状况吧。

    “喂……你们……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来历不明的恐怖感缓缓涌上心头。

    如同预见了他的反应般——

    “——请您冷静地听我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省吾他们背后传来。

    既不响亮也不尖锐，但在这异国语言组成的群体之中，日语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传入省吾他们耳中。

    回过头的省吾和花梨看见从远方的塔中走出一位少女。

    “…………！？”

    那是位美丽——极为美丽的少女。

    年龄大概在十七、八岁。

    在容貌出众这点上，花梨虽然还有些稚气未锐，但也非姿色平平。其他的美少女——或者说外貌适合这种称呼的女孩，省吾多少还知道几个。

    但出现在省吾面前的这位少女……与他习惯的日常生活中的女孩们，明显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就算被人这么问，仓促之间省吾也很难说清。

    是因为少女堪比最高级绸缎般柔顺光滑的金色长发吗？还是由于那双秋水般清澈、苍穹般深邃的双睦？抑或是她凝如脂洁如雪的肌肤以及散发着异国风情的容貌所致？

    不对，不仅仅是这些。

    虽然这些确实是她美貌的支柱，但却不是所有。倘若这些美丽之物只是简单拼凑起来，便不过是杂乱无章罢了……绝不会诞生出如此柔和统一的美。

    （简直就像是……人偶一样……不……）

    少女的美非比寻常。

    然而却也极为危殆。

    她的容姿有如臻至完美的艺术品。从出生到死亡她似乎始终是同一幅容颜——过于完善以至无法想像其幼时及年老后的模样。世俗的想像力对此没有一点能介入的余地。她身上有种远山芙蓉、玉质天成般的纯粹之美，周身散发着典雅高贵却又神秘的气质。

    可是同时那也是种玻璃人偶般的美。

    就像仅仅一个伤痕就会失去所有一切般——少女的美建立在极度细密的平衡之中。明艳、秀丽、可怜、冰清、端庄、硬质、透明。然则过于……脆弱。其美貌让观者不由自主地会产生保护欲。达了高贵领域的纤细招致观者无意识的忠诚与献身。

    不媚、不骄，一切似乎理应如此般的绝代佳人。

    （仿佛——）

    只存在于英雄故事中的美丽公主。

    就在省吾花梨看得出神时——少女从轨道上走了过来。

    轻盈的步姿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体重。

    不带一丝尘埃，仿佛是个人偶，只为了这份美丽而存在，少女身上飘浮连呼吸都会被视为秽物而遭舍弃的气息。

    “…………”

    省吾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

    或者说——在这个瞬间省吾也许已经恋上她。这不是一见钟情。至少向省吾寻问的话，一定会被他矢口否认吧。因为那里站着的正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他只是刚刚注意到，在这场邂逅前自己便早已深深迷恋上对方——如果定要给个解释的话，便是如此了。

    “救世主殿下”

    银铃似的楚楚之声，让省吾清醒过来。

    “怀着一日千秋之思，我们终于等来了您的降临”

    轻柔光滑的纤纤长发轻摆摇曳，少女曲膝跪倒在省吾花梨的面前。

    少女佩戴着数个饰品，身上的衣服缠绕着数重装饰布，从中酝酿出与他人迥异的气氛。假设这里是某个宗教团体的集会，那么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其中的圣女或是教主之类。

    “啥……她说什么——”

    省吾呆若木鸡般嘀咕到。

    不知是否看穿他的动摇——少女略微浮现出优美的笑容定睛细看着他。

    并且——

    “…………！？”

    接着又出现四位少女——同样向他曲膝跪地。

    她们都拥有不逊色于领头少女的容姿。

    虽然体型容貌各有不同，但无论哪个都是透出高贵动人气质的少女。

    乍看之下，好像某个偶像团体……但与那种少女们截然不同的是——她们毫无任何轻佻浮夸感。跪倒在省吾跟前的少女们犹如修女般稳矜持——仿佛只要她们并肩站在某处，那里就会变成礼拜堂似的。当然了，她们身上的衣饰也功不可没。举手投足间透露的沉着冷静让人完全联想不到她们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虽然身上服饰的做工多少有些不同，但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属于同一文化圈之物。不过，与其他人的服装相比，跪在省吾正前方的少女们，衣服尤其细致精密，装饰也格外独具匠心。

    “你刚才……说什么？你们到底——”

    “我们是”

    领头的少女回答到。

    其他四位少女仿佛点头般颔首低眉。

    “我的名字是梅璃尔?柯德兰”

    领头的少女说道。

    “我的名字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我的名字是塞乃嘉?陆丝波利提”

    “我的名字是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我的名字是荷杰妲?玛布洛”

    少女们依次俯首鞠躬。

    随后——

    “我们五位姬巫女以及所有族人衷心感谢您的大架光临。从现在起，将由我们来负责辅佐殿下，请您给予许可”

    自称是梅璃尔的领头少女如是说。

    莫名奇妙。

    虽然能听懂她的语言，但却理解不了其中的意义。省吾除了呆若木鸡地望着少女们外，什么也做不到。不知对这种傻样的省吾作何感想——名为梅璃尔的少女用她含情脉脉的眼眸看着省吾说道，

    “能否将尊驾大名告诉我们？救世英雄，打破绝望的勇者，我等一同衷心期盼的最后希望，至少请允许我们赞美歌颂您的大名”

    “…………”

    省吾下意识向周围看了看。

    这少女——到底要说什么？

    英雄？降临？救世主？最后的希望？

    省吾所在的一侧有那种人存在吗？

    “…………阿省“

    花梨紧张且表情僵硬地说道。

    “她说的人是阿省哟”

    “…………啥？”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大家都在看着阿省”

    “……他们不是在看你吗？”

    省吾好好像嘀咕般哨声说到。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省吾终于也发现了。

    少女们以及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自己身上而非花梨那里。这不是什么错觉。普通的视线是能感受到的。而如果是聚集了数十、数百道视线，那就会形成某种压力，使对象感到压抑。

    他们注视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省吾。

    “……不可能”

    省吾环视周围喃喃自语。

    谁都没有笑。

    没有正在拍摄的相机，也没有扛着写有节目名字的牌子，边喊着‘很好，准备拍下一个镜头’边走出来的监督。更何况群众演员应该表现不出如此逼真的气氛吧。其实省吾现在害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众人凝视他的视线过于一本正经——以至于他担心自己要是不小心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会被这些人给乱棒打死。

    “无论如何请您先将大名告诉我们”

    梅璃尔重复了一遍。

    “我……我叫……”

    虽然脑中依旧一片混乱，连她话中的一半意思都无法理解。但省吾还没傲慢大胆到再次无视少女的要求——或者说是恳求才对吧。

    “我叫……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殿下”

    仿佛在低语着无可替代的恋人之名，省吾的名字在梅利尔的舌尖上响起。

    光是这样，省吾就感到某种快感在脊背上游走。

    然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四位少女紧随其后。

    恭谨地，可爱地，并且自豪地。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

    其他人也加入了附和声中。

    他们的声音如波纹般徐徐扩散。

    “省吾殿下”——竖坑中数次回响的这个词丧失了本来的意义，变成一种单纯的旋律蜂拥而来。巨大竖坑中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如祈祷般吟唱起这个名字。

    无数呼喊自己名字的人们。

    如果是拥有某种病态嗜好之人——比如自我意识过剩者抑或是无法区分妄想与现实的界线者，大概会对这种场面感到很高兴吧。

    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没有那种奇怪的嗜好。

    或者说——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对他而言，这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光景。

    如咒文般反复响起的他的名字，与本人意志或感情无缘地不断覆盖广场。他们确实在欢迎省吾，这也许是种赞美方式吧。但在这赞美声中——却存在某些能唤起不安的，包含了异样声调与热情的兴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省吾和花梨不知道任何能逃出这里的可行手段。人们歌颂省吾之名的声音和身影形成重重围栏笼罩住他们。

    几乎是下意识地省吾与花梨紧靠在一起，强耐着心中的不安。

    然而——

    现在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也不过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第二章代行者觉醒

    众所周知「代行者」的出现有其固定的顺序。

    总共十六位「代行者」——准确点说是「神罚代行者」被设计为定期觉醒完成自己使命的怪物。那是它们的存在理由，也是它们已逝的创造主的遗志。

    陷人类于万劫不复之中。

    「代行者」们就是为此……仅仅为此而存在。

    所以，「代行者」们哪怕处于待机期，也并非完全停止活动。它们试想种种状况，不断摸索怎样才能让背叛者们更痛苦。「代行者」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才被赐予思考力。为了作为神的遗言执行者降下神罚，它们同时具备干涉存在律的权能和行使权能的意志。

    但是如果把它们视为与神或人相同，可就大错特错了。

    虽然确实拥有与神或人相类似的地方……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代行者」是为了完成特定使命而被特化臻极的存在，其定义甚至不能称之为生命。勉强说的话，仅是神遗留的诅咒，是某种系统装置。

    是以——他们亘古不变地筹划着下一个神罚的形式。

    既不怀疑自我的存在，也不会迷惑踌躇，在睡梦中思索如何让人类更痛苦。随后，一觉醒来便火速将梦中的情景变为实体。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再次进入沉睡，继续梦呓下一个神罚的形式。

    这就是「神罚代行者」。

    并且，现在……

    （………………）

    「代行者」悠然地挺立起涂满漆黑色的身体。

    要形容它的样子，只需一个「影」字便足矣。

    「代行者」的轮廓精准地模仿着神的模样。但那只是轮廓。「代行者」既无厚度也无重量。就像是按照神的模样剪切下来的黑色平面。这就是「代行者」本体。紧贴于地面时，它就是影子。

    觉醒的「代行者」很快便放弃了作为无害影子的存在。

    仿佛从地面剥离的黑色剪纸……无声无息轻轻晃动飘向空中。

    「代行者」用它波澜不惊的思考力确认状况。在沉睡期试想出的四百二十七种「神罚」内，选择相对较为容易执行的方案。随后瞬间构筑奇迹术式，凭借高速演算能力将奇迹术式分割译成圣句形式。编纂处理完成后——立即释放圣句。

    周围——奇迹作用圈的范围被统称为圣域。其中的物质瞬间将它的圣句视为神之物，遵从存在律的记述接受命令。将自身的物质特性假想化，实现「代行者」所希望的现象。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冷漠森然的复仇之歌在荒野上高高响起。

    圣光释放缠绕身躯，逆光中浮现出神的身影。如同在害怕这无慈悲的神之怒——周围触及圣域，被重组存在结构的物质卷起旋涡，发出仿佛悲鸣似的轰隆声。

    「代行者」发动。

    刹那间——

    “…………！？”

    一声不到半秒的短暂悲鸣迸发了出来。

    偶然路过附近的人类接触到「代行者」的圣域后即刻死亡。

    这片荒野上当然没有人居住。那恐怕是旅行商人或者其他正好通过附近的人吧。证据就是他们乘坐着戴满货物的蒸气式货车。上面载运一看便知是重视实用性的耐用商品，此外还装备了对强盗、怪物用的武器和装甲——但无论是多么坚硬的车体，只要是在圣域之中，就不可能阻挡「代行者」的力量。

    被赐于神罚属性的高密度圣光近距离照射，那些人的肉体损坏速度远远超过被暴风或冲击等物理现像击中。构成物质的存在律被破坏殆尽。刹那前还是人类肉身的他们，瞬间变成黏稠状液体撒满地面——紧接着在下个瞬间便被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撞上「代行者」的发动地是他们的不幸。

    但是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是幸福的吧。

    因为他们甚至没有感到痛苦与恐怖的余暇。

    （……………………）

    「代行者」凭借声音侦查及热量侦查等数种方法探测周围区域。

    它发现在荒野尽头处有个小型城市。

    首先从那里开始——如此判断之后，「代行者」用与其力量相比可以称得上是迟钝的动做朝着最近的城市开始空中滑行。

    这当然不是「代行者」的极限速度。

    「代行者」的移动速度存在特别含义。虽然速度确实很慢，但是并非慢到人类可以从它的威胁中从容不迫逃走的地步。勉强形容的话，那是为了让人类饱尝危如累卵般的恐怖与痛苦——而严密计算过的速度。

    附近的城市中恐怕居住着数万居民吧。

    他们很快便会察觉「代行者」的发动以及接近。但他们没有足够逃离城市的时间，不要说家畜无法如数带走，就连蒸汽机车的数量也不足以让城市中的所有人都完成避难。人们很快就注意到这些残酷的事实。

    陷于恐怖状态的人们不必等「代行者」到达，就会因相互争夺食物和交通工具而出现数十数百的死伤亡者。在愚蠢的人类依旧抱头鼠窜之际，「代行者」将会到达，然后冷血无情地蹂躏那些未来得及逃离的人们。

    恐怕最后会有八层左右的居民死亡。

    反过来说，就是有两层左右的人能逃脱。

    这样的结果并无大碍，这也是「代行者」计算之内的事。

    苟延残喘的人们必须发挥相应的作用。

    叹息，悲泣，恐慌，疯狂，人们以各种感情向更多的人们传达神之愤怒的强大。瑟缩于「代行者」威胁之下的日子被强加给更多的人类。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它才让两层之数的人逃过一劫。「代行者」的力量绝不是无法完全杀尽人类。或者说对它而言灭绝人类也许更简单些——但那样做就没什么意义了。

    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类带着沉重的罪孽感生活在如临深渊之中。

    让更多的人类无法回忆起幸福的意义，绝望地死去。

    「代行者」仅仅为此而存在。

    将周密计算过的令人噤若寒蝉的恶意给具现化。

    对此「代行者」没有任何感慨。

    只是为了执行复仇任务而运转的系统装置当然不可能会拥有那种感情。

    ¤

    香芝省吾认为自己是个理解力优秀的人。

    该说是价值观富有弹性呢？还是该说能简单接受他人意见的同时怀疑自己所学的常识呢？……总之，性格上存在这类部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按照花梨的话来说「那才不是理解力优秀呢，只是单纯的自信不足罢了！」，但说话人既然是花梨这种杰傲不逊的标准原型，那他自然是难以坦诚接受的。

    这些先不管它。

    无论原因如何——基本上省吾不会完全否定他人的想法。

    这主要是由于他对于幻想类漫画游戏小说动画等虚构度高的娱乐很感兴趣，相对而言对现实或常识的拘泥感则较为淡薄。

    然而那毕竟存在一个层度。

    他虽然身为宅男但也算是在现实与常识中长大的普通高校生。

    所以——

    “…………异世界？”

    省吾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从至今发生的一切来看，朦朦胧胧地猜到了。但郑重其事地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词，还是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因为对他来说这个单词的存在意义仅限于架空设定之中。如果轻易把它作为现实之物来接受，那他渡过的人生也就未免过于脱线了。

    对于花梨来说也是一样吧。

    坐在省吾的身旁，紧皱着可爱的小脸——她的右手食指与大姆指摩擦撮动。省吾知道那是她在思考时特有的习惯。

    “这里是——异世界？”

    “是的。如果用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语言来形容的话，这里便是异世界”

    对于啰嗦地反复嘀咕着的省吾，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声音平静安详毫不紊乱的美丽少女——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耐心地一一作答。

    “…………”

    省吾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开口了。

    一如既往的早朝，一如既往不请自来的花梨，一如既往地更换衣服饮牛奶吃面包，一日既往地往书包中塞入教科书笔记本等东西，和花梨一起——

    在这里他的日常生活徒然终止了。

    而且倏忽间——竟成了「异世界」

    （这不是……幻觉吧）

    省吾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常与否般，检查了一下记忆。

    虽然由于困惑与不安造成众多细节部分很模糊——但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都能清楚记得。记忆中的时间秩序没有混乱，也无矛盾之处。所以，他觉得这应该不是自己无意识中创造的妄想。

    省吾和花梨被自称是姬巫女的五名少女带离了那个奇异的地方。

    那个巨大的竖坑似乎是个被称为「圣廊」的设施。

    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初次见面之人指未该往哪里走，的确让他们产生了巨大的抵抗感。但目前的状况并非完全不能往好的方向猜想，再加上也找不到其他确实可行的方案——毕竟脑子依然一片混乱的省吾，只能呆滞地让思考空转，毫无采取积极行动的余暇。

    途中花梨曾稍稍在他耳旁说“想办法去套些能够判断状况的情报”，省吾姑且先在梅璃尔她们的催促下离开了「圣廊」。

    他就是这时才发现「圣廊」原来是座地下设施。

    通过砖块辅成的漫长道路，登上楼梯，踏入好似岛笼般的升降机，透过金属栏杆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和脚下的情景……在上升到足以让恐高症患者痛哭流涕的高度后，终于到达了地面。

    踏上地面首先欢迎省吾他们的是一望无际的树海。

    放眼望去绿色的领域不见尽头，高耸入云不知凡几的参天大树深深压倒了在都市中长大的省吾。一条貌似道路的小径从省吾他们面前延伸向森林，完全无法想像到底通向何方。

    情不自禁深呼吸的省吾感到一种混合了泥土、树木以及微风的气息。与一小时前省吾所在地的空气明显大不相同。与双亲同样出生于都市的他，没有常人所说的「故乡」——也就是乡土气息沉重的老家。他环视着周围，不知为何一股怀念感油然而生。

    随后他看见了背后的一幢宅院。

    “这个是……”

    不——这幢建筑的规模与氛围用「宅院」来形容，或许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因为在省吾与花梨所熟悉的现代日本，那幢建筑可以称得上是‘古怪’的代名词。

    建筑规模接近学校或宿舍。虽然只是个两层建筑，但周围配置有数幢尖塔，还有石头堆起的屏障包围着宽阔的用地。从这些布局来看，也许该说它是个小规模要塞才对。

    建筑本身有一种让人联想到西洋贵族馆的优美气息。至少与注重实用、强调坚固的要塞之流有明显不同。

    然而……如果认真观察细节之处，某种不协调感就会凸现出来。

    巨大的外形确实类似洋馆，但玄关大门以及墙壁上的图案色泽却与西欧风格有着微妙差异。总感觉有些粗陋……与装腔作势的冷硬西欧风格不同，更像是某种洋溢原始生命感的民族图腾。梅璃尔她们的服饰上也有类似感，如果硬要用省吾所学的知识来形容——那就是北欧与阿伊努文化的混合印象体。

    宅院的内部比看起来更宽阔。

    “请往这边走”

    在堪比体育馆大小的玄关前傻站的省吾丝毫没有察觉梅璃尔的招呼声。直到花梨用肘部顶了顶他的后背，才缓过神来迈开步伐。

    穿过玄关，踏上足以表演音乐剧的宽阔楼梯，通过即使让卡车并行也绰绰有余的走廊……走了近三分钟，省吾他们终于来到一间好像是客厅的房间。

    面积大概是二十个蹋蹋米左右的程度吧。

    无论家具还是照明器具的形状都奇妙且陌生，但一眼就能明白那是精心打造的豪华房间。比如说家具，粗略一看似乎形状简单，然而在细节部分都刻有独具匠心的图案。省吾他们被请坐下的椅子上也似乎刻有某种动物的形象，坐面以及靠背上使用的布料柔弱有弹性，触感与天鹅绒很相似，非常舒适。

    这些姑且先放一边——

    “异世界啊……异世界呐”

    花梨用有些讽刺的口吻说道，

    “最近的异世界都说日语吗？”

    是的——梅璃尔她们说的确实是日语。

    发音有些不标准，或者干脆说有些怪。这大概是由于日语并非她们的母语吧。她们的口语用于正常沟通没什么问题，而且比起那些流行少年少女间使用的略语、隐语、流行语之类乱七八糟的话来说要正规得多。

    不过——

    “这是因为我们学习过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语言”

    梅璃尔说道，

    “这个世界当然也有自己的语言。但能够使用日语的只有我们以及另一些为数不多的人。而其他人既听不懂也不会说这种语言。我们是为了辅佐省吾殿下而接受的教育，所以掌握了这种语言”

    恐怖那时「圣廊」中大多数人所说的话就是这个世界的母语吧。在前往这里的途中，曾见过姬巫女以外的其他数人，其中还有人与梅璃尔她们交谈过……无论是哪个人说的话，省吾和花梨都听得一头雾水，梅璃尔她们也用同样意义不明的话语作答。

    光从发音来看，似乎与德语有些接近——省吾就不必说了，就连花梨对德语也毫无涉足。所以到底是语言结构相似，还是单纯的发音相近就不得而知了。

    “老实说”

    省吾压低了声音用尽可能避免刺激梅璃尔她们的口吻说道，

    “我还是不能相信异世界之类的话。没有证据能完全否定这是个大骗局或者是在演戏。你们是被人雇来欺骗我们的演员，这个房间还有刚才那里都是设置好的布局”

    嘴上虽这么说——但省吾心中却似乎在否定自己的话。

    哪里会有人为了骗取区区一介高校生而劳师动众地布下如此大规模的骗局？而且骗子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将省吾他们从香芝家的玄关带到这种地方？既然无法用常识进行说明，那么这就只能算是常识之外的事态了吧。

    但是……

    就算如此，要他们若无其事地接受‘这里是异世界’之类充满非常识单词的说明，还是有些难度的。

    “这是人之常情”

    梅璃尔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平淡地说道。

    “关于这一点，日后将由我带领殿下参观城市。到时想必能打消殿下的疑惑了吧。此外还有另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殿下观赏魔法”

    “……魔法？”

    皱起眉头，花梨质问到。

    “是的。这里的魔法译成日语就是「奇迹术」”

    “…………”

    省吾和花梨面面相觑。

    “——荷杰妲”

    梅璃尔转身向姬巫女之一说到。

    走出跟前的是所有姬巫女中个子最高的少女。

    俯仰之间在省吾脑中浮现出的印象是——「女武术家」。让人联想到小刀般，除去多余部分精炼至极的伶俐美貌，修长的手足，眼角细长的紫色瞳孔，垂柳般延伸至腰际的亚麻色头发被编成三股。

    荷杰妲从附近墙壁上取下一根好像木杖似的东西。

    再次定晴细看就会发现异样之处。

    外观似乎是某种机械，基本形状就好似一个延长了下部的『?』号，在弯成圆环的曲线部中心有一个黑色球体，它被放射状配置的树枝形物件给牢牢架住。圆环部分是凹凸不平的椭圆形——看上去就像某种生物的背骨裹着球体般。

    荷杰妲握着的地方，形状酷似枪柄和板机，其他还有数个像是运转装置的部位。

    “这个是——”

    荷杰妲用沙哑性感的声音说道，

    “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用道具。通过操纵这个，我们便能显现奇迹术”

    荷杰妲边说着边举起拟神杖对准房间一角中装饰用的花瓶。

    花瓶上插着的大朵红花与白花，它们好像在争芬斗艳般，怒放着各自的花瓣。插花的习惯与文化似乎与省吾他们的世界并无多大差异。

    “——那么”

    荷杰妲按下手杖的板机。

    卡嚓！一声轻响后数个装置运转起来，圆环部分弹出数根棒状部件。

    同时——

    “…………？”

    球体的一部分打开了个缺口，从中漏出白光。

    就像是雷射光似的，既不扩散也不减弱地笔直朝着花朵射去。

    “ai·kabaana·damu·buruto·omu·kaamu，zerai·oruekusu·imu·oomun——rukusu·rihusu·zen·gurun·ia·toun·ia·huxittu·yamu·nisu·zen·keityasu·omu·nouno·unto·doruto·wai”

    荷杰妲朗朗吟唱起不可思议的语言。

    那大概是在吟唱咒语吧。当然了——虽然省吾他们完全听不懂，但也能明白这些咒语的作用巨大。因为如同在配合她的话语一般，光在空中突然扭转，绘制成几何图形般的东西，缠绕花朵。

    随后……

    “——请看”

    说这句话的是梅璃尔。

    在她说完的瞬间——名副其实的奇迹发生了。

    “——！？”

    ——卡吱

    好似玻璃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同时省吾觉得花瓶周围的空间仿佛刹那扭曲了。

    下个瞬间，花朵毫无征兆地染成了雪白色。

    “…………”

    荷杰妲无言地伸出拟神杖，用前端碰了碰花朵。

    “……哇”

    省吾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花——完全冰冻的花瓣接触到拟神杖的瞬间，宛如失去了微妙平衡般，粉碎掉落在地。

    “……让您见笑了”

    说完荷杰妲回到姬巫女们的行列中。

    瞬间冻结花朵。

    那是只有使用液态氮才能完成的表演。不——其实早在途中，拟神杖发出的光线在空中转弯绘出几何图形的影像本身，就可以算是奇迹了。花瓶周围的空间之所以看上去发生了扭曲，恐怕是因为急剧降温引起的空气密度差造成了光线折射吧。与地面水蒸气的原理基本相同。

    省吾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地了。

    在他看来，这真是名副其实的魔法。

    不过——

    “您能相信了吗？”

    给梅璃尔的确认做出回答的是花梨。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不是骗人的把戏”

    “——喂，花梨——”

    “越像是奇迹的怪事才越可能是骗人的把戏。假设她是真正的奇迹师，当然不会弄出会被我们看破老底的粗陋戏法。但刚才的也有可能是伪装成魔法或奇迹的样子罢了”

    花梨盘着胳膊说到。

    “话是……没错”

    “而且，即便那是真的魔法或奇迹。也不能证明这里就是异世界吧”

    她说的没错。

    虽然是相当苛刻的指责——但无论是梅璃尔还是荷杰妲都没有浮现出半点动摇或愤怒。姬巫女们如同看到了某个蛮不讲理的孩子般，面面相觑苦笑了一下。随后梅璃尔作为她们的代表说道，

    “那么要如何做，才能让您相信呢？”

    “事实不能只凭某个现象便妄下判断。光有一个证据是会产生重大误判的。所以必须在多方面收集不同证据后，才能确认事实”

    “…………”

    省吾皱着颜看着花梨。

    虽然她说的基本上是没错——但能轻巧说出这些话的中学生怎么看都不觉得可爱呢。面对匪夷所思的事情，老实地两眼放光、激动无比的神经，在这位少女身上似乎严重欠缺。可爱的表妹何时起变成了这种爱强词夺理的小怪物？

    “嘛~~这些我先保留意见”

    耸耸肩，花梨说道，

    “退一步说，我假设这里是与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地方——「异世界」，如果我不这么承认的话，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吧”

    “感谢您贤明的判断”

    梅璃尔深深笑了笑说到。

    “把我们叫到这个异世界的人就是你们吗？”

    “是的。准确来说是包括我们姬巫女在内的被称为的集团通过大规模奇迹术举行了召唤仪式。原本目的只是为了召唤省吾殿下一人，但偶然把花梨殿下也一起卷入其中”

    “……真是对不起你们呢，带了个拖油瓶”

    花梨冷嘲到。

    “不，绝没有那样的事”

    梅璃尔优雅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们召唤阿省的理由就是因为「救世主」？”

    “是的”

    没有丝毫踌躇或犹豫——也没半点羞涩，梅璃尔与其他姬巫女颔首点头。

    承受着姬巫女们过于炽热直接的视线，反倒是省吾不好意思起来。从常识看来，「救世主」之类的词不仅仅是老套，甚至可以说是被滥用过度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存在。

    省吾喜欢的英雄故事中固然是惯用的台词，但是被人当面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这么说——只会感到冷汗涔涔吧。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是个能够清楚分辨自己兴趣爱好隶属于幻想领域的正常人。

    “突然被你这么说，我怎么……救世主到底指什么？”

    好像为了躲避姬巫女们的视线般扭捏着身子，省吾问道。

    “是指拯救我们世界的殿下”

    理如当然的回答。

    不过，这也就是说——

    “情况已经十万火急到必须从其他世界召唤救世主了吗？”

    花梨的口吻虽然带着挑衅，但梅璃尔依然浮现带温柔的微笑，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世界的人类，目前正濒临灭亡”

    毫不遮掩地如此说到。

    她的语气——不知是由于她的性格，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如何般，缺乏悲壮感。所以省吾下意识向她追问到。

    “真的？人类……灭亡？”

    “是的。虽然不是在今天或明天。但是现在的局面如果再持续下去，人类不久便会灭绝吧。不知是一年后还是五年后，虽然准确数字无法判断。但可以断言，我们仅剩的时间与我们曾经刻下的历史相比，可谓只有短暂的刹那”

    “…………”

    省吾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类灭亡。那是对他来说比‘异世界’这个词更遥远，只属于幻想领域的词汇。

    他带着某种期待依次望着梅璃尔以及其他姬巫女们。

    然而……没有任何向他摇头之人。

    ¤

    骏马胆怯地低低撕吼了一声。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吧”

    他喃喃自语，轻抚着爱马的鬣毛。

    「代行者」降下的神罚基本以人类为对象。这种意义上来说，马似乎没必要惧怕那个自成一体的巨大诅咒。然而由于「代行者」所引起的灾难过于强大，大多数情况下会无差别将人类以及周围所在之物破坏殆尽，所以首先遭殃的是家畜。虽然他的爱马接受过作为军马的训练。但面对「代行者」也不得不感到怯意吧。

    因为「代行者」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而且是恶意的集合体。

    与其他所有存在相比，「代行者」从一开始就过于异类。并非生物，甚至恐怕连物质也算不上。它是已逝之神所遗留的怨念集合。单方面行使杀戮的生物、粉碎物质的强横力量。

    并且乞今为止，依然找不到任何能与其对抗的手段。

    “好吧，在被追上前，先撤退吧”

    他拉了一下缰绳，背朝「代行者」。

    轻踢马腹。就像对这个命令等候已久般，马儿撒腿飞奔起来。大概它早就希望远离那个巨大诅咒了吧。

    然而……

    “……不妙啊”

    视野中，荒野角落里，他发现了数个异形的身影。

    只有用异形才能形容那些东西吧。

    从外表看是巨形蝎子。

    如果真是巨大的蝎子那兴许还好些。之所以称其为异形，是因为那是个连外形都有可能会刺激到人类心灵的东西。

    它有着人类的肤色。

    具备类似人类般的手、足、颜、胴体，但外形却是蝎子。这个怪物给人的印象就是把人类分尸后，故意拆装成的蝎子。

    四对脚全是人类的手腕，两肋的铗子是未端膨胀的人类手掌。就连尾巴也是根被手腕微妙拉长的手腕。胴体上虽然具备乳房与性器官，但外形却好像被强行压垮似的扁平——最震撼的莫过于它的头部还长着一张普通人的脸。

    这是被称为「落地怪」的怪物。

    肉色的蝎子蠕动非手非脚的肉体，用令人惊讶的速度在荒野上疾驰。怪物颜上浮现出恍惚的表情，高声咆哮。从嘴里吧嗒吧嗒地滴下哈俐子。大概伴随「代行者」一起发动，让它感到了兴奋吧。

    很快「代行者」似乎发现了一个骑在马上的猎物。

    怪物共有七只，它们用夸张的速度接近猎物。

    “真缠人啊”

    他摸了摸插入马鞍专用架的长枪。

    行走荒野者必备之一：标准贡杆式长枪，装弹数是八。虽然后备弹药准备齐全——但是他还没从容到可以边骑马边填装后备弹。更何况他也没有一枪解决一个「落地怪」的自信。

    「落地怪」全称是——「神罚代行者的落地怪」

    「代行者」的威胁各种各样。缠绕在它们身上的圣域固然也是威胁，但从那里显现的各种破坏现象——小至火炎冲击波大至台风海啸——都危险至极。而最麻烦的是「代行者」们制造的灾害在「代行者」进行休眠期后依旧残存。

    其中具代表性的就是「落地怪」——被普通人称为怪物或怪物的异形生物群。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所制造的生物兵器。出自本能地袭击人类。当然了，虽然它们是由奇迹术所创造，但「落地怪」本身是由普通物质组成的，采取相应措施——比如以攻击型奇迹术或火枪——是能被打倒的。

    不过，它们是生物。无论是哪种异形都是作为生物被制造的。

    换言之……它们能够繁殖。

    无论消灭多少，都无法将「落地怪」完全驱逐干净。具有双性且成长迅速的这些怪物，只要残存两个。一年之后就能繁殖到十倍，二年之后就是百倍。并且它们还拥有稍比猴子逊色的简单智力。群体数量一旦减少，便会聪明地躲起来等待势力恢复。

    它们确实是恶梦的产物。

    “…………”

    首当其冲的怪物露出诡异的笑容。

    光从那张脸来看，似乎是个平凡的中年妇女。也正因此才会让那些看见「落地怪」全景的人们不寒而栗。据说在遭到「落地怪」的袭击而逃过一劫的人中，有些从此只会一昧面向墙壁傻笑，还有些则会每晚从梦中惊醒惨叫不绝。

    “……我还不能被你们杀掉”

    他嘀咕着拔出长枪，拉下装填杆。

    轻巧地扣下板机。

    荒野上响起清脆的枪声。

    最前面的怪物额头被射穿一个小孔——「落地怪」架势一颤，仿佛只皮球般从荒芜的大地上跃起。爪子朝着空中乱挥，像只蝎子似地抽畜后再也没动静了。

    让人作呕的景象。

    但是他忍住了胃部的不适，再次拉下装填杆，弹出空弹药后，继续扣下拖板机。

    「落地怪」四散跳起，子弹无耐地扑了个空。

    残弹——还剩六发。

    不知是否找到了什么可笑之物，怪物们发出难听的笑声追了过来。

    他又连射了两枪。弹轨微妙偏移的攻击，射中了第二只怪物的身躯，但处于亢奋状态的怪物浑若无事地继续疾走。

    不妙，与平日的练习差别太大了。

    眼中映出口水滴答、笑容满面的人类脸皮贴地紧追不舍的影像——压倒性的厌恶感让手颤抖起来。

    又是两连射。一发子弹击中刚才受伤的怪物手腕。怪物一个不稳，翻倒在地——没有死，但那样子似乎追不上马匹了。

    还剩五个，子弹却只剩两颗。

    腰上虽然还挂着备用的**和短剑——但毕竟是接近战用的武器。威力低弱。到了不得不动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就等于给判了死刑。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zerai·oruekusu·imu·oomunn

    “吾以神之权能下令，万物听从吾之号令——出现·显形·虚无之剑·真空之刃·聚集吧，前往吾所示之方向”

    攻击型奇迹术圣句。

    高声吟唱——瞬间引导圣光，从空中描绘出的术式回路中产生数个具有指向性的真空断层，朝着怪物们射去。

    杀戮在眨眼之间完成。

    被分尸成数十段的三只「落地怪」四肢朝天——刹时喷出的黏稠血液将荒野染红。攻击型奇迹术的效果到底不至于将五只全部屠戮一空，剩下的两只立即调头，准备逃跑。它们大概具有判断能否取胜的基础智慧吧。

    但是它们似乎没有判断是否在劫难逃与孤注一掷的智商。

    枪口射出的子弹与攻击型奇迹术制造的真空之刃，逐一停止了「落地怪」的生机。现在可不是装酷摆姿势，放弃趁胜追击的时候。能杀多少是多少，这是遭遇「落地怪」之人不成文的义务。

    “得救了吗……”

    他停下马，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莱奥大人”

    一个明显带有责难意味的声音喊住了他。

    不回头，也能猜到对方是谁。他一边小心谨慎地从皮带上取出后备弹装填上长枪，一边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不起，很感谢你的帮助”

    “…………”

    无言的压力。

    他长叹一声，向出声之人转过头。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年青的女孩。

    与他同样骑在马上，但女孩手中紧握的并非长枪，而是拟神杖。如果是对奇迹术有所涉足之人，大概会发现女孩手中拟神杖的型号有些陈旧。

    长长的黑发被编成两根利于行动的发辫，身上穿着旅行用的厚重斗篷，脸蛋被砂尘与汗水给弄脏，且面无表情——总之是感觉不到什么惊艳感的相貌。不过莱奥知道，让她好好打扮一番的话，绝对是个漂亮的美人。

    乍看之下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但那是由于她身材娇小、外貌童颜所致。其实她真实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旁人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而她本人似乎对这一点格外在意。如果被人在这件事上说三道四，她当真会大发雷庭。因为平日不太显露自己的感情，所以一旦生起气来，就尤其怕人——不过莱奥觉得她露出常人表情的时候，才更为让他安心。

    女孩的名字是安洁莉特。

    和莱奥已经打了整整五年的交道。

    “我反复叮嘱过您，外出时请一定要带上我”

    “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忍心吵醒你”

    “…………那是因为莱奥大人——”

    安洁莉特一声不吭地沉默了。

    不过察觉她脸上隐隐泛红的莱奥现出苦笑。

    “我明白。对不起”

    “……嗯”

    安洁莉特低着脸点点头。

    “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会被「代行者」追上的”

    “是。另外还有——”

    安洁莉特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说道，

    “的事情”

    “恩？”

    马儿再次迈开步伐，莱奥斜着脑袋问，

    “又有什么动静了？”

    “似乎重新获得了的操纵者”

    与莱奥并排，安洁莉特说到。

    “…………是吗”

    莱奥感慨一声，表情朦胧。

    “回格罗兰特城吧。需要做些准备了”

    “遵命”

    安洁莉特颔首点头。

    随后两人背对着傲然耸立于地平线彼岸的「代行者」，默默快马加鞭起来。

    ¤

    过去——世界还未以世界之形存在的时候。

    四方天地，只有无尽的空虚遍布其中。

    五位创世神认为这种只有虚无的世界过于寂寞，于是彼此协力开创了新世界。

    创世神首先创造了光。接着创造了天与地，创造了海洋与星星，创造了大月与小月，创造了火与水，创造风与雷，创造了虫与鱼，创造了鸟与兽——随后为了拥有可以在包含所有这些的乐园中生活的居民，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类。

    这个新的世界蒙受着五位神的慈爱与奇迹。四面八方充满活力，繁荣昌盛永不停息。人们沉浸于幸福之中，无时不刻地向神明献上感谢的祈祷。

    然而……如此光辉灿烂的乐园，却有某个深深憎恨她的存在。

    那是曾经身为虚空世界支配者的邪神。

    邪神妒嫉创世神们建立的世界。

    邪神企图籍强大力量窃取支配新世界，创世神们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守护乐园的创世神与邪神战斗——最后邪神虽被打倒，但五位创世神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并且，邪神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向这个世界发出诅咒。

    诅咒所有的人类。

    诅咒与创世神外貌相像，同时也是神之子民的人类，陷于万劫不复。

    众神的时代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但是邪神的诅咒却遗留下来。

    …………

    “——真会给人添乱”

    听完梅璃尔她们说的故事之后，花莉第一句感概就是这个。

    “邪神虽然也不够干脆，但五位创世神既然不能尽职尽责地把世界守护到底，那还不如别轻易创造世界呢。五对一居然还打输了”

    “你啊……就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话说得再漂亮，也于事无补”

    花梨平淡地打断省吾的抱怨。

    “你说什么？难道省吾觉得刚才的故事感人肺腑？”

    “…………”

    省吾沉默不语。

    事实上……虽然为了顾虑梅璃尔她们的感受而选择了沉默，但省吾心底的感想与花梨其实差不多。失去乐园这类概念类似于基督教的创世幻；复数神灵创造世界的故事，在日本神话或北欧神话等多神教的世界观中，是随处可见的桥段。妒嫉创世的恶魔或邪神对世界下达诅咒也是惯例的剧情。

    博闻强记的花梨姑且不论……就连省吾也早在游戏漫画等幻想题材中见惯了这类设定。事到如今再听见这种老套的创世神话，不要说是惊讶——甚至感觉有些麻木。

    但是……

    “花梨。这儿可是现实哟”

    对梅璃尔她们来说，这是现实，而不是什么哈哈一笑就能混过去的空想。

    她们就生活在神话的延长线上。至少她们是把这种神话当做现实来陈述。与省吾他们下意识将这些内容归类于虚构故事不同，梅璃尔她们真实地活在这类近似于纯属虚构的世界之中，双方的理解程度上，大概会产生巨大温差吧。

    哪怕再老套再腻味……换成了现实便无法轻描淡写。

    “如果她们说的并非真相……嘛~这先暂且不论”

    花梨向梅璃尔转过头。

    “换言之，你要想要阿省——省吾去解开神的诅咒？”

    “是的，如您所说”

    梅璃尔点了点头。

    “怎么去解？不好意思，阿省只是个没有任何特殊技能的平凡高校生”

    在「平凡」这个词上，花莉加重了语气。

    “我说你啊——干嘛用那种口气？”

    “阿省，如果这个是现实，那么阿省也必须好好正视现实。冷静地想一想，阿省到底能做什么事？能顺利觉醒超能力？还是能用在网游里锻炼的技术打倒邪神？”

    “…………”

    省吾不吭声了。

    身为平凡高校生这一点，是他完全无法反驳的事实。至少摆个姿势奋力一拳就能打碎岩石，或者从手掌中射出闪电之类的事情，他自认办不到。他的运动能力与头脑都不超过普通高校生的平均水准。

    就算要他「解开邪神的诅咒」，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办法已有”

    梅璃尔说。

    “准确来说……解开邪神诅咒的手段与方法已经准备就绪”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你确定我能用得了？”

    梅璃尔微笑着向出声寻问的省吾肯定地点头。

    不过——

    “既然方法手段都具备了……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动手？”

    花梨用怀疑的视线看着梅璃尔她们。

    梅璃尔正面接下了花梨的视线。

    “凭我们是做不到的。邪神对我们下达了诅咒，我们无法解开的诅咒。要是人类能够解除的话，诅咒最初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们只有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从诅咒对象之外的领域中召唤救世主”

    “具体来说，那个诅咒能发挥什么样的效果？”

    省吾的提问让梅璃尔在一时间语塞了。

    “各种各样……有时是数个龙卷风，有时是疫病，有时是凶暴的怪物，有时是持续的干旱，还有有时会让一定数量的人类发狂残杀其他人。总而言之，只要是让人类痛苦的事，什么都有”

    “……怪物之类还好说，干旱或疫病的话，不是根本无计可施吗……？”

    “并非如此”

    梅璃尔对省吾的提问摇了摇头。

    “邪神将自己的影子作为存在、思考、进化的诅咒之核，遗留于这个世界。我们称它为「神罚代行者」，或者简称「代行者」。只要打倒它，便能直接消灭灾难。即使是怪物或疫病等难以根除的灾难，只要打倒「代行者」，我们就能设法与其抗衡。

    根据我们的记录，已确认的「代行者」共有十六个。他们平时处理休眠，但是会依次定期觉醒散布灾难。不过，在这数百年间，「代行者」的觉醒间隔逐渐缩短，它们每次觉醒造成的死亡人数不断递增。恐怕在未来数年之内，因「代行者」灾难而死亡的人数将达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吧”

    “……是这样啊”

    省吾点点头。

    不明白的部分还有很多——但从听到的内容上来说，也算合情合理。

    被毁灭的邪神所凌辱的世界。

    普通人类绝无法打倒的诅咒之核。

    人们对未来感到绝望，在等待灭亡中渡过每一天。

    随后——

    “打倒「代行者」——只有身为异世界之人的我才能做到？”

    脑中缓缓渗透对此的理解。

    并且这为他的意识带来奇妙的效果。

    “您说的没错”

    “……………”

    省吾——表情扭曲。

    某些无法形容的东西在心中深处旋涡般转动起来。

    …………

    中学修学旅行时，同级生中有人偷偷带酒过来让大家品尝。

    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喝酒。倘若真有那种愿望，也没必要特地在修学旅行中来喝。在家里的话，想喝多少都成。那些同犯的学生们大概也一样吧。而且他并不觉得十四、五的自己可能会明白酒的美味之处。实际上这次行动留给他的回忆只有头痛难受。

    但是……

    那时的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想做些大人的举动，想做些与平时不同的事情。

    但没有引发的楔机，便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

    修学旅行就是个极好的楔机。与平日不同的地方，与平日不同的夜晚，与平日不同的人们。家中绝对不会存在的非日常状况猛力推了一把少年们的后背，悄悄滋生出仿佛祭典最酣时的兴奋。触犯禁止之事的解放感与罪恶感激烈地让他的心脏悸动不已。

    和那时一样。

    他明白自己像个傻瓜似的兴奋了。

    在常识面前遗忘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放弃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幼时岁月中丢弃的东西，在面对这种异常情况时，再次跃跃欲试起来。挣扎着试图冲出他的心。

    不妙呀——他脑中的一角，理性如此低语。

    自己将要踏入的地方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会后悔莫及。太危险，别干了。理性与懦弱的自己在悄悄劝说。

    然而……

    “……这样也不错”

    感受着因兴奋而抖动不已的指尖，省吾喃喃自语。

    不是害怕，不是疲惫，不是寒冷。

    此时的省吾生平第一次知道，临战武者的亢奋这种事真的存在。

    “等等——阿省”

    大概是注意到省吾样子的变化吧。花梨用指责般的口气喊住他——但省吾无视她，凝视着梅璃尔。

    真的不错。

    一介平凡的高校生解救世界，成为救世主。

    游戏漫画漫画小说中，这类故事主题之所以多到生厌，大概是因为众望所归吧。

    当今世界确实是个‘英雄不在’的时代。

    但并不是人们忘记了成为英雄的愿望，而是由于在高度系统化的世界中，英雄已无用武之地。这结果造成人们不再指望英雄诞生，放弃了成为英雄的志愿。一切不过是由于系统所造成的，就仿佛科学技术的发达将‘神’赶入了形式化的概念世界。

    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的话。

    人也许能成为英雄。

    这里有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这里有他鞭长莫及的愿望。

    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那么——

    “不是很有趣吗”

    他颤抖着——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

    仪式出现了预定之外的要素。

    “——「救世主」以外的异界人吗？”

    五氏族会议席上首先被选为议题的就是这件事。

    “根据预定，本该只有「救世主」一人。为什么会把其他人一起召唤过来？”

    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急躁地问到。

    细看有些神经质相貌的帕洛玛兹，在五氏族之长中对「救世主」的付属物，也就是那个被一同召唤而来的少女特别在意。

    帕洛玛兹对于事物的进程慎重到神经质的地步。反复周到地推敲准备计划，在预备数个安全策略妥当后才加以实行。可是他还有一个性格缺陷。如果计划不按照自己的预定进行，就再也藏不住自己的焦急之情。

    (……他要是再多点从容不迫就好了，说到底器量也不过如此)

    芭璐特边看着用指尖敲击圆桌台面的帕洛玛兹，一边这么想到。

    “术式按照预定进行，那个完全是偶然的结果。恐怕是因为召唤奇迹术发动之时，与「救世主」有所接触，术式将两人误判为「一个人」了吧”

    给出答复的是玛布洛家之长泰罗依德·玛布洛。

    玛布洛家精通奇迹术的研究，实力在五氏族中甚至能与柯德兰家并驾齐驱。建立召唤奇迹术式的就是玛布洛家的研究者。当然了，所有召唤术式都经过其他家族的彻底审查，玛布洛家不可能在其中偷偷设置什么小把戏。

    “也许该将这样事视为幸运才吧”

    涅罗·奥托路琪发言到。

    芭璐特带着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的视线，转向奥托路琪家的年青当家者。

    “她可以派上很多用处”

    涅罗那张始终好像戴着虚伪假面的笑脸没有一丝动摇。

    他的相貌纤细标致到足以被人误以为是少女，再加上病态般苍白的肌肤，以及只有二十岁的若冠之龄，常常被帕洛玛兹或泰罗依德嗤之以鼻。然而，芭璐特最为警戒之人其实就是这位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奥托路琪家之长。

    “能有什么用处？女性无法担任的操作者”

    帕洛玛兹说。

    芭璐特在心底苦笑。

    慎重过头的帕洛玛兹，他的慎重大多是徒劳无功。无意义地反复研究，准备了多个不必要的对策，除了可以让他自己安心外，别无他用。帕洛玛兹既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聪明，也不是位优秀的谋士。

    （典型世袭制的弊端）

    芭璐特暗自思忖。不过芭璐特也是受世袭制的林荫，才能成为柯德兰家之长的。

    （他眼中的异界人，只能当成的操纵者。没有退一步思考的弹性。脑袋的僵硬层度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以用来当人质”

    涅罗说到。

    “别说蠢话。必须让「救世主」主动协助我们才行。姬巫女不就是为此才存在的吗？”

    “说的没错。驾御之人如果对我们不怀好意，那还了得？奇迹术对异界人不起作用，所以用奇迹师也无法控制他的意识”

    泰罗依德表示同意。

    奇迹术确实对异界人无效。因为存在律中没有「遵从神之御令」的记述。所以异界人才是这个世界——不，是的救世主。

    不过，泰罗依德随即展现了玛布洛家对于奇迹术的矜持所带来的过度拘泥。奇迹术以外的方法，在他眼中皆为下品。

    “洗脑虽然可以用麻药之类来完成。但是怎么能用如此差劲的方法毁了千辛万苦才获得的「救世主」？与连接术式中尚有众多不安定的部分。必须让他身心都保持健康”

    “一点也没错”

    帕洛玛兹点点头。

    “我刚才说的，简而言之是将另一位少女作为最后的王牌控制在手中哟。虽然无法给「救世主」洗脑，但给那个少女洗脑是可以办到的吧……让她和姬巫女一样，成为一条束缚「救世主」的柔软枷锁是可能的哟。而且，她还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

    “比如说？”

    “用她可以延长「救世主」的使用期限呢”

    “…………”

    因为涅罗说得过于轻巧，帕洛玛兹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不过——

    “涅罗·奥托路琪。你难道想——”

    颜色一变，冷不防发言的人是茵培拉斯家之长塞布隆。

    “如何防止「救世主」的构成物质受这个世界存在律的影响——提议这个理论的是泰罗依德·玛布洛阁下吧？”

    “…………”

    同时沉默。

    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僵硬，塞布隆对涅罗露出明显厌恶愤怒的表情。塞布隆所属的茵培拉斯家在「五英雄」中处于最特殊的位置。与其他四氏族之人继承四位奇迹师的血统相对，茵培拉斯家原本是舞剑师的家系。因此，代代茵培拉斯家的当家以性格认真刚直者居多。在塞布隆看来，涅罗对自己的发言——或者说设想，应该当场自刎谢罪吧。

    “涅罗·奥托路琪。我非常不愉快。作为人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塞布隆如是说。

    涅罗微笑中混杂着一丝苦笑，耸了耸肩。

    （……天真的家伙）

    芭璐特在心中对塞布隆下了如此评价。

    一族之人都这个样，正因为都是这种孩子般的思考方法，才会在的内部权力斗争中被甩在后面，不得不屈服于末席。

    “我想说的是，无管怎样，她的用处都不少”

    对塞布隆的愤怒，涅罗置若罔闻般说到。

    “…………”

    “这些先保留吧。芭璐特·柯德兰。他们安定下来了吗？”

    涅罗看着芭璐特说到。

    “现在姬巫女正在地面上解说情况”

    本来芭璐特他们也应该出面的——但是芭璐特他们并未学过异界之人的语言。目前能够使用异界人语言的只有接受过相应教育的五位姬巫女和其他数人。就算芭璐特他们到场，也听不懂一句话。

    “警备如何？”

    “姬巫女们已经足够——保险起见，还在城馆周围配备了十位奇迹师以及十三位武装士兵。他们打算逃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轻易捕获”

    “很好，我没有其他的建议了”

    涅罗说完，回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

    “——打扰了！”

    一个声音与随着敲门声同时响起。

    “进来”

    芭璐特吩咐过后，一个男人脸色苍白地进入会场中。踏入五巨头齐聚的会场，确实会让人神经紧张吧。但现在这个男人的表情却惨白到超过必要的程度。

    “什么事？”

    “「代行者」——”

    他的话让会场的空气为之冻结。

    前来报告的这个男人，如同将不断上涌的恐怖化为语言般继续说到。

    “收到「代行者」觉醒的报告！地点在洛塔沙漠以西，约三百五十麦里斯——现在，以时速二十麦里斯向凯英派克斯城移动中”

    “比预料中更早呢”

    芭璐特喃喃自语。

    塞布隆哗地站起喊到。

    “立即起动！”

    然而——

    “不，等一下”

    涅罗打断了他。

    “凯英派克斯城已经没救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才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一无所知地乘上，立即投入实战之中。反过来说，只凭半吊子的决心出战，更让人担心。

    再说，哪怕现在就解除召唤用的术式调整，要让进入起动状态，至少也需整整两天”

    “可是——”

    如同挡住正要反驳的塞布隆般，涅罗继续说道，

    “一旦展开战斗，赢不了的话就麻烦了。救世主的替换虽然可以找到，但是却哪儿也找不到的代替品。不要一时冲动被眼前的感情所蒙蔽。也好救世主也罢都该在万全的状态下投入使用”

    “…………”

    塞布隆咬紧牙关，沉默了。

    涅罗的微笑依然如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为难地面面相觑。

    “——各位”

    芭璐特为了总结这次对话，稍稍提高了点声音，用略微带点做作的口吻说道，

    “我觉得涅罗·奥托路琪的意见很正确。谁有异议吗？”

    “…………”“…………”“…………”

    帕洛玛兹，泰罗依德——以及塞布隆都没有开口。

    “很好。那就暂缓的出击”

    这一瞬间，便决定了一个城市的灭亡。

    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事。涅罗说的没有错。是名副其实的最终兵器。若是有个万一，无论是还是人类都将被逼上绝路。

    “虽说如此——”

    芭璐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涅罗。

    “涅罗·奥托路琪。你刚才说的话，似乎是刻意想对一个城市见死不救，你在盘算什么？”

    “…………”

    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头看向涅罗……无论是塞布隆、帕洛玛兹、还是泰罗依德，似乎都有点看不懂这个名为涅罗·奥托路琪的男人了。

    “那当然是——”

    涅罗浮现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说道，

    “为了让「救世主」拯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

    当被带到自己的寝室时，省吾瞬间好像石化了般。

    面积大概在二十个蹋蹋米左右吧。室内的模样自然和他原来的房间天差地别。

    首先是屋内中央，架着一张再怎么想对单人使用者来说都过于巨大……甚至于能在上面跳舞的大床。普通的日本家庭，因为床位所占面积的问题，即便在房内放置床，一般也是选择某个角落，以便让房间看起来宽广些。而这里却极为奢侈地将一张巨型且带着顶逢的豪华大床作为单人用床铺，置于房间正中央。

    光是这样就让省吾仓皇失措。

    虽然很没面子，但他脑中最初浮现起的想法是，随随便便在这种屋子里睡觉的话，会不会出现巨额住宿费帐单……之类不合时宜的担心。

    定晴细看的话，并非单单是床。

    与刚才的客厅一样。壁纸、家具、毛毯、细节之处不胜枚举。这里没有任何他习惯的现代艺术品——取而代之的是众多近代风格且充满异国情趣之物所酿成的独特氛围。

    比如……仅仅是一张椅子，便显然不是工厂批量制作的产品。

    让人感受到手工制作的独特造型。形状并非哗众取宠，其设计中包含工匠的执着——可以从中窥见与真水无味的合理性相对的某种「无为」，或者说「从容」。在不影响使用性能的位置，精雕细刻琢，木材与木材的拼组方法，有如积木艺术品般，复杂到令人目眩。

    仔细看便会发现，其造型与式样中存在一种独特的气氛。

    在房间中随处可见——就像北欧文化中渗杂了阿伊努色彩般诞生出的无国籍样式。省吾对这种文化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记忆。

    就像是「奇幻」般的空间。

    太愚蠢了。

    眼前竟然会有这么露骨的——仿佛画中所绘般的异世界文化。

    不过这些只能让省吾的心情更加澎湃，而非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真不敢相信~~”

    呻吟似地从嘴里试着说出句话来，然后眼前的光景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间房您还满意吗？”

    “当然满意，嗯……很好”

    省吾下意识对梅璃尔的寻问，快速回应到。

    与满意或不满意无关。这种房间，他只在电脑屏幕上或照片中看见过。地上辅的毛绒绒的地毯，壁上贴的精美式样的壁纸，用来照明的不是萤光灯而是四角油灯。

    眼前倏忽间觉得有点像是以前和家人一起住过的宾馆客房——所以刚才突然冒出了住宿费之类的想法——不过两者的大小和细节之处迥然不同。气氛也天差地别。这里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小型冷箱，更没有为住宿者准备的指南手册以及电热烧水壶。仅仅是为了脱衣睡觉而特别准备的近二十蹋蹋米的空间中，飘扬着某种极度奢侈感转化的独特气息。

    式样固然有些微妙差异，但在房间之中悠然地溢满了那种不得不让庶民正襟危坐的——就像是电影或历史资料中所见「贵族大宅」式的慵懒华丽。

    “……花梨的房间也是这种样子？”

    花梨应该已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独自睡觉的不安感，以及与一个虽说是表兄但毕竟是个男生之人同床共寝的抗拒感在天平上过秤的结果，似乎是后者取得了胜利。当然了，花梨并非当真要与他同床共寝，而是将房间选在了他的旁边。大概是考虑到如果呼喊的话，省吾可以马上听到吧。嘛~~作为省吾来说，要和欠缺姿色的表妹一起睡的话，他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睡觉更踏实些。当然了最好的莫过于能有一个像梅璃尔那样的美少女做伴。

    “是的。房间的构造基本相同……但是家具装饰多少有些不同”

    梅璃尔回答到。

    “如果您有什么要求，请摇此铃”

    说着，梅璃尔指了指吊在床边墙壁上的铃铛以及牵着铃铛的细绳。

    铃铛十分小巧，就算拉动细绳恐怕也发不出什么大声音吧。

    想从外面听到这样的铃声，虽不至于要动用助听器来倾听，但是——为了听见不知何时响起的声音，房间外面需要有人时刻保持待机吧。

    ……真是浪费人力啊。

    把这当做奢侈，乐不可支的省吾一脸庶民相毕露无疑。

    或者说省吾常识所做出的判断只认为那是个普通的铃铛——其实铃铛上说不定设下了某种魔法，即使相距遥远也能既时通知到对方。

    “我，或者其他的姬巫女会赶过来，请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好……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省吾支支吾吾地道谢。

    看着这般模样的他——梅璃尔卟噗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省吾第一次见到她真实的表情。

    虽然至今为止她脸上的微笑都不曾消失过，但其中却有些做作的印象。当然了，即便如此她的美还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与现在的这个笑容相比，之前的微笑就像是某种义务感带来之物——如同「营业用」的笑容。

    并非作为姬巫女……而是作为碧玉年华的少女笑颜。

    那有着让省吾为之语塞的魅力。

    混杂着不甚明了的困惑与欢喜，省吾的意识一阵动摇。

    仿佛在不经意间指尖触及了自己原本无法企及而被放弃之物。

    “…………”

    “啊——非常对不起”

    不知对无言杵在那里的省吾做何感想——梅璃尔深深垂下头。

    “绝不想嘲笑救世主殿下。如果招致您的不快，都是由于我轻率的举动所至。能够请您谅解吗？”

    省吾不好意思地，有些结巴地说道，

    “吃……吃了一惊”

    “您受惊——了吗？”

    梅璃尔雏鸟般无垢地斜着脑袋。

    “嗯、嘛~怎么说呢——可爱……不对……那个…………”

    可悲的是省吾的脸皮还没厚到可以轻松说出「因为你太可爱了，所以我才吃了一惊哟」之类的话。而且情急之下似乎会说出丢人显眼的句子，于是省吾选择了沉默。

    “…………”

    “…………”

    省吾与梅璃尔。

    二人间不协调的静寂微妙地在漫延。

    明知这时该说些什么比较好……然而焦急的省吾却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与其因说出蠢话而丢脸，倒还不如沉默地杵在地上比较好。

    沉默被梅璃尔打破。

    “我……经过十三年的姬巫女修业”

    “那……那真是辛苦——”

    下意识地回答的省吾突然醒悟过来，

    “十三年？”

    “是的，我们世界的一年与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在长度上有微妙不同……这里一年有三百八十四天，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省吾殿下的世界，我想应该并没有太大差距”

    一年十九天的差距，确实称不上特别严重。

    “……那个，打听你的年纪是不是会很失礼”

    “十七岁”

    梅璃尔坦然自若地回答到。

    刚才她说过姬巫女是为了辅佐「救世主」而存在的。

    换言之，她从四岁起，就开始为了从未谋面的「救世主」进行作为姬巫女的训练。虽然省吾他们的世界并非没有这种事。「能」或「歌舞伎」的传统艺术家庭中，长男在三岁到四岁之间就开始踏足舞台并不罕见，这样的孩子往往在二岁前后就要开始接受教育。

    不过……

    为了将来会遇上的某个人，而经受整整十三年的训练。

    为了这种目的，不惜占用这位少女人生的大半时间。

    并且，那同时也是——这个世界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入朝不保夕的证明。在这样的世界中接受姬巫女教育……梅璃尔恐怕从未指望过像普通少女般生活吧。

    “那个，省吾殿下？”

    “啊……对不起，走神了。恩，那个，修业辛苦了”

    慌慌张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梅璃尔再次莞尔而笑——

    “「你要为了辅佐救世主大人，好好努力学习」，我是这么被人教导的。但是对于将来所要辅佐的救世主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还是会感到不安”

    “那是……人之常情嘛”

    “所以我……擅自在脑海中想像着救世主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梅璃尔有些羞涩——表情就像是在坦白孩子气的恶作剧般说道，

    “最初我将救世主殿下想像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过，途中突然开始担心：那要是个很可怕的人该怎么办？——当真正遇上时虽然没有害怕，但其实在我的猜想中，曾经把救世主殿下想像得非常非常可怕”

    梅璃尔边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边缓缓说。

    “因为不断擅自想像救世主的模样，我心中救世主的假想图，变得非常极端……”

    “……哈”

    极端感的假想图。

    完全无法想像——也许是膀大腰圆能徒手杀熊的肌肉男吧。

    “但是真正遇见的，似乎是一位温文而雅的殿下。心中稍稍有些安心了。刚才我是在笑自己总喜欢胡思乱想，以致于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这么一说后，梅璃尔再次露出普通少女——或者说与她年华相称的笑颜。

    “温文而雅……？我好像没被人这么说过呢”

    “我原以为会是位更严厉的殿下呢”梅璃尔补充道。

    “嘛……我并不否认自己性格有点软弱”

    “绝对没有那样的事”

    收起了微笑，梅璃尔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庆幸，省吾殿下这样的人能成为救世主”

    “…………”

    被她这么正经八百地赞美，省吾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梅璃尔浮现出忻悦的表情，定晴细看着一脸困惑的省吾。

    “省吾殿下”

    冷不防想什么似的，她说道，

    “那么——今晚省吾殿下的陪寝之事”

    “……啊？”

    “是否由我来负责？”

    “………………………………啊？你刚才——说什么？”

    省吾不知其意地反问到。

    不……并非完全不懂。而是他脑中的常识将理解给否定掉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愚昧落后异想天开的事。

    可是——

    “省吾殿下今晚陪寝的人选”

    梅璃尔重复了一遍后，省吾明白刚才自己并没有听错那个单词。

    “…………等等！”

    省吾不禁傻眼了。

    “你——和我？”

    “是的”

    梅璃尔温顺地点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扭怩、踌躇。只有可以称之为天真无邪般的安然，就好像这一切是天经地义。

    “……那个”

    省吾脑中的思考向各个方面空转起来。

    他试着抓住其中带有常识性的词汇，并强化理性。

    “异世界真奇妙呢，嘛~~我想大概是对于单词的解释存在些差异，所以确认一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哟。这个，那个，嗯……所谓的陪寝指什么？是不是待在我周围，防止我从床上掉下去之类的事——吗？”

    “那是——”

    此时梅璃尔脸上第一次飘起数朵红霞，敛首低眉。

    异界之人、而且还是姬巫女——省吾发现与自己价值观完全迥异的她，原来也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羞耻心。在感安心的同时，她这种反应所代表的意义也在省吾脑中呼之欲出。

    “那是……男女间亲昵之行径”

    “………………”

    虽然是种古韵十足的表达方式，但省吾还没迟钝愚蠢到不明白其义的程度。刹那间他心跳如骤雨击鼓般狂响不止。

    自己要与这位少女大被同眠？拥香揽玉？

    老实说，那真是……求之不得。

    无论用多么挑剔的眼光来审视梅璃尔，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世美少女。那些偶像明星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其实她与省吾间的距离就仿佛不同世界的存在——当然了，这只是个比喻，一个与事实相差无几的比喻。

    如果有机会一亲芳泽，即便要人跪地磕头，恐怕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去做。

    更何况省吾是个有正常欲望的人。

    说得更清楚，他正处于欲望有些过旺的十七岁。工口书籍、录像带、游戏一个都不能少。最近由于花梨总是不请自来，所以为了藏起这些东西他还花了不少功夫——总之，他绝不是对那种事情毫无兴趣、引以为恶的功能障碍人士。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偷偷看着缄默不语的省吾。

    “省吾殿下——”

    再次重复了遍。

    看到她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淡淡不安与悲哀的神色，省吾慌了。

    “啊？哎？不是的——那个”

    “您有什么任何不满的地方，请不必有所顾虑，尽管吩咐”

    梅璃尔垂首低头，平静地说到。

    “哎？不不，不是顾虑，那个”

    “如果对我不满意的话，省吾殿下可以从其他的姬巫女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对象。我会马上让她们过来——”

    “不对！我没有任何不满！一点也没有！其实我是很欢迎你的！！”

    省吾语无伦次地慌忙解释到。其实他对自己说的话并没有什么自觉。他只是想尽可能地不要让眼前这个表情晴转多云的少女留下什么误解。至于其他的事，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好了”

    梅璃尔边犯错似地低头看地，边轻轻喃呢到。

    她抬起头，浮现出与刚才同样温暖，由衷而发的喜悦笑颜。

    “还以为被省吾大人讨厌了”

    “没有那种事，没有”

    省吾摇头否认。

    “我们是为了辅佐省吾大人而被扶养长大的”

    梅璃尔微笑着说道。

    阳光灿烂的表情——然而省吾却不知怎么的，感到其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阴霾。当然了，那可能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陪寝虽然并非我们职责的全部。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救世主大人——也就是省吾殿下是我们存在的所有意义。为省吾殿下而生、为省吾殿下而死。虽然作为殿下的卒子而尽已所能是身为姬巫女的存在方式——不过”

    梅璃尔倏忽间羞怯地将视线从省吾脸上挪开。

    “我们是救世主大人卒子的同时，身为女性之事并未有任何改变。希望得到全心全意辅佐之人的宠爱，是无论如何都……”

    “……那是与时代脱节的”

    刚说出口——省吾就明白自己犯了个错。

    “是嘛……这边的世界正是这种时代吗”

    “……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中……有如此想法会很奇怪吗？”

    梅璃尔的视线回到省吾身上，寻问到。

    她的表情恢复了温和爽朗——省吾心中安心地长叹一声。刚才的那丝阴霾大概是错觉吧。不管怎么说，话题能微妙地偏离正轨，避免忧郁气氛笼罩，实在可喜可贺。

    “不是完全没有，但在很久以前就绝迹了。对我来说，那可真是相当古老的观念”

    “是那样吗？”

    “嘛~我们那边提倡的是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之类的”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我想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与我们这里大概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和平世界吧”

    带着童女倾听外国故事般无垢的憧憬，梅璃尔如是说。

    “没有那回事。我们那里的价值观根本没有完全统一过。战争到处都在打个不停。不过……我所居住的国家大体还算和平吧。至少还没到不得不从异世界召唤救世主的程度”

    听省吾这么一说，梅璃尔又卟噗一声笑了。

    “真令人羡慕”

    “……也许吧”

    省吾耸了耸肩。

    之后，是一阵别扭的沉默。

    “——省吾殿下”

    湿气朦胧的湛蓝色瞳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不久，又羞涩地挪开了视线，随后她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啊——对不起，不用了，不麻烦你了”

    虽然遗憾到不知所谓——省吾还是这么说到。

    梅璃尔的表情又开始晴转多云，省吾急忙补充道，

    “先声明，那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讨厌或不满”

    “那么为什么……？”

    “花梨就住在隔壁，该怎么说好呢——我不想惹她生气”

    虽然不是谎言，却也并非道尽了所有的理由。

    这种过于想当然朝着自己所愿发展的状况，让省吾觉得有些不对劲；此外面对梅璃尔这种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单纯地感到底气不足……这些理由都见不得光。更何况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没把握到底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之类的情由，更是难以启齿。

    “而且，其实昨天我熬了一夜。虽然万分感谢你的提议。嘛~~今晚我想还是独自睡个好觉吧”

    “…………”

    梅璃尔默默想了想。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这大概是自我意识过剩产生的错觉吧。

    “——明白了”

    片刻之后——梅璃尔温柔地微笑着点头了。

    似乎终于认同了。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祝您做个好梦——省吾殿下”

    深深一鞠躬后，梅璃尔走出寝室。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省吾终于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异世界……吗？”

    省吾嗫嚅着，走向窗边——拉开窗帘。

    布满深邃黑暗的遥远夜空，在玻璃窗的另一边无限延伸。

    夜空中高挂着一大一小两个月亮。

    这里确实不是省吾他们所居住的世界。

    “救世主……英雄……勇者……”

    听了梅璃尔她们的叙述之后，省吾对于未来跃跃欲试。

    拯救世界。

    也就是成为他所向往憧憬的「英雄」。

    原本是根本无法企及而遭舍弃的梦想，现在却真实地存在于此。

    并非没有不安。然而却按捺不住，某种兴奋与喜悦在心中缓缓卷起旋涡。

    『拯救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省吾这么问过，但梅璃尔她们只是暧昧地摇着头。

    据说被这样称呼的某个东西就是拯救世界的关键。

    不过……那对她们来说是最大最后的王牌，属于最高级机密。因此，在人员和制度上都设置了数重防止机密泄漏的对策。即便是担当救世主一职之人，似乎也无法轻易就见到。

    相当麻烦的事情……据梅璃尔她们说想要参观最终兵器，就必须先通过多方联系，办理繁琐手续才行。不过，省吾倒是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那是传说中的宝剑？还是戒指？或者是其他什么的——拯救世界的武器或战术要是能轻易让人见到反而会显得不正常。那种东西，人们应该会严密妥善安置吧。一旦被盗或是被毁，世界可就要名符其实地灭亡了。

    是以。

    直到参观的相关准备齐全为止——具体来说就是完成各种手续和获得许可，大约需要一天。为了打发这段时间，才特意给省吾他们设置了房间。关于「代行者」、、等各种单词和事物，据说稍后会进行详细说明。

    明天似乎会变得很忙呀。

    就如刚才与梅璃尔所说的那样，昨晚熬了一夜，今天还是早点睡觉吧。

    可是——仿佛期盼明天郊游的孩子般，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

    “救世主——吗？”

    远眺着一大一小两个月亮，这个词翻滚在舌苔上。

    味道似乎——并非那么令人眷恋。

    ¤

    步行在走廊中，突然被人招呼到。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现在肯定被救世主大人给好好疼爱一番呢”

    回首看去——那里站着姬巫女之一的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在姬巫女之中，她的身材小巧仅次于爱绯妮儿。但利落的动作丝毫感觉不到柔弱。由于乌黑的长发被一条白色绸带给系住，梳拢到背后，所以她白玉般的额头以及之下闪烁的枯叶色瞳孔就格外醒目了。

    用动物来做比喻的话，最贴切的印象大概是犬吧。

    但并非是年幼的小犬，而是身材娇小却喜欢紧盯目标不放，擅长奔驰的小型猎犬——这就是名为贝露迪雅的少女。

    “贝露迪雅——”

    “难道选了其他人？救世主可真是没眼光呢”

    “不是那样的”

    梅璃尔苦笑着说到。

    虽然同为姬巫女，但是大家的关系并非特别和睦。更何况还有各自所属氏族间的隔阂——基本上虽然保持友善关系，然而也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作为姬巫女固然是同伴，但并不存在超越之上的感情。更何况大家都想得到救世主的宠爱，在这种意义上，她们还是竞争对手。

    不过——梅璃尔与贝露迪雅抛开作为姬巫女的身份，她们还是关系相当不错的友人。

    说起来，贝露迪雅是姬巫女中，对于救世主本人相对而言没多大兴趣的女孩。

    至少贝露迪雅似乎没有想要积极争取救世主宠爱的念头。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样的少女会被选为姬巫女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贝露迪雅的情况有些特别，她有着一身祖上代代相传的精湛武艺，很可能对其武艺深怀期待，才将她作为救世主的护卫，选为姬巫女的吧。

    五氏族之长中，拥有异常耿直思考回路的塞布隆，确实有可能会这么做。而作为她亲身女儿的贝露迪雅，就算揣着这种简单想法而成为姬巫女，也并非特别匪夷所思的事。

    茵培拉斯家原本是由五氏族中唯一的舞剑师发展而来的家系——怀有传统武者思想之人居多。虽然舞剑师的技艺最初侧重于艺术方面，很难单纯称之为武者——反过来也正因此，有些人才会特别拘泥于自己武者的身份。对于其他奇迹师家系的竞争意识，大概也是造成这种局面的缘由之一吧。

    顺便一提，单从外貌来看姬巫女之一的荷杰妲似乎更具武者相。然而不管是空手格斗、还是使用短剑长剑的白刃战，甚至是使用枪械的中距离战，只要不牵扯到奇迹术，姬巫女中就没有人是贝露迪雅的对手。姬巫女的职责之一是保护救世主的安全，所以梅璃尔以及爱绯妮儿等都学过些格斗技、枪械、拟神杖的基本使用方法。但与贝露迪雅相比，就明显处于劣势。

    “没有叫到我，那么是荷杰妲？还是爱绯妮儿？”

    “不是的啦”

    “难道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就是救世主大人带来的那个、华梨？还是叫花梨？不会是她更好吧？梅璃尔的美丽可是那个女孩的百倍以上呢”

    “……并不是那样”

    “莫非是不能？”

    “…………”

    “嘛~~算了，怎么都好吧”

    贝露迪雅轻松地甩了甩手。

    与姬巫女时代的她虽有相当大的落差，但这才是她的本性。

    有着武者爽直性格的贝露迪雅绝不是个脑袋僵硬，做事死板的人。她具备在必要之时，发挥姬巫女责任的灵活判断与自制力。所以才能在茵培拉斯家的众多少女中脱颖而出。

    气质不凡且优美。

    但是作为姬巫女所披挂的要素深处，贝露迪雅无拘无束的性格，才是梅璃尔最喜欢的，甚至有些嫉妒。

    “不过，我真是弄不懂你哟，梅璃尔”

    “……是吗”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把‘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挂在嘴边吗”

    “是那样……没错”

    “为什么不再积极点进攻呢？还是说遇上的这个不对你的口味，所以失望了？”

    “没有那样的事。贝露迪雅讨厌省吾殿下吗？”

    “怎么可能呢”

    贝露迪雅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到。

    “毕竟我也是姬巫女。接受的是对救世主大人忠心不二的教育。如果被叫去陪寝，我也会全心全意地服侍。不过呢……我身边可有梅璃尔在啊”

    “你指什么？”

    “我觉得自己……比不上梅璃尔那么一心一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标榜自己，所以嘛~~我想自己还是适可而止吧”

    “…………”

    梅璃尔表情不甚清晰，沉默不语。

    “可是，偶尔我会看不透你”

    贝露迪雅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到。

    “是吗？”

    “虽然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但我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梅璃尔”

    “……我该怎么回答你才好？”

    梅璃尔苦笑着说。

    “天知道”

    贝露迪雅也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没有进一步追究下去。留下梅璃尔一个人在那里，径直走开了。贝露迪雅是个即便对于朋友也不喜欢过于亲近粘人的少女。虽然有时会不经意地伤害到别人，但至少现在梅璃尔真想感谢贝露迪雅的这种性格。

    救世主，世界，，以及姬巫女。

    与这些紧密牵绕的心情，如果要刨根问底的话，似乎会看见自己并不想看见的东西。

    “真正的我——”

    远眺着离去的贝露迪雅背影，梅璃尔孤零零地喃喃自语道，

    “那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

    还是睡不着。

    天怎么还没亮？无意义地关注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在这里到底有何意义——每次在床上展转反侧，省吾都会确认一下手腕上系着的手表时间。与某部电影中拔山盖世的主人公所使用之物相同的限定版豪雅表「TAGHeuer」，在异世界中也继续勤劳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现在，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十七分。

    就在此时——

    “…………？”

    因为听见有人敲门，省吾挺起身板。

    梅璃尔又回来了？还是其他姬巫女？

    或者是——

    “——请进”

    说完等待着对方进来，门上并没有上锁。

    回应省吾的回答，门静静悄悄地——仿佛不想被他人听到开门声似的，慎重地徐徐打开了，站在另一头的是花梨。

    “什么呀，你还没睡吗？”

    省吾边从床上起身，边说到。

    “那是我的台词哟”

    花梨如此主张到。轻轻掩上门后……背靠在门上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省吾。

    “……怎么了？”

    跳下床，省吾走向花梨。

    花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来的省吾，静静说道，

    “阿省，我知道阿省喜欢英雄故事，这件事并身并不是什么坏事”

    “干嘛呀？突然说这个”

    距花梨数步之遥处，省吾停下脚步。

    深更半夜的遽然跑了过来，而且还用这种唐突的口吻，这位骄傲自满的表妹到底想说些什么？该不会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觉吧？

    “别管了，总之听我说”

    花梨用烦躁的语调说到。

    “阿省，故事终究是故事！因为不是现实所以才成立！”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啊”

    “英雄故事主人公的所作所为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听懂了？”

    “…………”

    省吾皱着眉头，不吱声了。

    “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会让你干些什么，但总而言之，他们是想逼你担当身强力壮的雇傭兵角色哟！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地奉承你，让你脑袋发热地为他们战斗，把你当成用起来顺手的步卒哟！”

    “……说得真难听呢”

    皱着脸，省吾说到。

    “我知道你讨厌我的兴趣。但以自己的喜好去决定事物的善恶，总觉得相当反感呢”

    “……你果然还是没听懂啊”

    花梨长叹一声。

    “这不是讨厌喜欢的问题。我并没有说阿省的兴趣是好是坏。虽然偶尔把你当成傻瓜也许确实有些过份。

    说到底——阿省难道想凭自己的爱好兴趣，就去接下救世主的职位？”

    “…………”

    她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

    “——不好吗？”

    “所以说，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里可不是架空的小说哟？如果梅璃尔她们说的话是直的，那么这里就是存在于现实中的作为一个整套系统而运行的世界哟！这种意义上，这里与我们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再进一步说，正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过于清晰明了，所以更会显得坚硬不可动摇”

    “那又怎么了？”

    “你难道以为在这种世界中，真会有英雄存在？”

    “…………”

    真意外。

    英雄不在。社会缝隙。

    省吾没想到自己琢磨过的事，花梨居然也曾思索过。当然了，对头脑发达的花梨来说，也许轻易就可以看穿省吾的想法。或者大概是为了能摆出「阿省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之类的说教，花梨才稍稍推敲过一下也说不定。

    不过——

    “虽然我说不清——但肯定有问题。绝对不会成为阿省想像中的英雄故事。哪里一定有些不正常。英雄不是该「主动」站出来的吗？因为必要所以制造出来的也配叫英雄？你想想我们世界的事，还不明白吗？

    光凭一个人的活跃，世界根本不会为之改变。就算发生了改变，也不过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表相。这个世界当然也不会有所不同。阿省是被他们当成象征性标志给推出来的冤大头哟！

    如果你真这么希望，我也无话可话。可是，阿省想要成为的英雄真是这种样子吗？”

    “……啊~~别叨唠了”

    省吾无精打采地说道，

    “我脑袋不好使，你尽说些难懂的话，我根本听不懂。也许我确实打算不经大脑思考就去接受别人的请求。但是详细情况你不也不清楚吗？”

    “话是那样说”

    “详细情况明天会有人介绍的。等见到了「代行者」——或是为了打倒它的之后，再慢慢想吧。再说，如果梅璃尔她们说的是真话，总不见得为了我们两个能活命，而丢下她们不管吧？这可事关世界命运哟？”

    “所以我不是说了——”

    “啊~受不了。你就饶了我吧。太困了，我要睡了。明天熬了一晚，今天又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离开花梨身旁，省吾转身跳向大床。

    他的表妹虽然面有不快地盯着他——

    “省哥——”

    这种称呼真是久违了。

    以前——在花梨还总是拽着省吾的衣服肘部时，她就是这么称呼省吾的。在升入中学之后——大概是思春期的这段时间，她才开变成现在这种‘阿省’的称呼。同一时期，曾经可爱的表妹开始发挥她的傲慢，将省吾当成傻瓜来对待。

    “花梨？”

    省吾不禁抬起头，看向花梨。

    花梨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一脸温顺地盯着省吾。

    “只有这点请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省哥这边。就算有人背叛、欺骗省哥——只有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这点绝不要忘记”

    “花梨——”

    “就这些，晚安”

    说完，花梨转身走出寝室。

    与进来时不同，大门干哑地发出‘邦’的一声后，关上了。

    “真是的……”

    叹了口气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很清楚。

    对于花梨不会背叛自己这件事，省吾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将这世上可能背叛他的人做个排序的话——恐怕花梨会在接近于未尾的位置。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在被劈头盖脸地一顿臭哭后，省吾还能与花梨和睦相处。

    并且——

    省吾还知道，花梨确实道出了现实的一面。

    光凭一己之力，无法动撼世界。那些看起来在改变世界的人物，都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其实，这类英雄不过是被当成旗帜来使唤罢了。

    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省吾才会在那个世界——他和花梨原本所在的世界中，通过白日做梦的幻想，小小地满足一下自己。因为深信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所以才放弃了自己心中所怀的英雄憧憬。

    不过……如果是这个世界。

    省吾如此心想，情不自禁地如此心想。

    这又有什么不好？

    “…………”

    展转反侧之中——省吾等待着天明。

    第三章虐杀风景

    一觉醒来，等待着自己的是否还是往日一尘不变的现实？

    怀着这种不知是期待还是不安的忐忑心情，省吾进入梦乡。

    自己只是在房内，无伤大雅地做了个梦吧？花梨很快便会一路咚咚直响地踏上楼梯，跑来叫醒自己了吧？一切大概都是向往英雄故事的自己，无意识中创造的梦境吧。

    异世界、魔法、还有——梅璃尔。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

    所以——对于是否挣开眼睛，着实有几分犹豫。朦朦胧胧半睁着眼，在确认房间亮度的俯仰之间，省吾感到自己正被继续入睡的诱惑所驱使。倘若继续入睡，那么所愿的梦境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然而——

    “早上好”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问候声。

    意识到那是梅璃尔声音的瞬间，省吾完全睁开了眼。

    仰起身子，环视四周。

    “…………”

    情不自禁沉吟一声，是失望还是宽心？

    房内的情景，并非他习以为常的六蹋蹋米的小屋，而是充满异国风情大到不像样的寝室。

    没有电脑音响，没有海报招贴、没有塞满漫画小说的书架，也没有在书架上排成一列的炭酸饮料瓶盖手办——某动画大作的系列产品——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古典雅致的椅子、衣柜、书桌。塑料、不锈钢等金属制品当然一个都不见。房间中的多数物品均为木制，就连张贴在墙上的也非树脂类墙纸，而是纺纱织物。大门上的把手固然是金属……但材质大概是黄铜之类的吧。

    未经化学处理的木材、织布、金属所散发出的原始、固有的气息，酝酿出独特的暖意。

    “省吾大人……？”

    “啊~~哦哦，我起来了哟”

    省吾大声说到。

    “失礼了”

    梅璃尔推门而入。

    她的打扮与昨天相同——不过，衣服细节部分的颜色搭配有微妙差异。

    “请更换衣服”

    说完，她将手上捧着的服装递出。

    没有多余的装饰布料或者其他些什么挂件，形状简单扑素的男性衣物。不过，角落周围的衣料上刺有图案，颜色也与其他地方不同。由此可以看出这件衣服与梅璃尔她们所穿的是同一风格的服装。

    “要换上……那个吗？”

    “是的”

    面对理所当然点头肯定的梅璃尔，省吾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事已至此——虽想这样说，但总有些别扭。穿上不习惯的衣服是需要勇气的，若是第一次见到的衣服，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了，眼前的梅璃尔也穿着相同款式的衣装……但金发碧眼、鼻梁挺立足可让人误以为拥有北欧血统的梅璃尔，与纯粹亚籍人士的省吾之间，适合穿着的衣服明显有所差异。

    “……失礼了”

    大概看穿了省吾的犹豫不决，梅璃尔将手上的省吾衣物放在临近椅子的靠背上后，走向省吾。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暇，梅璃尔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衣领，解开了那里的纽扣——

    “稍——稍等”

    下意识从梅璃尔手中抽身后退的省吾喊道。

    “……有何吩咐？”

    “我自己会换的，我会换的，所以……”

    “……明白了”

    梅璃尔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轻轻一鞠躬。

    就在这时——

    “还是让她帮你换比较好哟”

    房间入口处，传来一个声音。

    转过头，站在那里的人是……

    “花梨！？”

    “……这就叫入乡随俗”

    边说边耸肩示意的花梨已穿上了与梅璃尔她们相同的衣服。

    不过，在几处细节处与梅璃尔她们有些差异。恐怕梅璃尔她们穿的是各自专用的服装吧。既然位居姬巫女，那么每人拥有代表自各地位与立场的服饰也并没有什么可稀奇的。

    身材娇小、脸蛋清秀的花梨与那套衣服意外地相衬。

    或者说——她远比平日看起来可爱。

    “哦哦~~花梨！我快认不出你啦”

    “什么意思？”

    说着花梨瞪了他一眼。

    “人靠衣装马靠鞍呀”

    “不要你管！阿省，我劝你还是别一个人换衣服比较好”

    “……是吗？”

    原以为按照花梨的性格，肯定会猛烈反对梅璃尔帮忙换衣服。不知是否因为她是道德主义者或风纪委员——总之，在对待男女间距离的问题上，她总是喜欢固执己见、啰里八嗦地说教。不过，能毫不犹豫地踏入省吾房间把他从被窝中拖出来，大概是由于花梨单纯地没把省吾视为异性来看待吧。

    “这种衣服的衣带还有纽扣的打结方法很独特，要是乱七八糟随便弄一下，待会就有你头痛的。还有衣带的打结方法，每个都有独特含义。你也不想丢人现眼吧？”

    仔细一看才发现，正在说教的花梨背后还有一位姬巫女——贝露迪雅站在那里。大概就是她帮花梨换衣服的吧。

    确实如花梨所说……省吾一个人就算能换好衣服，也不可能会懂服装上的具体注意事项。就像女性在穿和服时，如果不从左前袖展开会被人笑话。这里或许也有类似的习俗吧。

    “……可是”

    女性的话，穿和服时自然少不了请别人帮忙，所以大概不会有什么抵抗感——然而，在省吾看来，旦凡是男人，只要非幼儿，对于让他人帮自己穿衣服肯定会觉得很没面子。而且帮忙者是异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没关系的哟”

    花梨朝着顾虑到梅璃尔而犹豫不决的省吾，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说，

    “只要阿省不秀逗，连内裤也脱了的话”

    “……你很啰嗦啊”

    省吾的脸皱成一团。

    说起来现在是清晨——有个明明没必要却异常精神的地方，若是脱下长裤，那里恐怕就得暴露无遗了——

    “省吾殿下？”

    梅璃尔不解地注视着省吾的脸——随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道，

    “请别在意，因为我不会在意的——”

    “……请你还是在意一下吧”

    面对微笑的梅璃尔，省吾呻吟般如是说。

    ¤

    早餐是……面包、牛奶、煎荷包蛋、配蔬菜沙拉。

    本以为异世界会出现什么闻所未闻的惊人菜肴——但出现一桌家常菜似乎更为让人吃惊。其实仔细想想，蔬菜沙拉也并非什么绝无仅有的发明，而且这个世界要是也有小麦或猪牛之类的肉禽，发明牛奶、面包、煎荷包蛋之类的菜谱也不是什么太困难事吧。

    话说回来，在这些早餐中，浸泡过类似蜂蜜液体的荷包蛋还是感觉相当不对劲，「这里真是异世界呀」之类的感叹由此而生——据花梨所云，加拿大有道菜就是将生鸡蛋打在槭糖浆上，凝固成荷包蛋状来食用。

    想得再深入些——既然居住着能够交流思想的人类，那么自然会有基于相同构想而建立的相似文化。也就是所谓的平行进化论。

    其实文化的不同之处，从根本上来说是由于各自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对于在日本土生土长的省吾来说，任何陌生环境中形成的陌生文化，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加拿大、非洲、抑或巴布亚新几内亚，都没有太大差别。虽然省吾对于这些偶尔会有所耳闻的外国，也学过些预备知识，并不会觉得过于异样。但无论哪个都是从未踏足的异域之地。在那里应该有与其独特风俗相匹配的文化存在，如果真有机会拜访一下，也许会发现那里有远比异世界更令人头痛的事情。

    在这种意义上……梅璃尔她们的这个世界，可以说不过是一个稍许有些与众不同的「外国」。

    这些姑且不论。

    简单吃了些早餐后——省吾与花梨一起被带到某间房内。

    并非是大宅中的房间。在宅第庭院中央，竖着一块小型石碑，背面设有一条通向地底的暗道，从那里下去，再换乘两架升降梯，到达最初来时的那个地下设施——「圣廊」。这次省吾他们被带到的地方并非竖坑的底部，而是挖开岩石壁面所建的房间之中。

    宽敞——与其用途相比，宽敞到有些无意义的房间。

    室内面积虽有半个网球场大小，却空荡荡地十分冷清。唯有中央摆放了一张直径五米左右的圆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甚至连窗口也未设一个，真是大煞风景。无意义的宽敞中漂浮着某种威压——简直就像为了显示房间主人的权力般，故意弄得如此空旷。

    圆桌周围坐着五位男子。

    虽然老少各异，但省吾能看出，他们都是有地位的大人物。只见他们悠然地坐在豪华扶手椅上，神态极为平静自然。仿佛王者坐在玉座上般天经地义。五人神态自若地围坐在空旷房间中央孤零零摆放的圆桌周围。他们的举止并不能称之为傲慢，身为人上之人就有义务表现得与众不同。

    “……那个”

    就在省吾犹豫之时，梅璃尔示意他在圆桌旁入座。

    同时在省吾的视野中，发现贝露迪雅示意花梨入座的位置——是距离自己有些偏远的另一角。

    “——…………”

    最右面的一位，在省吾看来外貌有些神经质的男子说了些什么。

    当然了，省吾不可能明白对方的语言。不过，在旁站立的姬巫女之一：塞乃嘉立即将话翻了过来。

    “「欢迎您的光临，救世主殿下。这里是五氏族最高会议。我们五人便是将您召唤而来的五氏族之长」”

    “……你们好”

    不知该如何作答是好——总之省吾决定先弯腰点头。

    让他吓了一跳的是，对面五位男子竟然同时齐身鞠躬。这证明这五位男子并未把他仅仅当成小孩来看待。

    “——…………”

    “「先介绍一下」”

    左侧的——身材并不高大，却很魁梧结实的男子说到。这次是贝露迪雅做的翻译，五位姬巫女似乎分别担任各位族长的翻译。

    “「从您左边开始，依次是塞布隆?茵培拉斯，涅罗?奥托路琪，芭璐特?柯德兰，泰罗依德?玛布洛，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

    “……恩？”

    对方一口气说完，省吾虽然没能完全记住——却觉得好像多次出现几个曾经听过的单词。

    “莫非你们是——”

    “各位族长都是姬巫女的监护人。有的是养父，有的是亲哥哥，关系各有不同”

    梅璃尔补充道。

    接着，她开始翻译芭璐特的话。

    “「我们代表与您对话。您可以认为我们的话就是的全体意见」”

    省吾老实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

    “——可以提问吗？”

    花梨从房间一角大声说到。

    包括省吾在内——房内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一齐集中转向她。这下就连花梨也不由得露出有些惧怕的表情，不过，她既没结结巴巴，也没低头不语，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

    “可以，提问吗？”

    “——……”

    梅璃尔翻译了花梨的话。

    五氏族之长们顿时面面相觑——

    “「在此之前，我们有几件事想先和您确认。可以吗？」”

    姬巫女爱绯妮儿翻译到。

    左起第二个人，唯一一个年青的族长，涅罗微笑着凝视花梨。

    “可以，什么事？”

    “「您与救世主省吾?香芝殿下有何关系？」”

    “亲人。我是省吾的表妹”

    花梨说。

    “「您的意见会影响省吾?香芝殿下的决定吗？」”

    “不能说是否会影响。最终决定是取决于省吾自己的意志。虽然我会向他提出意见，但他是否听从就说不准了”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您的回答。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来为您解惑吧」”

    “谢谢。请问，到底是什么？”

    “…………”

    涅罗用寻问的眼神快速扫了一下圆桌周围的四人。

    没有人露出拒绝的表情。涅罗微微点了点头，再次转向花梨。

    “「好吧，那就说一下吧」”

    闭眼默默思索了一霎后，涅罗开始了陈述。

    ¤

    秘密组织

    那是对神所定下的法则举起反旗者的集合。

    由于邪神的诅咒，世界成为无边苦海。

    具体来说就是定期发动的「神罚代行者」所造成的威胁，不断折磨世人。繁荣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人类被无法抗衡的灾难不断蹂躏踹踏。

    终于，世人忘记了对创世五神的尊敬，转而向毁灭邪神进行祈祷——为了能豁免神的罪遣，全心奉上祷告。对人来说，神不再是慈爱与宽容的存在，而是威胁的同义词。世人歌颂神之名时，一昧惧怕地俯首帖耳，跪倒在地。只望神的憎恶与愤怒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竟然恬不知耻地将创世神诅咒为带给自己痛苦的元凶。

    不过。

    世人之中——依然存在继承创世五神的遗志者。

    流传于世间的谬误之「神」，以及崇拜它的「宗教」。

    与他们正面对抗者。

    换言之，这种便是。

    他们作为秘密组织，蛰伏于人类社会的阴影之中，不懈地在这世上寻找能解开邪神诅咒的方法，实际上也就是打倒「神罚代行者」的可行手段。结果，他们完成了某件兵器。

    某件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最强兵器。

    可以凭借人之身自由驾御神之奇迹的超巨型拟神杖。

    理论上它蕴藏着能与「代行者」正面抗衡，并打倒对方的奇迹之力。

    它就是——

    ¤

    “——”

    爱绯妮儿用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到。

    不知这名字究竟有何含义——当听到之时，围绕着圆桌的五氏族之长们竟为之动容起来。

    “那是什么？”

    省吾提问……没有人作答。

    意义不明的苦涩沉默，在五氐族之长们和省吾之间弥漫。

    “「在回答之前，有件事务必想先做确认」”

    梅璃尔为芭璐特翻译到。

    “「是作为救世主的武器而被制造出来的，同时对我们来说也是最终兵器最高机密。无法轻易让外人参观。所以想要先做一个确认」”

    芭璐特目不斜视地紧盯着省吾。

    “「省吾?香芝殿下。您愿意作为救世主，为了我们而战吗？」”

    “等一下！”

    花梨大喊。

    “这太过份了！连什么样的对手，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样的战斗方法都不说，就要人订下誓约也未免太卑鄙了！”

    “花梨……！”

    她那甚至可以理解为挑衅的话，让省吾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再者”

    花梨看也未看省吾一眼，继续说道。

    “就算省吾协助你们扮演救世主，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完全就是免费工人。这样根本成不了契约吧？还有，省吾和我都是其他世界的人，是因为你们擅自的举动才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如果帮助你们的话，在解决所有麻烦后，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

    省吾心中一惊，转头面向芭璐特他们。

    回到原来的世界。

    虽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但毫无疑义对此他持乐观态度。主人公被召唤到异世界成为救世主，是幻想世界中常有的桥段。大多数情况下都有回归的方法，主人公最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大团圆结局。虽然很幼稚——但因为看惯了这一类剧情，省吾对于「能回去」这件事深信不已。

    然而——

    「故事终究是故事！因为不是现实所以才成立！」

    昨晚花梨说的话，闪过脑海。

    是的，这里是现实。

    那么——

    “「请回答我」”

    爱绯妮儿为涅罗翻译道。

    “「在您眼中，什么才是能与解救世界相称的报酬？」”

    “…………”

    花梨一时语塞了。

    但很快她便再次开口到。

    “不是索要解救世界的报酬。我问的是让省吾身陷险境，你们能提供他想要的补偿吗？”

    “「这件事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吧。如果不合所好，即便付出万千财帛，也无济于事。我们可以约定的是会尽已所能，付出可以办到的一切补偿」”

    “…………”

    “「让你们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也是有的。然而因为时间问题，不是今天明天所能准备好的。您大概已经发现了吧。召唤仪式要花上相当长的准备时间和费用。而且反向仪式所需的时间也并不在它之下，具体来说至少要一年」”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我们回不去了？”

    “「确实如此。此外，我们的敌人「代行者」发动大规模灾害的间隔越来越短。这一年内，我们无法保证来自它们的威胁不会波及到两位」”

    “…………”

    省吾呆呆地望着花梨与涅罗间的对话。

    花梨面对权势不凡的大人们——而且是站在组织顶点，执掌生杀大权的五位大人，丝毫不见怯意地与他们侃侃而谈。光是脑袋好是绝对办不到这点的。还必须拥有不凡的精神力——说得易懂些就是过人的胆量。

    “「花梨?勅使河原殿下」”

    芭璐特大声插口到。

    “「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您的话无可厚非。然而，现状就如刚才涅罗所言，我们已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至少是为了能够活着回到原来世界，请您考虑一下协助我们的余地」”

    “那么，给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花梨说。

    “请不要隐藏任何所知的事实，全部展示给我们看。与那个以及相关的所有知识。不然的话，就谈不上是协助关系，而是被逼就范”

    “「原来如此」”

    芭璐特点点头——随后视线回到省吾身上。

    “「省吾?香芝殿下。您与您的表妹持相同意见吗？」”

    “…………”

    想了想——省吾还是点头了。

    “是的，我和花梨的意见相同”

    虽然他早已干劲十足了……但是再多了解一点花梨所要求的知识也没什么不好。他确实想成为英雄，然而要是变成对方手掌上的跳舞小丑，可就敬谢不敏了。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

    说完，芭璐特与其他族长们三言两语地交谈了几句。

    随后——

    “「就让两位参观一下」”

    说着芭璐特站起来。

    同时涅罗向爱绯妮儿说了些什么。爱绯妮儿点头跑出了房间。

    “「请看，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最强奇迹兵器——巨型拟神机」”

    “——诶？”

    芭璐特——梅璃尔所翻译的话，让省吾不禁两眼放光东张西望起来。

    从他所站位置右侧的墙壁，发出重物摩擦的低沉声，并开始向左右移动。在墙壁打开的那一瞬间。

    “……！！”

    风起

    也许是由于墙壁另一头与这边存在若干气压差所致吧。

    “请往这边走”

    被梅璃尔催促着，省吾走向墙壁敞开的方向。

    那里有处一米左右的平台。

    石造的栏杆对面，「圣廊」中心部——也就是竖坑内部的光景一览无余。

    从平台上探出身子，便能俯视底部全景。

    等间隔耸立的台色塔楼。到处泻出乳白色氤氲的蒸气机关。在这些机械间来回走动的数十名工作者。

    还有——

    “…………那个是”

    省吾皱眉自语。

    异样的东西映入他的眼帘之中。

    首先让他联想到的是杀人现场所绘的白线。为了大致记录尸体倒地姿势，而被极度抽象化的人体形状。

    然而明显不同的是规模。

    全长恐怕有三十米吧。从规模上说，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冷静观察的话，感觉它更接近于纳斯卡谷地巨画。分明是在模仿人体，可却不是人体，称它为人体过于怪异。

    而且……

    仔细看，那个地面巨画似乎被分割开了，此外还能看见五根辅设的铁轨。那些铁轨之前也见过，省吾和花梨被召唤而来时，就出现在他们脚下。当时他们站在底部中央，因为距离过远，所以才未注意到白线的存在吧。

    “请看”

    梅璃尔说。

    “现在尚无法以完全形态给您过目”

    在她话说的同时——「圣廊」中响起轰隆声。

    “阿省……！”

    花梨指着竖坑底部。

    不必她说，省吾已经发现了她所见的东西。

    “…………！”

    阵阵轰鸣声中，某物开始沿着轨道滑行。

    那是巨大的钢铁集装箱——共有五个。

    它们从驻立于坑底外缘部的五幢塔楼中，徐徐滑行出来。

    异样——颠覆远近感的光景。

    每个规模都相当于十几层高楼的大型立方体——巨型纵长的五个集装箱动了起来。带着压倒性质量的它们，缓缓地在仿佛地动山摇的低沉轰鸣声中，向竖坑底部中央所绘的人形图案靠拢。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这些集装箱后都装着一个喷出蒸汽的装置。大概就是凭借它才得以推动集装箱本体的吧。

    绘成巨大人型的白线。

    白线内侧聚集的如同高楼般的五个集装箱。

    “……难道说”

    省吾这才终于想到到底是什么了。

    不过——

    “不可能，怎么真会有——”

    仿佛在回复他的嗫嚅，金属的倾轧声卡卡响起。

    所有集装箱的侧面整齐地同时打开。

    锁链与齿轮的噪耳咬接声伴随着蒸气机断断续续的喷气声，巨大棺材上紧闭的钢铁盖板被徐徐拉开。

    那里面的……

    “……那个是”

    “果然”

    省吾与花梨的话虽有所不同，却同时发出呻吟般的感叹。

    在那里的是——

    “机械人？”

    是的，那是个巨型机械人。

    准确来说是组成机械人的部件——共五个。

    头部，以及剩下的被十字状分成四份的胴体。它们仿佛昆虫标本般被大头针——不，虽然看起来像是大头针，但实际直径达一米的圆柱——给刺穿，牢牢钉在箱子内侧。

    其他还有数个貌似固定用的钢铁框架盘托在「部件」上，框架的另一头固定于箱柜内侧。宛如植物茎脉般错综复杂复杂的构造……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内部的东西，倒不如说——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巨型……机械人……”

    “用您世界的语言，似乎是这个称谓”

    呆若木鸡的省吾喃喃自语，梅璃尔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那就是救世主的武器，我们所制造的最强最大的拟神杖。它的名字是——”

    仿佛宣告神谕般，平淡口吻中渗杂着某种兴奋，梅璃尔这么说到。

    “动力是什么？难道是凭蒸气机启动这个大家伙？”

    “不是”

    梅璃尔摇头否定了花梨的提问。

    “如我刚才所说，虽然它的外观是人型，但其实是巨大的拟神杖”

    梅璃尔从容不近地解说起来。

    “可是，那个——不是还没完成吗？”

    花梨追问。

    “并非如此。虽然目前正处于调整状态，但机体本身已经完成。将各部分故意分割开来，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

    “安全性？”

    “人类通过将拟神杖与圣句相组合，产生奇迹。效果就如昨天您看到那样——但是与昨天的拟神杖相比，最大圣光释放量可以达到它的八亿倍”

    “八亿……倍？”

    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虽然不如花梨那么博学多才，但省吾好歹也读过不少SF幻想小说，所以他明白昨天荷杰妲展示的魔法是多么厉害的东西——将物质瞬时冻结是相当不凡的技艺。

    基本上，将物质冻结要远比加热要困难，而瞬间冻结就更不用说了。使用液态氮确实也可以做到这一效果。但制造液氮很费功夫，得用相应的设备花上不少时间才行。

    而荷杰妲仅仅凭借咒语——吟唱圣句和拟神杖就实现了这种效果。

    单纯进行数字比较的话，实在难以明白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八亿倍——这能将多少事变为可能？省吾无法想像。

    “详细理论，我就一笔带过……拟神杖是以被称为圣体的物质为中框所制造出来的东西。其中的圣体是奇迹术不可欠缺之物。过于集中在一起容易引发暴走失控。所有释放的圣光能够完全经圣句诱导消耗于奇迹术之中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然而万一没有完全消耗，便会引起圣光饱和现象，而当突破奇迹临界点时，大量的奇迹将陷于无法控制状态——受它们彼此间相互干涉的影响，不要说圣句了，就连能动制卸奇迹也无法控制它们”

    “……那、那个？”

    后半段的内容，省吾没能理解。

    “就像是核物质之类的东西吧”

    花梨嘀咕。

    “简而言之——启动时，为了支持机体运行，圣光会自动消耗，所以没什么问题。然而一旦停止运行，就必须将圣体分割保存，不然就很可能会发生失控”

    “听上去，似乎是个很难伺候的家伙啊。省吾能驾驶得了吗？”

    “细节调整由我们负责。省吾殿下所要做的事并不复杂。一经启动，类比共鸣回路将会把省吾殿下的五感与连接。到时省吾殿下大概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吧。

    换言之……我们想让省吾殿下将成为那个巨大拟神机的脑部，驱动钢铁身躯打倒邪神遗留的诅咒核心——「代行者」”

    “……好厉害”

    省吾低声自语。

    合体式巨型机械人。

    给孩子们看的幻想故事中，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惯例。

    有时是怪兽，有时是灾难，有时是同类机械人。

    与各种各样的敌人战斗，异乎寻常——且梦寐以求的超级兵器。

    然而现实中，人型兵器之流在战场上却不堪重任。人型机确实作为究极泛用机而广受瞩目，但战场还未小儿科到能够适用「泛用机」。现代战争中，兵器不断向着特性化的方向发展，小到枪弹，大至舰艇，各种拥有特殊功能的东西被一一创造出来，并在战场上活跃。可是无论在哪里，泛用机都比不上专用机械。而且，在可以无视兵器用途的领域中，泛用机也几乎没什么出场机会。

    所以，战争用巨型机械人这种东西，现实中并不存在。更何况是合体式这种足以让人喷饭的存在。技术方面的限制姑且不论，光是制造一台机械人的价格，就远远高于制造坦克、飞机，或者其他各种专用装备的费用。此外在运用层面，机械人也严重欠缺多样性。

    总之，巨型机械人无论在哪里都只不过是幻想中的产物罢了。

    然而——

    “……好厉害”

    省吾目瞪口呆。

    那种不可能存在的兵器，竟然出现于自己眼前。

    右腕（与之相随的胸部右侧），左腕（与之相随的胸部左侧），右脚（与之相随的腹部右侧），左脚（与之相随的腹部左侧），以及头部。共被分割成五个部分。这确实满足了他年少时在电视、漫画上见过——并且向往的「巨型机械人」的基本条件。在满足这些条件的同时，还伴随着确凿的真实感。并非用手真正触摸过，也并未听见什么引擎的声音。惟其压倒性质量的钢铁，便足以酝酿出它的存在感——空气中飘浮的类似于吐息的气氛化作活生生的感觉，动摇着省吾的意志。

    “让我开动这个？”

    “是的”

    梅璃尔点点头。

    “动真格的？？”

    “……？”

    没弄明白这句俗语的意思，梅璃尔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你说的话当真吗？不是在骗我？”

    “我们断不会因为开玩笑，而准备此物”

    梅璃尔斩钉截铁地说。

    随后，省吾——

    “……好利害，好利害哟……！”

    一昧地兴奋不已。

    巨大战斗机械人。

    自己操纵它，用它拯救世界。

    只要是男人，谁都曾这么梦想过——而且本是付之一笑，不会当真的场面，在省吾跟前，竟变成现实的存在。

    此前还在忐忑不安。不知是否能打赢那个「代行者」，不知是否能拯救这个世界，也不知是否能顺利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可是……

    眼皮底下的给省吾带来的冲击，虽然只是一时，却也足够让他忘却这些不安。的存在感过于巨大……省吾庶民日常生活中的价值观根本无从揣测它所代表的意义。仿佛仅仅存在着便代表无敌，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迫力面前，坦克、战斗机、战舰等都如蝼蚁般渺小无力。

    “好利害……”

    省吾如同孩子般反复喃呢。

    “那个的驾驶员——我就不能操纵它吗？”

    冷不防花梨这样问。

    省吾惊讶地望着花梨。

    真意外。

    省吾一直原以为花梨并不喜欢这类东西，而且她也不像是刚刚觉醒了这种兴趣，只见花梨用渗透疑问的眼神，看着梅璃尔她们。梅璃尔她们对于花梨会主动提出成为驾驶者也感到很意外，但是——

    “不行“

    梅璃尔断言道。

    “的制造设计是与男性进行类比共鸣。能够成为它的脑部，并操纵它的只有男性”

    “…………”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低头沉默的花梨眺望下方的巨大机械人。

    就在这时——

    “——……！！”

    背后突然促声响起。

    回过头来的省吾他们发现，跑回来的爱绯妮儿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

    并非日语，而是她们的语言。

    “——……！？”

    五氏族之长自不必说，就连五位姬巫女间，也弥漫出某种紧张气氛。

    “——……！？”

    “——……！！”

    五氏族之长与姬巫女们似乎有些慌乱地交谈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省吾问梅璃尔。

    身为首席姬巫女的少女，浮现出慎重思考该用何种语句来回答的表情——

    “省吾殿下，花梨殿下。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不知这样说是否妥当”

    梅璃尔罕见地露出困惑与焦急的神色说道，

    “「神罚代行者」觉醒了，正在袭击某个城市”

    “…………”

    省吾与花梨不禁彼此对视了一眼。

    ¤

    「代行者」是无敌的。

    原本它就是作为人类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而被定义为「代行者」。

    用人类奇迹师们的话来说，代行者就是自我存在的圣句，活生生的拟神杖。

    世上万物的存在律中皆铭刻着服从神之令的记述。这记述是绝对且无法改变的。但这种记述是被动式的，不会主动「为了神」而采取行动。如要达到这一步，就必须具备相当的「智能」。

    「代行者」便是那种智能的化身。

    被诅咒所创造的疑似之神，神的仿造品，神轮廓的复制体。

    那就是代行者。

    它的智能只为了让人类背叛者痛不欲生而存在。

    并且它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一开始就被定义为绝对无敌。

    人类无法战胜「代行者」。「代行者」所展开的「领域」内部，所有物质都会服从「代行者」，背叛人类。

    也就是说——

    “…………！！”

    少女一声惨叫。

    还未满十岁，尚在成长途中的身体，为何能发出如此尖锐之声？——让听者无不掩耳的撕心裂肺的悲鸣，从少女喉咙中暴发出来。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将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后行为，所以才不惜榨干体内最后的一丝力量。

    惨叫化为一片红色阴云笼罩在少女周围。

    那是从口中疯狂喷出血雾。

    布满绝望与苦痛的表情，少女倒了下去。

    然而就连倒地似乎都不被允许，啪嗒啪嗒，宛如跳上岸的鱼儿般，全身痉挛着，少女小小的身体不断翻滚。

    折磨少女的是——巨毒。

    并非什么比喻……而是千真万确的巨毒，由巨毒组成的大雾，以旋涡状缓缓覆盖城市。

    放眼望去，满地打滚的并非只有少女。跳起同样死亡之舞的身影随处可见。无所谓男女老少，城市各处未及撤离的人们，都在喷出血雾，纷纷起舞。

    有些人早一些发现了威胁的真相。

    他们躲入家中，将大门窗户所有一切有缝隙的地方都牢牢堵上，试图避免与毒雾接触。

    却都徒劳无功。

    巨毒并非凭空产生，也不是从哪里释放。

    「圣域」内部的空气全部会变成毒物——只会致命破坏人类神经系统的猛毒。「代行者」释放的圣光所至之处，所有气体都会成为狩猎人类的毒素。即便把窗锁死，只要圣光照过窗户，便会是同样的下场。圣光——名符其实的神之威光能对一切物质发生作用。

    然而……

    真正的恐怖这才刚刚开始。

    「代行者」这次选择的「灾难」是从它过去经验中调整出的阴险与卑鄙的组合。

    这种毒素虽然致命，却并不意味着会让人迅速死亡。

    也就是说……这种毒在大幅破坏人类神经系统时，并不让人立即速死。人们被巨毒侵食后，受脑中异常神经信号的驱使，满地打滚。他们唯有一边品觉能让自己发疯的强烈痛楚，一边慢慢死去。重复扭曲的死亡之舞，默默等待死亡光临。

    「代行者」悠然地将神圣之光照遍整个城市，同时观察痛不欲生的人类。

    身为主人与命令者的神，向「代行者」下达的是尽一切可能折磨人类的命令。「代行者」只会忠实地执行命令。虽然拥有智能，但「代行者」没有任何感情。也不会置疑自己行动的原因。只会平静地摸索使人类痛苦的方法，尔后执行，接着再收集结果，并继续寻找下一个方法。

    被肆虐的毒雾与圣光所笼罩的城市中央，神的残影悠然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翻滚不休的世人。

    ¤

    “…………”

    省吾哑口无言。

    恐怕旁边的花梨也是一样吧，他默然地看着望远镜中的景象。

    圆形视野中所映出的是凯英派克斯城的惨剧。从「圣廊」出发，以蒸气机车行驶四小时路程之遥的某个城市中出现了「代行者」——听到这个消息后，省吾他们决定亲眼去见识一下。从结果上来说，他们所见到的不仅仅是「代行者」。无论望远镜指向何处，满眼尽是痛苦挣扎的人影。还有他们上方，如暴君睥睨着愚民似的巨大身影——悠闲地高高飘浮着的「代行者」。

    “……能救救他们吗？”

    放下望远镜，省吾不假思索地向身旁的梅璃尔寻问。

    梅璃尔——

    “…………”

    颜色苍白，面向地平线的彼方，凯英派克斯城的方向。

    “梅璃尔？”

    “啊——是！非常抱歉”

    眨了眨眼，梅璃尔说。

    “什么事？”

    “有没有办法救救那些人？”

    梅璃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表情，摇头道，

    “那个城市已经不行了。在「代行者」的「圣域」内，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一劫。并且「代行者」周围半径零点四麦里斯——相当半径八百米的范围内，人类甚至无法像个人一般死去”

    “……诶？”

    “存在律的记述如果遭到破坏，人在刹那间便会死亡，连尸体也不剩。肉体的构成物质会「发狂」变为液态，随后蒸发一空”

    “…………”

    省吾与花梨面面相觑。

    “可是，这还算比较幸福的吧。看看那些人的模样，就可以明白”

    “…………”

    “——梅璃尔”

    背后传来呼喊。

    回过头，将省吾他们带到此地的蒸气式货车驾驶席上，贝露迪雅探出首。只见她指了指货车车身。在那里载有一台远比省吾他们现在使用的望远镜大上许多倍、附带拟神杖的光学观测器，塞布隆与荷杰妲一边在旁观测，一边记下各种数据。

    此外，梅璃尔也好，其他姬巫女也罢，都穿着比第一次遇见省他们时要相对朴素的服装。恐怕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工作服吧。

    “「代行者」开始行动了。再不走，就会被「圣域」给逮住”

    “明白了”

    梅璃尔点点头，转向省吾他们。

    “就如您所听到的那样，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不……可是”

    “阿省”

    花梨拉了拉踌躇不前的省吾衣角。

    “我觉得她们说的没错。连状况也无法清楚把握的我们，救不了那个都市的人们”

    “…………”

    在梅璃尔她们的催促下，省吾走向货车车厢——随后停住脚，回头望去。

    即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地平线另一侧的城市外貌，以及君临其上的「代行者」身姿。当然了，受距离的影响，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无法看清细节——

    “……那个就是…………”

    望远镜中的光景给省吾带来不小的冲击。

    虽然并非初次看见人的死亡。在电脑屏幕上那种画面看过多次，并不稀奇。搜索一下网络，拍摄人类被杀的录像档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现在他所目睹的东西在临场感上，与那些「屏幕上」的画面天差地别。那里有种鲜明的——虽然实际上不可能感到的——气味与触觉。由于太过生动，以至于让省吾的肚子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虚构，也不是演戏。绝对不是那种东西。

    清楚地明白，这是现实。

    现实中的人类痛苦地死去。连辩解，醒悟，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遭到杀戮。

    “……那种东西……”

    省吾脑海中深深烙印下了口喷血雾，满地打滚的少女身影。

    那种样子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那些人就是为了如此死去，才出生的吗？

    那也未免太——

    （可恶……「邪神」？……！）

    想得太简单了。

    救世主，世界危机，邪神复仇。

    听过的各种单词和状况，此前在省吾脑中，不过单纯是些词汇罢了。与游戏或漫画中所存在的设定用语并无多大差别。

    可是……

    现在省吾视野中死去的少女身姿，并非想像虚构之物。

    绝对不是。

    亲眼目睹了。

    被痛苦弄得一片模糊，却依旧拼命寻找帮助的少女眼眸。

    目前的自己确实没有能够解救她的手段。

    不过——

    （也许梅璃尔或花梨将来也变成那个样子——）

    如果自己所识所知的人们也不得不死得那么凄惨。

    胸膛之中迅速心寒起来。

    冷冰冰的心底——愤怒缓缓开始沸腾。

    “省吾殿下，请快上车”

    贝露迪雅从驾驶席上招呼道。

    “梅璃尔，刚才脸色很不好啊——”

    进入货车车厢时，省吾向一旁的梅璃尔试探到。

    “——唉？”

    难道她自己没发现吗？——只见梅璃尔眨了眨眼，说道

    “是说我……吗？”

    “恩，好像马上要倒下来似的”

    “…………”

    梅璃尔暂时沉默了。

    这时响起一声尖锐的气笛声，蒸气式货车开始在荒野疾走。

    咯咚咯咚，观测器与其他货物在货厢上摇摆晃动，梅璃尔浮现出稍许有些安心的表情——

    “非常抱歉”

    ——她小声说到。

    “不，这没什么好道歉的”

    “非常抱歉”

    不知是否听见了省吾的话，梅璃尔重复了一遍。

    “我总会……在面对「代行者」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

    “我并非柯德兰家之长芭璐特?柯德兰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我的父母在「代行者」引发的灾难中双亡了——那时我正好三岁”

    “…………”

    “因为正好与祖母有事离开城市，才逃过一劫……所以每次见到「代行者」我总会想起些荒唐的念头”

    “荒唐的念头？”

    “在那巨大影子的脚下，双亲依然健在的错觉……”

    说完，梅璃尔垂下头。

    “当然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但是因为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双亲的亡故，总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总有种东西在催我去确认它下面的双亲是否还活着”

    “那是……”

    省吾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话。

    这位美丽的姬巫女恐怕有着超乎自己想像的艰苦人生吧。对于这样的她，在和平环境中无拘无束地长大的自己无论说些什么，都会显得苍白而无力吧。

    如果说，省吾能为她做些什么的话——

    “非常抱歉。这是我的私事。虽然很高兴您能关心我，但这不是省吾殿下需要在意的事”

    梅璃尔说着——笑了。

    那笑容有些牵强，透露着做作的气息。

    ¤

    莱奥放下双筒望眼镜。

    “……那个就是新的「救世主」吗？”

    “似乎没错”

    一旁，依然举着双筒望眼镜的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说到。

    二人站在有些隆起的山丘上——或者说有些低矮的岩山上——远眺着的姬巫女一行。从姬巫女她们的位置，几乎看不见莱奥他们。

    “大老远赶来展示一下那个城市的模样……是为了挑起他的战意吗？”

    “恐怕是的”

    “这就是说终于要投入实战了吗？可能的话，真希望近距离看看呢——”

    话到一半，莱奥发现不知何时起，安洁莉特已放下双筒望眼镜，死死盯住自己。

    “我明白啦，不会乱来的”

    “不”

    安洁莉特摇了摇头。

    “我理解莱奥殿下的宏愿，您会乱来也是出于那个原因吧。可是——正因如此，请不要丢下我。保护您的后背是我的心愿”

    “……安洁莉特”

    伸出左臂，搂住安洁莉特。

    安洁莉特将脸颊贴在莱奥旅行大衣胸膛处，默默低语道，

    “永远跟随您，无论异界——无论生死”

    “是嘛”

    说着，莱奥轻抚起安洁莉特的秀发。

    第四章拟神咆哮

    「代行者」搜索起下一个目标。

    附近人类集中地有两处。规模都大于村落，小于城市。选择哪边都无所谓。对于把更多人置于苦海、残忍虐杀为无上目的的「代行者」来说，基本上会选择人数更多的一方。

    「代行者」细密侦察周边地域。

    选定了人口较多的地点。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高歌着虐杀之曲，已灭亡之神的复仇代理者身缠毒雾，悠然发进。

    ¤

    最大据点——即五氏族会议室及设计于其下的调整设施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

    根据预测班的报告，完全毁灭凯英派克斯城的「代行者」，开始向下一个目标拉拜松市移动。「代行者」到达拉拜松市大概需要半天时间。在此之前，必须做好歼灭「代行者」的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完成的战斗准备。

    以五位姬巫女为核心的实战部队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自从被形势所迫，潜入地下成为秘密组织之时起，长久以来他们中的无数人始终梦想着这天的到来，并为之不懈努力。所以，众人的表情在紧张的同时也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省吾殿下，准备好了吗？”

    省吾点头向梅璃尔表达肯定。

    他所在位置是——五座塔楼之中，内藏头部的塔，据说管理这座塔的便是梅璃尔所属的柯德兰家。

    现在他正站在塔中巨大铁箱——「圣棺」的面前，花梨不在这儿。操纵并不需要她，的各部分是各氏族管理的最为重要的物品，所以严格规定非各氏族的人士，即使同为之人也不得进入。

    穿上事先准备就绪的专用衣服，省吾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就像出征前的勇士。

    “基本上不会有任何困难的。一旦完成起动，您就会成为他的「脑」，应该可以自由操纵他的巨大身躯，操纵所准备的数件奇迹武装，对您来说就如同呼吸或眨眼般轻巧简单”

    “……我明白了”

    省吾点头。

    梅璃尔——

    “省吾殿下——请务必保重”

    不经意地，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当然，这并非不可泄露的话，而是作为辅佐救世主、担心救世主安危的姬巫女理所当然该说的。

    但是——问题在于这是她在扮演姬巫女的角色时无意识说出的话。

    （…………我）

    梅璃尔感到了心底的矛盾。

    （我……我真正的职责是……）

    对省吾隐瞒的秘密——姬巫女的职责并非单纯地照顾辅佐救世主。

    她们其实是五氏族之长们各自准备用来套住救世主的项圈。

    为了对价值观迥异世界之人采取怀柔手段，把他塑造成救世主，所能做的投资并不多。自古以来，想要煽动或者束缚人——愚蠢男人，所用之物大抵是金钱和美女。但是将这个世界的钱财赐给异世界之人并没多大意义的。那么，便只剩下使用美色了。

    辅佐救世主，通过获得宠爱，将自己变成束缚他的项圈——这就是姬巫女被暗中赐予的使命。

    她们的职责当然不仅止于辅助指导救世主。

    五氏族之长们，特别是芭璐特及帕洛玛兹对于日后——救世主歼灭所有「代行者」之后的发展看得十分清楚。

    倘若救世主尽数消灭了「代行者」——世界大概会歌颂救世主与，赞扬筹备一切的，并跪拜在他们面前吧。反过来说，能够操纵救世主之人，就算想成为世界之王也非白日做梦。

    所以芭璐特他们才会趁现在通过姬巫女来笼络省吾。

    一方面是为了巩固自己在内部的权力，另一方面是为了未来全世界的权力。

    换言之，梅璃尔也是芭璐特准备的用来控制省吾的绳套。

    为了完成这个使命，她被芭璐特从众多孤儿中挑选出来，扶养长大。学习异界语言，呵护花容月貌，生活养尊处优皆是为了将来能够笼络救世主——她只是为此而准备的道具。

    换句话说，梅璃尔?柯德兰的存在意义仅限于此。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是。其他的存在理由，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若不能完成这个使命，芭璐特恐怕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就将她舍弃吧。失去养父的庇护，身为孤儿的梅璃尔将走投无路。

    她很清楚这件事。

    所以——

    （这是演技，为了如意操纵这个男人）

    梅璃尔在自己心中低声自语，她悄悄靠近省吾，窥伺着对方的脸。

    省吾脸上的是愤怒，喜悦，还有——若干不安。

    梅璃尔觉得不可思议。

    带他观望凯英派克斯城是芭璐特的指示。

    展示那个城市中死去之人的景象，可以让他义愤填膺，增加他操作的可能性——芭璐特确实是这么说的。

    其实，梅璃尔对此半信半疑。

    那种事情在这个世界如家常便饭。神灭亡后的五百年间，几乎天天都在发生。人们一厢情愿地出生，一厢情愿地被杀。十六位「代行者」每次苏醒都会杀死数万，乃至数十万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告诉省吾的双亲之事，是不渗半点谎言的事实。

    不过是偶然双亲死亡而自己活了下来，不过是现在的自己偶然不在望远镜的另一侧。

    偶然幸存的自己，有什么道理要去同情那些遇害者？

    更何况对于「代行者」，梅璃尔根本不存在愤怒之类的感觉。那和龙卷风、干旱等是相同的。并非人类也非神灵。仅仅是种现象。

    可是——梅璃尔面前的少年却很愤怒。

    对那个蛮横无理到处天经地义般散布死亡的家伙，省吾怒形于色。明明被杀的是些与他无关之人，明明是与单纯事故并无多大差别的物理现象。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少年为何要为从未谋面的人们——且是理所当然的死亡感到愤怒？

    为何要发出无济于事的怒意。

    不懂，弄不懂。

    随后——

    （这只是演技，这只是——）

    在胸中如此喃语，梅璃尔向省吾凑近脸膛——对她的举动，省吾浮现出困惑的神情，随后她的嘴唇与之重叠了。

    “……！”

    “请务必保重——省吾殿下”

    嘴唇分离，梅璃尔朝涨红了脸的省吾面露微笑。

    “谢……谢谢”

    省吾说完——这次他主动抱紧了梅璃尔。

    少女呆住了。

    “…………”

    “我会保护你的。绝不让你那样死去”

    “…………好的”

    单纯的少年。

    仅仅是献出嘴唇就能让他为自己挺身而出。廉价的性命，要是在这次胜利归来的黎明时，向他献上身体，也许纵然要与世界为敌，他也会站在自己这边吧。

    梅璃尔在心中嘲笑着他。

    但是另一方面——

    “我真高兴”

    不假思索地从嘴里说出这句话来。

    ¤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下达的命令顺着传声管驰向各处。

    “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圣遗物」激发！奇迹式术展开！”

    声音响起的同一刻，作业人员将大型奇迹杖与「圣棺」接驳，扣下启动扳机。

    轰！

    随着一声刺耳的爆炸声，炸药强制起动了真空泵，玄室（拟神杖中存放「圣遗物」的空间）空气瞬间被抽之一空，暴露在真空之中达到激发状态的「圣遗物」释放出圣光。皆为奇迹师的作业人员们以圣句对其加以控制。

    发动的奇迹将收纳于「圣棺」中的部件——用于存放最大级「圣遗物」的玄室变为真空状态。

    与刚才凭借火药与真空泵来达到的状态有所不同，那是截断一切物质的绝对「真空」。以此进入完全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释放出与之前拟神杖所完全无法同日而语的强烈圣光。

    …………

    据说，神在太初创始这个世界之时，周围只有真空。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音、没有任何一切的绝对虚无领域。

    由于不喜这般模样，神动用几乎所有力量创造了世界。创世记中就是如此记载的。

    是故，奇迹师们通过将圣遗物置于真空之中来发挥其力量。圣遗物中残存的神之体对于真空的厌恶，将成为最大限度解放「圣遗物」之力的关键。

    世界越被隔绝被孤立，神——之碎片便越能发挥力量。

    “头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还在上升”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答起动确认！”

    一个接着一个的报告在传声管中奔走。

    随后——

    “「依柯维拉斯特」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第二姬巫女爱绯妮儿做出宣告的同时，奇迹师们转入第二阶段。

    “「圣棺」固定解除！移动开始！“

    伴随着轰鸣声，被蒸气机关驱动的「圣棺」从塔中出现，滑行在轨道上缓缓靠拢。五座「圣棺」边释放着耀眼的圣光，边向竖坑中央集中。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产生！”

    圣光仿佛呼吸般明灭闪烁。

    这是达到激发状态的「圣遗物」开始相互干涉的证明。原本神的肉体作为物质不仅是永恒不灭的存在，且还拥有完善的可逆性。具体来说若是将一定量以上的「圣遗物」集中在一集，「圣遗物」间便会开始相互干涉、相互增补，并试图回归到原本——最初的形态。

    换言之……

    “制御术式第二阶段展开！”

    五座「圣棺」中所安装的数根大型拟神杖的第二群，随着一声爆炸声开始运转。展开的奇迹术式将对控制「圣遗物」的相互干涉。

    “御制术式无法运行”

    “追加展开至第三段落”

    待机的预备大型拟神杖也投入使用。

    爱绯妮儿终于宣布已控制圣遗物间的相互干涉。

    接着——

    “圣棺结合！”

    深重硬梆梆的钢铁碰撞声，在竖坑中响彻。

    通过连结装置彼此结合的「圣棺」展开构成棺体的部分隔板。

    “神体结合开始！”

    以蒸气机为动力将各部固定于「圣棺」内部的机械框架开始脱落，同时衔接用装置犹如彼此拥抱般开始结合。

    接着——

    ¤

    从空中回廊俯视正在连接的，芭璐特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涅罗的计划似乎奏效了。

    那位名叫省吾的异世界少年主动请缨坐上。这其中梅璃尔她们姬巫女的存在也存在部分影响吧。其实，对于一同召唤而来的那个名叫花梨的女孩，曾经有些担心——但似乎并非恋人关系。那么，使用梅璃尔她们来束缚「救世主」，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

    不过——

    “——暂时，一切顺利呢”

    转过头面向出声之人。

    在那里站着的是依然保持微笑的涅罗。

    “不过，也不可大意呢”

    “确实如此”

    如同「代行者」是为了折磨人类而诞生的一般，是为了打倒「代行者」而被制作出来的。只要顺利启动，那么打倒「代行者」自然不在话下——前提是要能顺利启动。

    “那位少年年纪青青，体力似乎也还行——可以认为没什么特别问题”

    “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涅罗的视线落向竖坑的底部。

    在那里，达到起动程序第三阶段的的「圣棺」正与圣光一同进入解放状态。

    衔接变形的「圣棺」缓缓展开分隔板。

    随后——

    ¤

    内部。

    设计于头部的主控制室——也就是操纵室中，省吾正襟危坐。

    主控制室中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可以让他横躺在上面的底座。基本上完全起动的会将本身的感觉直接连接到省吾身上，所以没必要设置观察外部环境，收集相关声音的装置。

    不过——

    “…………”

    那东西说来就来了。

    仿佛一把利刃插入头颅之中。

    无法分辨是疼痛还是不快感，那种东西就在省吾的脑中到处搅动起来。

    接着——

    “安全阀解放”

    “主控制室圣光流入”

    原本为黑暗所包围的主控制室开始被柔和的白光所填满。光茫瞬间达到足以烧毁省吾视网膜的地步，穿透他下意识紧闭的眼皮，浸透入他的意识之中。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半麻痹的感觉中涌入各种情报，省吾集中意识，拼命试图控制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报。

    根据梅璃尔事先的说明，是模仿创世五神的肉体——「神之玉体」所造，因此拥有某种「自我」。然而不能将它的「自我」放任不管。省吾会与它的「自我」争夺「神之玉体」的主导权，战胜不了它，便无法操纵。

    渗入体内无从形容的陌生感觉。

    “………………！！”

    省吾喊叫起来。

    异物正在侵蚀自己的身体。或者也许是自己正在侵蚀异物的身体。无法分辨其中区别。

    在颠倒错乱的感觉之中，拼命寻找自己应该捕捉的五感。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以及味觉。

    一个个捉住这些感觉，导入自己的感觉之中。

    在这过程中——

    （…………谁！？）

    省吾感到有什么东西。

    若即若离，似近又远。

    这就是的自我？还是——

    （谁！？）

    （…………）

    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理所当然般，蹲守在省吾周遭的黑暗与混沌感之中。

    伺机而动。

    一有机会，便来夺去省吾本该控制感觉。一有机会，便沿着感觉逆流而上，连省吾的意识也给一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叫起来。

    然后——

    ¤

    “第四阶段开始！”

    贝露迪雅一声令下，总计六十四根拟神杖同时一声轰鸣，展开术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成与「救世主」感觉同步的咆哮如雷。没有喉咙也没有声带，然而周身的空气受圣光直射的影响竟然振动起来，拟神发出自我出生般的撕吼声。

    “第四圣遗物——出现拒绝反应！”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四段落展开！圣句紧急咏唱！”

    “第二圣遗物也出现拒绝反应！”

    “对于原罪物质的排斥效果也发生了！”

    “紧急追加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六段落至第二十段落！使用高速咏唱机！”

    身为巨大拟神机的同时——它也是由机械原理及奇迹学所再现的神之肉体。全机体大部分由机械连结，再通过类比共鸣及感染共鸣回路进行灵性结合，以此获得虚似生命，开始活动。

    然而……

    其结果，行使强大奇迹之力的另一面，虚拟生物会拒绝并排除侵入体内的异物。

    异物也就是的控制者——香芝省吾。

    抑制这种免疫反应，但是又不能过度抑制，倘若无法保持机体全身的平衡性，便无法启动。

    因此每当确认反应强度时，必须根据相应的强弱，逐次投入抑制免疫的奇迹术式。

    “抑制术式已展开！”

    “确认在第十七段落发生法则矛盾，效果消失！”

    “术式追加！”

    “再加大抑制会引起与其他部分平衡的崩溃！压缩类比共鸣回路的输出功率！”

    “类比共鸣回路——输出功率减少二层！”

    「圣廊」中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为了投入免疫抑制和其他的调整用奇迹术式，半自动拟神装置一个接着一个启动，吸气气缸全力运作产生真空，完成动力使命变得空空如也的火药夹拖着白色尾烟，如大颗雨点般不断敲击「圣廊」的地面。

    “第四圣遗物安定！”

    “第二圣遗物安全！”

    “展开挡板”

    完成结合的「圣棺」依次向来时的塔的方向回归——完整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形巨大拟神杖。

    最强最大的奇迹术机关。

    它全身上下，总计插入着一百二十八根控制用大型拟神杖。这是为了在起动过程中，发生微妙不正常时——圣句劣化或圣光流量调整等状况时——随时进行调整而配备的。虽然是人类制造的神之肉体，但是构造机能比人体精密无数倍的神躯，凭借目前人类的技术力自不必多言，甚至连的技术力都无法完美再现。所以如同凭借起搏器或人工心脏来维持的病人身体般，它是个极为不安定且纤细的替代品。

    然而——

    “起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解放！”

    ‘啪哧’一声闷响后，爆炸螺栓脱离，解开十六根拟神杖与之间的驳接。牵引用锁链被蒸气机带动卷起，刺入的大型拟神杖发出吱吱摩擦声，首先拔出第一群十六根拟神杖。

    “第二群解除！”

    又是十六根。

    “第三群解除！”

    再又是十六根。

    接着——

    ¤

    “……这是，什么？”

    从空中回廊俯视着的起动，花梨嘀咕到。

    救世主的武器。最强最大的拟神杖。打倒邪神的最终兵器——不，应该是最终神器。

    就是这个吗？

    就是这个歪歪扭扭的人体模仿品？

    在她视线的前方，达到第四阶段的正被拔出第四拟神杖群。

    那确实是人型之物。

    不过它的形状过于夸张而显得极度异常。人体肌肉骨骼完全扭曲化，并以机械式直线构造组成基本框架。其上装备了多重装甲。全身上下延伸出浩繁无比的吓人尖刺。内藏数种奇迹兵器而显肥大的部位。而且最为特别的是——

    “……那种东西会和阿省一体化？”

    它的——面貌。

    钢铁面具之中，转动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球。

    虽然眼球是由钢铁和树脂制造的伪造品。却异常活灵活现地，具备了生物的特征。

    该怎么形容呢——令人生厌。

    戴着吓人的钢铁面具，其下诡异的相貌——是否像被剥皮后，暴露出肌肉与血管的脸面？……花梨不由得感到担心。

    更何况还有那些个尖桩——拟神杖。

    这不就如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吗？不，不仅如何——把那个被称为「圣棺」的东西一起算上的话，简直像是中世纪的拷问刑具「铁处女」——内侧装有无数铁钉，扎穿可怜的牺牲者，残忍无比的代名词。

    那到底是什么？

    也许不过是单纯偶然的相似罢了。

    然而，在花梨看来，那东西怎么也不像是「为了驱除邪神诅咒，根据人类愿望制造的希望具现」。也许该说它是以毒攻毒——为了对抗恶心的诅咒，就启用更恶心的其他什么东西。

    当然了，这是花梨的个人感想。

    这里是异世界，价值观与花梨所在的世界大概有微妙不同吧。在的人们看来，那个样子也许很神圣很庄严，或者很美丽很勇猛吧。

    可是——

    “…………”

    并非理性，而是直觉。

    这东西很危险，

    “——花梨，小姐？”

    冷不防背后传来招呼声，花梨转过头。

    一位青年微笑地站在那里。

    “你是——”

    涅罗?奥托路琪。记得应该是这个名字。

    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之长——与花梨有过交涉的男子。

    “刚才，真素辛苦，您了。我的话，能听懂吗？”

    发声虽然很奇怪，但意思多少能听懂。

    “能听懂。那个，姬巫女，以外，也有能，掌握，异世界语言，的人？”

    因为不明白对方听力的程度，花梨姑且小心翼翼地，将话慢慢区分后说出口。

    “是的”

    名为涅罗的青年点了点头。

    “姬巫女，爱绯妮儿?奥托路琪是，我的亲妹妹，我跟她学的”

    “…………”

    花梨再次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说实话，除了梅璃尔以外的姬巫女，花梨几乎无法分别。说起来，其中似乎确实有一个女孩长得与这位叫涅罗的青年有些相似。

    “担心，省吾殿下吗？”

    涅罗寻问到。

    “当然，担心了。因为我是，他的，表妹”

    “是吗”

    涅罗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对您，有几件事，想拜托。稍后，我来接您”

    “………………知道了”

    花梨姑且点头表示同意。

    ¤

    进来了。

    自我之中有什么东西不请自来地强行闯入了。

    乱七八糟的不快感在全身乱窜。

    作为一个男人的省吾虽然不可能经历过——这种感觉也许接近于女性遭到强暴。惨遇此类事件后恢复之人似乎被社会称为“生还者”……现在的省吾清楚地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自己的内在被侵犯。

    存在本身遭到侵犯。

    那究竟是多么不快且屈辱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无法变成声音。

    心灵与身体之间，有什么异物滑了进来。全身皮肤之中，仿佛某种寄生虫在到处爬行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了恐惧。省吾并不知道——那其实是麻药中毒者的典型幻觉症状。突然插入异物的省吾神经系统产生了混乱，陷于和麻药中毒类似的状态之中。

    心灵与身体无法正常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

    冲着虚无，省吾大吼。

    冲着那个从包围他的黑暗深渊中伸出的侵略触手般的东西，怒吼。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不准到我身体里来！！）

    然而——入侵却未止步。

    仿佛从全身各处一丝一丝渗透般，某种东西正在侵入省吾体内，试图改变他。腐蚀他的意识，替换他的存在。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省吾吼叫。

    他倾注全力抵抗入侵者，如果不这样做自己便会被替换为并非自己的某个东西，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点。

    以意识全体呐喊否定。

    呐喊。呐喊。呐喊。

    宛如将自己的存在完全化为否定之物般。

    随后……

    “——！！”

    黑暗猝然消失。

    下个瞬间——省吾发现自己的五感急速回来了。

    “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投入”

    “圣遗物活性化率一百四十九，保持安定”

    “主导权固定于省吾殿下掌握”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传来姬巫女的声音。

    最后一个声音似乎是梅璃尔在为他担心——省吾无法回答，他正为刚刚回归的数种感觉而迷惑。听觉，嗅觉，触觉，以及——视觉。

    “……这是”

    映入眼中的是蓝天。

    仿佛仰天躺卧在地面似的——正前方是漫无边际的广阔苍穹。

    “这是……这是……？”

    超巨大人型拟神杖——。

    自己的视觉现在正与那个巨大钢铁最终兵器绑定在一起之事，省吾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反应过来。

    ¤

    不可能看得见任何东西，也不可能听得见任何声音。

    男子只是一昧兴奋地把铁栏摇得乓乓直响。

    “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野兽般无意的吼声，紧抓着铁栏杆，叫唤个不停。

    “哦啊！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啊！！”

    “烦死人啦！”

    随着声怒骂，一根探出的铁棒狠狠砸在男子额头上。

    ‘呀啊’男子发出一声落水狗似的惨叫，在污秽不堪的石床上翻滚。

    “……他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看守皱着脸，放下手中的棒子说到。

    平时就吵闹不休的男人，今天格外激烈。不知感到了什么让他坐立不安的东西，在牢房中走来走去，敲打墙壁，头蹭地板，狂摇铁栏，就差没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了。拜他所赐，看守今天已经是第七次隔着栏杆用棒砸人了。完全疯癫的男人连便壶的用途也分不清，这个牢房附近到处飘浮着男人大小便的恶臭，所以看守也不喜欢靠近这里，但男人闹得这么凶也不能放着不管。

    “我快受不了了……这个疯子”

    “他大概感觉到了吧？”

    看守的同伴苦笑着说。

    “感觉到什么？”

    “听说那个东西，今天首次实战起动”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看守转过头，望着牢笼中抱头痛哭的男人说到。这个男人的脑子已经完全坏掉了。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至于这个男人为何会疯癫到如此地步，可就不是看守们所能知道的。

    “这种废物不可能会懂的啦”

    “正因为是种废物，所以才有可能会懂哟”

    “啊？”

    “越是这种家伙，感觉就越是敏锐呢。而且——”

    同样用怜悯的视线看着牢笼中的男人。

    “这家伙说不定，因为某些关系……还与它有所连系”

    看守皱起眉头，也转过头看向男人。

    如果真如同伴所料。

    即便心灵如此破碎……男人仍然被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兵器所囚禁。丧失矜持、丧失理性、甚至丧失了语言能力——即便如此依然得不到解放，男人的心依旧遗落在那个钢铁骸骨之中……

    “走吧”

    被同伴催促着，看守点了点头。

    在令人作呕的想像充满脑海前，一刻也不愿再待下去了。

    ¤

    “起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进入直立姿势！”

    四台大型起重机一边喷着激烈的蒸气，一边卷起锁链，拉起的躯体。就像个大过头的操线人偶，钢铁的拟神缓缓站了起来。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站立！”

    钢铁巨足，一脚踩在「圣廊」的地板上，发出地动山摇之响。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全！”

    “感觉同步完成！”

    “各部位动作信号确认！全制御术式，正常运行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

    巨大——直径大概有一米，全长近四米的钢铁注射器，被起重机吊起，扎入的颈部。齿轮转动，传导动力，注射器中的是紧急时用来冻结全体机能的特殊液体金属——通称「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备解除！！”

    卸下作为最终安全装置的十六根拟神杖。

    大量空火药夹和爆炸螺栓的残骸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完全获得自由的倏忽间仿佛垂头似地，身体前屈，静止不动。

    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个瞬间，它的身子就像根弄弯的竹子般反弹，随即高声咆哮。它的巨体骨骼发出炒豆似的声响，关节钢锭相互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在周身释放的圣光之中,仰天长哮。

    “起动！“

    “起动成功！随后起动紧急发射设备！”

    “使用制御术式青七十二号！”

    “目标坐标，四二八，二二六，拉拜松市街北部区域外！”

    “预备奇迹术式起动！”

    “对冲击防御！”

    五座塔楼喷着蒸汽之雾180度回转，窗户或门的部分全部收纳于壁面之中，同时在「圣廊」内活动的奇迹师们，尽数从出口离开。上方凡是有门槛的地方都降下一道厚厚的钢铁隔板。

    同时——风徐徐在竖坑中吹起。

    “虚拟发射炮身展开！”

    “气压调整开始！”

    “最优化弹道路线计算中”

    “主制御奇迹术式起动！”

    大量蒸汽溢满整个「圣廊」，在这之中，释放着乳白色光芒，巍然屹立。

    “——保护圣域展开！”

    只听轻飘飘的呼呼声响起——如同半透明披风似的某物从虚空中出现，覆盖住的身躯。

    形似一根巨大铁棒——不，是细长炮弹的钢铁拟神，悠然抑头朝天。

    头顶是无边无际的碧落苍穹。

    尔后——

    “计算确认终了！”

    “偏向力场展开！”

    “压力急速上升中——发射进入倒计时前十六秒！”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出征！！”

    须臾间。

    音爆响彻「圣廊」。

    以气压控制的气压差隧道之中，有如气枪子弹般飞射而出。

    短短一瞬的滞空。

    下个瞬间，钢铁巨体拖着轰鸣与飓风之尾，冲上云霄。

    ¤

    一道强光破空升起。

    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何物。

    不过——

    “终于出动了吗——”

    眺望着那道强光，莱奥嘀咕着。

    细线状的光在遥远的天际突然来了个直角转弯，宛如分割苍穹般，延伸向地平线的彼方。确实可以称之为异相——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无从想像的光景。但莱奥却一脸平静……手掌挡在额头上，用肉眼追踪白光的轨迹。

    “接下来，那东西是否真能战胜「代行者」呢”

    “您怎么认为？”

    一旁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问到。

    “对于的能力，安洁莉特比我更清楚吧”

    “与我所知的时候相比，恐怕进行了众多变更与改造吧。坦率地说，目前的拥有何等能力——并且是多么危险的代用品，我也很难判断”

    “话说回来”

    莱奥短叹一声。

    “那东西要能打倒「代行者」，一定会得意忘形的”

    “是的”

    “那也将是我们的机会”

    莱奥的表情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这件事稍后再想吧。首先……让我们拜见一下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本事吧”

    说完，莱奥跨马绝尘而去。

    ¤

    省吾兴奋不已。

    全身洋溢的力量，压倒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自己办不到的——强大到能够产生这种错觉的力量，充满自己体内。

    当然了，那并非省吾自己的身体。

    而是属于的。

    现在的他不过是大脑部件之一。勉强来说，他可以算是的大脑——不过，在这种意义上，他将错以为是自己的肉体也并不奇怪。

    犹如射向天空的炮弹，高高腾云跨风的巨体。

    驾御这种恐怕有数百吨的重量级身体在空中飞舞爽快至极。俯视脚下万物，身挂厚重装甲，轻盈遨游飞翔。巨体穿云破雾，光芒万丈，划出细长抛物线越飞越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无所不能感中，省吾心旷神怡地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也一齐咆哮，动摇虚空。

    “省吾殿下”

    意识中传来梅璃尔的声音。

    已经与同步，进入战斗加速的他的意识之中，梅璃尔的话听起来有些微妙的延迟，但没太大问题。

    “琐碎的制御术式由我这里进行远距离操作，省吾殿下请准备承受着落的冲击”

    “知道了”

    说完省吾感到在自己肉体的某部分，有什么东西在动。恐怕那就是梅璃尔说的远距离操作的装置吧。根据说明，由于是极为精密之物，稍微有些变化，就会呈现各种问题。因此，梅璃尔她们有必要随时进行监控，及时投入制御用术式。

    “第三次轨道修正”

    “姿势制御开始”

    “泛用拟神装置展开”

    啪嗒！的肩部装甲展开。其中埋设的多重圣句咏唱机关开始做高速同心圆回转。同时圣光反射板诱导着圣光，控制圣域产生具体效能。修正了空中滑行姿势以及飞行方向，身子一沉猛然下降。

    地面在眼前急速扩大。

    芝麻大小的点，眨眼变成了一个城市，甚至每条街道的模样都清晰可见。

    那应该就是拉拜松市吧。

    虽然是城市，但在省吾的感觉中未免小到有些可怜了。据说那里的人口只有五万。而在日本，人口超过百万的政令指定都市都不算罕见，连省吾所居住的城市也有七十多万人。与那相比，这里的规模只能算是村落。（C注：政令指定都市是指在日本人口超过五十万的地区，行政单位的待遇相当于都道府县级。打个比方来说就是，如果某个小镇的人口突破了五十万，那么，虽然它依然叫小镇，但它享受的行政待遇相当于大都市）

    不过——

    “…………”

    被那个暴虐「代行者」所蹂躏的城市影像在脑海中苏醒了。

    无论是一人、千人、还是百万人。

    看过那种景象，怎么还可能忍耐。

    更何况自己是唯一能阻止那种行径的人类。

    所以——

    “制动奇迹术式展开”

    在荷杰妲出声的同时，周围的气压产生了变化。不是以火箭引擎或爆破之类进行控制，仿佛逐渐沉入海底似的，的下降速度被抑制住了。

    当然，速度并非完全停止。

    “抗冲击装置展开！”

    “已确认重要机关暂时分离、固定”

    “骨骼构造从三号至六十号进入自由位置”

    “，着陆”

    梅璃尔一声宣告 ，稳稳地安然落地。

    冲击波有如波纹般扩散，荒野之中沙尘泥土绘出数重同心圆。同时巨体排出的空气化为烈风，卷起风涡覆盖视野。

    暂时分离、进入自由状态的各处关节吸收了冲击力。

    的巨体如同被狠狠压垮了般，弯腰俯首，然而下个瞬间，在一阵关节组合的激烈金属声中，钢铁巨人又昂首站了起来。

    全身各处的拟神装置洒下大量空火药夹，在着陆时开掘出的大地凹陷中，钢铁巨人傲视着上苍。

    “流体制御奇迹展开”

    “确保视野正常”

    的圣光仿佛蔓延的火势般，瞬间破开砂尘之幕。

    不久——

    “……还有好多人没撤离啊”

    视线转向背后——躯体各处装有三十二只预备眼，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回头也能看见——省吾喃喃自语。

    在他的虚拟视野中，察觉「代行者」的接近而准备逃离的人们，对突然出现的巨人指指点点，惊慌失措。

    有老人还有孩子。

    「代行者」到达这里前，他们大概无法全部逃离吧。乡下小城中，连蒸气机车也算得上是贵重物品。即便加上马车和自行车之类的东西，还是会出现不得不徒步逃离的人。

    “……别开玩笑了”

    省吾看着前方低语道。

    “别开玩笑了……”

    遥远地平线的彼方。

    荒无大地的方向。

    它——就在那里。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没有残忍与刻薄、甚至也没有愤怒、悲哀、倦怠。神之影仅仅一昧机械地，冷血地复唱着复仇之歌，走了过来。散播残酷之光，驱使虐杀之雾，从地平线的彼方，朝着拉拜松市步步逼近。

    代神行使复仇者。

    名副其实的「代行者」——

    “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了！！”

    嘶喊着，省吾朝冲去。

    ¤

    「代行者」感到惊讶。

    不——他并没有类似人类的困惑或犹豫。不过，如果遇上与被赋予的前提条件相矛盾的事态，他的机能便会选择暂时中止其他思考与行动，努力把握解析事态。

    目标与「代行者」之间有个挡道的东西。

    这并非什么大事。过去人类曾经无数次重复过相同的举动。那份愚蠢多到可以感谢的程度。设计的陷阱、拼凑的墙壁、弱小的攻击。倘若「代行者」也拥有人类感情，这些幼稚且脆弱的举动足以让它哑然失笑。

    最后自然都徒劳无功。

    能够随心所欲操纵一切物质的「代行者」，自然不是以人类肤浅智慧制造的物质所能匹敌的。虽然奇迹术是人类唯一能够排除「代行者」干涉的手段。但是人类可操纵奇迹术的有效范围——也就是「圣域」，远远比不上「代行者」，且干涉能力也非常微弱。哪怕聚集百万人，也不是「代行者」的对手。在进入一定距离后，尚来不及发出任何攻击，就会暴露在「圣域」范围之中，即刻死亡。

    可是——

    那个东西不一样。

    有着人类外形，却并非人类。体积比人类巨大数十倍。

    不过，让「代行者」感到矛盾的并不是这件事。

    那个身上——有主的气息。

    准确来说在那里出现了已经灭亡的创造主，也就是神的反应。

    当然了，这个世界所有的拟神杖，都有一个被称为玄室的用来存放神之碎片的封印球，这些封印球都会显现与神相同的反应。所以大部分物质都会服从存在律将奇迹师们的命令误认为神之令，产生各种现象。

    然而，作为神之复仇代理人而诞生的「代行者」当然具备分辩神与人的能力。

    那不是神。

    神应该早已亡故了。

    事实上，那个与「代行者」记录中的神之形状明显有异。与神相比过于巨大，而且身体呈椭圆形扭曲。

    不过……即便如此，那个依然发出与神雷同的反应。

    在那之中存在大量的，足够神自我修复、复活的神之肉体。

    那么——为何神没有复活？

    那么——为何要摆出挑战「代行者」，保护人类聚集地的姿势？

    接着——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咆哮如雷，满怀敌意地朝「代行者」猛冲过来。

    虽然感到矛盾，「代行者」依旧将其判断为「排除对象」。

    ¤

    省吾呐喊着举起右手。

    也同时举起它巨大的钢铁右腕。

    那是……毫无技巧，单纯想殴打对手的姿势。

    但毕竟不是人类。

    就像神之右手可以塑造奇迹般，的右腕是巨大拟神杖，同时还是现存最强最大的奇迹装置。

    受强制发生的遮蔽力场影响，被置于绝对真空之中的圣遗物，因为对虚无的恐惧与厌恶而放射出最大效率的圣光。被诱导阀门牵引流入圣句高速咏唱装置的圣光，在那里被赐予了指向性，遵照奇迹术式展开回路，变换为发生「冲击」的力量。

    “消失吧！！”

    省吾大喊着，一拳朝对方揍去。

    瞬间形成漩涡状的特化圣域，同时向物质下达命令。被称为空气的所有物质——氧，氮，二氧化碳等等诸多气体将的奇迹命令瞬间误以为是神之令。它们根据存在律的记述，自行转换为「冲击」状态，在能源几乎零损失的状态下，产生正面冲击，朝「代行者」砸去。

    然而。

    “——切！？”

    圣光与圣光相撞。

    刹那间，「代行者」也同时展开奇迹。

    命令自己周围的物质，将冲击传导无效化。虽然无法将对手压倒性的物质干涉力全部抵消，但是冲击至少没有影响「代行者」本身，而不过是吹散了周围六层左右的毒雾。

    “明明像个破剪纸似的，还敢这么嚣张——”

    嘟囔着，省吾向后一跃。

    脚踩地面的同时发动了用于对地效果的奇迹术。干涉周围的空气密度与摩擦系数，以它那巨体根本无从想像的轻巧，一跃便退到数十米的后方。

    “第六及第十七拟神装置，制御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到辅助装置”

    “第一及第一百三十关节部出现龟裂。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发动，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省吾的脑海中交替响起姬巫女们的声音。

    “右腕部圣遗物激发率百分之一百八十，投入抑制术式”

    啪哧！右肩上组成紧急用抑制术式的拟神杖发动，抑制了与「代行者」接触所非必要活性化的圣遗物。

    “激发率安定在百分之一百五十八。可以行动”

    “武器呢？”

    省吾大喊。

    “有没有什么武器？”

    “省吾殿下，武器就是本身”

    梅璃尔冷静的声音响起。

    “是最大最强的拟神杖。虽然作为预备武器搭载了数件奇迹兵器，但最大兵器始终是本身。这件事请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他这么嘀咕时，脑海中从出现了爱绯妮儿转送过来的奇迹兵器一览表。

    “！”

    遵从省吾的要求，八件奇迹兵器之中，第一件奇迹兵器起动。

    “原罪物质高速循环开始！”

    “第二圣遗物，活性率低下——不足百分之百”

    “剩余圣光经过迂回回路补给——回路再连接！”

    “起动！确认外缘部发生极小亵渎领域！”

    二声爆响。

    以火药的压力，右手手腕处刹时弹出两把利刃。从外形来看，确实酷似「爪」。

    当然了，不可能单纯是爪子那么简单。

    既然是的武器，那么便和刚才非单纯物理效果的拳击一样，这只白银之爪是缠绕奇迹，斩杀不灭之物的绝对之剑。

    所以——

    “去死吧~~~~~~~~~~~~~~~~~~~！”

    的爪子从侧面砍了下去。

    斩开本应无法斩开的毒雾，余波甚至到达了对面「代行者」的本体。

    「代行者」的轮廓一阵扭曲。

    有效了！

    “能干掉它！”

    省吾乘势让向前挖出身子。

    可是——

    ¤

    拉拜松市的人们转头朝轰隆声响的方向望去。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巨大——却有些扭曲的人形物体。

    在空荡荡没有对比物的荒野上，难以估算它的大小。不过它有人类数倍，不，是数十倍体积之事一目了然。遥远荒野的彼方，它傲然驻立于仿佛憎恨存在之物般的虚无地平线之上。

    明显模仿于人，却又非人的存在。

    仅仅驻立在那儿，便可让观者无不感到其汹涌澎湃的力量而战栗不已。

    “啊……”

    无论是谁都惊叹起来。

    其中混杂着难以隐藏的颤抖与感动。

    “那个……到底是……”

    “不会是想打倒「代行者」吧！？”

    “不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人们放弃了出逃的准备，呆呆地凝望起那个巨影的脊背。

    ¤

    「代行者」发现了。

    这是神的遗骸。神的遗骸被人类不知用什么方法封入那个钢铁人偶中，同时只调用其中必需的力量。如此众多的遗骸集中在一处，神本应开始自我修复，但人类用了某些抑制修复的手段，仅仅随意调动神之物中的干涉力——也就是奇迹力。

    不过。

    「代行者」在这里感到了又一个矛盾。

    如此近距离之内，与「代行者」对峙，为何那个「人偶」还能若无其事？

    「代行者」拥有操纵奇迹的能力，同时在存在律的基础记述上，规定了人类绝对无法靠近它。人类是由这个世界的物质所形成的存在，若是接近到一定距离内，便会暴露在「代行者」特效化的「给予人类伤害」的基本圣域之中，发生物质崩溃。

    可是——为何这个人遇却平安无事？

    是远距离操纵吗？

    倘若真是那样，便无法干涉神的复活。而且也无法制御奇迹术式。发动奇迹术式必不可少的是圣光与圣句以及显现它们的意志——主体。奇迹术式唯一无法产生的就是主体本身。所以业已毁灭的神，才会创造出十六个用于完成自己诅咒的「神罚代行者」。

    也就是说……在这个人偶之中，有某个阻止了神的复活，并且作为替代品行使神之力的核心。

    要是能排除那个，「代行者」便可以完全取胜了吧，就算不能取胜，只要那个人偶失去了核心就无法行动了，也许神还能取回身体的主导权，再次复活。

    其中的人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来阻挡圣域的干涉吧。

    那么——只要除掉那个耍小聪明用来阻挡圣域的壁垒便足够了。

    为此需要……

    ¤

    “——！”

    省吾中断了第三次攻击。

    让向侧面移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但似乎猜中了。

    须臾间有什么东西形成了。

    如同重新振作的影子般，「代行者」显现出层次感。

    不——准确来说是「代行者」周围的物质发生了变态，变成半透明的某种东西。

    果冻似的，或者说玻璃似的。

    ——卡嚓

    什么东西的摩擦声。

    卡嚓卡嚓地响着，「代行者」周围自动形成了「身体」。

    周遭空气固体化后，组成了「代行者」的肉体——不，应该叫做战斗用铠甲。

    「代行者」仅用了五秒钟，便重新构成了周围的物质。

    半透明、巨大——可以与匹敌的巨型躯体，诞生了。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烦死人了！”

    复数奇迹术式并列展开。

    高速移动。

    省吾——绕到对手背后，狠狠探出一。

    然而，对方动作比预料中的更快。

    迅速挥起的玻璃状手腕，弹开了的攻击，紧接着一记正面直拳砸在了省吾身上。

    “——！！”

    那正是刚才省吾攻击的再现。

    发动大量奇迹，以放射圣光降伏物质，伴随冲击波的一拳在的脸上炸开。

    在地面留下一条好比运河般深阔的足迹，向后猛退，身体如筛子般抖个不停.

    “第八十二，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九，拟神装置，制御术式发生问题”

    “切换成辅助装置。第六平衡制御装置，发生问题。修正术式展开，完成修正”

    “第十至十八关节装置发生龟裂。修复用预备拟神杖动启动。圣句咏唱，修复终了”

    “第四十二关节装置破碎，无法修复。预备装备起动。物理动力减少一层”

    姬巫女们的声音带着焦躁。

    （可恶……该怎么做才能收拾它？）

    省吾让进行高速移动，为姬巫女们赢得时间。

    可是紧追不放的「代行者」接续不断地发起攻击。

    ——省吾苦苦抵挡。

    乍看之下，似乎是两个巨人互欧般的原始肉搏，其实，这却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奇迹术交锋。

    彼此碰撞的特性圣域如同斑斓的调色板，周围的物质沸腾、蒸发、冻结、液化、飞散。冲击波贯穿地面，形成巨大陨石坑，爆发的火炎没有任何燃料却在空中卷起旋涡疯狂飞驰。

    难以置信的光景。

    若是有近距离目睹之人，或许会联想起创世的光景吧。

    （有没有更强的武器——不对）

    省吾思考着。

    最强的武器就是本身——刚才梅璃尔这么说过。

    是最强最大的拟神杖。

    所谓的奇迹术便是借拟神杖之力创造神之奇迹.

    起动靠的也是奇迹术，举手投足皆是以奇迹术进行运转、控制。

    梅璃尔确实这么说过。

    那么——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犹如回答省吾的认识般，吼哮起来。

    “那么说来！”

    最重要的并非腕力与反射神经。

    奇迹术是随心所欲改变周围物质的力量。

    换言之——

    （支配力）

    省吾思索到。

    只要一心一意考虑如何支配既可。

    比方说格斗枝。

    人的肌肉存在极限——也就是说为了打击而使出的腕力存在极限。那么人是不是无法发挥出极限以上的力量呢？

    不是，绝对不是。

    看看使用格斗技之人便会明白，虽然看上去只是单纯的打击，但他们并非只运用腕力攻击对手。步伐的姿势，转身的姿势，利用这些使得攻击力倍增。拳头并非仅仅凭借手腕肌肉进行加速，脚踝、膝盖、股间、身体、肩膀、肘部，以及延伸到手腕处的关节动作，将所有驱动它们的肌肉直列式叠加连接起来，产生爆发式的力量。

    所以格斗技中的打击才能发挥出与普通殴打完全不同层次的力量。

    那么的话——

    （驾御，奇迹——分散于全身的奇迹，驾御在我的意志之下——）

    操纵所有零碎运作的奇迹，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奇迹，全部集中起来也能产生莫大的力量。

    主观意识要求产生更多的奇迹。

    想像最大限度所能掌握的力量。

    一边躲避敌人的攻击，或者说像是在翩翩起舞，一边将所有能投入的奇迹尽数集中在一点之上。就如张拉满的弓，绞尽全身之力，掌握，然后——

    （…………）

    省吾意识深处，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绽放了。

    “圣遗物激发率突破百分之一百六十！”

    “抑制术式——”

    “等一下！”

    荷杰妲喊到。

    “这个是——”

    “咯咯……咯咯咯咯…………”

    省吾嗤笑起来。

    “如此简单……简单……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很简单吗！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大笑中，省吾掌握了自己肉体——的每一寸角落。

    如此简单。

    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

    自己身体的使用方法自己要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

    “基本制御术式——第一到第八停止！”

    “这是什么！？”

    “啰嗦——给我闭嘴！！”

    省吾叫喊着，向前走去。

    伸手，动脚。如此简单的事。

    照着这样干不就好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伸出的手腕轻巧地接住了「代行者」的一拳。

    但是「代行者」没有露出胆怯。「代行者」没有那样的感情。

    “真无聊哟……”

    省吾咧嘴笑了。

    “区区我的影子，胆敢对我挥拳！！”

    分量不够。

    手腕的触觉让省吾感到陶醉。

    太美妙了，这全能感。

    与自己相比，眼前这个冰棍般的废物，简直脆弱到可怜。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仿佛与省吾的大笑同步，发起咆哮——不，是狞笑。

    同时，肩部、腰部、头部的装甲猛然展开，大型拟神装备发出刺耳的圣句之声展开奇迹术式，圣光闪烁起足以让世界之色颠倒的巨大光量。

    接着。

    一瞬间便捏碎了「代行者」透明的拳头。

    “哈哈哈哈哈哈！！”

    真简单。

    只要想让它粉碎既可。

    理所当然，因为他就是全能的神。

    行使奇迹。

    理所当然地实现不可能之事。

    所以才是神。

    就算对眼前这个被造物来说也不例外。

    省吾朝着后退的「代行者」追去。他的巨型身躯每踏出一步，便会在地面穿凿出一个巨大深坑，大地为之震荡——从结果上来说，他想守护的拉拜松守也因此倒塌了数幢建筑。当然，他并不在意。神是不会在意这些细小之事的。

    依然是没有任何技巧的一拳。

    然而——

    “这个是……”

    “奇迹单位还在上升——这个难道是”

    “骗人……！？”

    伴随着大量奇迹的诞生，挥出的拳头打飞了「代行者」透明头部。如同果冻般被轻易破坏的头部，在空中便已消散，回忆起自己原本是空气的身份，与周围的空气同化。

    「代行者」再次后退了——

    “不准逃！”

    一声傲慢吆喝的同时，一脚刺踢彻底贯穿了「代行者」的胴体。

    「代行者」制造的用于格斗战的模拟体，被撕裂成再半，消散在空中。

    剩下的只有「代行者」本体——迅速站起来的黑影。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省吾高高跃起。

    右手抓住「代行者」砸在地面，然后压了上去。本该没有实体的「代行者」，却还是被的右手给捉住，无法逃离。

    “大切八块！把你大切八块！大切八块！啊哈哈哈哈哈！”

    省吾边笑得前仰后合，边用恐怖的速度开始解体「代行者」。

    ¤

    「代行者」的智能承认了败北。

    赢不了。凭自己赢不了它。

    没有焦躁、恐惧、可惜，「代行者」平淡地承认了。所以「代行者」采取的行动极为合理。

    编集高传送性的信号。将本次战斗中所获得的情报，以十七种不同方式传达给这个世界中剩余的十五位「代行者」。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不已的省吾。

    他手中的黑影已被撕成了数条抹布状碎屑。

    不——看上去似乎是影子，其实是文字集列。

    高密度圣句。

    能够明白其中意义的奇迹师们，如果看见这一幕，恐怕会恐惧到发抖吧。

    那是以数亿，数百亿的量被拼接而成的对人类的诅咒。一昧憎恨人类，为此破坏、虐待、蹂躏。仅仅为此——而精炼出的近乎无限的憎恶之语。平息愤怒到底是不可能的。乞求宽恕也没有什么意义。那是即便毁灭求饶者之后，也依旧存在的恶意——隶属于理性感情所无法企及的疯狂领域之物。

    遭人背叛的神所遗留的最后诅咒。

    那就是「代行者」。

    接着——

    ……轰！！

    爆炸声与闪光包围了。

    无制御放射的圣光让周遭的物质诞生无制御的奇迹，并瞬间产生了混沌领域。

    当然，这种程度是无法奈何的。

    不过——

    “不妙了！？这是——”

    “复原的原罪物质！浓缩装置启动！”

    “原罪物质复原中！离复原还剩五秒！”

    “复原终了！原罪物质——注入紧急停止装置！！”

    “原罪物质，头盖内高速循环中！排斥反应确认！”

    “亵渎领域发生！——不行了，第一圣遗物的活性化无法停止！”

    “奇迹术转换的物理效果力场，正在抵抗原罪物质！？”

    姬巫女们带着悲鸣的声音在省吾脑中响起。

    随后——

    “抑制术式第七段至第九十九段全部投入！”

    “全奇迹回路进行物理强制断绝！激发所有爆炸螺栓！”

    啪哧！

    一声爆响，紧急用抑制术式起动。

    作为紧急动力来源的大量火药夹，七零八落地在巨型身体外掉了一地。

    同时在全身的术式回路或关节处设置的自毁用火药爆炸，强制断开各处连接。缠绕着火药的硝烟与细微的碎屑，向天怒号般，傲然伸出双腕。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依旧狂笑不止。

    然后……

    ——卟滋

    倏忽间视野被黑暗所封闭.

    声音中断光芒消失，味觉触觉也全部断绝。

    全能感丧失。

    恍惚的余韵极为短暂——身为脆弱人类的五感再次连接上他的意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

    “…………我……？”

    溢满主控制室的黑暗之中——他终于发现了好像疯子般狂笑个不停的自己。

    ¤

    “赢了…………？”

    谁在自言自语。

    拉拜松的居民们呆滞地远望着那个东西。

    那是不可能的光景。

    人类无法打倒「代行者」。绝对无法打倒。

    因为「代行者」是为了让人类痛不欲生而诞生的存在。

    那么——

    “不可能……打倒了……「代行者」……？”

    “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什么？

    打倒神的诅咒，傲然屹立于荒野的巨物到底是什么？

    变不可能为可能，将拉拜松市从注定的毁灭之中拯救出来的存在。

    驱使远超人类力量之物。

    那是——那不就是「神」吗？

    “不可能……那种……那种……”

    在夕暮深红色余辉的轻抚下，巨人延伸出长长的身影。

    “哦哦哦……哦哦哦哦…………”

    有人跪拜在地。

    跪下的同时，那人号啕大哭起来。

    感动立即开始传染。

    曲膝大喊者，向天空吼叫者，朝巨人涌去者，还有些只是呆滞地站在那里——反应各不相同。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心底里感到。

    （那个……那个才是）

    在把奇迹体系化，随意使用的世界中——事隔五百年之久，他们终于再次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哦哦哦哦…………“

    众人——在这天第一次醒悟到，原来「代行者」并非命运的同义词。

    ¤

    “——那么，各位”

    芭璐特让报告者退了下去，说道，

    在宽敞——无意义地宽敞到有如这个世界般的房间中央。

    五氏族之长围在孤零零摆放的圆桌周围。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冷静的表情，但却难掩兴奋之色。就连涅罗嘴角的微笑也更深了些。

    “多少有些问题，我们的「救世主」殿下似乎艰难曲折地打倒了一只令人厌恶的「代行者」”

    “…………”

    其他四人没有发言。

    因为这是他们的——这代代传承的组织，以及从属于这一组织的那些未能在有生之年看见这一天到来的无数前辈们的——宿愿。梦想这一天到来所积累下来的岁月，事到如今已不再是那种必须挂在嘴上的轻巧之物了。

    “以这场胜利为开端——我们将把遗留在这个世界的神之怨念一扫而空。完成之后，我们将不再是永久的罪人，而是作为英雄回归历史！”

    芭璐特再次巡视了一下四位同胞——说出誓约之言。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四氏族之长们静静地跟着重复道。

    ¤

    “……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寻问，也无人回答。

    的头脑——在置于头盖中央的黑暗密室中，省吾的话语空虚地扩散开来。

    然而他再次自言自语，他不得不自言自语。

    “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

    记忆还在。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自己想了什么，全都记得。

    可是……

    那真是自己吗？

    “我……怎么了……？”

    省吾声音颤抖地自问到。

    这个提问依然无人做答，缓缓溶解消散于黑暗之中。

    香芝省吾，十七岁，高校生，且又是——救世主。

    作为救世主的处子战，就这样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但是他要发现自己所乘坐的这架强大无比的人型兵器令人恐惧的真面目，尚要一段并不短暂的时间。

    『Iconoclast!EPISODE01初FIRSTCAMPAIGN阵』完

    次集预告（伪）：

    黑色的闪光划过天际，带来沉闷的轰雷声。

    如棉絮般不断聚积的乌云，终于在这道闪光的带领下，开始了自己降落大地的命运。

    一滴，又是一滴。

    打在屋顶，打在窗台，打在花丛。

    然后，打在身上。

    豆大如注的雨点无情地将少女身上精致衣裳迅速打湿。本是白色织物的衣裳在雨水的浸湿下，渐渐透明起来，半透明的布料下方，隐约可见少女洁白如玉的肌肤。

    少女面无表情。

    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太刀，凝神打量着对面另一位少女。

    稍后，短短一瞬，却又仿佛沧海桑田般久远。

    她动了。

    太刀在刹那化为一道雷光，直扑对方。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

    那是她百分之百的全力一击。

    然而，

    落空了。

    “你果然藏了一手，梅璃尔”

    少女眼中燃起的熊熊战意似乎能将这潇潇风雨给蒸发殆尽。

    “能够让开吗？贝露迪雅”

    另一位少女静静在驻立于黑暗的雨幕之中，用带着几份朦胧雨气的声音，缓缓说到。

    “绝?不”

    贝露迪雅一字一句地回答。

    “那就没办法了，其实，我最不愿和你交手了”

    梅璃尔露出遗憾的眼神，稍稍举起了手中拟神杖。

    下一个刹那，两人同时消失了。

    不，那并不叫消失。而是一种接近人类体能极限的速度。

    叮！

    太刀与拟神杖在空中猛烈相撞，迸出数朵火花。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雨夜，格外显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即使杀了他，你理想中的拥有艺术家气质诗人情怀冒险家胆魄外表冰山内心炽热同时还有一双经过尘世打磨与抛光犀利明亮又带着仿佛可以洞悉灵魂深处的深邃眼眸的救世主是绝对不存在的！”

    贝露迪雅的声音近乎嘶吼，表情深含无耐。

    “不，贝露迪雅，你错了。一定会有的。我相信在那个世界，一定会有我理想中的救世主！”

    梅璃尔的声音冷如冰锥，表情宛如磐石。

    “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于绝世型男？”

    “那是少女的梦想！无可替代的梦想！”

    “既然被召唤而来的是省吾殿下，我们就该正视这个现实！”

    “这样的现实没有丝毫合理性可言！如果这就是天命，那我就要逆天而行！”

    “温柔内向的救世主有什么不好的？”

    “强大热血的救世主才是我的所爱”

    两个少女的身影在空中交叉而过。

    “为了世界的和平”

    “为了少女的梦想”

    ““战吧！！””

    一道如婴儿手臂般粗的闪电从天而降，少女们的战斗才刚揭开序幕。

    绝不可能出现以上情节的「渎神之主」第二集敬请期待~~~

    次集预告（真）

    初次的胜利，让为之沸腾。在为之举行的宴会上，不管省吾是否愿意，作为救世主的人他成了众人的期待焦点。

    省吾试图以人们笑容和崇敬为食粮，让自己摆脱不安。可是——

    次集『渎神之主EPISODE02英HeactsHeroism雄』

    ——因神不再爱世人。

    『用语解说』

    奇迹术

    所谓的奇迹术和它的名字一样，本是只有身为创造主的神才能使用的‘随意显现奇迹’之术。

    原理极为简单。包含于万物内部的「存在律」根源信息之中，都记载着「为神存在，服从神之令」的绝对原则，利用这一原则，干涉物质形态便是其基石。换言之，奇迹术让所要产生作用的对象物质，误认为术的行使主体为「神」，掌控变化之权能，强令物质绝对服从。

    据我们所知，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如果分解到极限，便会发现它们是由作为存在信息的「存在律」，以及根据存在律组成各种物质形态的「素材子」所构成。石头，水，空气，极端地说，都是相同「素材子」的集合体，各物质特征的差异不过是由于「存在律」信息的不同所致。

    「存在律」信息基本是不可改变的。「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所释放的「圣光」的关键机能在于，可以暂时解除「存在律」信息的不变性。以专用命令语「圣句」诱导物质特性变为「中立」状态的「素材子」，利用物质特性转为中立化之际所散发的残余热量显现各种现象的，便是奇迹术。

    但是，由于奇迹术的使用者并非神之本体，无法永远欺瞒物质。此外，与神之奇迹有所不同，人类的奇迹术无法再次固定「存在律」的信息，所以并不拥有不可逆性。是故，奇迹术的发动是暂时的，且有效时间最大不过数分钟，过时奇迹术便会消失，假想变更的物质特性再次回到原来状态。不过奇迹术发时动，所进行的物理干涉依然会保留下来，奇迹术之火虽然数分钟便会消失，可是被此火所烧毁的物质，会保留被烧毁的状态。这其间，所消耗的能量普通认为是从周围气温等东西占所吸补充，但实情依然不明。

    拟神杖

    使用奇迹术时的工具。人类之所以能够凭借非神之身来行使奇迹，是由于拟神杖中所封入的圣体——既神之肉体的一部分，让物质中的存在律误认为这一部分便是「神本身」，对圣光产生反应。

    拟神杖基本是由三部分组成：收纳圣体的「玄室」，用于将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的「排气装置」，以及能有效使用发生圣光的「圣光诱导回路」与其他各种补助装置。

    反过来说，只要具备了这三个部分，无论形状如何都可以视为是拟神杖的一种。之所以称为「杖」，是由于初期拟神装置是杖的形状所形成的习惯叫法。不过，作为个人携带用品，考虑到便利性及长年的技术积累，较多还是采取杖的形状。

    作为并非杖形的拟神装置，秘密组织所制造的最大型拟神机可谓其中的典型。以复层式构造制作，其上聚集大小无数的拟神装置，最后形成一体巨大的拟神装置。

    用于将圣体暴露于真空之中的「排气装置」主要两种：弹簧驱动的气缸式，以及蒸气驱动的气泵式。不过，伴随着近年来拟神杖大型化与特殊化的发展，为追求更有效率、更彻底地制作真空，由火药爆炸力驱动的排气气缸装置，以及以火药冲击抽取空气制造真空的装置渐渐增多。此外，据说以奇迹术产生的遮蔽力场所制造的完全真空状态，能获得极高的圣光放射功率。

    圣光

    暴露于真空的圣体由于对虚无产生的「原初恐惧记忆」所产生的光。它能够使固定存在律物质特性的记述无效化，转为「中立」状态。其基本物理特征与普通的光并无太大区别，它的波长在极为短暂的周期中有会一丝细微的变化（肉眼无法确认）。普通认为，这一丝变化中包含了促成存在律中立化的关键信息。

    虽然目前已确认基本上圣光对于对象物质发生作用时会被消耗。但是假设它是引起中立状态的关键，换言之它是种触媒的话，便无法说明奇迹术行使时所发生的圣光消耗。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圣光作为触媒的同时，是否还会进行能量变换，转化为物质特性变化时的各种周边形象。

    选自——「奇迹技术概论」（莱奥?S?斯普林菲尔德著）

    后记

    很久很久以前（大绝半年前）的某个地方（大约大阪南部地区）。

    住着一个爱瞎操心的轻小说家。

    他由于各种原因（大人的事情不能告诉你们），担心‘下半年接到的活儿可能要少一半了’，于是为了找活儿干，开始东奔西走（夸张表现，其实只用了电话和EMAIL）。

    还是由于各种原因（房子要翻新啦、开始遗忘的热带鱼热潮又再次升温啦、税务局不给面子地跑来征税啦，真是一言难尽），极需金钱的那个轻小说家到处找人，最后从MediaFactory会社很是善解人意（营业性夸张表现）的M总编处取得了一份活儿。

    “那么我们见面谈一下吧”

    “啥时？”

    “明天”

    “啊，明天可有点”

    “那么明天在新大阪站见”

    该说什么好呢。M总编，真是腿脚麻利也。要是个光会长腰肉却从不工作的总编之流，俺也是能忍的呀。

    就这么一回事，某轻小说家在发出「请给份活干吧」的愿望之后三天，向总编提出大纲。

    “我们公司的书展将在七月到九月间举行，所以想在九月出版哟”

    “啊呀，时间上这可有点”

    “想在九月出版哟”

    “哈啊，可是时间上”

    “想在九月出版哟”

    “……我会努力的。那么，就这样——”

    “啊呀，忘记说重要的事了。这应该不是单本完结的吧？我们这边希望是一年出四本就最好不过了”

    “…………”

    该说什么好呢。M总编，真是太会把握对话的节奏了。要是个非常客气不会提出任何要求的总编，俺也是能忍的呀。

    于是，热泪盈眶地开始了写作。（顺便一题，自作自受的后果就是从那一刻起，后半年的工作已经变成了满载负荷状态）。嘛~~一年四本的要求还是饶了俺吧。

    “对了，●●日，请到我这里来一趟吗？”

    “啊，那天有个担任专业学校讲师进行特别教学的——”

    “其实，插画师定为那个●KAMA老师了，请调整时间。想让你们碰个面”

    “明白了”

    该说什么好呢。M总编，真是太会找准弱点下手了。这明显就是在说，‘呢，你要不来的话，可就给●KAMA老师添麻烦了哟？AreyouOK？’，真是无言的压力。

    在被压迫中，轻小说家不断奋笔。

    因为时间紧张，因为自作自受，所以怪不得谁。

    不过——如河水般时常将辛苦与愤愤冲向低处，被人追逼的轻小说家与某专业学校毕业生，各种意义上都很「深情」的原弟子取得了联系。

    “没时间了哟，没时间了！没时间考虑设定了哟！想好好搞一个内涵设定，可是没时间去调整细节了哟”

    “哈啊，然后呢？”

    “来帮我”

    “…………”

    该说什么好呢。某轻小说家要比M总编更直接。

    不过，对方虽说是性格失败者，但毕竟是恩师，所以原弟子不得已只好过来帮忙鸟。

    …………

    最后，给各种人士添了麻烦，并在众多相关人士的辛勤帮忙之下，小说总算是在九月出版了。

    可喜可贺。

    ……前文纯属虚构。与实际人物、团体、事件无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拜托了，请相信我。

    就这样，虽然是一长窜冗长拖沓的前戏，但终于在MF文库初次登场了。在下就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由于种种原因或者说迂回曲折的关系，异世界萝卜动作类（是吗？）小说「渎神之主」终于和大家见面了。以前就想搞一次巨大萝卜类型的小说。虽然也曾以短篇或是配角之类的方式实现过，但作为主角的长编还是首次。

    从以前开始就想搞一次了哟。

    这果然是看着太阳社（SUNRISE）的萝卜动画渡过多愁善感少年时代的宅小说家不可避免的道路吗？

    说起来，以前和萝卜动画打交道的时候，我每周五放学回来，立即蹲在电视机前，从下行五点到晚上十点，连续观赏「圣战士拜坦因」「机甲创世记MOSPEADA」「特装机兵」「装甲机兵」「银河飘流VIFAM」「宇宙刑事」「宇宙刑事Shariban」「太阳吼哮」「TheHangman」「必杀工作人」，结果第二天因为眼睛疲劳而睁不开眼，勉强睁开也会流泪什么也看不清，甚至还有向学校请假的美好回忆（记忆美化作用）。不过，前文后半段似乎混入了与萝卜动画无关的东西呢。（C注：最后两个，一个是特摄片，一个是时代剧。榊一郎你这JR）

    闲话休题。

    就因此这么回事啦（到底怎么回事啊？）在下偶然又开坑，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啦。虽然貌似说了与某公司系列相类似的话，不过，我可是会试着更不受拘束地大干一场的哟。

    这种圈圈事呀，那种叉叉事哟，嘿嘿嘿嘿（脑内麻药补给中）

    话说回来——不管这是不是我的任性之举，有读者才有小说的存在。各位读者对这小说是否觉得还算有趣呢？

    这是比任可东西，都让我更在意的事呢~~（穷困潦倒状）

    那么——结果到底会如何呢？

    倘若可以的话，还请各位对这本「渎神之主」多多关照。

    接着——最后便是要感谢以下人士。

    让我借用网名的某网络游戏的友人们。

    插画师OKAMA。

    MF文库J的总编M。

    校正的各位。

    印刷所的各位。

    以及——买了我的书，让我这个除了写东西外一无是处的轻小说家得以生存的各位读者。

    非常感谢你们。因为有各位买书，我才能在这里存在。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那么，再见咯！

    二零零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榊一郎

    后记2

    那大概是二零零五年春天时的事。

    总编带着有些深沉的音调打来了电话。

    “其实……由于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原因，决定换一位插画师”

    “哦，原来如此啊”

    “……毫无动摇啊”

    “要是暴走一下能有什么改变的话，我倒也并不介意暴走一下。不过，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俺还是懂的。所以还是满怀希望向前看吧”

    嘛~~由于种种原因——我的时间表和插画师的时间表凑巧无法合拍（彼此都有复数工作要干，相互调整时间很有难度），插画师从OKAMA变成了kyo。

    “对kyo的画没有任何不满，但系列中途画风变更，总觉得缺乏统一感呢”

    “确实……是那样呢”

    “那就趁此机会，出个新装版什么的，把全部第一、第二卷也给换了吧”

    “那可……就有点”

    “嘛~~确实不可能呢（苦笑）”

    胡乱扯了些。

    当时是带着半分玩笑性质说的，觉得总编应该是不会采取自己的建议——毕竟出版新装版的话，画师费用就得变成双份，详细计算就不谈了，总之是非常不可能采用的方案——但没想到由于「果然统一感很重要」，新装版真的登场了。

    对于已经买过旧版的读者，真是非常抱歉（汗），但插画果然是轻小说之颜呀，凑齐的话心情会很舒畅哟。如果方便的话，请把这新装版也一并购入收入您的书架之中，小生在此不胜感激。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榊一朗

第1卷 初阵 first campaig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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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第一章 英雄凯旋

    醒来的时候，他被束缚于黑暗与静谧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身子被数根皮带绑在座位上，所以自然无法伸手去确认周围的情况。在死寂无声的漆黑之中，身体一点也动弹不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虚无。唯有从自己的呼吸声和嗅觉中传来的钢铁、机油味来判断，自己大概是被关在某个钢铁密室之中吧。

    试着挣扎了一下，座位似乎被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呃……啊……"

    纯粹的疑问闪过脑海。

    为什么自己会被绑在这里？

    "……我……我是……"

    记忆一片浑浊。

    思维怎么也无法组成理性之链。

    应该有个导致现状的合理原因。

    这里是哪儿？现在几点了？自己是谁？

    这些自己都该清楚。头虽然昏昏沉沉，但这点道理还是能懂的。

    可是……如同手掌掬起的清水从手指缝间掉落般，思维从组成的源头被分解殆尽。将脑中零乱散开的记忆，拼凑成合乎逻辑的线索——平日无须特别集中意识去做的事，现在却也显得极为困难。倏忽间闪过脑海的记忆，根本难以成形。如同低等生物般，对于状况的反射性片面思维在脑内无意义地循环。

    不明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模糊的意识深处，努力抓住真相的意识之手不断落空。

    不过——

    "…………？"

    突然，响起了钢铁摩擦产生的-嘎吱-声。

    在被数层厚固钢铁板所隔绝的领域中，瞬间流入了诸多东西。声音，光线，还有清洁的空气。面对毫无顾虑地冲入眼膜之中的光茫，他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逆光之中，出现了一个摇曳的纤细人影。

    "省吾殿下！"

    一个深怀不安与焦躁的声音传入耳中。

    省吾——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

    他用了数秒才回想起脑中闪现的这组文字是自己的名字。依然犹如脑中锈住了般，思维无法顺利运转。虽想思考，可却如同脚陷泥潭般步履蹒跚——唯有焦急不断聚集，他似乎没有信心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我……我……是……"

    反反复复在脑中如念咒语般重复那个名字。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

    真的是我吗？

    促然闪过脑海的疑问。

    不过——

    "……我是……香芝……省吾…………"

    试着说出口。

    这样他终于——获得了些许的安慰。

    "省吾殿下！？您还好吗——省吾殿下！？"

    伸过来的手急忙解开紧束住他的皮带。

    不久，身上一松，省吾恢复了自由。

    但是他的身体却如尸体般端坐着一动不动。手脚的反应异常迟钝，这并非是血液不畅引起的麻痹——感觉更像是身体与精神无法顺利对接。就好像回想不起许久不用的道具的使用方法，每一寸肌肉的活动都要细致地去控制，终于手指才如痉挛似地抖了抖。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白茫茫之中，走进钢铁小屋的是——金发碧眼的少女。

    （…………真……漂亮……啊）

    省吾呆呆地想道。

    秀丽、可爱、柔美、端庄、纤细……形容其容姿的数个词语闪过脑海。没有半点微暇之处的玉颜甚至带着几份神秘感。即使近在咫尺，她也依旧像是名匠所做的人偶一般，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俗气——污浊。发为黄金，眼为碧玉，肤为白磁……被如此形容也丝毫不为过的美貌。

    呼喊自己名字的这位少女是谁？

    明明很熟悉却回想不起来——

    "省吾殿下！"

    少女伸出双腕紧紧抱住了表情呆滞、一动不动的省吾。

    顿时传来了她身体的柔软与清香气息。

    她是数小时前，省吾曾经紧抱过的对象。现在回想起来，虽说是一时冲动，省吾却也不禁惊讶于自己竟然也会做出那种大胆的行为。对于省吾来说，此前的接吻毕竟是他的初次经历呀。

    "…………………………梅璃……尔……？"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这个名字如同把钥匙，迅速打开了记忆之门。

    自己为何在这里？

    自己如今在这里干什么？

    自己的——

    "是……梅璃尔吗？"

    "是的，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稍稍放心的表情点点头。

    "……梅璃尔……我……"

    支离破碎到处游离的细小记忆碎片，相互组合拼凑出图案。

    往日的生活、花梨、黑幕、异世界、召唤、、「圣廊」、双月、神、奇迹术、拟神杖、姬巫女、「代行者」、死死挣扎的少女、钢铁巨人、、拉拜松市、荒野、爆炸——

    "我——"

    那个「代行者」爆炸了——

    回想起来后，不禁呆住了，接着感到一阵头痛。

    那之后…………我好像晕过去了。

    是因为紧张和疲劳吗？还是由于与的感觉接续被突然切断？抑或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省吾并不是很懂——

    "……我……打赢了吗……？"

    "是的"

    梅璃尔紧紧抱着省吾温柔地说道。

    "省吾殿下漂亮地获得了胜利。您打倒了那个自我进化的巨大灾难——甚至被世人认为是无法摧毁的「代行者」"

    "…………"

    虽然听见她这么说，却无任何真实感。

    随着记忆的不断回归——那场战斗中最关键部分的记忆，却好像隔着一层磨花玻璃般，模糊不清。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窥伺着他人的记忆般，缺乏临场感。虽然自己说过的话都清楚地记得——但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请看——省吾殿下"

    听见梅璃尔这么一说，省吾眨了眨眼……然后终于打量起周围的景物。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空中飘浮的巨大掠影。

    "……这个是……"

    犹如苍穹般在头顶展开的巨大物体。

    压倒性……过于压倒性的巨大物体飘浮在空中。远比云朵更拥有清晰轮廓与存在感的那个东西，好像泰山压顶般飘浮在省吾的上方。

    省吾用了数秒钟才领悟到那原来是飞船。

    全长达四百多米，拥有恐怖巨型浮力槽的超大型飞船在省吾他们的头顶上悠然伫立。亲眼目睹反而觉得缺乏现实感——那是让人抬头望去便会远近感失灵般的怪物。它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大大脱离了「人工物品」所该有的印象。更不用说它现在竟然还浮在空中。

    并且——飞船中类似货舱的部分垂着数十根钢索吊住了省吾他们所在的铁疙瘩。

    也就是——巨人像的头与胸的部位。

    ——秘密组织完成的最强最大兵器。

    据说由钢筋铁骨打造的这架巨大拟神机，由于内在动力源过于强大，为避免万一可能发生的事故，通常会拆成五个部件，分开保管。省吾与梅璃尔现在如搭乘的就是其中的一部。

    再次抬头看去，其他还有四架同类型的巨型飞船也默默飘在空中。它们下面都垂着数十根的钢索，连结着的「部件」。飞船似乎是通过卷起钢索将各个部件收纳于货舱。

    五架超大型飞行船吊挂着巨人的部件。

    「打碎的提线人偶」——省吾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令人留下恐怖印象的异样光景。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所指的方向既非飞行船，也不是被分割的。

    她的手向下遥遥指去。

    下方是灰色的荒野。

    荒野之上，无数黑点在蠕动。

    仿佛蝼蚁般，当然了那种东西在这个距离是看不见的。他们好像包围着当机的地点般，围成巨大的圆形。

    "……人…………？"

    省吾呆呆地自言自语。

    眼底下是无数的人，人数到底有多少？——实在无法数清。距离过远，粗看之下似乎是个黑点。定晴细看后，才发现一个个小点都是一个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望着这里。

    "这是……怎么了……？"

    "他们是拉拜松市的居民——被省吾殿下所救的人们"

    "被我……？"

    省吾的确为了保护拉拜松市而忘我地战斗。因为目睹了先前发生在凯英派克斯的惨剧，所以他才下定决心操纵巨大拟神机挑战「代行者」。

    可是……省吾当然对拉拜松市没什么了解，也不可能会有熟人居住在那里。他实际所做的仅仅是打倒「代行者」。为保护拉拜松市而战虽然并不假——但战斗结束后，被突然告知如此众多的人是被自己所救，可就感觉不到什么真实感了。

    不过——

    "………………我……"

    省吾解救了这么多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侧耳倾听的话，在飞行船螺旋桨轰鸣的间隙中，还可以隐约听见传来的呼喊声。眯眼望去，可以看见他们站在遥远的大地上，抬头看着省吾，挥舞双手。

    最初，省吾不太清楚那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人们的身影过于渺小，喊声过于远离，他们不过是名为「群众」的一小块碎片。在大地上蠕动的每一个小点代表着一个人类——他们每个都是有着各自的人生，有着各自喜怒哀乐的存在。要让省吾立即认识到这点，着实有些难度。

    "他们在感谢省吾殿下解救了他们"

    梅璃尔说。

    "他们在歌颂省吾殿下"

    "我……？"

    "是的……拯救自己的英雄——省吾殿下"

    理解……渐渐在胸中扩散。

    「英雄」

    那是曾经憧憬的存在。

    那是在被政治经济法律——等诸多东西给牢牢固定住的世界中，只能幻想一下的概念。

    省吾告诉自己那是无论如何希望、寻求、也绝对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他放弃了。更何况他既没天才的头脑、运动能力也平平、精神力也在常人水准。所以对他来说那本该只是个带着苦笑说出口的少年时代的憧憬。

    然而，如今——

    "……我是……英雄……"

    一道颤栗般的寒气游走在脊背上。

    省吾明白那是一种感动，一种超过极限、心中无法完全处理的感情给予身体带来的影响。

    "……英雄……"

    兴奋与实质感在他体内急速成长。

    地面上无数人仰望的视线，证实梅璃尔所言非虚。虽然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听懂——但省吾却觉得似乎能清楚分辨人们的笑容与欢呼。

    如此众多的人们将省吾视为英雄。

    是数百人？还是数千人？数也数不清。

    恐怖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要远超过省吾出生至今所遇见的人数总和。他们把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歌颂为英雄。

    每一个人，都和省吾同样拥有独立的自我。他们聚集起来赞美省吾。

    竟会真有这种事？竟然真的存在？

    难以形容的……高扬感。

    身体……颤抖起来。

    "我是英雄？"

    "是的，省吾殿下是英雄"

    点点头，梅璃尔搀扶着省吾站起。

    这里的高度足以让惧高症患者口吐白沫气绝晕倒——但对现在的省吾来说似乎完全不在意。浓烈的兴奋化为热血支撑着他。

    如同回应他的起立般，人们的呼唤声似乎更响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有些僵硬，不久便自然了。

    笑声从省吾嘴里抖漏出来。

    全身沉浸在脚下传来的众人欢呼雀跃之中——省吾渐渐浮现出恍惚的表情。

    ¤

    世界濒临灭亡的危机。

    由于五百年前神殒之时所遗留的诅咒——即神罚代理执行者「代行者」，人类正一步步走向灭亡之途。

    遵寻神意，被赋予灭绝人类之力与权能的「代行者」，是人类所无法抗衡的。人类甚至连接近「代行者」都办不到。在这个世界的物质中普遍存在的定义记述——「存在律」规定，人类一旦靠近「代行者」便会毁灭。

    此外，虽然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对「代行者」进行远距离攻击，但身为神之残影的「代行者」拥有强大的奇迹之力，那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别说是消灭它们了，就连自保也无法实现。

    是故……在世界中，「代行者」是「天灾」或「命运」的同义词。

    是应当去承受，命中注定无法逃避的灾祸。

    每次人们面对「代行者」造成的惨剧，只能为神之怒的强大而战栗不已，跪伏于地面——向着已不可能存在的神明——祈求神之怒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然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便是人类的天性。

    秘密组织。

    身为所有源头的弑神者——之末裔，他们在这数百年间，不断摸索解开神之诅咒的方法。

    具体来说就是歼灭全部十六位神之复仇代理者，即「代行者」的方法。

    为此他们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可以实现这一目标的最终兵器——以奇迹驱动、以奇迹制御、以奇迹屠杀敌人的巨大拟神机。

    不过，要消灭「代行者」的话，如此还是不够的。

    如果说「代行者」将杀戮人类的机能作为一种物理法则……那么操纵者就必须是法外之人。也就是肉体构成物质中没有「存在律」、能够豁免「原罪」的清白之人——并非这个世界的人类。

    在这五百年的历史中，已确认了「并非这个世界之人的世界」——异世界的存在。是故，进行了大型召唤仪式，最终召唤出名为香芝省吾的十七岁少年，这位少年作为的操纵者与「代行者」展开了战斗。

    凭借超越制造者所预料的力量，以压倒性优势打倒了「代行者」。随后，香芝省吾作为英雄凯旋归来。

    终于如愿以偿。

    接着……

    ¤

    五艘飞行船正在返回「圣廊」的途中。

    这五艘超大型硬式飞行船是在建造时，同时制造的。

    作为对抗「代行者」的兵器，因破损或故障而导致无法行动的可能性，自然事先就反复斟酌过。所谓的兵器，原本就是以受损为前提而制造的物品。所以目前这种情况——即陷于无法自行回归的状态时，它们就是用来充当迅速回收机体的手段。这支飞行船队正是为此而建造的。

    除了拥有可以搬运各部件的运载性能外，为了能处理意外事件，还进行了一系改进。比如加装简易维护的设备，以及搭载姬巫女时，装备远程操作各种制御术式的装备——这种超大型飞行船以五艘为一组，拥有作为移动基地的性能。

    这些先放一边。

    "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嗯"

    面对紧锁眉头询问自己的少女，省吾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留着一头少年式的短发，但不会有人搞错她的性别。纵然比不上梅璃尔，但脸蛋也可以算得上很可爱。不过想要具备非比寻常的女性魅力恐怕还得再经过数年的时间。目前来说，仅在胆识这方面，可以算是非比寻常。静静站着不动的话，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若是一旦开口，就会毫无顾虑地喷出野小子的口气。

    敕使河原花梨。

    与省吾一同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表妹。

    明明不过是中学生，现阶段却在一切能力上都要优于省吾，甚至可以算是为了让他产生失落感而存在的少女。学习能力自不必多说，就连运动能力花梨也明显占优势。虽然腕力方面，省吾要略胜一筹——但若真动手起来，会合气道的花梨大概会强到让他害怕吧。

    身为男人与年长者，省吾实在很难与之打交道。

    省吾与花梨之所以还能维持这种兄妹关系，大概是由于与自我意识过剩或骄傲自满无缘的省吾性格，以及相识超过十年之久的关系所产生的微妙距离感的馈赠。

    "也许只是你没有产生明显症状——"

    盘起双手，花梨自言自语道。

    他与花梨目前所在位置是的船室。

    因为的相关设施占去大部分装载面积，所以这里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的狭小房间——不过，摆放的沙发与家具似乎都是高级品。倘若没有窗外流逝的景色以及螺旋桨的轰鸣声，大概谁也想不到这里是在飞行船之中。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所有家具都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船室内除了省吾与花梨之外还有梅璃尔。

    "我没事"

    省吾自信十足地说道。

    "刚刚医生不是也检查过了吗"

    将省吾从瘫痪的中救出后，姬巫女们带来的医生进行了粗略检查，那时被告之「并无大碍」。

    "又不知道那个医生说得准不准"

    花梨不高兴地说。

    "你啊——对医生真没礼貌呢"

    省吾是英雄。

    为他检察的医生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吧。总不见得为了诊断英雄，而特意带个赤脚医生过来吧。

    可是——

    "我们与这个世界——是叫索仑的吧？——我们与这里的人类，身体构造是否相同还不知道呢"

    "……唉？"

    "我就说嘛，你果然没想过"

    花梨露骨地长嘘短叹道。

    "外表相似，所以你大概没注意吧。我们与这个索仑世界的居民是不同世界中成长的种族哟。外表相似并不代表就完全是同一种生物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保证这里的医生能准确诊断阿省的身体"

    "…………"

    省吾不禁傻眼了。

    虽然她说的确实有理——但看着身旁的梅璃尔，怎么也涌现不出「看着相似其实可能是另一种生物」的实质感。要是对方能长着一对奇幻式的尖耳朵或是尾巴之类，倒也并非难以接受。

    "退一百步说，即便这里的人类与我们完全相同——但是，这里也许存在我们根本不知道的病原菌哟"

    "…………"

    "阿省，天花你知道吗？"

    "嗯——知道点吧"

    "天花现在已被宣布在世界范围内遭到根绝。除了一部分科研机关还保留了遗传基因的样品外，自然界中已经不存在这种病原菌了"

    "那又怎么了？"

    "这边的世界又如何呢？"

    "…………"

    "天花还算好的，至少还知道对策。要是这里有我们不知道的病原菌，你觉得该怎么办？没有抗菌素的时代中，肺炎可是能完全要人命的病啊"

    "…………"

    仿佛立刻会受到生命威胁似的，省吾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不过……可是……那你说该怎么办？"

    又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抗菌素或消毒剂之类的东西。

    在这短短数天的生活之中，省吾与花梨大致对于索仑——至少是周边的——文明水平有了个大致了解。这里的文明大致相当于地球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左右。印象中最近这个世界的是美国的西部开拓时代——也就是通常说的西部剧中的世界。

    这里有枪，也有蒸汽式汽车，不过马车的利用率更占上风；虽然也设有铁道，但没有电车；冰箱或洗衣机自然也不存在；通信只能依靠信件；奶酪和黄油都是手工制作；虽然也有照相机，但价格昂贵并非普通商品。

    这种意义上，目前的索仑与西部开拓时代也并无太大差距。

    然而……另一方面，这个名叫索仑的世界有一样省吾他们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奇迹术。

    因为存在着这种超特殊技术，索仑的历史与省吾他们世界的历史无法进行单纯比较。文明发展的途径存在差异。尽管是个带着旧世纪气息的世界——却将巨大机器人作为实战兵器来使用。此外在动力方面虽然是个以蒸汽机为主流的文明，却也存在通过奇迹术来使用的通信器与超高速演算装备。

    话说回来……据省吾他们所知，作为奇迹术的触媒所必须的「圣体」在这个世界中是远比黄金、甚至是宝石都更珍稀的贵重物品，绝不是普通社会中可以流通之物。所以不依赖奇迹术的技术体系才会有所发展，如前所述——与省吾他们所知世界的历史有相类似的发展轨迹。

    顺便一提，琴纳发表用牛痘疫苗来预防天花就是在十八世纪末。

    "详细情况必须等我调查之后再说，总之健康是最重要的。有规律的生活节奏以及饮食，适度的运动，都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PTA的大妈吗？"（C注：PTA是Parent-TeacherAssociation的简写，即家长教师联合会。在日本国内，对于学校素质的评价方面，PTA拥有很大发言权）

    来到世界、乘上巨大机器人、战胜敌人成为英雄的省吾——实在没想到竟然还会被人叮嘱这种类似说给放暑假前小学生听的话。

    "这是基本哟基本！健康是一切的基本"

    花梨如是说。

    "总之，与阿省相接的奇迹术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不懂。所以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

    "说是那样说没错"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劝你别干。但至少注意一下自己身体的情况"

    "知道了哟"

    花梨是担心自己才这么说的，这点省吾还是懂的。

    虽说如此……省吾对于自己能成功踏出作为「英雄」的第一步，其实暗爽在心。而对于被泼冷水高兴不起来也是事实。

    "对了，梅璃尔"

    "是"

    始终在旁静静聆听两人对话的梅璃尔回应道。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我想麻烦你教我奇迹术，顺便也教一下省吾。只是基础部分也没关系"

    "……花梨？"

    省吾不禁惊讶地看着表妹。

    一定要形容的话，省吾原以为她对于奇迹术是采用看待某种骗术、或是可疑之物的态度——不过大概是目睹了的战斗，才改变了主意吧。毕竟此前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

    "那个……可以是可以……"

    梅璃尔罕见地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您即便不亲自学习，有事交给我们姬巫女，大多都是可以……"

    花梨打断了梅璃尔的话说道。

    "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吧？如果省吾身体的异常是因奇迹术而起，那么哪怕知道一点点奇迹术的知识，也能增加尽早发现问题的可能性"

    "那个……确实没错"

    "所以，总之只是基础部分也可以"

    "…………"

    梅璃尔稍稍低头思索了一下，很快抬起头向花梨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需要选择适合担当教师一职的人选……能否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我会与上层商量合适的人选。即使只限于姬巫女，在奇迹术的造诣方面，荷杰妲要比我更深透"

    "拜托了"

    花梨点头。

    "阿省也没有异议吧？"

    "嘛~~"

    对省吾来说能够使用奇迹术——用幻想世界的话来说就是「魔法」，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他也很清楚这并非幻想而是现实……但是，要是能摆摆魔法不是也很威风吗？

    这些先放一边——

    "…………"

    "——干吗？"

    注意到省吾打量着自己的视线，花梨质问他的用意。

    "啊……怎么说呢，你好像是我的经理人似的"

    英雄经理人这个词感觉有怪怪的。

    "我最初就是这个打算。阿省，你太不可靠。我会好好负责管理你的！"

    "……随便你啦"

    省吾耸了耸肩。

    ¤

    秘密组织据点「圣廊」。

    五氏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被设计于可以俯视巨大竖坑——巨型拟神机调整收纳库的这个房间，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就相当于是这种生物的头盖骨。

    这里是决定所有方针策略的五氏族之长们的齐聚地。倘若发生五人一齐死亡的事态，就等于宣告了的崩溃。其他的设施或人员多少都有代替品，但要是失去了五氏族之长和的话，五百年的宏愿便会在这瞬间如泡沫般消失。

    是故，这里是拥有的数个据点内，警备最严密，抗物理防御性最好，最坚固的地点。

    每次召开会议之时，邻近房间中总有完全武装的护卫守候机，其中还配有奇迹师。若有必要他们甚至会在这间会议室周围设下防御力场，即使被大炮直接命中也可以反弹。不过要用大炮攻击这座深藏于地下的会议室，就必须先穿透厚厚的土层。

    房间本身，乍看之下似乎是宽敞空间中仅摆放了一张会议用的圆桌。但除了正规出入口之外，还有一面与「圣廊」竖坑直接相连的可动式墙壁，此外还设有一道通往紧急通道的暗门。

    此刻在头盖骨之中，担当大脑之任的五人齐聚一堂。

    他们是——

    芭璐特.柯德兰

    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

    泰罗依德.玛布洛

    涅罗.奥托路琪

    塞布隆.茵培拉斯

    五位族长之内，四人各自走到固定位置，在象征最高权力者的座位上入坐。唯一例外的是族长之中最年青者——涅罗.奥托路琪。

    他给人印象比起权力者更像是男妾——纵然俊美却内含蛊惑人心之貌的白皮肤青年，单手拿起文件站起身。现在似乎正轮到他进行汇报。

    "关于拉拜松市的反应——"

    涅罗如同打量其他四人的感想般，环视了圆桌一圈。

    "根据回收后，留在当地的部下报告，市街中的话题大半是围绕的真正身份。虽然不知道修道会的影响力有多大——但目前修道士们尚没有采取具体行动的迹象，市街的居民对持好意者居多"

    对「代行者」之战的初阵，以的胜利告终。

    然而——其间发生了暴走。为了强制停止它，通过远距离操纵，无奈地将的数个部件爆破。最后让在拉拜松市的荒野，陷入瘫痪状态。

    从一开始，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受损瘫痪的可能性就被周全考虑过。所以在出发之后，立即让五艘用于回收的大型飞行船驶向拉拜松市，在战斗结束后即刻着陆。远远避开蜂拥而来的数千名拉拜松居民，救出封闭在体内的省吾后，迅速将解体成五部基本状态，载入飞船，返航「圣廊」。

    然而……毕竟是初次作业，回收部队的作业时间比当初预定迟了一些。尽管在现场设置了隔离用的栅栏，但毕竟搁浅在毫无遮蔽物的荒野上，即便在市街中用肉眼也可以看得见。因此，最重要的机密兵器，在近半天的时间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没想到竟然会在初阵中就发生暴走"

    帕洛玛兹精神兮兮地摸着头发说道。

    这位圆脸的陆丝波利提家之长，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一眼邻座之人，继续说。

    "也许有必要重新检讨制御术式呢……"

    "已经开始进行相关作业"

    感觉似乎在被质问——带着悄悄有些不快的口吻，泰罗依德说道。

    的大半制御术式都是他所率领的玛布洛家的研究成果。玛布洛家之所以能在五氏族中占有第二位的权力，大半也是基于各种奇迹术式开发的成果。反过来说，如果对于术式的依赖性受到置疑，便会直接动摇玛布洛家的权力基石。

    那张学者般……一丝不苟、顽固不化的瓜子脸有些扭曲地，抢先开口。

    "对于第四位「救世主」的个人情报过于稀少。不过基于实战数据，已着手开始修正术式的开发。最迟，应该可以在三天后完成新型制御术式。这原本——"

    "——够了"

    芭璐特打断了泰罗依德焦急的辩解。

    "在这点上，没有异议。不过，这次讨论的应该是对拉拜松市的处理，以及应付修道会的方案"

    芭璐特的话，让泰罗依德锁紧了眉头沉默不语。芭璐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塞布隆一如既往地如磐石般面无表情——涅罗浮现着柔和的微笑，无言地观望着众人的反应。

    "加上与「代行者」的战斗，暴露在众人面前之事应该已给民心带来无法忽视的影响。的存在已被民众获悉，应该还有人拍下了照片吧"

    照相机不仅价格不菲、所有者稀少，而且纯机械结构的照相机需要拍摄对象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感光极为耗时——但考虑到在那里停机了近半天，拍下它的身影之人恐怕并不少吧。顺便一提，兼用奇迹技术的照相机可以做到瞬间拍摄，不过由于操纵困难，并不是可以推广上市的商品。

    "也就是说——的存在已被公认为并非集体幻觉也并非谎言"

    "关于这件事"

    在不自然地扩散的沉默之中，涅罗插口道。

    "我有一个提案"

    "提案？"

    帕洛玛兹莫明其妙地问道。

    他有些看不起五氏族之长中最年青的涅罗——说得再清楚点就是他自认为对方要比自己低一等。帕洛玛兹似乎私下里认为主持会议唯有芭璐特、自己、以及泰罗依德三人，涅罗与塞布隆的任务不过是负责报告、认可、遵从……所以涅罗无视其他人提出方案，大概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吧。

    "就如柯德兰卿的所说，的存在已被视为现实。由于已经有人接触和拍摄过搁浅的，所以无法当作集体幻觉或没有实证的传言来糊弄"

    "那又怎么样？"

    帕洛玛兹说。

    "既然无法糊弄——那倒不如先发制人方是上策"

    "先发制人？"

    "简单地说——"

    涅罗深深笑了笑，环视了一下众人。

    "在拉拜松市公开的存在"

    "…………"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是的最高机密。

    不过，说到底那其实是为了隐藏身上使用的「圣遗物」的存在，以及防止泄漏独有的奇迹技术、机械技术的相关情报。而不是为了隐藏的存在本身。

    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如此醒目的的行踪，根本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最初他们就预测到，的存在被世人知晓是不可避免的事。

    不，不仅如此——

    "那个……时间还尚早吧？"

    帕洛玛兹皱了皱眉，说道。

    在制定的时间表中，早已记载着向普通民众公开的诸多计划。

    让操纵巨大拟神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这一形象深入人心，从背后操纵压倒性的权势——以此实现消灭所有「代行者」，并暗中支配世界的野心。正因为有这个宏伟目标，所以他们才会甘愿忍受被人辱骂为「罪人」，暗中雌伏了五百年之久。这个组织在这漫长的等候中，秘密地积蓄自己的力量，最后完成了。

    为了这一目标，必须让一般民众认识到「自己是被谁所救」。为了能提高效率无差错地散布这种认识，有必要主动介入情报传播。与此相关的计划，帕洛玛兹与他的部下们正在反复推敲。陆丝波利提家旗下拥有大小不一的数百支商队，虽然那是他们家的资金来源——但在情报传播时，商队无疑是种相当便捷的手段。

    不过……

    最初预定公开的存在，是要在仔细分析了民众反应之后的事。突然间在初阵不到一周的时间内，且未进行详细情报分析的情况下，就公开未免太乱来了。

    "在民众被无责任的流言飞语所迷惑前，我们应该给他们好好上一堂课哟。没有人能保持不会出现利用这种真相不明的时机，来趁火打劫之人"

    "难道说——"

    "制造这种机体，除了我们以来，也还有人能办到吧"

    如同在补充涅罗的意见般，芭璐特说道。

    "事实上机体几乎都是在黎佰斯公司的工厂制造的。只要有设备，光是制造一个外形并非不可能吧。这样的话，有可能会出现伪造，冒充救世主的家伙出现。目前，在无法公开「圣遗物」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主张自己的才是真货"

    "那样说虽然也有道理……但我们还没掌握修道会的动向。他们的影响力无法忽视。在崇拜的风潮扩展到一定范围前，最好还是选择暗中进行情报操作。要是被发现背后之人是我们，修道会采取什么行动？——那群最希望把我们给剁碎的混蛋，一定会很高兴地挂着「肃清」的名份，纠集大群治安士来围剿我们吧"

    修道会。

    这个正式名称为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集团，已超越了单纯宗教组织的范畴。他们在这个世界，其实担任着统一联邦政府的机能。

    基本上这个世界中，人类的生存领域在广阔的大地上寥若晨星。多数情况下是由一个规模相对较大的城市，统领周围较小的村子、乡镇，以此发挥作为小国家的机能。此外城市间除了贸易，很少互通往来——通常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往来于城市间的罪犯或是在城外构筑据点的强盗也并非完全没有……为了取缔这些无法者，需要一个能在各城市间进行沟通、交换情报、追踪罪犯的统一组织。此外，城市间也并非毫无争执，需要一个调停他们的「第三者」。

    担当此任的就是修道会。

    最初他们将手下的教徒作为宣教师派遣至各地，发挥了前面所言的作用并积累了不小的根基。同时又由于此前没有相类似的组织，所以逐渐从单一的宗教组织，演变为某种联邦政府性的机构。

    被称为治安士的修道士便是修道会在发挥其机能的过程中，产生的附属物。他们是强制力——即警察力、军事力，说得再露骨些就是相当于武力的一群人。

    居民间如有什么大动静，自然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此外——修道会由于教义上的关系，与水火不容。

    修道会的基本教义为信奉「代行者」。

    即「人类是过去背叛了神的罪人，现在所受的苦难正是该得的报应。所以人类应该坦然接受神罚，乞求神的赦免才是正确之途」——这就是修道会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既然一切反抗都是枉然，那干脆跪下等待威胁过去——若是还无法豁免，那便忘却恐怕，将毁灭作为「天意如此」来接受。

    当然，的五位创始者——即五位弑神之人，在修道会眼中是毫无疑问的，是教会之敌；另一方面，在的眼中，修道会则是败北主义的象征，是最初就放弃反抗神之诅咒的一群蠢货。

    两者的关系可以用「敌对」来形容。

    不过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从未被公开。因此，至今还未与修道会发生过任何正面冲突。

    但是——修道会自然不可能就此放过打倒「代行者」的，也不可能会无视居民中开始崇拜起的动向。

    虽然这些年随着修道会组织的庞大化，信仰力的平均值开始稀薄。末端教众甚至不过是通过收买或威胁才得以操控的势利小人。

    但修道会本部——传闻中从不固定路线，由大量马车与蒸汽机车构成的大旅团——所派遣的久经锤炼的治安士们却并非如此。

    "当然了，不是以的名义"

    涅罗平淡地说道。

    "公开的所有者是涅罗.黎佰斯"

    涅罗.黎佰斯。

    这是涅罗对外常有的伪名。

    他在五氏族中，担当着大部分与外部交涉的任务。作为伪装他还拥有另一个青年实业家涅罗.黎佰斯的身份。当然，冠以「黎佰斯」名义的公司，就如刚才芭璐特所言，是真实存在的——它所有的收益是的重要资金源之一。

    "普通人或者修道会的治安士并不清楚奇迹术的详情。用「新型超大规模拟神装置」为借口向他们说明的话，可以回避一定程度的追查。因为黎佰斯社原本就存在重型机械制造部门"

    "可是——"

    泰罗依德插口。

    "即使修道会再怎么轻视奇迹术……一旦他们调查了就会发现「圣遗物」，那是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的"

    "对于这点，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涅罗露出灿烂的微笑——简单就像是在等着泰罗依德这句话似的。

    "现在——黎佰斯社的工厂正在装配另一架"

    "……你说什么？"

    帕洛玛兹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仅是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就连平时表情几乎一尘不变的塞布隆也为之动容了。虽然还是没有出声，但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浮现出淡淡的置疑，目不转睛地盯着涅罗。

    "那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不，在此之前，你怎么能擅自……！"

    帕洛玛兹重重敲了一下台面喊道。

    "并不是重新制造。而是挪用原来的预备部件"

    涅罗不为所动地说道。

    作为兵器的必须能在残酷环境中运行是建造它的大前提，所以损耗用的备件自然也很多。大至装甲小到螺丝，全部都准备完全到足以再装配一台。

    "当然——不过是外表相似的假货，只能使用最小程度的奇迹术与蒸汽机做些简单动作，但是应该足以骗过修道会了，因为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过的实战"

    "可是……"

    泰罗依德似乎无法认同。

    "可是那样一来，岂不是谁都知道靠它无法打倒「代行者」吗？"

    "的确是那样"

    涅罗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对方的这一反应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那都是托——我们的「英雄」所赐"

    "…………"

    "修道会的治安士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要求把他给解剖了吧？"

    换言之就是把打倒「代行者」的压倒性力量归功于省吾，而不是。挂出-异世界人-的招牌，就算将他的能力解释到再夸张也不会被轻易否定。因为唯有才掌握着与异世界接触的技术，一般民众甚至不知道有异世界的存在。

    "召唤仪式怎么解释？"

    "那当然是因为——-偶然-"

    泰罗依德的话，让涅罗现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修道会中也存在奇迹师——修道会内部为了明显自己的与众不同，特别为其冠上「御业使」的名字。虽然立场有异，但对于奇迹术的理解基本相同，如果让他们调查详细的召唤用的术式，肯定会发现其中需要巨大的「圣体」——也就是说他们会察觉，这是除了藏匿起「圣遗物」的以外，不可能办到的行为。

    不过——

    "并不是人为召唤的结果，而是偶然发生的事故所产生的特殊现象才让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样解释就没问题了"

    换种说法就是——把异世界人省吾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委给推卸给天意。

    "与其躲躲躲闪闪，还不如给他们一个假货。把伪装成的——为方便起见，就称它为——把它运到拉拜松市，与救世主一起召开「披露会」，这就是我的提案"

    "修道会的治安士真会接受这种解释吗……"

    帕洛玛兹用更怀疑的表情说道。

    "常驻的治安士姑且不论……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以教义原理主义者居多。收买与笼络对他们是无效的。即使是逃离「代行者」，在那些人的眼中也属于违背信仰的事。更不用说是打倒「代行者」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反应了……"

    "对于这点，我也想好了对策"

    涅罗说。

    "就算让他们蒸发或是采取怀柔手段，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都会在数天后到达了。不过常驻治安士的数量要比派遣治安士占压倒性多数。简而言之，只要在那之前，让省吾.香芝的存在成为既成事实即可"

    "嗯……"

    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露出思索的表情。

    芭璐特再次补充道。

    "对修道会来说，不可能将整个城市的人全部肃清。重点在于修道会派遣治安士之前，尽可能快且多地让城市的居民站到我这一边"

    "……原来如此"

    泰罗依德有些勉强地点头同意了，晚了些后，帕洛玛兹也点了点头。

    "披露会的计划，我已经完成了"

    涅罗环视了一周后，说道。

    "一切都交给我吧"

    "等等，涅罗.奥托路琪——你要完全独自操办吗？"

    帕伯丝库锁紧了眉头说道。

    这对于原本全权负责发表计划的帕洛玛兹来说，无异于横刀夺爱。「救世主」的「披露会」是一件很可能影响今后权力分布的重要事件。交给涅罗一人，让奥托路琪家大出风头是其他家族都不希望看到的。

    "您不必担心"

    "这件事须要五氏族的配合才能完成的，所以才作为议题在这里提出。记载详细计划的文件，我会马上呈递。事实上，在披露「救世主」之时，有姬巫女们在旁负责保护和翻译，我是无法擅自干预的"

    "…………那就好……"

    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帕洛玛兹似乎也认同了。

    涅罗像是在确认般环视了一下众人——没有特别提出异议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的表情上多少还带点不信任感，而芭璐特与塞布隆也未提出明显的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涅罗满意地点宣布道。

    ¤

    睁开眼睛……陌生的房间环境映入视野。

    呆呆地思索着其中的意义，省吾起床了。

    所熟悉的构成自己房间的各种东西……塞满漫画、小说的书架。贴在墙上的海报。打开窗户便会扑面而来的城市噪音。上小学时祖母买给自己的，一直爱用的写字台，网上买的弹簧床，放在桌上的电脑和液晶显示器——通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气氛稳重的房间布局——至少在省吾感觉中像是这么回事。

    面积是自己陋室的三倍以上。床是木制且带顶篷。窗户也是木制百叶式，房间一头的桌子上摆放着陶瓷制的墨盒和笔具。用来照明的不是白炽灯，而是摆放在房间各处的玻璃油灯。

    在让人联想到西欧贵族屋宇的环境中——墙纸及地毯上却画着类似于阿伊努文化的抽象记号，形成独特光景。

    "…………"

    从床上仰坐起来，再次环视四周。

    当然会觉得陌生。

    本来就还没熟悉这里的文化……这个房间的主人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不是他。搭乘飞行船回到「圣廊」的省吾被人带到了这里……这也是他作为救世主所获得的报酬的一部分。

    省吾的家是占地三十坪左右的五室一厅，对于在这样家中长大的省吾来说，眼前的宅子几乎可以算是个城堡了。入口处是一道钢铁的门扉，其后花坛一直延伸至玄关，屋内有大小不等的二十间房，此外还有食堂、厨房、食料库、以及足够用来游泳的浴室——光是听人这么介绍，省吾便已经觉得头开始大了。

    而且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他这个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普通高校生的十七岁少年。

    这诚然是在故事中会出现的通用展开，但真被人当面告之「这些尽是阁下的所有物」，首先在脑中闪现的却是乱七八糟的不协调感。

    这些暂且不论……

    省吾、花梨、以及负责保卫及生活照料任务的五位姬巫女，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

    昨晚省吾被姬巫女之一的塞乃嘉带到了这间房内，大概由于太疲惫，他倒头便睡。

    "……差不多了吧"

    百叶窗缝隙中透漏的阳光告示着早晨的到来。

    姬巫女中的谁差不多该来叫自己起床了吧——大概是梅璃尔吧。

    正这么猜测的时候。

    "早上好"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问候声。

    "省吾殿下，您起来了吗？"

    "啊——是的"

    忍着哈欠，省吾从床上跳了下来，回答道。

    "打扰了"

    打了个招呼后，姬巫女之一贝露迪雅.茵培拉斯推门进来。

    随手拿起摆放在写字台大小的圆桌上的眼镜。

    透过镜片，在迅速变得清晰无比的世界之中，他的视线与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表情的贝露迪雅相交了。对方并非是单纯地在打量自己……贝露迪雅的视线中明显在思索着什么。稍稍觉得有些紧张，省吾还是问道。

    "怎……怎么了？"

    "不是的——"

    贝露迪雅笑了起来。

    "您摘下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更为出色——"

    "是……是吗……"

    虽然是恭维的话，但从这位少女口中说出来，却并不那么感觉讨厌。

    "没有眼镜的话，是否会行动不便？"

    "不……还不至于那样"

    虽然省吾的视力并说不上优秀，不过因为视力下降相对而言晚于同龄人，所以度数的增加并不明显。大多来说，近视会与成长相伴增加——恐怕肉体就是这样被完成调整的——视力下降越是早，度数便越容易增加。

    "就是看细微部分有些……"

    近视如果不断恶化，最后恐怕会变得连楼梯的上下层都无法区分的地步。但省吾还不至于那么惨，他最多只是看不清远处之人的面容。

    "那么没有眼镜也行咯？"

    "嗯？"

    "我指的是仪表"

    贝露迪雅说道。

    她对着依然摸不着头脑的省吾，招呼了声「失礼了」，便凑到他身前，不容分说地解开了他身上睡衣的腰带。

    "等——等等，你"

    "我的名字是贝露迪雅，请别忘记哟"

    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贝露迪雅说道。

    "……贝露迪雅，我的衣服还是自己换吧"

    "请别乱动哟。您不必担心——没有您的容许，我是不会偷袭的"

    贝露迪雅一边用戏谑的口气说着，一边为满脸困惑的省吾脱下了睡衣——被剥得只剩条短裤的省吾，双手抱着裸露的上半身。

    贝露迪雅小巧的脸蛋凑到省吾的胸前。

    "等等——？"

    胸前柔软的感觉让省吾立即心慌起来。

    但贝露迪雅却不为所动，她的脸贴在省吾的胸前，双手在他背后摸索着什么——随后迅捷地退开一步，双手拿着绳子般的东西，绕着省吾胸前一周。

    那似乎是这世界的一种尺子。

    细绳上织着等间距离的标记，贝露迪雅细数着标记，口中念念有词。顺便一提，这个世界是以十六进制以及从中派生出来的八进制为数字的基本算法。细绳上等间距排列着八种不同的颜色，其后又是重复相同的八色。

    贝露迪雅继续以熟练的动作，挥使细绳，测量省吾的身高，腰围、脖颈，以及臂长、胯部等都细细测过。

    "你在做什么……？"

    多少猜到了一点……不过沉默着被她量体，不知该说是闲得无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他试着向贝露迪雅询问道。

    "为了调整省吾殿下的衣服，需要测量细节部分"

    预料中的回答。

    贝露迪雅的动作确实如裁缝店的店员一般标准，丝毫不带任何淫靡的气息。但不管目的如何，作为省吾来说是上半身全裸的状态下被女孩子给抱住了，自然会觉得很尴尬。嘛，贝露迪雅是姬巫女之中身材第二小巧的……第一位的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在旁人看来，就算她这么抱着省吾，也只会让人联想到类似小狗蹲在主人身旁的温馨感，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省吾却没有得出这种客观想法的从容。

    毕竟——无论哪个姬巫女都是亭亭玉立的美人。

    贝露迪雅也不例外，非常可爱。

    白净可人的相貌自不必多言，黑珍珠色的长发梳拢到背后，用一条白色绸带轻轻挽住，束成马尾状。配上蓝白为基调的衣装，看上去充满健康活力。不知是因为她利索的动作，还是由于俊秀的五官，在姬巫女之中，她给人的印象最为豁达大度。同为姬巫女的梅璃尔或塞乃嘉的美，带着种犹如幻影般的风情——而这位少女身上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据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所说，贝露迪雅是出身于注重武者形象的茵培拉斯家——作为茵培拉斯家的一员，她从小就接受了家传武术的学习。虽然乍看之下，似乎身躯娇小玲珑，但在姬巫女之中，无论是徒手格斗，或是使用枪械的战斗，最强者毫无疑问都非贝露迪雅莫属。

    "衣服？……又要给我挑衣服了？"

    省吾已经拿到了数套送来的衣服。

    基本上来说，这个世界的男性服饰似乎偏向于宽松的式样，就连的御者装束——操作者专用服也没有精细到需要测量身体的各个部位。事到如今却要精确地为省吾量体裁衣，究竟是要做什么？

    "近期内，会有宴会与仪式。以后，也会有各种需要穿上礼服的机会吧——所以趁现在的机会，想好好测量一下。其他可以不管，但礼服的话，靠目测是无法制作的呀"

    "哦……"

    虽然不清楚凭目测来制作礼服会有什么不妥，但因为这世界的习惯至今依然是一窍不通……所以被这么一说，省吾只好老实地遵从了。

    "虽然也许会让您感到麻烦……但是这件事还请给我的父亲一个面子"

    贝露迪雅一边仔细地测量省吾手腕及手指的长度，一边用像是铅笔的东西在自己指甲上记下类似数字的记号。同时也不忘与省吾交谈。

    "……什么事？"

    "在公众场合，省吾殿下的着装是由我们茵培拉斯家负责的。我想梅璃尔应该也告诉过您吧。我们茵培拉斯一族与其他四族比起来，更倾向于武者家族。所以对于武者的装束，自然由我们定夺"

    贝露迪雅说道。

    "武者……指我？"

    "当然是指省吾殿下。与「代行者」战斗，并屠戮对方的人——如果这也不能称之为武者，那还该称之为什么？"

    似乎测完了必要的部分，贝露迪雅离开省吾身旁，将细绳收入怀中，同时视线也回到省吾脸上，她笑了。

    "武者……吗"

    省吾觉得有些不安。

    武者。

    从未想过，对格斗技一窍不通，既没天份也没经验的自己居然会被冠上这个头衔。

    不过自古以来，所谓的「英雄」大抵都是指与什么战斗最后获得丰功伟绩者吧——英雄即为武者这种想法倒也不能算是完全错误。

    事实上，省吾也算是搭乘做了一场性命攸关的战斗……说起来，武道的「段位」原本是指杀了多少人的数字。那么搞定一个「代行者」的自己，现在应该是「英雄道.初段」了吧。

    就在省吾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

    "嘛~原本我们就是五氏族中的末席，如果不找点什么借口，插一手的话，恐怕会被别人瞧不起吧"

    贝露迪雅满不在乎地说出口的话，却引起了省吾的注意。

    "瞧不起？"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包办省吾殿下的事务，来改变中的立场与地位哟。现在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哪怕是再怎么细小的琐事，都会影响到的权力斗争"

    "……？"

    出乎意料的话，让省吾不禁惊呆了。

    不过，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贝露迪雅继续朗朗说道。

    "啊呀？您不知道吗？"

    "不……"

    "因为花梨殿下似乎已经发现了，我还以为她一定会告诉您的呢。大体上……五氏族之长各自派出一位姬巫女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不全部委托给一个氏族是为不让其他氏族抢先下手。省吾殿下对于自己身边的人，总会渐渐产生感情的吧"

    "…………"

    说起来虽然她们有些有血缘关系有些没有，但基本上都是五氏族之长的女儿或妹妹。其实仔细想一下，如果姬巫女的选拔标准只是能力优秀者，那大概没必要每个都选择如此相貌不凡的少女吧。

    不过——

    "这种事……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获得省吾的宠爱与关心就是姬巫女们的责任——那么应该对此沉默才对。操纵一无所知之人要远远轻松得多，这点就连省吾也能明白。

    "这有什么关系？稍微想一下的话，马上就会明白的"

    贝露迪雅毫不在意地说道。

    "而且"

    贝露迪雅用直爽的口气继续说道，

    "作为我来说，希望省吾殿下是个能够看穿所有这些事之后，依然抬头挺胸为我们而战的「英雄」。我好歹也算是位姬巫女……自然希望所侍奉的救世主能是位出色的人物"

    "呃……嗯……"

    "好了，工作结束。辛苦您好了。可以穿起衣服了哟——"

    轻拍了一下省吾的胸膛，贝露迪雅说道，

    "或者，接下来就开始疼爱我吗？"

    简直就像是被快餐店的打工女生询问「一起去宾馆开房如何？」。与梅璃尔的态度截然不同，贝露迪雅大大咧咧的言行大概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标准价值观，而是贝露迪雅个人的天性使然吧。

    "…………"

    省吾慌张地转过身，背朝贝露迪雅。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十多岁的少年——因为刚才与贝露迪雅的肌肤之亲，有个部分变得异常精神。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始终努力不去想，但被这么露骨地一说，可就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了。

    "啊~~哈哈，是嘛，省吾殿下原来还没有经验呀？"

    贝露迪雅打量着省吾的背影，带着笑意说道。

    "…………别笑了"

    省吾呻吟似地反驳。

    早准备对梅璃尔一心一意的他，开始怨恨自己无节操产生反应的肉体了。嘛，其实说到底最合乎省吾理想中女性形象的自然是梅璃尔，但这也并不能改变贝露迪雅和其他姬巫女充满魅力的事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对不起呢，不过我也没有经验，我们正好是不分胜负呢"

    依然是没有踌躇也毫无高傲的口吻，贝露迪雅这么说道。

    "不，不对，这不是分不分胜负的问题吧"

    说着，省吾突然觉得与这位姬巫女就算成不了男女关系，应该也可以成为朋友。贝露迪雅豁达的个性，作为朋友来说，反而更容易产生好感。

    "——嗯，是嘛，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去抱梅璃尔呀"

    被这么一说，省吾顿时绷紧了全身。

    看来自己那点心思完全被她识破了。嘛，如果真如贝露迪雅所说「姬巫女之中的谁获得省吾的宠爱会影响到内部权势划分」的话，也许被她识破也在理所当然之中。

    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还真是夸张到不行。

    在省吾自己看来也许只是与喜欢的少女交往那么简单的事，在背后却恐怕会牵动到数十，数百，甚至是上千人的关注。

    知道了这件事后，即便现在没有花梨在旁盯着，恐怕省吾也很难对梅璃尔出手了。

    话说回来，如果连省吾一系列的反应都计划在内的话，那这位叫贝露迪雅的少女也许是位十分高明的谋士。

    这些先不去想它——

    "梅璃尔就算在我看来也算得上是非常漂亮哟，其实之前我还在担心，莫非省吾殿下对女性没有兴趣"

    "我说你啊……"

    省吾露出真拿你没辙的表情，贝露迪雅笑着对他说道，

    "我叫贝露迪雅"

    "……贝露迪雅，你的性格是不是与之前有些不同呀？"

    说起来，与贝露迪雅单独对话，这还是第一次。

    但总觉得现在的她与梅璃尔她们一起作为姬巫女来迎接省吾时的她有所不同。当然了，现在的她依旧是作为姬巫女而站在省吾面前，但整个人的感觉却与此前「公众场合下的举止」相当不同。

    "这是因地制宜哟"

    贝露迪雅耸耸肩坦言道。

    "不过，省吾殿下能慎重对待女性也许是件好事"

    "……你指什么？"

    "梅璃尔是被柯德兰家收养的，她是为了将一切都奉献给救世主而被扶养长大的。虽然我、荷杰妲、爱绯妮儿、塞乃嘉都与各氏族之间有着血缘或是亲戚关系，但梅璃尔却只是为了救世主而被收养的孩子"

    "…………"

    这些事确实也听梅璃尔说过。

    "反过来说，她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如果得不到省吾殿下的宠爱，她的存在意义也就消失了。所以，如果省吾殿下觉得梅璃尔作为一个女性很有魅力的话，请不要欺骗自己，好好疼爱她吧"

    "……这不对"

    省吾觉得男女因为这种事而同床共枕实在很荒唐。

    "虽然不知道省吾殿下原先所在的世界是怎样的。但在我们的，也就是的世界中就是这样的哟……我的父亲虽然是茵培拉斯家之长，但也得让自己的女儿接受作为省吾殿下侍卫以及妻妾的教育"

    "……那个……可是……"

    "嘛~我家兄弟姐妹还有不少，所以让出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说法"

    省吾不禁锁紧了眉头。

    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以人的自主意识为最优先准则的世界——省吾当然明白这种世界不过是脑内幻想。世界的运转不会受个人的喜怒哀乐影响，人被当成道具来使用并非这个世界所独有的。

    但如果那是发生在自己面前，且以自己为中心——毫无抵抗地甘愿承受就另当别论了。

    省吾既没傲慢到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也没迟钝到对此毫无疑惑。或者说，他对于由于自己的缘故，而左右他人的存在理由感到很讨厌。梅璃尔和省吾、贝露迪雅一样都是人类。可却要被当做没有感情没有意志的人偶来对待，这样的现实让省吾无法平静。

    如果自己处在梅璃尔的立场上……省吾自认没有信心可以保持与梅璃尔同等的坦然自若。

    "非常抱歉。但这些都是实话。嘛——荷杰妲、塞乃嘉、爱绯妮儿的情况我并不熟悉，不过仅就我自己来说，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请别太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省吾不禁叹了口气。

    该怎么来说呢……这已经不仅仅是用语言或价值观不同的外国人所能形容的，感觉根本是在与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在对话。这种不协调感久久挥之不去。而又由于梅璃尔他们说着和自己相同的语言，长着动人的人类相貌，这便再次加重了省吾心中的不协调感。

    虽然道理上能明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翻开历史的书面，相同的事情数不胜数。政治婚姻或是家庭联姻之类的事，在当今世界依然并不稀奇。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然而……

    "啊哈哈~~您真是从和平的国度来的呀"

    看着懊恼的省吾，贝露迪雅再次笑了起来。

    感觉被当成傻瓜的省吾在一瞬间，有些恼火——

    "您真是——灿烂夺目"

    感觉这句话似乎被加重了读音。

    "贝露迪雅——"

    "虽然有点对不起梅璃尔，不过我也试着努力一下吧"

    贝露迪雅斜着脑袋说道。

    "……啊？"

    "我的自言自语，您别在意"

    这么说着，贝露迪雅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爽朗。

    "总之——省吾殿下真是位温柔的人。请再稍稍为梅璃尔考虑一下吧。另外，如果能顺便也疼爱一下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又变成这种话题了……难道这里是一夫多妻制的吗？"

    "一夫多妻制？"

    贝露迪雅倾斜着脖子思索起来。虽然日常的语言交流并无大碍，但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她们并不熟悉的专有名词。

    "就是指一个丈夫有多个妻子。这里的世界难道不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吗？"

    说起来好像还没听说过在这里有无类似的法律。

    在省吾印象中，虽然这个世界的文明基准大概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左右。但却有着奇迹术这种特异的技术体系，此外还有「代行者」这种莫名奇妙的存在，所以并无法完全参照省吾原先所在世界的文明基准来进行准确划分。虽然目前为止还未出现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但这里的政治经济或法律的概念，能否适用省吾的常识还是个未解之迷。

    不过……

    "虽然我们的世界也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但这没有什么关系"

    贝露迪雅苦笑着说道，

    "因为省吾殿下可是『救世主』——是英雄"

    "……唉？"

    省吾不禁傻眼了，而贝露迪雅则是极为平和地……如同在谈论明天天气般和缓的语气说道。

    "您没有必要去套用普通人类的常识与道德标准"

    "……"

    省吾似乎在低头嗫嚅着什么。

    这在道理上说得通。英雄正因为不是普通人所以才被之为英雄。那么戒律普通人的常识或道德并不适合套用在英雄身上。确实也听说过这种观点。

    "您怎么了？"

    贝露迪雅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没什么"

    摆出暧昧的笑容，省吾回答道。

    第一章英雄凯旋(下)

    烈日炎炎之下，大地一片干涸。

    在这片荒野的角落中，有一块好像抖漏出的墨汁般盘曲着的黑影。

    在它的周围，还有无数因岩石的横亘或地面的隆起而形成的阴影——它只是其中一小块并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如果有细心之人能仔细打量一下，也许便会发现它到底是何种异常之物。

    它有着……人类的外形。

    当然，只凭这点还称不上什么异常。虽然周围人迹罕至，但人形的影子并不意味着本体也一定要是人。也有可能是岩石或其他的影子正好交叠成人的轮廓。

    然而，它却纹丝不动。

    其他的影子都随着太阳的偏转，而发生改变，朝着背光之处拉长身影……但它却犹如涂抹在大地上的油漆般，傲然驻留在那里。粗看之下，似乎只是个影子，但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由于阳光的遮拦所产生的东西。完全独立于光的它，始终盘桓在那里。

    它是没有实体的黑色人型平面。

    倘若用放大镜来窥察一下，便会发现那并非是什么黑色……而是由某种文字以无法言语的密度连续写成的结果。并且若有人能够读懂这种文字，恐怕会无一例外地为文字中所重复记述的内容而不寒而栗。

    那是诅咒。

    它以数百万——不，是数百亿的文字连续书写着对世人的愤怒、憎恶、怨恨。如果有人能够完全读完，恐怕阅读者会对自己身为人类感到绝望而自杀吧。这黑影之中所包含的诅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黑影便是被称为「代行者」的存在。

    它是业已灭亡的神灵所遗留的自律型超高密度诅咒集合体。这便是黑影的真正身份。它接受了被人类背叛并杀害的神的怨恨，只为报复人类——不断报复人类而存在。它是没有思想只为让人类痛不欲生而诞生的虚体装置。因此，它是人类无法摆脱的灾难，是绝对的杀戮者，被其盯上者只能责怪命运的不公。

    「代行者」开始了思维。

    它们的思维与人类明显不同。在它们的思考没有任何感情之类的夹杂物，只为了被交付的使命——也就是尽一切可能将人类折磨至死——而汇集整理必须的情报，并制定计划。

    这几乎占据了休眠之中「代行者」的所有思考能力。

    「代行者」们筛选出数万个方案，并详细检查实行的可能性。为了在下一个苏醒期到来后，能立即付诸实施，它们会在虚拟意识中反复模拟行动方案。

    不过。

    现在，它们收到一份报告。报告中记载了一个可能严重打乱它们计划的重要因素。

    原有的十六位「代行者」中，有一位被人破坏了。

    「代行者」们制定的计划都是以代行者对于人类的绝对优势为根基的。如若这一根基遭到动摇——换句话说就是人类有了能够对抗「代行者」的力量，那么它们几乎所有的计划都不得不付之东流。

    根据被破坏的「代行者」在机能停止的最后一刻所发出的情报来判断——人类似乎伪造了一个「代行者」们的创造主，并以此来对抗「代行者」。此外还有一些不明情报——人类原本是无法接近「代行者」的，那么他们是如何控制这个伪神使用奇迹术的？——如果首先不排作这个预测外的因素，便无从谈起制定完美计划。

    是故，「代行者」们思索起来。

    它们暂时冻结已制定的数万个行动计划，平淡地开始构筑新的对伪神战术。其中不包括任何对于创造主的敬畏，也没有憎恶、愤怒的感情。他们不过是道具，不过是业已毁灭的神明之影。身为巨大自存诅咒的「代行者」，只会默默执行创造主的愿望——不带任何感想。所以，虽然他们意识到伪神的重要部分中有可能使用了创造主的肉体，但对于破坏它，「代行者」不会有任何踌躇。

    随后——

    ¤

    在吃了一顿时间上略显过早的午餐之后，会有一场荷杰妲负责的奇迹术讲解。

    省吾隐约注意到了——姬巫女们各自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虽然她们看起来都要比普通人能干，但还是会显出个人资质与教育环境的差别。

    据说荷杰妲是最精于奇迹术开发的塞布隆家之女，在姬巫女中属她的奇迹术造诣最为高深，并且她还拥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因为如此"

    清咳一声后，荷杰妲看了一下周围。

    荷杰妲.塞布隆。

    她是姬巫女之中个子最高，且最有成熟感的女孩。

    虽然奇迹使——奇迹师等同于幻想类作品中所谓的魔法使。但对方高高的个子，细长的眼睛，还有长长的三股辫子这些要素集合起来，让省吾脑中浮出起的却是游戏中出现的「格斗家」或「拳法使」。

    外表看来总觉得是个好强争胜的女孩——虽然省吾这么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但事实似乎大为不同。

    "从基本理论开始介绍吧"

    现在，省吾他们所在的地点是大宅内的食堂。

    对于讲解的地点，省吾并没什么讲究……不过由于拟神杖的长度和成人身高差不多，所以在食堂这种相对宽敞的地方比较能展得开。再加上桌子椅子很齐全，很适合听讲。所以花梨选择了这里。

    顺便一提，现在食堂中的姬巫女除了荷杰妲以外，还有一人。

    "…………"

    表情似乎有些呆板的少女。

    塞乃嘉.陆丝波利提。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枯叶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两股。给人印象与荷杰妲截然不同，好似文学少女般、少言寡语的老实女孩。她的表情总有些茫茫然的样子，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另一方面她似乎是位有着玲珑心的女孩。花梨衣服的准备，还有身边琐碎物品的管理，塞乃嘉都完成得无懈可击。

    这次未经花梨吩咐，她便早已将用来作为笔记本的纸张、钢笔、黑水盒，甚至是茶水点心，以及练习用的拟神杖都一并准备齐全。

    值得一提的是，在姬巫女之中，塞乃嘉的奇迹术造诣似乎仅次于荷杰妲，所以她也作为助手出现在这里——不过，大概由于塞布隆沉默寡言的性格，这次才会选择荷杰妲来负责教学的吧。

    "由于语言区别很麻烦，所以今后，把我们的世界称为索仑，而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就称之为阿斯（earth）——在索仑的所有物质中，都有一种被称为的记述存在于其中"

    "记述？"

    突然就一头雾水了。

    "……该怎么说好呢……那个……嗯……"

    荷杰妲也突然语塞了。

    总是以一副沉着冷静相貌示人的她，突然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有种难以言语的可爱。她似乎并不像外表那般争强好胜、伶俐过人。或者说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似乎要比梅璃尔更孩子气些。

    "我该如何说明呢——"

    看来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之物。要让她进行说明，反而难以说清楚。就像海边长大的人要对山里长大的从未见过海的人准确说明-海到底什么样-般困难。对于前者来说，海就是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所以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解释。

    这大概也是天才常有的问题。

    虽然拥有强大的直觉理解力，却不擅长向他人解释。无法切身体会到为何别人会不理解。

    也就是说理解技能的才能，与讲解技能的才能是完全两码事。

    "就是"

    仿佛倏忽间回想起来似的，一旁的塞乃嘉突兀地开口说道：

    "规定所有物质存在方式之物"

    "……呃，我还是不明白"

    "比方说岩石被击碎，就会成为石子，石子被压碎就会变成砂粒，砂粒再被进一步弄碎就会变成尘埃——从理论上来说，把物质粉碎到极限后，最终就会发现所有物质都是由相同之物构成的。事实上，石头，水珠，空气，以及我们人类的最小构成单位都是相同的"

    "就像是分子，原子……基本粒子般的东西呢"

    花梨说道。

    "虽然我并不清楚您刚才说的单词。总之所有的物质，都是以相同的最小构成单位来组成各种形态。不过，这种形态基本上是被固定的，水不会某天突然变成石头，也不会变成人类。这种组合方式，也就是物质的存在方式，决定它们固定它们的便是"

    "嗯……"

    用笔头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桌面，花梨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

    "对于热量的信息——吗？这种概念？进行控制？是某种？……不，比起对于信息的干涉，从可能性观测与选择的意义上来说，更接近于吧？不过，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存在量子力学与热力学……"（C注：是英国物理学家韦克斯韦在物理学中假想的，能探测并控制单个分子运动的「恶魔」或相同功能的机制。是法国天体力学主要奠基人拉普拉斯假想的一种智能生物，这种智能生物能确定从最大天体到最轻原子的运动现时状态，并依照力学规律推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状态和未来状态）

    "……呃"

    这对省吾来说是过于高深的内容。因为花梨似乎已经理解了，所以他实在说不出「我还是听不懂」之类的话。虽然平时他便觉得花梨以一个女中学生的标准来看，无疑属于异类。而现在他更加深了这种看法。他甚至情不自禁想问她，"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

    "嗯~~也许对细胞来说，该算是遗传基因吧……"

    花梨嘀咕着。

    这句话省吾总算是有些听懂了。

    "您理解了吗？"

    塞乃嘉语气呆滞地问道。

    "啊……嘛，勉强算理解了吧"

    "那么我们继续吧——荷杰妲"

    "……谢谢了"

    苦笑着点了点头，荷杰妲继续开始了讲解。

    "总之，中记述着「物质必须如此」的命令。并且在这些命令中，有一条就是「必须服从神的命令」"

    "……神的命令……"

    原以为是科幻系突然就变成了幻想系。

    荷杰妲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们将神身体的一部分称之为「圣体」，凭借它对物质下令-我是神，听从命令-，以此便可以暂时解除的记述，并替换成新的记述"

    "呵……呵呵……"

    "所有物质都必须遵从神的命令。因为在他们的中便是这么记载的"

    仅仅这部分内容来说倒还可以算是挺简单。

    "「圣体」上发出的「圣光」可以算是一种证据。证明我们成功让物质认为-我们是神。并且通过模仿神之命令的特殊语言「圣句」，来诱导物质的——这么说，您能听懂吗？"

    "……嗯，勉强可以"

    省吾呻吟般说道。

    身旁的花梨早已投来怀疑的视线，但决定现在无视她。

    "基本理论只有这些。「圣光」的产生以及「圣体」的控制都由拟神杖负责，所以无须解释细节。相比之下，奇迹师如何吟唱「圣句」才更值得观注。圣句的基本方法，韵律，吟唱速度等都有密切联系"

    "简而言之，就是说并非只要把「圣句」给背全了，就万事大吉了？"

    "是的"

    荷杰妲点头回答了花梨的问题。

    "纵然是完全相同的内容，如果吟唱速度不同意义就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够麻烦的"

    花梨苦笑。

    不过，她脸上浮现出不知该是说很感兴趣，还是想挑战什么的表情。这类东西似乎很对她的胃口。

    "如果只想产生相同的特定效果，只要将圣句录音，并重放即可，但这并不具备泛用性。这类装置，在中也有装备。但实际使用之时，需由我们姬巫女进行远距离操作，微调整播放速度与音量"

    看来奇迹术要比想像中的更麻烦呢。

    要是能使用奇迹术的话，一定很帅吧，而且也很有趣——最初抱着这种心态来听讲的省吾很快便气馁了。

    不过——

    "……对了"

    省吾好像想起了件事，问道。

    "虽然我那时是随意举手投足，但要让运作，是不是很费功夫？荷杰妲，塞乃嘉，你们为了配合我的动作，是不是非常辛苦？"

    凭借聚集奇迹术进行运转。

    伸手踏足等单纯的动作，无不与刚才听闻的那种极为纤细的奇迹术密不可分。这么说来，及时应对现场状况，调整奇迹术的人是谁？——省吾是肯定什么也没做过。而这个世界也没有电脑之类的东西，那么就只有以人力来进行了。

    说实话，虽然省吾确实曾想过，在起动后，姬巫女们到底负责些什么工作——但没想到她们真如无名英雄般默默付出自己的力量。

    "嘛……还好吧"

    荷杰妲有些羞涩地苦笑起来。

    气质成熟的她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可爱。

    "不过"

    塞乃嘉依旧以那种茫茫然的口吻，补充道：

    "那是我们的工作，您不必过虑"

    "啊……嗯"

    "那么"

    荷杰妲总结般说道。

    "光是理论的话，省吾殿下和花梨殿下都会感到无聊吧。总之，先施展几个简单奇迹术，给两位过目后，再继续讲解吧"

    这么说着，她举起了拟神杖。

    ¤

    火炎一阵缓缓摇曳。

    在由砖瓦临时搭成的暖炉周围，围坐着八名男女。

    他们坐在藤条制的低矮器具上，那东西没有撑肢，与其说是椅子，还不如说更近似于座垫，它的下方直接紧贴大地。将众人的所在地与外界隔离起来的也并非是墙壁，而是数根铁棒搭起的骨架，以及披挂其上，涂抹了数重蜡的防雨布——简单来说，其实就是个帐蓬。

    乍看之下，不过是个野营的场景。

    至少，没有人会觉得这里是对这个世界——索仑全域拥有深厚影响力组织的首脑会议吧。

    不过……

    "事态很严重"

    列席男女中一位看起来岁数最大的老人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他的白色髭须几乎盖住了整个嘴唇，但老人的声音却丝毫不沉闷，语句的抑扬顿挫更是清晰明了——这是习惯于在众人面前演讲者特有的语气。

    "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了吧。据说在东部——海格森山脉以东数百麦里斯的拉拜松市近郊，「御尊影」被人屠杀"

    "…………"

    列席的男女无论哪个都皱紧眉头，无言以对。

    "驻留在拉拜松市的治安修道士也传来了报告，证实了这个传闻"

    "如果这是事实"

    列席者之中有人发言道。

    "对于动手者的情况有没有具体消息？"

    "尚还没有……"

    老人摇了摇头。

    "据报告称，屠戮「御尊影」的是钢铁巨人——尚不清楚这个钢铁巨人的详细情形。但在屠杀「御尊影」之后，停止了行动。并被稍后赶来的一群飞行船分解回收"

    "难道是的末裔？"

    "得出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

    "或者说——"

    在列席者间，开始响起零星的交谈。

    "——肃静"

    老人的话，再次让这里恢复了寂静。

    老人久久凝视着简易暖炉中跳动的火花——

    "无论如何……那个钢铁巨人以及其背后主使者，都定是与我等信仰相违逆之人。但并非一定就是的末裔"

    "可是——"

    老人举起一只手示意想要出言反对的某位列席者稍安勿躁。

    "大家应该都明白，我们原本就不可能让所有民众都肃然接受「御尊影」的制裁。人心何其难测，奔名逐利却又贪生怕死。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对抗「御尊影」，也并非特别奇怪的事。并且，纵然是对那种人，也要耐心劝服他们，才是我等的使命"

    "……诚然如此"

    列席者们纷纷颔首。

    老人仿佛在叹息般继续说道。

    "至今以来，尚且没有什么问题"

    "…………您的意思是？"

    "原本谁都能看清那些人的想法——不知分寸的野心，不过是妄想领域内的产物。「御尊影」是无法打倒的"

    列席者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改变。

    老人没有言明的事情，大家都渐渐明白了。

    "可是，如果发生了「御尊影」遭人屠杀的事实，又会如何呢？"

    "真令人担忧……"

    某位列席者长叹到。

    "恐怕会出现遗忘原罪，再次向我等的神明挥戈而战者——"

    "那才是的逆流"

    "真是不知廉耻的……禽兽所行……"

    "据说的末裔至今依然潜伏着蠢蠢欲动——"

    列席者们喧嚷起来。

    之后——

    "在民众被人鼓惑之前，必须火速确认事实……商讨对策。我在此以教主的权限，提议派遣一个旅团的治安修道士前往拉拜松市。目的为调查事态以及「钢铁巨大」的真相。如果发现此事与末裔有关——即刻予以歼灭"

    "那就是说——"

    列席者们面面相觑。

    "如果末裔建立的秘密组织与本次事件有关的话……将会变成与我们修道会的全面战争？"

    "是有这种可能"

    老人点了点头。

    "这件事儿戏不得，这是直接关系到我等的信仰——不，是攸关这个世界存在方式的重大事件。试想一下，若是的末裔屠杀了所有「御尊影」，最后会变得怎么样？"

    "…………"

    "唯有趁现在，趁着他们还不得不潜伏在民众之中的现在，才有机会讨伐他们"

    皱纹遍布的脸上，燃起火苗般炙热的视线。老人面朝众人，一字一句地作出了结论。

    ¤

    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在鼻尖弹起。

    "啊…………"

    眨了眨眼，省吾再次环视了一下云水氤氲的浴室。

    宽敞，真是宽敞。

    如果这里是营业式的温泉或大浴场，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要是个人住宅的浴室，可就太夸张了。虽然还不至于可以用来比赛游泳，但貌似玉石制的大浴池以及整个浴室的面积都要比省吾家的大上十倍不止。

    说起来，大概是这里独特的入浴习惯吧——浴池的底部很浅，深度还不到五十厘米。要想浸泡全身，就不得不摆出横躺的姿势。

    "真累呀……"

    省吾嘀咕道。

    今天包括发音训练在内，他接受了荷杰妲以及塞乃嘉的严格指导，充分领教了奇迹术世界的博大精深……当然了，还依然连半点奇迹术也用不了。而且荷杰妲她们似乎也不打掉把真正的拟神杖马上交给连基础知识都记不全的自己——对省吾来说，始终在接受平淡乏味的理论知识，实在没有半点「魔法学习」的实质感。

    但花梨似乎觉得所获非浅，一脸满足的样子。省吾实在没想到穿越到了异世界，竟然还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嘛，如果不喜欢的话，也是可以放弃的。

    "真那样的话……"

    总觉得会被花梨给当成猪头来对待。

    这么想着，省吾再次呆呆地把视线转向了浴室的天花板。

    就在此时。

    "…………咦？"

    浴室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让他不禁表情紧张了起来。

    这个宅子中只有省吾、花梨以及五位姬巫女——全部七人。

    那么，无论是谁，进来的都会是女性。

    "谁……是谁！？"

    下意识在浴池中翻了个身，半趴着向对方问道——水气的另一边，隐约可见一个小巧的人影。

    "我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银铃般的声音如此回答道。

    五位姬巫女中的一位——爱绯妮儿。

    身材玲珑小巧，楚楚可怜的少女。虽然外貌也如梅璃尔般，精致到让人联想起人偶，但两者却有所不同——爱绯妮儿的外表会让人产生给她穿上蕾丝衣裙，如同娃娃般打扮一番的冲动。在省吾看来，虽然她还稚气未脱——但却不知为何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丝性感。

    因此——

    "等——等一下，等等！"

    "是"

    爱绯妮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她虽不是全裸，但全身上下只有两条代替内衣的裹布挡住了关键部位。就连省吾也能明白只要解开胸部以柳腰上的布结，她便会瞬间变成全裸。

    "我还在洗澡，所以——"

    "嗯，所以我来请求您的宠爱了"

    爱绯妮儿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最初就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果然不是走错门了呀。

    "宠爱？……等一下！"

    "我早已等待很久了哟"

    爱绯妮儿忽然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省吾虽然泡在热水中，却感到一阵寒意，顿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同时他本能地感到某种期待，以及如同被人设下陷阱般的危机感。

    "要是抢跑被发现的话，之后可就惨咯"

    "抢跑？那是什么？"

    "所以啦"

    爱绯妮儿走向浴池。

    "我来请求省吾殿下的宠爱"

    "不对，所以，我不是对梅璃尔也说过了嘛——"

    "省吾殿下"

    爱绯妮儿发出甜甜的撒娇声。

    童女般的脸蛋上竟隐约透出熟女的媚态。省吾像是傻掉了般，呆呆地趴着一动不动——他身体的某部分正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感到不知是疼痛还是难受的感觉。

    "请您好好疼爱我吧"

    "…………"

    省吾的脑海中，一方面是快要按捺不住的冲动，另一方面是乱哄哄的理性，两者不断天人交战。不妙呀——虽然如此觉得，可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少女缠绕着裹布的身体上离开。

    爱绯妮儿很漂亮。虽然胸部、腰部尚在发育途中，但那种特有的纤细身体、白玉肌肤反而更容易刺激观者的征服欲——也就是在激发省吾身上理所当然存在的「雄」的部分。

    不过……

    在省吾心中，按姬巫女的重要性来排位的话，第一位当仁不让属于梅璃尔。在梅璃尔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却与爱绯妮儿发生肉体关系，让他有种深深的抵触感。也许梅璃尔不会在意省吾与谁发生关系，并一如既往地追随他。但对省吾来说，却会是个怎么也难以解开的心结。

    更何况，要是在办事途中，花梨突然闯进来的话。

    "……我已经把门上锁了哟"

    似乎看穿了省吾的想法般，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气息，爱绯妮儿微笑着说道。

    她径直走到浴池边，没有丝毫犹豫便把身子浸入热水之中。

    被热水一泡而松解的裹布——如同恶魔的编排般，自然而然地从爱绯妮儿身上滑落。因为水面涟漪，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毫无疑问，她身子下肯定什么也没穿……一双水淋淋的白嫩手臂伸向省吾，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省吾殿下——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有那种……事，不过……"

    说起来，梅璃尔似乎也问过相同的话。

    不过，面对爱绯妮儿。省吾觉得不管如何回答都无法改变她的行动。就像无论猎物做出何种反应，都无法动摇已然箭在弦上准备出击的猫儿般。

    "请您好好疼爱我吧……"

    边说着，爱绯妮儿的手指如游蛇般从省吾的脊背向腰部滑去——

    "——！"

    下个瞬间。

    爱绯妮儿仿佛弹射般，从热水中跃起，手上一把抓起原本滑落的裹布。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藏的，在那一瞬间，她竟然从裹布中变出了一把上下双枪口的超小型手枪。

    紧接着——

    "省吾！！"

    一声暴喝，大门被人踢开了。

    门的另一头，花梨、以及梅璃尔、贝露迪雅出现在那里。爱绯妮儿刚才说的上锁，似乎是真的。证据就是大门上的钥匙口，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给撕扯过般，严重变形。看来应该是用上了奇迹术，才破坏得如此彻底吧。

    "等——喂，花梨！你要干什么？"

    "该我问你想要干什么才是真的！"

    花梨用冷淡的眼神扫视着全裸的爱绯妮儿，以及同样全裸地趴在池中不敢动弹的省吾。

    "我还什么也没——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你啊，就算是我表妹……也至少有点羞涩心好不好？别突然闯进别人的浴室好吗？"

    用近乎悲鸣的声音，省吾大喊。或者说，他除了大呼小叫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到小学时代，我们不知一起洗过多少次了！"

    "你知不知道那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没关系，我对省吾的裸体没有兴趣。这就和看见猴子的裸体没什么区别"

    "…………"

    虽然因为把花梨当成妹妹来看，所以并没期待什么作为异性的意见或视点——但反过来说，被她说得如此干脆，还是会觉得很没面子。

    "把我和猴子相提并论吗？……"

    "嘛~我明白，省吾现在是青春期，欲火旺盛"

    "…………你是邻居家的大婶吗？"

    "但我的眼里不揉沙子！"

    "……啥？你说什么？"

    花梨大步走到省吾跟前，蹲了一下来"

    下一刻，花梨猛然用双臂抱住了省吾的头。

    "……！"

    省吾顿时傻了。

    从没想过花梨竟然会这么做。

    （等一下——等等！花梨是，那个，表妹。类似于亲妹妹的，那个）

    脑中乱作一团。

    莫非花梨是把省吾当做异性来喜欢？或者是因为刚才吃醋了？可是，省吾从没把花梨当成过恋爱对象——

    "你要是只占些便宜也就罢了"

    不过……出乎意料，在省吾耳边呢喃的花梨的声音，冷静至极。

    "……唉？"

    "但要是随便出手的话，你会被卷进的权力斗争"

    装出拥抱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这些都是为了避免被梅璃尔、爱绯妮儿、贝露迪雅给听见吧。

    梅璃尔和贝露迪雅把爱绯妮儿省吾身边拉开后，正站在浴室入口，说着-今天还没轮到你吧-之类有些微妙区别于训斥的台词。

    "…………"

    省吾霎时感到好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是的。

    他回想起了早晨贝露迪雅说过的话。

    如果说包办了他身边的多少事，会对的权力分布造成影响——那么，省吾抱了哪个姬巫女的话，当然也会产生动荡。

    "懂了吗？"

    "懂了"

    省吾老实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打搅一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语气谨慎地问道，

    "因为是花梨殿下的强烈要求，所以才打扰了您——如果您中意爱绯妮儿的话，我们马上离开，请您随意"

    现在还能随意个头啊。

    真亏梅璃尔能如此认真地说出这种话呢。

    "那么，干脆我们也一起来侍奉您如何？"

    就像是在说-一起去打牌吧？-的口吻，被贝露迪雅这么一问，省吾觉得更是郁闷。看来这位姬巫女似乎对于这种事情过于干脆了。

    作为男人来说这本该是个应该欢呼雀跃的状况。然而不知该说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在省吾心中，常识性价值观过于强大。若是与谁孤男寡女的话，暂且不论。可要让他的初体验是与复数的女孩——可就太过于违背道德了。

    "不、不必了。呃——"

    两只手臂都快麻了。

    趴在地上，维持着像只练俯卧撑的鳄鱼般愚蠢的姿势，省吾开口道，

    "算我求你们了，请你们都出去吧"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第二章 披露式

    成为高校生后还要让别人替自己换衣服，真是件相当丢脸的事。

    而替自己换衣服的又恰好是同龄的少女，便更是无地自容。

    若仅止上装的话或许还能忍受，可要是除了内裤以外的所有衣服都被人通通脱下——可就要让人不禁置疑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惩罚游戏了。尤其是穿裤子的时候，「好~~请把右脚提起来」就这样照着别人的吩咐按部就班地穿起裤子，上半身却闲着无所事事。就像回到了幼儿园，感觉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不过——即便想自己换衣服，可完全不懂得穿着方法的省吾只能空叹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还是请能者多劳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很相衬哟"

    打点好衣服后，贝露迪雅退开一步，说道。

    她为省吾穿戴衣服时，动作干净利落，感觉像阵风似地清爽。不过，要是换成别人又会如何呢？——比如让爱绯妮儿来负责给省吾更衣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省吾苦笑起来。

    茵培拉斯家的裁缝大概手艺不凡吧，量完尺寸的第二天早晨，新衣服便送到了省吾面前。

    虽然基本式样是贴身式，但衣服上绘有颜色鲜明的图样，还搭配着一些饰品般的细绳和布条，这些增加了衣服的装饰性。据贝露迪雅所说，这似乎原本是舞剑师专用服的一种，为了能完全表现出激舞时的动感，才配上细绳与布条-原本舞剑师应该赤裸上半身才对，但这样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这是贝露迪雅的原话。能够体现出身体线条的这套服装似乎是模仿款式。而贝露迪雅之所以那么仔细地为省吾量体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省吾的身板实在不是那种可以用来显摆的类型。

    虽然并不肥胖的体形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却没什么可以用来展示的块状肌肉；或者说他那点细胳膊肉，全部割下来也没几斤重。这就好像是被人逼着去COSPLAY自己并不适合的角色，省吾不由得感到七上八下。

    "那么——眼镜还要带吗？"

    "虽然你说不带比较好，不过"

    省吾犹豫地说道。

    虽然分不清贝露迪雅的话是真心还是奉承。不过，考虑到接下来将出席宴会，如果视线模糊的话，多少会有些问题吧。

    "还是带上吧"

    "明白了，那么——"

    被贝露迪雅催促着，省吾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其他的姬巫女以及与省吾穿着相似的花梨正等候着他。

    所有的姬巫女集聚一堂果然给人惊艳的感觉。虽然每一位少女原本就长得秀丽可人——但因为这次是宴会，所以她们穿的并非平时的服装，式样更接近于在「圣廊」中初次与省吾相见时的那套姬巫女服。颜色的搭配与风格虽然并不花哨，但张弛有度的独特设计，却让少女们的身姿显得格外妖娆。

    （一个人的话真会有些怯场呢……幸好有梅璃尔她们在）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缓和不少。

    总的来说，这是价值观与习惯的问题。单纯因为穿不惯，所以才会觉得像是在COSPLAY般不好意思。就如贝露迪雅所说，也许在梅璃尔她们的眼中，省吾的样子其实非常自然吧。站在她们中间的话，就没必要感到有什么好丢人的——

    "——阿省"

    花梨用极为严肃的表情说道，

    "你的样子好怪，就像在玩COSPLAY"

    "真烦人！你不也一样吗！"

    省吾呻吟般抗议道。

    顺带一提，花梨的衣服也是全新的，整体的颜色搭配与设计类似于姬巫女的衣服。虽然不清楚花梨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与梅璃尔她们站在一起，旁人也许会不假思索地把她也误以为是姬巫女之一吧。

    这反过来也证明……这种打扮与花梨很相宜。

    美人穿什么都好看。这种意义上，花梨也许确实可以算是个美人吧。虽然平日省吾并未怎么意识到这点。

    "那么，我们走吧"

    梅璃尔向所有人如此催促道。

    ¤

    控制船体的螺旋桨发出的裂风之声与蒸汽式引擎间断响起的驱动声，交织起来的轰鸣中，飞船遮天蔽日般的庞大身躯悠然降落。

    从下方仰视的话，其庞大的程度甚至会让人感到畏惧。压在头顶的存在感，静静威慑着地面的行走者。让人不禁产生-若是这么大的东西掉下来会怎么样-之类不吉的想像。

    "……很好，就那样……就那样……停！"

    不过虽然体积巨大，但相应的杂音却很小。螺旋桨与引擎的声音当然是属于轰鸣——但与那巨型船体所酝酿出的存在感相比的话，只能算是微薄了——这就像是某种海市蜃楼——不带实体的幻想感之所以如影随形，大概就是由于这种不般配的音量所至吧。

    超大型硬式飞行船。

    背后，可以依次看见四艘同类型的飞船：。

    "很好——放下牵引绳"

    位于腹部的机舱缓缓打开，落下数十根绳索。虽然绳索都有成人的胳膊粗细，但在飞行船的巨体笼罩下，却好像头发丝般纤细。

    绳索的头部是吊钩状，或者说是类似手铐般构造的铁器。匆匆赶到飞行船正下方的数十名作业人员将铁器固定在货物上，开始作业。

    货物，也就是巨大的钢铁左腕。

    虽然与相似，但若是的技术人员，一眼便能看穿两者的不同。

    这就是。

    为了配合后天举行的「披露式」，搬运在黎佰斯社工厂中被分成五件的。派遣了这支飞行船队。

    在进行接驳作业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边来回走动，边大喊大叫。

    "喂！别磨磨蹭蹭的！那里的！说你呢！现在可不是海说神聊的时候！睁大你的眼睛，你吊反了！"

    虽然个子并不高，但是肩膀宽阔，胸膛厚实，再加上他剃了个板刷头，留了个大胡子，所以格外显得气势汹汹。虽然他穿着黎佰斯社的作业服——但从他的容貌来看，首先让人产生想到的职业却是山贼。

    在他穿的作业服胸口处刺着-作业监督-的字样。

    "——辛苦你了"

    传来一声问候声，作业监督朝着声音方向转过头去。

    走来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青年和他的护卫。他们身穿着出席宴会或仪式用的华丽却紧束的服饰——与充满钢铁、机油、蒸汽味的工厂明显格格不入。

    他们是涅罗.奥托路琪和其手下。

    "奥托路琪大人，不去参加庆功宴真的没关系吗？"

    作业监督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声音，亲切温和地对涅罗出声道。

    "没关系。奥托路琪家已经派爱绯妮儿作为代表。玛布洛家和陆丝波利提家的那些家伙大概正在为少了个对手而暗暗自喜吧。不过，无论是揣测「救世主」的为人，还是奉承「救世主」，在那种地方人越多便越是没有意义。「救世主」殿下大概明天就会把他们都给忘了吧——不知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件事呢"

    "您又来了"

    作业监督苦笑起来。

    这个男人表面上是黎佰斯社第一工厂的厂长，其实是秘密组织的一员，且是涅罗的心腹之一。这次负责最终调整的就是他。

    "作业看来很顺利"

    "完全按照您的指示"

    监督露出微笑。

    "已经完全把有问题的部分给伪装起来了，无论谁见了——"

    负责监督的这个男子，好像在忌惮什么似的，突然把声音给压低了，补充道：

    "就算是玛布洛家的那群人，乍看之下，也会误以为那是最初就设计在那里的蒸汽机关"

    "辛苦你了"

    涅罗满足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真正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的那群人有回答了吗？"

    "还在与他们交涉——"

    涅罗露出一丝苦笑，说道：

    "毕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匿影藏形于世间的人。而且他们要比我们更害怕被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些家伙的传闻其实早就有了——"

    "但都没有触及核心。总之——为了和那些人在台面上好好谈一次，得花上不少功夫呢。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您说得对，真是令人期待呢"

    作业监督笑了。

    冷酷的脸上——混杂着一片阴森。

    "你也真是——恶趣味呢"

    涅罗耸了耸肩。

    他依然是平时那副模样。虽是脸上是蛊惑人心般的表情——却流露出仿佛闲谈般轻松写意，完全看不出半点残忍、阴险、无情。

    不过……

    "我可比不上奥托路琪大人。最初听到大人的计划，老实说我可当真以为大人是不是疯掉了"

    "我只是想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涅罗微笑着说道——随后抬起头，望着正在装入飞行船中的巨人部件。

    ¤

    姬巫女们在前方开道，与花梨一起走进暗淡的走廊。

    漫长到无意义的通道。明明不过是用来通往其他房间的道路，但地板上却铺设着柔软的绒毯，每过一段距离必摆放着一件美术品，窗栏与房柱上也都精雕细琢。

    "……您怎么了？"

    梅璃尔回头朝着突然停下脚步的省吾问道。

    "啊……不，没什么事"

    说着，再次迈开步伐——但是，他还是不由地感到了一阵空虚。

    那是窗格上雕刻的浮雕。

    在省吾眼中那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仅在窗格这种如此狭小的地方，竟然能雕琢出栩栩如生的少女身姿。如果没有相当的技巧与热情，恐怕难以完成吧。这点就连外行人省吾也知道。

    可是谁都没有在这独具匠心的少女浮雕上停留过一眼——雕像中工匠所花费的努力与意图又有谁能体谅？工匠是否知道自己的作品是被放置在这种几乎没有人会去留意的角落？

    会为此感到空虚或许正是省吾身为庶民的证据吧。

    如果是走在他身旁的花梨，恐怕会这么说吧——把浪费视为从容，并慷慨消费的才是当权者。这里就是这种人的居住地，他们把这视为呼吸空气般来对待。

    "…………"

    省吾觉得有些紧张，心跳似乎也因此而加剧了。

    从「圣廊」出发，搭乘蒸汽机车行驶半小时，就到了宴会场。在几天前送给省吾的大宅中，举行宴会招待的重要人物，场地似乎多少会显得有些狭小。所以最后决定在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的家中召开宴会——庆功宴。

    "您准备好了吗？"

    站在一扇双推式大门前，梅璃尔问道。

    看见省吾颔首示意后，塞乃嘉与爱绯妮儿上前叩响了大门。

    恐怕里面有专人负责开门吧。就像是自动门般，巨大的门板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了，省吾他们的面前，显露内部大厅的模样。

    如同雪崩般涌来的大量光芒投射在省吾的脸上。

    被梅璃尔她们催促着，他一脚跨入……灯火辉煌的空间。

    首先映入省吾眼中的是两层左右高的天花板，以及可以用来进行足球比赛的宽阔场地。并且在这宽广的空间中，没有一处不被灯光所覆盖。外面明明夜已深，可是无论从邻近的阳台上，还是玻璃窗中都见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夜色。让人无法相信这竟会是油灯所散发的光量——也许其中用上了奇迹术吧。

    随后，在大厅上站着众多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

    服装的式样虽然与省吾所知道的有些微妙的不同——但很快便能看出都是些属于礼服的款式。虽然这个世界的衣服本来就装饰物较多。但相对于省吾或花梨的衣服，眼前众人衣服上的各种饰品，颜色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

    众人在散落于会场各处的圆桌周围谈笑风声。

    这样子就好像……结婚仪式。大厅中混杂着各种交谈的喧嚷声，穿着侍女装的少女们在各桌之间穿梭往来。高脚杯不时响起的叮当碰撞声，为这里又添加了一道凉爽的重低音。

    不过——

    "~~~~！"

    随着贝露迪雅的一声清喝，大厅的气氛转瞬一变。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转身向这里望来。

    "………………呃"

    省吾情不自禁呻吟了一下。

    凝视自己的数百双眼睛。

    因为被初次召唤到这个世界时有过相同经验，所以他现在才能坚持住没倒下——若是没有那次经历，恐怕省吾会不假思索地准备逃跑吧。包含着微妙热情的视线集中在省吾身上。人数大概在二百人。据身旁的梅璃尔说，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过之后才决定的。对此省吾只能呆呆地点头回应。

    "好啦，挺直你的腰板"

    花梨嗫嚅般说道。

    花梨与梅璃尔一左一右跟随在旁——实际上走在最前头的人却是省吾——而贝露迪雅、荷杰妲、塞乃嘉、爱绯妮儿各自走在左右两翼，省吾迈步走入大厅。

    一声低沉冷硬的声音响彻大厅的每个角落。

    这是所有在坐者同时起立的声音。他们摆出挺立不动的姿势，同时将右掌贴在左胸上，深深行了一礼。周围端盘子的侍女们迅速将手中的菜肴和饮料放在最近的桌子上，同样行礼。

    "……请往这边"

    梅璃尔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道。

    省吾一行——共七人，名副其实的一行人走向设计于大厅一角的平台。在那里有一个好像为省吾特别设置的座位，以及众星捧月般设计于周围的六位姬巫女们的座位。花梨果然被当成姬巫女来对待了呀。

    省吾提心吊胆地在座位上入座后，花梨与梅璃尔、塞布隆与荷杰妲、也依次入座，最后贝露迪雅与爱绯妮儿开口向众人说道：

    "~~~~"

    以这为信号，所有人同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侍女们也再次开始行动起来。

    不过——毫无疑问，人们的注意依然放在省吾身上。

    "……千万别紧张……"

    省吾自言自语。

    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并不奇怪。

    这次宴会是庆祝经过重重改良之后，终于完成了最终兵器以及初战告捷。若问主角是谁，当仁不让是属于驾驶的「英雄」。

    就算身为当事人的省吾也无法否认这点。

    作为英雄大显身手后被众人招待，想来也是理解当然的事吧。

    但对于原本不过是一介高校生的省吾来说，被如此高调地招待，不得不让他感到有些畏惧。不过，考虑到花梨淡然处之的态度，也许这不过是因为省吾的胆量不足所致吧。

    "没关系的"

    梅璃尔温柔地笑着说道：

    "省吾殿下只要摆架子坐着就可以了"

    "好——好的"

    确实这里有梅璃尔她们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种场面最让人害怕的莫过于答非所问，没有什么比这丢人现眼的了——至少在对话上，还有翻译这个环节，所以大概不会出现这种丑事吧。就算因为过于紧张而说出什么不妥的话，也会有姬巫女替自己遮掩一番。

    不过——

    （若是没有梅璃尔她们——我恐怕什么也做不了吧）

    脑中这样想道。

    事实上，姬巫女们并非只是相貌可人的存在。

    姬巫女们都可以算是才貌双全的典型，她们具备所有辅佐英雄的必备条件。除了再明显不过的翻译技巧外，还有作为护卫的格斗术、射击术、以及代表的奇迹术和操纵周边机器的技能。虽然今天明明是宴会，但荷杰妲与塞乃嘉都单手携带着巨大拟神杖，据贝露迪雅所说，姬巫女似乎无论何身处何地，都会秘密携带一把超小型手枪。

    说起来，此前爱绯妮儿只披着一条薄布进入浴池时，确实也带着一把手枪呀——

    "虽然还有其他的护卫"

    贝露迪雅笑着说道：

    "但在被褥中都能提供保护的，就只有我们姬巫女了"

    "…………"

    一想到贝露迪雅的话，再看看梅璃尔，省吾就不禁觉得血气开始上扬。

    特别是他与梅璃尔还有过相拥紧抱、唇齿之亲，再加上贝露迪雅说过，梅璃尔希望能和自己成为那种关系——所以省吾不由得开始胡想连篇。

    嘛，省吾好歹也算是个十多岁的健康高校生，当然不可能没有欲望。如果对象是梅璃尔的话，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你在发什么呆"

    冷不防从一旁冒出一个声音。

    是花梨。

    不仅性格好强，在各种方面都巾帼不让须眉的这位少女——单纯在相貌方面，也可以算是出类拔萃。虽然与姬巫女们相比相形见绌，但穿上专门备妥的宴席用礼服，并经过简单化妆后，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比梅璃尔她们逊色多少。

    因为一直好像是兄妹般被扶养长大，所以平日并未留意。但看着这样盛装打扮的花梨，省吾不禁为对方原来是女性这一事实而感慨一番。

    "胡，胡说……才没发呆呢"

    "那你脸红个什么哟？又在想下流的事吧？"

    "完全没有的事"

    "好啦好啦，想要想什么是阿省的自由。但至少现在请好好摆出「英雄」的样子"

    花梨明明年纪比省吾小，却满是一副大姐的口气。

    省吾不禁想要反驳——但就在此时数名出席者走到了他的跟前，朗朗开口。虽然他们带着微笑口气亲切地对省吾说着什么，但省吾却一点也听不懂。

    不过，幸好有姬巫女们为他作翻译，并无大碍。对方似乎也很清楚省吾并不懂索仑的语言，所以并没有露出急不可耐地等待回答的态度。

    而且，大抵上——

    "在下是陆丝波利提分家——兹帕尼路家的费拉斯。能够拜见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人不胜荣幸。借此机会恭喜大人凯旋而归。在下负责泰鲁托兰方面的商队，在中主要管理食品及原料等浪费物资，如果勇者大人对食物的材料或产地有任何不满，请告知在下即可。在下有幸拜见了勇者大人初阵时的神姿，深深为您所折服。勇者大人轻易打倒被公认为不可战胜的「代行者」的姿态，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该怎么形容呢——虽然细节有点不同，但内容基本大同小异。

    简而言之便是自我介绍+阿谀奉承。虽然站在省吾面前的各人，年龄性别都不尽相同——但无论哪个都是比省吾年长且深有地位的人士。这样的人们在年纪相当于自己儿子的省吾面前，一个劲地卑躬屈膝，赞美省吾的功绩。

    "…………"

    "——您哪里不舒服吗？"

    在出席者们的恭维暂时告一段落后——细心的梅璃尔发现了省吾神情的变化，于是问道。但省吾却努力摆出笑容，摇头道：

    "不……没事，没什么"

    事实当然不可能像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但也还不至于需要特别去向梅璃尔诉苦的地步。

    虽然最初有些飘飘然的优越感——但在人数超过五十人后，就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这是……在搞什么？

    年纪不小的成年人们排队重复着大同小异的话。听惯了后就可以发现，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想讨好省吾的嘴脸。虽然听不懂——不，正因为听不懂，所以省吾更能清楚地看清他们的图谋。他们都在拼命想要省吾记住他们的名字。这些人的年龄成倍于省吾，但他们露骨的谄媚，却让省吾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话虽如此——

    （再这么继续下去，可就不是滑稽能形容的了……）

    虽然并未没说出口，但快到三位数的出席者的自我介绍，让省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看着一个个带着类似表情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省吾不仅是觉得混乱更开始感得无聊。而且这大抵上可以算是重复听对方说话，然后点头应承的单调作业。要是省吾能够改变流程，或许还可以坚持一下——但对于没有姬巫女们的翻译，连要求再来杯水都办不到的省吾来说，无论是点头还是说出肯定否定的话都已经够让他精疲力竭的了。

    （……这到底要持续到啥时候？）

    对着一脸谄媚状凑过来的大人们，省吾一边浮现出同样暧昧的笑颜，一边如此想道。

    ¤

    宴会进行之中，视线对视了一下。

    仅仅如此，梅璃尔便明白义父正在召唤自己。于是，她悄悄离开了省吾。络绎不绝的各种人士正聚集在省吾身边，所以他大概没有发现这件事的闲情吧。对贝露迪雅递了个眼色，拜托她为自己翻译后，梅璃尔走向与会场邻接的阳台。

    "……父亲大人"

    对义父问候道，梅璃尔身子微微颤抖。

    姬巫女的衣装整体上来说可以算是很单薄，所以走在夜风吹拂的地方，大概是会感到寒意的吧。不过，让梅璃尔感到寒峭袭人的却并非仅仅是因为夜风。

    "状况如何？"

    站在阳台的尽头，仰望着天空中飘浮的一大一小两个月亮，芭璐特问道：

    "我们的救世主殿下状况如何？"

    在他身旁站着两个男性护卫，他们如同融入风景一般，寂静无声地驻立着。有时梅璃尔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人类，说他们是会动的雕像或许更为妥当吧。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只在芭璐特生命受到威胁时，作为盾牌来保护他。他们从小就被灌输这种教育。所以无论是什么对话，都不必在意他们的存在。

    "我正准备递交书面报告……"

    "我要直接听你的感想"

    芭璐特就仿佛看穿梅璃尔苍色瞳孔般说道。一切皆被对方识破的感觉让梅璃尔不禁弯起背……但她的义父丝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评价救世主殿下的？"

    "我想他会很有用的"

    梅璃尔如此断言。

    这时不允许有任何犹豫。评价救世主也是她的重要工作之一。空费时日却无评价或者拖泥带水的回答，都会立即被认为是无能者。

    "嗯……多少有些不稳定，但没有太大问题嘛"

    "是的，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没有特别异常之处"

    "——不"

    芭璐特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苦笑。

    这真是罕见。

    虽然并非完全面无表情，但在梅璃尔面前，她的义父极少动容。当然了两人并不是普通的父女关系。他们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牲畜与饲主，或者说所有者与所有物的关系。

    "我说的是你"

    "唉……？"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梅璃尔不禁轻呼了一声。

    "无论是容貌、奇迹术还是才智，在我的养女中你都是最出众的，所以我才让你成为姬巫女。但与其他人相比，你似乎有一个弱点"

    "…………"

    梅璃尔沉默不语。

    "你自己注意到了吗？你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或者说你身上有自己并未认清的部分。虽然你聪明伶俐，却喜欢钻牛角尖欺骗自己，用差劲的解释来说服自己，总在留意举止是否得体。虽然我曾考虑过视情形把你给换掉——但似乎是我过虑了"

    "父亲大人，我——"

    她很清楚，现在是被表扬了。她也很清楚，现在只要老实地表示高兴就可以了。至少不是被认为无能，至少不是被否定存在的理由，至少不会被其他养女替换掉。

    可是——

    "你不必有所顾虑，向救世主殿下坦诚地奉献情爱即可"

    "我……！"

    无名的冲动徒然在梅璃尔心中卷起漩涡。

    若要自己不去否定……

    "那样才更容易完成作为绳索的职责"

    "不是的，我——"

    对于省吾，自己并没有任何爱意。只是装作那样，只是扮演着接受这种教育而长大的少女罢了。自己的出色演技，甚至让贝露迪雅都认为那就是梅璃尔.柯德兰的本质。自己真的没有爱上省吾，也不应该会爱上。倘若不是这样，自己便——

    "你要反驳我吗？"

    芭璐特的声音急速降温。

    "…………"

    梅璃尔再次沉默了。

    "救世主殿下宠爱过你了吗？"

    "不……还……没有——可是我一定会赢得他的宠爱"

    "那个女孩的存在果然是个障碍"

    无视梅璃尔的话，芭璐特嘀咕道。

    那个女孩——指的便是花梨。是否由于省吾在意花梨才没有对任何一位姬巫女出手？——这种推测在包括梅璃尔在内的所有姬巫女的报告中都有提到。不过，对于明显是省吾精神支柱的花梨，若是采取强硬的排除手段，肯定是会招致省吾的反感。

    所以梅璃尔她们才会至今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先不提排除与否，目前来看，采取涅罗.奥托路琪的意见，将那个女孩作为一张底牌来使用更为妥当"

    "父……父亲大人"

    "说起来，救世主殿下的胃口还好吗？"

    梅璃尔不禁感到一阵反胃，紧闭起嘴唇。

    她知道省吾进餐时的餐具是特别的。她也很清楚那种食物究竟是用何种材料，以何目的而制作的。她明知如此却对省吾不闻不问。

    "回答我"

    "是……是"

    她如实说了省吾对食物没有任何怀疑，饮食生活正常。

    "很好，这样初代救世主也可以瞑目了"

    芭璐特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

    义父的表情——让梅璃尔打从心底感到战栗。

    ¤

    反反复复的介绍与恭维。

    差不多快接近省吾忍耐的极限了。

    听着相同的话语重复一成不变的内容，心情越来越糟糕。更何况还不得不通过姬巫女们的翻译来进行——在省吾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群陌生人在用陌生的语言，一脸堆笑地说着意义不明的废话。虽然他并不是不明白这就如同政治上的必要手续之类的事，但省吾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摆放在陈列室中的商品，不，或者该说是牢笼中的奇珍异兽。

    这时他再次回想了贝露迪雅说过的话。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包办省吾殿下的事务，来改变中的立场与地位哟』

    『现在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哪怕是再怎么细小的琐事，都会影响到的权力斗争』

    道理很简单。

    他们大概是想尽可能地讨好身为英雄的省吾吧。

    可是——

    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

    仿佛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正身处如履薄冰的险境之中。

    或者说，在毫无觉察之时，突然发现自己身陷巨大漩涡之中。

    如果眼前的待遇是凭自己力量获得的成果，或是不断累积的功劳所取得的成绩，那么省吾或许会坦然接受吧。

    事实上，战斗获胜的高扬感，被称为英雄的兴奋，或是拯救拉拜松市、保护人们生命的满足，都存在于省吾的体内。这些感觉都真实地盘据在他的心中。

    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省吾身边有花梨的存在，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那种自信过度的性格，同时短短不到二周的时间内，身处环境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感到对这种待遇的抵触，以及某种不协调感和隐约浮现的不安。

    省吾确实驾驶打倒了「代行者」。

    这是事实。

    可是——省吾到底发挥了什么特别的力量吗？

    不过是坐上，鲁莽地挥拳乱打——就算这么评价也并不过分。这种事即便不是省吾，其他人也都能办到的吧？

    这么说来……

    （我被如此对待只是因为单纯的偶然——吗？）

    省吾不禁如此想道。

    身为英雄之人。

    说不定，在历史上或故事中的那些英雄人物，也不过是因为偶然或若干冲动而被人们称之为「英雄」「勇者」。如果归根到底，是由于周围的推动才造就了英雄——

    （那这又有什么意义……？）

    与他原来所在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同？

    这不过是另一种系统不是吗？

    （不……可是…………）

    省吾暗自思索着。

    『拉拜松市的人们也非常感谢省吾殿下吧』

    『我们终于拥有了希望之光』

    虽然多少带些奉承，但发言者的笑容包含着纯粹的喜悦。

    被人期待。

    被人感谢。

    那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展现身为英雄的真实感。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也没必要感到不安。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复杂。

    就在省吾忖前思后之际。

    "省吾殿下"

    梅璃尔稍稍改变了一下声音，提醒道。

    朝她看的方向望去……会场中的人们如同退潮般分开到左右两边，在自然让出的那条道路上，两个人影走了过来。

    是芭璐特与帕洛玛兹。

    位于顶点的二位五氏族之长，径直走到省吾面前。露出些许微笑，开口说些什么。

    "「省吾殿下，您觉得还愉快吗？」"

    帕洛玛兹的话，塞乃嘉进行了翻译。

    "嗯，是的"

    "「那就好，其实有件想要拜托您」"

    "……哈？"

    "「相信您已经从某位姬巫女那里听说了吧，我们打算向民众介绍您拯救了拉拜松市的壮举。准备工作五天以后便能完成，到时务必请您协助」"

    "诶？那个——"

    虽然译文极为亲切——但帕洛玛兹的口吻听上去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味道。

    "「有很多民众提出想要拜见一下拯救城市的英雄。若是无视他们对于省吾殿下的感激之情，将会令人心痛。为了能在拉拜松市举行披露式，我会备妥会场」"

    "啊……嗯……"

    "「虽然连日来的事让您奔波劳累，但请您为那些在惊慌失措中渡过每一天的民众抚平创伤，让他们能安心地生活」"

    "……………………好的"

    虽是突然冒出来的事情，但被对方口若悬河地一阵抢白，省吾只能点头同意了。说实说，他对于这种宴会已经产生了某种怯场感，但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

    而且……凯旋归来正是英雄故事中的惯例附属品。

    回想起在那个荒野上所见到的人群，省吾脊梁上如电流游走般的感觉再次苏醒了。数十数百，抑或是数千人——如此众多的人们抬头抑望他，歌颂他的伟业。虽然那时只是匆匆瞥过一眼，觉得有不可思议。但现在回想起来，却不得不让省吾感到一种沉静的兴奋。尤其是对比这个意外无聊的宴会，这种感觉便更强烈了。

    然而——

    "…………"

    不经意地抬起头，却发现花梨正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怎么了？花梨"

    "……没事"

    花梨喃喃自语般说道。

    ¤

    "——听说了吗？那个打倒「代行者」的巨人，最近已经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了"

    "诶？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也不知道出处是哪里，但大家都在传言。据说那是某个企业制造的兵器……还说要在我们这里举办披露式"

    "是这样啊"

    "可是……如果所有「代行者」全部被打倒的话，会不会变成那样啊？"

    "啊？"

    "就是以前的会不会再次变成英雄啊？"

    "你是说让现在的世界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杀害神明的那些家伙？"

    "嘛~~话是那样说没错。我家的奶奶很讨厌那些家伙说他们是臭虫。「代行者」是神的「御尊影」吧？按照修道会的说法，打倒它们也是会遭天谴的呀。不过我们能得救不是也很好嘛"

    "天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说起来的子孙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些人知道了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会很高兴的"

    "嘛……这次的事情，直到最后，那些修道会的人，也没帮我们任何一点忙"

    "嘘——"

    两个中年妇女看见了托马的身影后，立即压低了声音。似乎觉得此前的对话不会被他听见似的。不过那种大呼小叫的说话方法，即使离开五十步的距离也应该能听得见。

    "……您工作，辛苦了"

    中年妇女们垂首说道。

    但在她们的脸完全朝向地面的瞬间，托马看见了她们嘴角露出的嘲笑。

    "………………哼"

    强忍怒火，点点头迅速离开。

    不久之后，中年妇女们又开始了同样的对话。

    "…………"

    城市中充满了不稳定的气氛。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常驻治安修道士托马.伏拉旺如此感到。

    原因再明白不过了。自从「御尊影」——也就是被这里居民口中的「代行者」，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钢铁巨人给屠杀之时起，整个城市的气氛便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所有人都变得坐立不宁，心潮澎湃。

    这并非不安，或者该说居民们都很亢奋，甚至有些亢奋过头了。大概是由于从「御尊影」的制裁下，能够意外逃脱的经历，让他们陷于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之中吧。

    不过，对这产生「不稳定」感觉的，只有托马和他的治安修道士同伴们。

    "……可恶……"

    托马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进行巡逻。

    在他十六岁完成基础修行后，便被派遣到这个城市，从那时起已经整整过了六年。与派遣治安士不同，常驻治安士基本上专注于扎根当地，一边有条不紊地融入当地，一边推广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教义。所以托马他们为这个维持城市的治安尽心尽力，同时也深得居民们的信赖——至少托马和他的治安修道士同伴们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自从「代行者」被击败之日起，人们对托马他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只是数天之前的事，但却能明显感到不同。说得具体点就是居民们看向托马他们这些治安士的视线明显变得冷淡了许多。

    "……忘恩负义之辈……神正因此才会……"

    对人类的罪孽深重，托马深感绝望。

    据修道会的教典所载：这个世界——索仑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惨怆，都是由于当初忘恩负义的弑神所造成的。不满足于神给予的恩惠膏泽的世界，妄图窥窃更多的权势，为让自己占据绝对支配者王座，他们谋杀了神明。

    是故，神对世界施下了诅咒。

    神殒之前，留下了十六位神罚代行者——「御尊影」，为了让罪人们清偿罪孽，神命令他们带来各种灾难。人们的弑神之罪，未加阻止之罪，以及人类中具有这种想法者辈出之罪，所有这些成为人所背负的「原罪」，直到世界终结之日，人都必须甘愿承受「御尊影」降下的裁决。这便是现在世界的构成。

    所以修道会才主张，清偿己身的「原罪」才是人类该走的道路。

    「御尊影」若是到来，便等待他们的裁决。

    据教会所说，人必须献出自己的生命，甘愿忍受痛苦的生命清偿罪孽。受伤会流血，寒冷会颤抖，不食会饥饿……无法超脱的这些肉身凡躯尽是为赎罪而存在的。

    受裁决而逝者是幸福的，因为那是获得赎罪的途径。

    但同时，修道会也认为自杀是恶。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是一种获得赎罪的手段。简单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是无法赎罪的。在众多的死亡方式中，唯有正视痛苦超脱痛苦，被「御尊影」结束生命，才会获得神的原谅，才能在死后进入神所建立的乐园。

    可是……

    "呸！那算什么「英雄」……"

    居民们畏惧眼前的苦痛，逃避真实。

    面对「御尊影」的亲自降临，却害怕裁决的死亡，拒绝赎罪。瞬间的恐怖让他们溃散，只为寻求享乐而苟且偷生。不，不仅如此——甚至有人称坚持维护城市治安的治安士们为废物。

    用他们的话来说，治安士们「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这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根据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教义，应该为「御尊影」的降临而感激涕零，为长久以来艰涩辛苦的日子终于能划上终止符而欢呼雀跃。

    对于坚信这种教义的修道士，居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像那个钢铁巨人般与「御尊影」战斗吗？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这是违反教义——而且无论经过何种锻炼，肉身之人根本无法做到。

    尽管如此，居民却把那个异形巨人拿来与治安士作比较。

    结果表明……城市的居民们从未把治安士的教导当真。虽然一脸敬佩地对修道士的说法点头赞同，实际上不过是把他们当成看门狗般来对待。

    "不知恩义的家伙……只会贪生怕死，与畜牲又有什么区别……认清自己的原罪，渴望崇高的赎罪之死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托马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巡逻。

    就在这时——

    "……嗯？"

    托马发现了三个行走在角落躲躲闪闪的人影。

    不是这里的居民。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旅行打装，第三个人则披着一件覆盖全身的大斗篷。这种打扮，别说是相貌了，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看上去非常可疑。

    "…………"

    托马重新握紧了右手中的长棍。

    治安修道士不使用刀具，基本上他们使用的武器是加入铁芯的木棍。虽然也配发了紧急状态时用于威吓的手枪，但因为修道会配发的手枪精度极差且走火危险性很高，所以很少有人喜欢使用。而且根据托马的经验，在近身战中，棍棒的压制力更强。

    "那边的三个！"

    听到托马的声音，三人停下了脚步。

    托马边用逼供似的语气发问，边朝三人走去。

    "你们是旅行者？还是行货商？总之，你们不是这里的居民。我是修道会常驻治安士托马.伏拉旺。我有权力也有职责知道你们的身份"

    "…………"

    三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是可疑分子啦"

    其中一人——头发倒梳在脑后，扎成数根荆棘般发辫的青年，搔了搔脸说道。托马在对方的口音中感到某种微妙的生硬，但现在不是注意这种事的时候。

    "是否可疑应该由我来判断。那边的！把斗篷帽子摘下来！"

    "能不能换点别的什么要求啊？这家伙因为事故脸上留了个大疤，平时不太愿意给人看见呢"

    "少啰嗦！把帽子摘下来！还有那边的女人！"

    托马说着，将木棍的前端指了指第二个束着长发的女子。

    "放开拟神杖"

    "…………"

    女人在一瞬间，仿佛询问意见般看了看青年的方向——青年点了点头，女人缓缓蹲下，把拟神杖放置于地面。

    就算是奇迹师，只要没有拟神杖便只有个普通人罢了。

    虽然有可能携带手枪，但哪怕三人中的任意一人拔出枪。在这个距离中，托马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出手之前，就用木棍将其打落。他可不是因为追求虚荣，才受命成为治安修道士的。

    "真没辙了。杜梅……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混杂着奇怪口音的莫名话语。

    托马并未明白其中的意义。

    被称为杜梅的人在托马的眼皮底下，缓缓转过身——为了不刺激托马的警戒心般，慢慢伸出手。洁白纤细的手指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性的。

    她的手掌朝向托马。

    下个瞬间。

    "——！？"

    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托马的视野。

    紧接着——

    "sebute.rua.ua.mobente——"

    耳中罗列起以独特韵律吟唱的陌生词汇。

    毫无疑问，这是——

    "不可能——"

    托马呻吟道。

    这是圣光，以及圣句。

    可是这个叫杜梅的人到底是怎么使用奇迹术的？

    拟神杖绝对不是什么小巧的东西。就算再怎么小型化，也不可能做到藏匿于斗篷下而不被发现。而且若是没有拟神杖，无论多么优秀的奇迹师也无法使用奇迹术。

    托马反射性地，想用木棍敲击女人的手，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奇迹术似乎已经干涉了他的身体行动。

    "怎么处理？"

    视野中是一片白色的浑浊。

    唯有女子沉稳冷静的声音清晰可辨。

    "杀了治安士的话，后面就会麻烦了。还是只消除他的记忆比较好——做得到吗？"

    这是青年的声音吧。

    "精神干涉是种纤细的操作，我不是很喜欢——总之，先试试吧。不过，我听说拉拜松市对于外来者比较宽容。是不是我弄错了？"

    "不，你没弄错。这大概只是单纯的烦燥吧。由于「代行者」的事情，这里的人们对治安士和修道会的态度降温得很厉害。他大概只是出来散散心的吧。普通巡逻是二人一组进行的，而且也不会只因我们旅行者和斗篷的装扮，就摆出要和我们大动干戈的样子"

    （……不对……！那种事……我……）

    虽想反驳，声音却出不来。

    "修道士也是人啊。嘛——别生气。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说的也是"

    女人似乎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托马感到了屈辱与愤怒，他鼓起全身的力量试图挣脱……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不久，他的意识渐渐融解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

    直到夜幕深降，省吾才终于从宴会中解脱出来。

    塞乃嘉驾驶的蒸汽式大型汽车将省吾与花梨送回他们的宅第。到家之后，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前往位于二楼自己的房间。虽然打算好好洗个澡，但首先还是把这套碍事的宴席礼服给脱了吧。虽然穿着并不难受，但总觉得不快点换回平日衣服的话，那个宴会的影子便始终纠缠自己。

    "……今天很累吧？"

    步行在二楼走廊中，花梨这么问道。

    "是有点"

    省吾苦笑起来。

    其实根本不止-有点。沉重的精神疲劳让他现在一个头有两个大。素不相识的人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来对他说些根本听不懂的亲热话语，虽然其中有姬巫女们翻译——但自己听不懂，总会感到不安。

    就仿佛——自己不知在哪里犯了大错。

    "花梨不觉得累吗？"

    "我不像阿省那样是宴会的中心人物"

    花梨接着问道：

    "怎么样？成为理想中的英雄，感想如何？"

    "……你的话里好像带刺啊"

    省吾皱眉说道。

    花梨对的人们和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这点省吾也清楚。花梨曾经说过——「阿省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她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不假。今天的宴会就可以证明。

    不过……

    "就算如此，我还是——"

    希望自己是英雄。

    有人希望自己是英雄。

    如果有人因为自己而得救而喜悦，那绝不会是什么坏事。不管是何打算，如果拉拜松市的人们感谢自己，那么便足以傲然挺胸——省吾很庆幸自己所做的选择。

    "哦，那个话题，我暂时不想再谈"

    花梨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关于英雄的话题，我懒得和你再斗嘴。可是呢——英雄的工作不仅仅是和敌人拼命然后凯旋归来。既然身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当然会有人想要贪图与你相关的各种权利。我想你还是趁早记住这点比较好"

    "…………"

    "今天的宴会，你注意到了吗？的五氏族，大体上是按照严格的顺序与阿省会面的"

    "……唉？"

    虽然省吾努力不对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但对于不擅表达且原本就语言不通的他来说，最多也就只能适当地笑笑——精疲力尽的他，根本没空去注意其他事情。

    毕竟他面的是一群年龄是他数倍以上的成年人，并且虽然都是在溜须拍马，但各人的台词却有微妙的变化，从中更可以看出这些人的用心良苦——为了避免省吾感到不快，这些人以仿佛处理肿胀伤口般小心翼翼的态度与他接触。不过，省吾还没自我意识过剩到会对此不产生反感。

    "势力的大小排名，似乎是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茵培拉斯。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梅璃尔翻译的次数是最多的。那就说明柯德兰家招待的客人是最多的哟"

    "你还真仔细啊，连这种事也能发现"

    "我不是英雄，没人注意者才能随意观察呢"

    说着，花梨笑了。

    "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呢"

    "是啊"

    省吾盘着胳膊感叹道。

    前有贝露迪雅的坦言，后有今日宴会的遭遇。但省吾对此还是不太能理解——或者说无法完全接受。

    "我真弄不懂啊。这个世界可是正在面临灭亡呀？"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有人以个人利益为重？

    "所以才说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哟。不是有句话叫三个和尚没水喝吗？而且，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我们最初预料的那样荒废"

    "怎么说？"

    "看看参加聚会者的衣服还有饮食就可以明白了"

    花梨平淡地断言道。

    "……你说啥？"

    "如果机械缝制技术没有发展，那种礼服是制作不出来的。并且宴会上的食物中，有各种蔬菜，这不可能是完全在一个地方种植采集的吧。大概有相当于铁路之类的大型运输手段哟。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英雄，而特意调集少数食材制作菜肴……但也可以算是衣食住行的真实反映，这些都可以算入生活指数之中呢。从这些事情里就可以推测文明程度以及经济状况了"

    "……你是，何方神圣？"

    省吾不禁长叹一声。

    他的表妹又一次显露了绝对不符合中学生的知识量、观察力以推理能力。嘛~~虽然早就知道花梨脑袋好使——但在省吾看来，「考试取得好成绩」与「真正的聪明能干」是不同的。普通生活中，不会有用到反向思维与推理能力的情况，省吾原以为花梨应该是属于前者，但似乎应是后者——或者说两者皆有。

    "话说回来，阿省。你最好还有些所觉悟，从今往后，这样的事可能会变得更多"

    "……明白了"

    省吾再次长叹了一声后，与花梨道别，走进自己的寝室"

    "…………英雄……吗？"

    嘴里嘀咕着，省吾一头栽倒在床。

    床头上……挂着一只小铃铛，似乎在暗示着-请摇响我吧。

    但现在却实在没有要求梅璃尔或其他姬巫女来陪寝的精力了。嘛~~事到如今，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更何况花梨还在隔壁。

    "……披露式……吗"

    到底会变得如何呀？

    能成为英雄真的感到很愉快，甚至想要欢呼雀跃一番。

    可是——内心低中却总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到底是什么？

    就仿佛——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般，无法释怀。又好像被人骗入了一个惊天阴谋般，忐忑不安。省吾发现，即便没有花梨的忠告，自己也无法沾沾自喜。

    "我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木然地注视着大床上方的顶篷，省吾低声叹息道。

    ¤

    在蒸汽式机车的颠簸之中，涅罗的视线转向身旁的部下。

    "按照您的吩咐——已将拉拜松市的中央广场定为「披露式」的会场"

    部下一边递出报告，一边口述内容提要。

    报告是由打字机制作的，数页报告上详细记载了「披露式」会场的资料，以及关于会场建设进度的报告，最后是负责拜松市情报操作的部下们，关于近期状况作出的总结。

    涅罗迅速过目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极其顺利，没必要再进行细节调整——事情基本按照涅罗制定的剧本在进行。

    不过，部下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大人，消息的流传与扩散似乎比预计中更快——现在，拉拜松市中不仅有从凯英派克斯逃亡而来的难民，连周围爱德彼亚和毕修莲市的人也赶来看热闹了。这样恐怕会造成会场拥挤不堪……"

    "没关系"

    涅罗微笑着说道。

    当然，这些事都在涅罗的预测范围内。为此他才让人事先详细调查会场面积、相连道路的宽度、以及邻近建筑的数量和高度。

    "可是——"

    "会有些拥挤是最初就料到的。周围城市的居民接踵而来也在我的预计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嗯"

    部下似乎并未完全理解涅罗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奥托路琪家在之中，比起柯德兰家或玛布洛家的地位，虽稍逊一筹……但身为族长之人，毕竟是五大巨头之一。若是其本人已做出决定，便容不得他人再进行反驳。

    再何况，对于涅罗的远见卓识，部下们深有体会。

    比如——

    『实业家涅罗·黎佰斯将为大家介绍打倒「代行者」的救世主』

    这个传言是在数日前，开始在拉拜松市流传起来的。

    涅罗·黎佰斯。

    世人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上冠有的众多头衔。

    传闻中的——汽车王涅罗.黎佰斯。

    传闻中的——神秘富翁涅罗.黎佰斯。

    传闻中的——美形怪人涅罗.黎佰斯。

    ……等等

    虽然……对于涅罗.黎佰斯这个名字有各种五花八门的评价。但有一点认识是共通的：「非常有钱且神秘的怪人」。这种认识与数日前目睹的巨大机械人相结合，最终诞生了某种理解。

    换言之，就是『涅罗.黎佰斯制造的新型兵器与他发现的人材，打倒了「代行者」』。

    在公众眼中，他确实是个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非常之人。

    不必说，这自然是真正的他——涅罗.奥托路琪散播的流言。现实中，他拥有以制造汽车核心的蒸汽机关或奇迹装置为主的制造企业，并经营着数家工厂。虽然那些都是为募集活动资金——但若仅止如此，也就没必要制造一个名为涅罗.黎佰斯的虚拟人物了。

    在普通人谈起涅罗.黎佰斯时，通常会使用「诡秘」「怪人」「放荡」等单词。刻意给人营造出这种印象，就是为了以后他无论做出任何举动——比如建造巨型兵器打倒「代行者」这种事之时——世人可以接受，这是涅罗很久以前就埋下的暗棋。为此，他才会定期积极地开展或放弃意义不明的事业。「诡秘」「怪人」「放荡」——这些单词漠然描绘出的印象遮掩了行为本身的不自然，根本没人会想到他背后有的存在。

    普通人是做不到这一切的。

    轻松写意地哼着小调完成规模庞大的战略计划——涅罗.奥托路琪的这种特性，在他身边的部下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当然了，不要放松警戒。配置好人员，枪械、奇迹杖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对了，特别是要注意凯英派克斯的居民"

    "——遵命"

    这次部下却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

    「披露式」——当日。

    "这还真厉害呀"

    拉拜松市——中央广场。

    大大超过原本可容纳的人数，当真算是人满为患。不仅仅如此，就连邻接建筑的二楼或楼顶上，都聚满了无数的人，几乎要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不必解释，这些都是赶来观看「披露式」的居民。

    不仅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周边地区的城市中，听闻「巨人」的传闻后，有多达数百人赶来一睹为快。

    因此，拉拜松市的街道被蜂拥而来的人流给堵得水泄不通，为各种小事打架斗殴频发。治安修道士为了处理这些事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已经没空去批判「披露式」了。

    "幸好提早离开了旅店呀"

    在拥挤不堪的广场之中，好似游泳般趁波逐浪前进的某位青年嘀咕道。

    即使在人海之中，他也是个醒目的存在。

    比周围人高出一头的身高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他坚硬的如同荆棘尖角般倒梳在脑后的发辫，更是将他的模样衬托得与众不同。

    他的衣服是惯用的标准骑手套装——灵活易动的韧外衣上，用皮带固定着简易防具和口袋。另外，腰上原本用于装手枪的皮套一摇一晃，空空如也。在会场的入口处，负责警备的黎佰斯社人员，将所有人的武器暂时扣下，发放存放铭牌。携带的小刀或手枪自然也不例外。

    "涅罗.奥托路琪真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呢。为什么不把会场定在市外的荒野上呢？那样的话不是能容纳更多的人吗？"

    在如此提问的青年身边有个身材娇小，被人流左推右挤无法直线跟上的女孩。她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两根辫子，鼻子上戴着一副小型玻璃眼镜。仔细打量会发现其实她长得很清秀。但由于那套深色的旅行装，以及没有半点微笑的冷漠表情，实在难以让人留什么好印象。

    "不……选在这里，也许很明智"

    一边伸手将女孩抱了过来，青年一边说道。

    "……为什么？"

    "戈培尔的——呃，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就是在窄小的地点，聚集人群的话，更容易麻痹理性，也更容易统一思想"

    "真是那样吗？"

    "嘛~~详细说明就免了吧——这是操纵民众心理的惯用手段哟。在窄小的地点中，塞入超过容纳极限以上的人数，并用语言巧妙地诱导由此产生的狂热。人类就会被轻易诱导，并失去独立思考的从容，简单接受他人的发言和意见"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涅罗.奥托路琪是在哪里学到这招的。不过，为了让众人将和驾驶它的「勇者」当作超人对待，却是个有效的手段。接下来，就看灯光音响效果如何了。这发表会上应该不至于用到冷烟特效吧，也不太可能给每个观众下药——扯远了，差不多快开始了吧"

    青年停下脚步。

    从青年和女孩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摆置在中央广场上的舞台。

    在那里有个傲然屹立的巨大机械人。

    遍布黑色与红色的巨大拟神机。

    整体上虽是模仿人类的外形，但却带着数根高高耸起的尘角。它身上的铠甲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再加上如塔楼般高大的身躯，无不刺激着观者的畏惧之心。

    打倒神之诅咒「代行者」——豁免毁灭的命运，真正意义上的巨大奇迹。

    看到它的身姿，人们无不狂热起来。

    虽然黎佰斯社的飞行船团曾经将陷于荒野停机状态的它分解带离。但为了这次的「披露式」，黎佰斯社再次将它带回来了拉拜松市。

    它的样子确实是人们曾经见过的那架巨大拟神机。

    不过——

    "……莱奥大人"

    女孩对青年说道。

    "您注意了吗？"

    "什么？"

    忽地……在女孩与青年身旁的中年男性用惊讶的表情瞥了两人一眼。是由于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不过，男子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广场上伫立的巨型机械人身上。

    "那个不是"

    女孩用异国语言——日语说道。

    "…………你说什么？"

    "在外行人眼中，也许是相同之物……但细巧构造明显不同。恐怕是为了骗过修道会的治安士，而制造的人偶"

    "不会是被改造了吧？"

    "在细节部分上，它明显缺少运行所不可缺的部件。虽然内部结构完全重新设计，就另当别论了——但它的设计既然是以控制利用「圣遗物」为大前提，那么就不可能简单地推倒重置"

    "…………劳师动众地特意准备这种东西吗？真够谨慎的"

    青年——莱奥苦笑道。

    "……出来了！"

    的脚下。

    呈半圆状布置的舞台上，站着位身穿礼服肤色白晰的美貌青年。

    涅罗.黎佰斯。

    银色头发与鲜红瞳孔形成其独特的容貌。虽然可以称得上是俊秀，但在他的容貌中却还包含着某些难以言表的——蛊惑人心之「毒」。聚集在此的民众中的半数女性，对他发出意义微妙的叹息。

    "各位，黑暗的时代已经终结！"

    唐突地——毫无任何前奏，涅罗如此宣布道。

    并非大声吆喝，但声音却传达到了广场上的每个角落。这大概是用上了奇迹术来扩大声音吧。观察力出众之人大概会发现在舞台一侧，站着位手持奇迹杖的少女——与涅罗.黎佰斯同样的银发红瞳。

    "我——涅罗.黎佰斯常常在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必须承受罪责。也许我们的遥远祖先，过去的人类确实犯下了罪行。但是，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父母犯下的罪孽，为什么必须要让孩子来承担？我们在这个世上出生的瞬间，为什么要因为与我们根本无任何直接关系的行径，而被判为「有罪」？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恐怕多数的民众根本没有去试想过这些事吧。他们在自己出生之时，便如涅罗刚才所说的那样，被定性为「代行者」与人类的关系。人类作为罪人，被「代行者」蹂躏。这就是世界的真理，没有任何提出疑问的余地。这就如朝来暮去，生生死死般，理所当然不容违背。

    可是——

    "我们有权力对这种无妄之罪说「不」！我是这样坚信的，所以我拿出几乎所有的财产，建造了这个——最强兵器，对抗神之诅咒的希望之星，拯救我们的存在——！"

    人群中扩散的骚动渗入了喜悦之色。

    紧接着——

    "可是，「代行者」太强大了。即使有了，也难以打倒。虽然确实很强大，但也不过是兵器。所以我需要有一位拥有驾驶，除掉神之诅咒力量的「勇者」"

    说到这里，涅罗似乎为了观察民众的反应而停了下来。

    民众对涅罗的沉默感到焦急，就在骚动变得更为巨大的时候——算准了这个时机，涅罗终于继续开口道：

    否定之后是肯定。

    绝望之后是希望。

    所以，肯定会在听众的意识中更为坚定，希望会被觉得更加耀眼。这就是所谓的「表演」。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为了我们而降临的另一个世界的勇者——粉碎神之诅咒，给予我们带来未来的英雄……"

    涅罗在这时转身朝向舞台后部。

    "省吾.香芝！他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在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包括刚才操纵拟神杖的少女在内，总共六位少女跟从着一位少年登上舞台。

    接着——

    一声鸣响，舞台各处喷烟吐雾，应该是以奇迹术弄出的五彩缤纷的光芒，将整个舞台渲染得充满幻想气息。舞台上，缓缓爬升形成板状的烟雾上，突然浮现出幻影般的图像，那是……撕裂「代行者」的。

    "原来如此。以奇迹术控制气流，固定烟雾，将其作为屏幕投射影像吗……真有一套啊。恐怕偶像的演唱会都要自叹不如呢"

    莱奥一脸佩服地嘀咕道。

    "偶像？演唱会？"

    女孩疑惑地斜着头，莱奥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如果全部都是他自己想出来话，涅罗.奥托路琪可就真算得上是个别出心裁的天才了"

    "…………"

    对于他类似夸奖涅罗的语气，女孩觉得有些上当，瞪了莱奥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

    省吾只感到了愕然。

    "您只需站在那里就好"

    梅璃尔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当他走上台时，瞬间便明白了仅仅维持「站立」，也需要相当的努力。

    拉拜松。

    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广场上，搭建着舞台。如果省吾感觉没错的话，这个半径有十几米的半圆形舞台是由木材建成的，在舞台的圆周范围内，容纳了数百——不，是数千人。大概是由于光凭广场面积无法完全容纳全部参加者，在与广场相连的道路，以及面向广场的建筑物的楼顶以及二层楼中，到处人头攒动。

    他们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并且在半圆形舞台的后方，是经过简单修复的——虽然不过是用于「披露式」的假货——但却傲然屹立，睥睨着城市的居民们。

    "…………"

    省吾只能哑口无言。

    居民们的狂热怎么看都绝不寻常。

    大概用上了奇迹术吧——简直像是偶像歌唱会般，烟花四射光芒万丈，最后将烟雾当作屏幕，投影的战斗影像。这到底是何时拍下来的？——对于这一应俱全的准备，省吾无话可说。

    不过……最令他惊讶的却并非的安排。

    他最惊讶的是在广场上聚集的成百上千——甚至数万——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那是对接受现代教育的省吾几乎无缘的东西。与这里的气氛相近的恐怕只有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了。当然了，原本就是宅男的省吾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与一开始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也就是降临在的「圣廊」时的感觉有些近似。虽然那时人的密度与数量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热情的性质明显有异。

    那时从的人们身上，可以感到某种理性。

    自己召唤出了谁？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意义？对于这些事的确信与理解，让他们的态度在热情中带有冷静的色彩。

    可是，此地却并不一样，此刻也不同于以往。

    在这个广场上聚集起来的民众——他们身上盘踞着的是「狂热」、是盲从、是激昂、是一味的惧怕。证据就是他们口中的声音，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如波涛般轰隆巨响的无意义之声，仿佛雪崩般朝省吾涌来。

    如果舞台周围的成员——当然，表面上是黎佰斯社的员工——没有全副武装进行牵制的话，恐怕台下的人们早就冲上舞台了。

    "这是怎么了……这里……怎么了……？"

    "阿省"

    一旁的花梨小声地提醒道。

    她现在所站的位置是省吾右后方。正好与梅璃尔互成左右，把省吾夹在中间。本来，按照的安排，她应该待在舞台后边待机。但她对此提出坚决反对。于是向贝露迪雅借了套姬巫女的服装后，站到省吾的身边。

    "别管那么多了，你最好摆出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是露出战战兢兢的脸色，会有什么结果可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意思——"

    "抬头挺胸！"

    花梨低喝道。

    "那些人想看的是「英雄」！他们是为此而集中到这里的。简单来说，他们是把阿省当成超人来期待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超人，你猜结局会如何？"

    "会如何？"

    省吾一边努力收腹抬头，一边问道。

    "会恼羞成怒啊！最惨大概会被杀掉吧"

    "……你说我会被杀……"

    "省吾殿下"

    梅璃尔插嘴道：

    "现在请您用毅然的态度面对他们。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省吾殿下自己"

    "…………"

    省吾咬紧牙关，用全身去承受众人如热浪般涌来的视线。

    好害怕。

    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真的……好害怕。人类的狂热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就如同伴随着物理性的压力般，重重落在省吾身上。

    因为对象是集团才会被压倒——这么一想，省吾将视线转到了单个人的脸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各种各样的人看着省吾，他们眼中只有省吾。

    有些人看着看着便泪流满面，有些人看着看着却喜笑颜开。他们的表情，无论是哭泣还是笑容，都仿佛被某种东西给附体了般——失去焦点，神情恍惚。

    不对，这个——不对。

    省吾心想。

    这是什么？这就是看待英雄的眼神？自己也是用种眼神看待电影动画游戏中的英雄吗？这种……

    就在这时。

    "~~~~~！"

    退到舞台一旁的涅罗，高声宣布了什么，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省吾！！"

    涅罗高喊的应该是省吾的名字吧。可省吾的名字明明事先已经告之于众了，这明显是某种煽动。

    就像在证明这点般——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呼喊声逐渐扩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那时被召唤出来的场面有些类似。

    可是……在省吾这个名字中所注入的感情却天差地别，声音中仿佛包含了某种即将迸射爆炸的物质。省吾如同站在即将崩溃的大堤前，他感到了目眩神摇。

    随后——

    ¤

    治安士托马.伏拉旺感到怒火中烧。

    修道士，特别是治安士哪怕面对「代行者」的到来，也不会逃跑。当然了，即便将「代行者」称为「御尊影」奉若神明，在「代行者」的威胁前面，他们与普通民众也没什么不同——最终都会死在「代行者」的脚下。不过，治安士们原本就是为了阻止人们重上加罪，维持治安的殉教者基本上都是视死如归者。被「御尊影」所杀——对他们而言，相当于净化这个被罪孽所污染的世界，前往极乐世界。所以面对「代行者」的接近，他们会一边奉上忏悔的祈祷，一边静静迎来最后的时刻。

    托马也曾希望这么做，事实上，在数天前的骚乱中，他也确实遵照教义这么做了。

    可是——

    "……蠢货……"

    他回头睥睨地看了一眼笼罩着狂热漩涡的广场方向——托马忿忿不平地谩骂道。

    那算什么英雄！-

    打倒神的诅咒-这种想法，本身便傲慢至极。无论涅罗如何花言巧语，都无法改变最初「五罪人」背叛神的事实，他们才是导致这个世界如此模样的元凶。试问谁为恶者，必是先背叛的人类一方。

    然而——当时的人们却将「五罪人」当作英雄来对待。

    从绝对权力者的神的手中，为人类夺过支配权。

    不过，这也只是在最初的「代行者」展开行动之前，短短数日间的事。

    从根本上说，人类全部都是不知廉耻的卑劣生物。只有痛苦地背负起罪孽，用漫长的人生向自己背叛的神不断谢罪，才是人类唯一被允许的存在方式。若是难熬痛苦，便只有将死视为「脱离苦海」，等待「代行者」的制裁。这才是从容无悔的人生——爱克诺德拉斯真教是如此教导的。

    托马对这教义忠实信奉。

    无法无天，竟妄想打倒神的诅咒。

    无法无天，竟妄想杀戮「代行者」。

    更何况——竟然以此为荣！

    城里的居民竟然恬不知耻地去崇拜做出这种愚蠢行径的涅罗.奥托路琪。

    这证明人类在这五百年来，依然一无长进。多么无知！多么愚蠢！只图眼前之利，那与禽兽有何差别？人类的尊严难道不是从清偿罪孽之中，所得到的吗？

    所以在以及少年驾驶者的「披露式」开幕时，他跑去全力阻止。

    可是，黎佰斯的员工不仅数量多，且都武装了起来。而狂热的愚蠢居民反倒怒骂治安士是「骗子」，将他从广场上强行赶了出去。

    不……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好的。只是这些，托马还能忍受。民众是愚昧的。所以修道会的修道士才有教导他们的使命。

    可是。

    "蠢货！"

    拉拜松市的某条小巷中。

    现在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场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条阴暗的小道。哪怕地上躺着治安士的尸体，只要没人惊叫，在尸体旁单手握枪的托马就不会被发现。

    "忘记教义的叛教徒……！"

    倒在托马脚下的是直到半天前，托马还深信他们是自己同伴的修道会的修道士以及治安士。

    可是，他们却成了背叛者，叛教徒。

    『我们有钱了』

    他们说。

    调查黎佰斯的巨大兵器，不必等派遣治安士到来。只要发现可疑之处，立即弹劾。即使未发现可疑点，也可以用思想危险为理由，尽可能多地逮捕黎佰斯社的人员——对于如此提案的托马，他们说道：

    "有这么多钱，就算是蒸汽式机车也买得起，也不必操心燃料费。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逃？根本没必要骗自己，去崇拜什么来屠杀我们的「代行者」！"

    他们笑着这么说。

    最可耻的背叛者！最卑劣的叛徒！

    托马无法原谅。

    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所相信所努力的一切都被玷污了。

    所以——

    "蠢货！去死吧！去死吧！……"

    如同坏掉的机械般，托马反复嘀咕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巷。

    ¤

    "——似乎很顺利"

    离广场有些距离的一辆蒸汽式机车上，芭璐特眺望着狂热的人群。随后他看了看停在旁边的同样型号的机车。在那里帕洛玛兹神经兮兮地摸着胡子，注视着芭璐特。

    顺带一提，他们现在乘坐的蒸汽式机车是黎佰斯社为五氏族之长们专门定制的。乍看之下，似乎与普通的蒸汽式机动并无差别——但引擎的动力却达到普通型号的二倍。这是为了让车体外壳内侧增加了重装甲后，依旧能保持高速行驶所必要的动力。除了车子的顶篷和前挡风玻璃——这个世界中，玻璃是高价商品——以外，四面都是透明玻璃。但只要驾驶员踩下脚下的紧急踏板，瞬间车内装甲板就会升起，变成刀枪不入的装甲车。

    这些姑且放一边——

    "涅罗.奥托路琪——还挺能干"

    "他的相貌不错，所以很适任吧"

    芭璐特微微苦笑着说道。

    至少在那种场合，要比芭璐特或帕洛玛兹远远更为上镜。

    "可是，要是让他太得意的话，就轮到我们头痛了"

    "……不会有那种事。他是知道分寸的"

    说着，芭璐特心中对帕洛玛兹的话苦笑起来。

    他照旧是个对无聊小事过度操心的男人呢。

    光凭这种事，涅罗.奥托路琪是不会得意忘形的。如果涅罗私下里有什么打算的话，这种程度恐怕是满足不了他的。能让涅罗满足的，大概只有控制了所有一切之时吧。涅罗很精明，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那种男人，才不会为了这种没有任何实际利益的成功而喜悦。但这一点帕洛玛兹似乎并没理解。

    "可是……"

    没去理会帕洛玛兹，芭璐特为另一个突然映入眼中的人而暗暗心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身材魁梧——虽然个子并不高，但肩宽体厚，给人以岩石的印象——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存在感的莱纳凯特五氏族族长之一——塞布隆出现在蒸汽式机车的一旁。

    五氏族族长之中，只有他一人虽身为族长，却不带任何护卫、以及为他提供的工具——比如特别定购的蒸汽式机车。虽然这可以算是武者的矜持，但同时芭璐特也很清楚，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确实有着着令旁人不敢为之奚落的相应实力。事实上，芭璐特的护卫中，很多人都在格斗技，尤其是剑技方面受到塞布隆的熏陶。

    虽然在权力斗争中，芭璐特的实力让塞布隆望尘莫及。但在芭璐特眼中，他是某种意义上比涅罗更值得警戒的人物。如果塞布隆被站于顶点的欲望所支配，那么接下来芭璐特他们恐怕立即会被暗杀吧。通常与身为族长者距离最近的只有护卫，以及其他同为族长之人，如果塞布隆真的有了这种打算，芭璐特与帕洛玛兹大概会在瞬间就被折断脖子。

    "我觉得应该尽早结束"

    "为什么？"

    帕洛玛兹不满地说道：

    "现阶段还能控制——但要是走错落一步，就会引起暴动。到时要压制住暴动，恐怕就不得不动用了"

    "…………"

    "压倒性的多数力量……吗？"

    塞布隆喃喃自语地边说边走。

    "和奇迹一样呢"

    "……什么意思？"

    "不过是全力保持平衡，才能得以控制之物"

    说完，塞布隆径直离开。

    看着他的背景，帕洛玛兹带着苦笑说道：

    "茵培拉斯族长过于悲观主义了"

    "……也许吧"

    芭璐特点了点头——视线再次回到广场方向。

    ¤

    说实话，省吾从没有过痴迷于某个歌手或女演员的经历。

    虽然并非没有喜欢的偶像或偏爱的演员——却从未加入过歌迷俱乐部，也没买过写真集之类的东西。中意的歌手CD虽然买过，但对相关的周边商品却几乎不闻不问。

    友人中有人把他的这种性格评价为「异常」，但对省吾来说，实在难以理解那些对演唱会、写真集、CD等挥金如土的友人。

    若问为什么，那是因为省吾觉得艺能界就像是海市蜃楼般的东西——在那里的居民是「自己绝对触摸不到的世界」之居民。再说得直接些就是，无论投入多少精力，偶像或演员都绝不会成为自己的恋人或朋友。对方对自己一无所知，可是自己却要单方面向对方奉上热情、金钱、时间、精力——所以省吾会觉得徒劳无益也并不奇怪。

    据说在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上，有些过于激动的拥趸会当场发生晕厥。对此省吾实在难以理解。当事人和对方都是同样的人类。而且对方根本对当事人一无所知。在对方眼中，当事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可为什么能如此单方面地心醉神迷呢？

    对此，友人们是这样反驳的：「所以宅男才不讨人喜欢！」「你在动画漫画上不也是花钱无止尽吗？」——但是，省吾虽把动画漫画当成故事来喜欢，但从未对登场人物怀有过什么崇敬或爱慕之情。省吾之所以喜欢英雄故事是因为他向往成为英雄——但他并无意向英雄作出什么奉献。

    不过——

    （……这和演唱会也没什么不同啊……）

    省吾眼神一变，面对着连呼自己名字的人们，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知识中，最接近目前广场气氛的，应该是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虽然他并没有亲身参加过，但也在电视节目上见识过现场直播的狂热影像。

    （……面对这种场面的歌手……心情会不会和自己一样……？）

    虽然迄今为止省吾都不曾想过被他视为「遥远世界的居民」会是什么心情——在那种会场上，单方面承受着拥趸狂热的人，都会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觉得害怕？就和现在的省吾一样。

    （……我确实保护了这些人……保护了他们……）

    可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对初次见面的省吾神魂颠倒，或者说看起来神魂颠倒。实事上，从舞台上甚至可以看到这些欢呼省吾之名的人群中，甚至出现了中途晕倒者。不仅如此，在几处地方还发生了争吵——为了更靠近省吾，你推我挤与其他居民和警备人员发生冲突——甚至还可以看到有人受伤了。

    可是，他们真的了解省吾这个人吗？

    当然不可能。

    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吧。

    这个广场上挤满的人们，只知道省吾的样子和他的名字，而他的性格、成长经历、家庭构成、兴趣爱好等完全不清楚。明明不了解他是何种人，却对他狂热、倾倒、不惜与人争斗也要靠近他。

    这要不是异常还能是什么？

    迄今为止，省吾对于「英雄」的本质，并未有过真实的感受。

    因为那对他来说不过属于幻想范畴，仅仅是表层性的东西。他所看见的只是英雄本人的华丽活跃或是欢迎他凯旋的人群——仅凭这些是无法将「真实气氛」传达给他的。

    这到底是什么？

    至少这绝非省吾所追求的东西。

    简直就像……就像是邪教的教祖。

    以现在的形势，恐怕省吾现在命令「去死」，也会有人照办。当然，其中也有涅罗和的人员在推波助澜。

    （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吗……？）

    不安在心中蠢蠢欲动。

    "省吾殿下"

    旁边的梅璃尔微笑着说道。

    "大家是在向您表示感谢。他们向为他们打倒「代行者」的您表示感谢，他们为了展示自己的感动崇敬之情，才会这么大声。请您用笑容来面对他们吧"

    "……是……是吗……"

    省吾唯有点头回答。

    可是——

    ¤

    省吾正感得不安。

    梅璃尔对此感同身受。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无论是何种迸发的感情，如果是成千上万一起暴发的话，当然不得不感到困扰。更何况省吾并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如何介绍，被如何利用的。

    可是，省吾却无法逃走。

    虽然他对于在场连呼自己之名，怀着仰慕、尊敬、崇拜之情的人们，感到不正常，甚至有了恐惧感。但是，他却无法背过身不去面对。省吾就是这样一位少年。在梅璃尔看来，这位少年善良老实到有些愚蠢。

    所以他才这么容易被操纵。

    不从这里逃走的话……便只有继续扮演民众希望的「英雄」。

    为此，他只有强迫自己进入「英雄」的角色。即便不安，即便不对劲，也只能一边欺骗自己，一边成为扮演「英雄」的人偶。

    就和预料的一样。

    真是方便使唤的好性格。

    好到愚蠢的程度。

    可是，那同时也让梅璃尔觉得很耀眼。

    "……是……是吗……"

    梅璃尔的话，让省吾点了点头。

    "是啊……我成了……向往的英雄呢……"

    省吾试图露出笑容。

    但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从一旁看着他——梅璃尔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某只无形之手给紧紧攥着。

    省吾感到惶惶不安，这正中的下怀。

    这便是姬巫女发挥自己存在的最好时机。

    在语言不通的世界中，不受自己意志影响，向前推进的历史洪流。能够为他除去不安的，只有姬巫女。掌握沟通的语言，对救世主奉献无偿爱情的清纯少女们。从一开始，姬巫女便被设计为救世主的心理支柱。

    可是——

    （……省吾……殿下……）

    无法出声。

    若是发出这种混杂着忐忑的声音，定会动摇省吾的内心。姬巫女的作用必须是消除省吾的不安。接受他所有的胆怯、恐慌、焦急，以此成为束缚他的消极锁链。

    如此，仅仅如此才是梅璃尔的存在理由。

    然而——

    （………………）

    梅璃尔戴着温柔笑容的面具，却也无法完全控制心中的漩涡。

    『我会保护你的，绝不让你那样死去』

    省吾曾经这么说着抱紧了梅璃尔。

    在梅璃尔眼中，他是位坦率到愚蠢的少年。

    而站在他的角度，梅璃尔恐怕是个背叛者吧。

    他并不知道。

    也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想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却在梅璃尔心中一点点开始生根了。

    那其实是罪恶感。

    但梅璃尔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省吾殿下——）

    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梅璃尔默默压制着冲动。

    ¤

    （这样就好——）

    省吾对自己说道。

    (原来的我太幼稚了。把英雄想得太简单了。英雄是集人们希望与崇敬于一身的人物，是背负者。但所面对的并不总是愉快的事，该怎么说呢——能挺住现实，才是英雄。为人们排除不安和恐惧也是英雄的工作)

    省吾这么想道——他在说服自己。

    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他会被人们涌来的狂热给立即压垮。

    这也是一种考验。

    如果不这样想，恐怕会忍不住临阵脱逃。

    （我在做善事。这是我成为英雄的证据。大家都崇拜我，大家都尊敬我，大家都把我当作希望。所以必须回报大家。我在做善事，做伟大的事，我——）

    仿佛在给自己洗脑般，省吾反复重复着。

    可是——

    "~~~！！"

    异响。

    在喧嚷的人群中，这一声异响不知为何清晰地传入省吾耳中。

    惊讶之余，情不自禁地寻找起声音的主人。

    很快，便找到了。

    在人群正中央——省吾正对面的位置上，有一个女性正在喊叫着什么。虽然听不懂意思——但很明显，她是「与众不同」的。她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明显有别于对省吾崇敬如醉的人们。

    她怒形于色，怒不可遏。

    在面对省吾的赞赏与好意有如风暴般狂啸的广场上，唯独她燃起着对省吾的滔天怒火。

    "为……为什么……？"

    不假思索地转头看向梅璃尔和其他姬巫女。

    但她们似乎也对这位突兀女性的存在，感到不知所措。

    随后。

    "~~~！！"

    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叫——省吾的肩膀受到某个小小的冲击。

    某物掉落地板，响起硬邦邦的声响。

    是石头。

    大概是那个发怒的女性投掷的东西吧。

    （……我被她……扔石头了……？）

    为什么？怎么会？

    省吾是英雄，是背负人们希望，受到人们崇拜和敬爱的人。所以人们热烈欢迎他的拜访，在这场「披露式」中，展示了激烈的狂热。

    可是——

    "为什么……？"

    广场突然变得阗寂无声。

    刚才还那样人声鼎沸的广场，现在却好像被浇了盆冷水般迅速降温。在那个女性为中心，刺痛般的沉默呈放射状扩大。

    "~~~！！"

    但女性却视若无睹，继续喊叫。

    喊叫，随后拾起石头，扔向省吾。愤怒让她的表情扭曲，随后被眼泪浸湿。虽然依旧听不懂对方的话，省吾却能看出，这个女性是因为无法抑制愤懑与怒火，才哭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

    "~~~！？"

    "~~~！！"

    "~~~！！"

    周围数人——似乎缓过神来，不甘示弱地向女性吼着什么。

    可是，女性却无药可救似地摇着头，继续喊，继续叫。随后继续捡起石头向省吾扔去。

    接着——

    "~~~！！"

    周围的男人大叫着向那个女性猛扑过去。

    "……诶？"

    省吾不禁惊叫出来。

    猛扑过去的男人们狠狠殴打那个女性，拉着她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男人们的愤怒表情，虽然性质与女性完全不同，却个个都怒气冲天。

    "住……住手……"

    省吾下意识出声道。

    可是男人们却置若罔闻，继续向那个女性重复着暴行。

    拳打脚踢，这活生生的暴行就在省吾眼前上演。即使隔开一段距离，省吾也能听见拳脚殴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声。

    女性披头散发地哭喊着，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仇视着省吾。

    男人们朝那个女性踩踏、踢打、吐口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省吾不明白。

    可是——

    "住手！请住手！！"

    省吾的呼声中带着悲鸣。

    再这样下去，那个女性很快会死。这点省吾还是明白的。因为明白，所以不得不去阻止。语言不通这件事，此时早就他给丢到一边了。

    然而——

    "住嘴，阿省！"

    花梨喝道。

    "你说什么啊！再不让他们住手——"

    "你的话他们能明白？能听懂？现在，正在施暴的那些人，也许正将省吾说的话听成「干得好，加油，再狠点」"

    "…………！"

    省吾哑口无言。

    以后，花梨告诉省吾——据说如果自己饲养的狗咬了别人后，大声喊它的名字喝叱的话，反而会成到反效果。虽然经过训练的狗会有所不同——但大抵上说，不明白人类语言的狗，都会将主人的叫声听成对自己的声援。

    "梅璃尔——"

    就像寻求帮助般，省吾转向梅璃尔。

    可是——

    "不能这样，省吾殿下"

    梅璃尔冷静至极。眼前一位女性即将被杀的事实，并未给她的脸上带来任何感慨。

    "那个人向省吾殿下投掷了石块。将那样的人放置不理，会给以后留下祸根——"

    "那个人，在喊什么？在说什么？"

    "…………"

    花梨的话，让梅璃尔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

    "她问「为什么不保护凯英派克斯」"

    贝露迪雅如此说道。

    "贝露迪雅！？"

    梅璃尔带着责怪的语气，回首轻斥道。

    不过，贝露迪雅只是耸了耸肩，说道：

    "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

    "凯英派克斯……"

    "阿省，就是你第一次看见「代行者」的城市……"

    "…………"

    省吾脑海中，那时的景象如闪光般突然苏醒了。

    被毒雾包围，全身痉挛的少女。

    垂死挣扎的人群……

    "我——"

    膝盖就像突然瘫痪了般，省吾向下倒去。不过时刻留意他表情的梅璃尔和爱绯妮儿，迅速从旁扶住了他。

    "梅璃尔，我想还是让省吾殿下暂时退场较好"

    荷杰妲用她一如既往沙哑幽静的声音，如此建议道。

    "……好的。省吾殿下，请往这边——"

    "梅璃尔！"

    省吾挣脱了梅璃尔与爱绯妮儿的搀扶，尖声喊道。

    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的姬巫女们，不禁都惊呆住了。

    "是——是"

    "总之，阻止他们！你的话他们听得懂吧？无论谁都好，快去阻止他们！他们做的事——太不正常了！"

    "…………"

    梅璃尔、贝露迪雅、塞乃嘉、荷杰妲、爱绯妮儿。

    五位姬巫女面面相觑，却无人去阻止正在发生的暴行。而且，对这场冷酷的暴行，她们甚至流露出本该如此的表情。

    "省吾殿下，那个是对您抱有敌意的人哟？"

    爱绯妮儿说道。

    "那又怎么样！？"

    难道因此就对她见死不救吗？

    "这次幸好只是石头……如果是手枪的话，省吾殿下恐怕已经受了重伤了。最坏情况，甚至也许会死亡"

    "谁管那么多！总之阻止他们！阻止他们！那女人快死了！"

    面对语气平淡地劝说的爱绯妮儿，省吾大喊起来。

    可是，姬巫女们似乎依旧踌躇不前。

    "这次是为了向世人介绍救世主的「披露式」吧？"

    花梨用有些死心的口气，问道：

    "如果你们想稿恐怖政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如果不是，由于这种无聊的事情，而出现死者的话，可是会有损于救世主大人的评价。你们难道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

    少女们再次面面相觑。

    "明白了"

    出人意料，回答的人是塞乃嘉。

    在省吾和其他四位姬巫女的注视中，这位最惜字如金沉着稳重的姬巫女，淡淡地说道。

    "立即，让警备人员阻止他们"

    就在这时……

    "——……！！"

    有人突然从舞台侧面窜了出来，大声说了什么。

    顷刻之间。

    不仅仅是姬巫女和的人，就连在广场上对女性施展暴行的家伙和其他听众们也同时安静了下来。

    "怎——怎么了？又怎么了？"

    "你最好还是努力学习一下这边的语言"

    花梨轻声说道。

    "什么啊，你难道听懂了？"

    "已经听过许多次，所以这个单词我还是懂的"

    说着，花梨朝向梅璃尔的方向问道：

    "「代行者」出现了——听起来应该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是的，如您所料"

    梅璃尔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第三章 炮击战

    若是有目击者的话，恐怕会置疑自己的双眼吧。

    也许会认为这大概是由于海市蜃楼之类的自然现象引起的错觉。

    蜿蜒逶迤的荒野地平线，细细缠绕岩山与沙丘之间的植物，这些一起编织出荒凉大地的风景。几乎无人记得，这片土地原本是被绿色覆盖的森林地带。

    五百年来，这里的版图渐渐扩大。现在世上几乎没有比这里更一目了然的「毁灭风景」了。

    在这片风景中，矗立着某个物体。

    那是毫无厚度的巨大影子。

    人只能从远方，才能够看见这个影子。人是无法靠近去观察它的……如果真有人能够接近它，就会发现这个漆黑的平面之影是由无数文字构成的。

    那是由特殊命令语——即「圣句」反复绘制成的巨量诅咒集合体。诅咒人类，折磨人类。只为此而被赋予绝对力量的存在——自存灾难。

    「代行者」

    当然……「代行者」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

    定期起动虐杀人类的这个巨大影子，在五百年来，早已是众所周知的存在——甚至还诞生了崇拜它的宗教，并不断扩大影响范围。对它，人们已经有了某种『习惯』般的感觉。

    「代行者」袭击某处遥远的城市时，自己便是安全的——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少。从结果上说，把它视为一种有规律活动的「天灾」，已是深入人心的概念了。熟悉它的规律后，纵然不知明日会如何，但至少今天可以安心地生活。

    不过……

    这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十六具「代行者」每次只起动一具。

    顾此便会失彼——这想法是基于「代行者」每次只会出现一具的规律。

    可是——

    地平线彼方屹立的巨大影子却有两个。

    两具「代行者」同时起动了。

    这是五百年来从未曾有过的事。除却过去因神的诅咒，十六位「代行者」诞生，初次在人类面前登场以外，从未有过两位「代行者」同时起动的前例。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嘴中高歌着诅咒之曲。

    「代行者」为了排除障碍，得出它认为最适合的手段。

    计算出前次「代行者」被打倒之时，敌人的能力值与战术。从分析结果中得出的数种高胜率战术在「代行者」间被提出，最终采用了其中之一。

    大量展开压力倍增的圣光——两位「代行者」接近了拉拜松市。

    这是单纯的计算结果。

    一个被打倒，那便用两个。战术的基本是不管手段如何，凭借更大的瞬间战力进攻敌人。凭借弱小战力摧毁强大战力，在现实中是行不通的。二个要一个更强，三个要比两个更强。战术说穿了，其实是利用地形与状况，将形势引导入「多对一」的局面。

    两位「代行者」在距离拉拜市外沿约十麦里斯的地点，在一片平坦的荒野上，暂时停止了行动。

    圣光向周围蚕食，被照到的地面如被煮沸的水面般-波波-冒泡，从地面飞腾起的物质紧紧包裹住影子般的平面，随后转变了外形。

    这是用于排除障碍的『铠甲』，同时也是『武器』。

    两具「代行者」吸取前一具「代行者」的教训，开始执行预定的特殊战术。

    ¤

    「代行者」出现的报告迫使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哪怕是打倒「代行者」的「英雄」，以及他「武器」就在此地——但数百年来，人类早已默认将「代行者」作为天灾的一种来看待，这种根深蒂固的概念，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得以改变的。

    更何况……凯英派克斯女子的一席话，给拉拜松的居民带来了意外的影响。

    『我们是不是也会被舍弃？』

    越是狂热，在他们心中隐藏的不安便越会加速卷起黑色的涡流。

    而省吾没有立即开始行动——没有进入——更使他们疑念丛生。

    毕竟——居民们还没天真到，只因留在这个城市中，便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广场上的人数眨眼间，便锐减为半数——不，应该是数分之一才对。

    多数人要么往家赶，要么朝马车或汽车上装行李，都在准备逃跑。省吾一行人虽然还留在舞台上……但依然对他投以崇拜视线的，只有那些缺乏从城市迅速逃离手段的人们，以及居住在破房陋室中的人们——简而言之都是些穷人。

    "没有让「救世主」立即搭乘，看来那东西果然是个假货呢。嘛，要是真东西的话，保持长时间联结状态本身便是件反常的事"

    "您说的对"

    莱奥与跟从他的女孩安洁莉特，边眺望着伫立在人口密谋锐减的广场上的钢铁巨人，边随口交谈。

    在两人身旁是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性——就是刚才向省吾扔石头的女人——此外还有另一人。披着覆盖全身的斗篷，帽子深深遮住了相貌的这个人，蹲在女性身旁。

    乍看之下，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她没事吧？"

    "恐怕不行了"

    回答莱奥的是女性的声音。

    从外套袖子中伸出的右手，检察了一下女性的周身情况。

    "严重伤及内脏，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说着，从斗篷中伸出的手，在接触女性时——发出微光。

    乳白色的光芒。

    那不正是……奇迹术的操纵者称之为「圣光」的东西吗？

    可是，如果真是「圣光」，那么用来收纳「圣体」，引导力量的必须装置——拟神杖又在哪里？至少这个身披斗篷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带着类似的东西。

    "……我们差不多该考虑一下如何避难了"

    回头望了望「代行者」接近的方向，安洁莉特如此建议道。

    要逃的话，确实是越早越好。

    虽然「代行者」的移动速度本身并不见得如何出众，但因为不知道它会采用何种攻击方式，所以还是大意不得。有些「代行者」会产生让人接触便全身烧焦的炙热风，还有些「代行者」会制造充满攻击性，携带致命病毒的飞虫。攻击手段的扩散速度超过汽车马车的情况，并不罕见。

    可是——

    "不必"

    莱奥说着回首看了看舞台。

    表情半呆滞状的「英雄」正傻傻地杵在那里。

    他呆滞的表情，是为那些狂热声援，却在听见「代行者」出现的消息后，立即仓皇逃走的居民们而感到惊讶吗？还是单纯因为对留下的这些居民能对他抱以如此巨大期待而感到震惊？或者，两者皆有？

    "让我们在近距离拜见一下救世主的本事吧"

    "…………"

    安洁莉特惊讶地回头看向莱奥。

    不过……

    "没关系。无论还是救世主都不会对这里见死不救的"

    莱奥充满信心地说道——他心中所隐含的东西明显与居民们对的信心有所不同。

    ¤

    大地在轰隆声中，徐徐划开一个口子。

    不——那并非真正的地面，而是伪装成地面的巨大「盖子」。它由木材与铁材制造的格子上铺设布匹，再撒上一层薄沙土而成。乍看之下似乎是地面——但分量远比看上去轻得多。在周围的土地上，喷出白烟，这是由于移动「盖子」的蒸汽机关正在运转。

    数块巨大的「盖子」从地面被掀起——隐藏在其下的部分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圣廊」周围——如同包围巨大竖坑般配置的五个长方形大沟壑，本来是用于收纳巨型飞船的仓库。

    但此刻，仓库中并无巨型飞船的身影。

    它们正在全速从远方向这里返航，远空中飘浮的五个模糊的影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此外——

    在仓库中摆放着一样东西。

    让人联想到棺材的巨大钢铁货柜。

    那是被称为「圣棺」，用于保管的设施。圣棺本来的保管地点是在「圣廊」的各塔楼之中，塔楼内部通过地下坑道与铺设的铁轨，和这里的飞船仓库连接起来。在必要之时，便可以将构成的五个部件迅速转移至各架飞船之中。

    "赶快！赶快！"

    作业人员们边喊边跑向「圣棺」周围。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飞船到达之前，完成维修初次上阵就受损的。并在飞船到达的同时，尽一切可能迅速地将「圣棺」搭载到飞船货柜部，完成准备工作。

    "第六号到第十八号，新型奇迹术的搭载结束了吗？"

    "十七号——用于圣句吟唱的固定端子金属工具不够！是蓝色六十三号！"

    "五十八号的尺寸正好适合！用它替换应该还来得及！还有什么问题吗？"

    "离的到达，几乎没有时间了！"

    作业人员的喊叫近乎怒吼。

    他们也知道了拉拜松再次出现「代行者」的事情。

    虽然救世主香芝省吾正在拉拜松市中——但他的武器从数天前就始终在「圣廊」中进行维修调整。光凭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与「代行者」抗衡。拉拜松的虽然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奇迹术与蒸汽机关，可以勉强行动，但实际却是个战斗力几乎等于零的纸老虎。

    在中也曾考虑过，用飞行船先将省吾带回，随后搭乘，像初阵时那样发射向目的地的方案……但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在特意举行的『披露式』上「英雄」临阵脱逃了一般。再加上玛布洛家的奇迹师与技术人员一致认为，调整到最佳运行状态还需一段时间，所以最后决定将以飞船运往当地。

    不过，从「代行者」的前进速度来看，时间已是刻不容缓了。

    "在现场进行各部件的联结！别忘了搭载用于引导力场的术式！"

    "姬巫女用的术式终端桌的准备还没好吗？"

    问题在于其他方面。

    如何处理当地的

    既然特别用于「披露式」，自然不能暴露「那其实是假货」的真相。且不管居民们怎么看，想要瞒过修道会的眼睛可并不容易。

    幸好各飞船具备的装载量是原本预定搬运量的三倍以上——并且为了对应突发事件，还装备了紧急推进机关。动用这个，就可以让一艘飞船单独吊起一架。

    因此，飞行船团的安排是，将以部件状态回收之后，立即移动到城市外，投下真正的。

    "赶快！赶快！已经没有时间了！"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作业人员们边看着头顶上到达的飞船，边高喊道。

    ¤

    留在广场上的人们的视线。

    注视着省吾的这些视线，性质有了微妙的变化。

    "…………"

    从单纯的狂热，转为期待，转为甚至带着献媚的渴望。

    就连省吾也注意到了。

    他们祈望省吾这次也能凭借打倒「代行者」。这愿望无可厚非。他正是为此才以「英雄」的身份参加这场甚至有些滑稽味的『披露式』。

    可是——

    "省吾殿下？"

    梅璃尔有些担心地看着省吾的脸。

    "啊？……哦"

    慌慌张张地，省吾缓过神来。视线转回梅璃尔。

    "您没事吗？您的脸色——"

    "没事的……没事的"

    与其说省吾是在说服梅璃尔，倒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不这么说服自己，恐怕他会当场坐趴下吧。

    自己到底算什么？

    英雄？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那并不是神的同义词。他也有能办到和不能办到的事。

    当然——正因为能办到的事远比普通人类多，英雄才会被推举为英雄。并且，自然从一开始就被人期待能创下数倍于普通人的伟业。是否真的能够办到并不是问题。强制背负起人们的期待之人——那才是名为英雄的存在。

    所以……力所不能及之类的借口是行不通的。

    对那个女性也是一样。

    凯英派克斯的惨剧是发生在自己刚刚到达这个世界不久的事……驾驶依柯维拉斯特>的准备还未就绪。凭这些话省吾觉得是无法说服那个女性的。

    真不讲理，他这么想道。

    然而——提出如此不讲理要求的视线，却近在眼前。

    省吾若是没有，便不过是个普通高校生。

    可是他们却在期待省吾。

    把那个散布灾难的巨大怪物——「代行者」给打倒！无言的压力扑面而来。

    "省吾殿下"

    梅璃尔轻轻搀扶着他，呢喃道：

    "请您露出威严的表情。如果省吾殿下显得不安，民众们也会感到不安"

    "可是——"

    "请您放心。真正的正赶往这里。因为没有省吾殿下的搭乘，所以无法组合发射——幸好，拉拜松这里离「圣廊」比较接近，在这个城市进入「代行者」的圣光射程之前，应该可以到达"

    荷杰妲解释道。

    "啊……哦……"

    "基本来说，和上一次相同。省吾殿下可以将操纵当作指挥自己肉体一般。以上一次压倒性的强大来看，即使面对两个「代行者」，也不成问题"

    贝露迪雅语气中，包含着对省吾的信赖。

    可是，现在这份信赖却令他感到有些刺耳。

    英雄？香芝省吾。

    真的吗……？

    "不会有事的"

    梅璃尔温柔地说道。

    "……是……嘛"

    省吾暧昧地点点头。他只能点头。因为在这里他根本无处可逃。

    "我相信省吾殿下一定会获胜"

    "…………"

    省吾浮出微笑。

    "省吾殿下？"

    "不……没关系"

    不是对梅璃尔、不是对贝露迪雅、不是对荷杰妲。

    当然也不是对花梨。

    更不是对面前注视着自己的居民。

    仅仅为了鼓舞自己心中正渐渐萎缩的勇气，省吾颔首应承道。

    ¤

    "——真奇怪"

    为了先一步把握状况，塞乃嘉与爱绯妮儿告别『披露式』的会场，走出市外。她们将携带的小型记录装置，朝向远方的巨影。

    在这个名为索仑的世界上，普通的相机虽是只能拍下静止物体的不便商品，但使用奇迹术的相机却不受此限。当然，考虑到最廉价级别的拟神杖，金额也足以匹敌一台蒸汽式汽车的话，这种记录装备实在不是能够普及的东西。

    不过，为了日后完善战术，姬巫女们被交付了同时具备相机功能与「圣光」光明检测功能的组合记录装备。她们的任务是，若有机会，便用设备记录「代行者」的情报。

    不过——

    "为什么没有动静？"

    爱绯妮儿从记录装备上，挪开眼睛说道。

    「代行者」在邻近拉拜松市十多麦里斯的距离处，停止不动了。两边似乎都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周围——拉拜松市周围没有其他的城市。

    以虐杀人类为存在理由的「代行者」没有任何理由会停留在那种空无一物的地方。恐怕它们现在立即朝拉拜松市前进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然而，两个巨大的人影依旧停留在那里。

    "是因为警戒吗？"

    "我想不是"

    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茫然语气，塞乃嘉说道。

    在其他姬巫女眼中，塞乃嘉和爱绯妮儿是被公认为『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的人物。但用爱绯妮儿的话说来，塞乃嘉是比她远远更为捉摸不透的人。语调和表情总有些模棱两可，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在分析事物方面，塞乃嘉从未说过谎或装糊涂，所以她的判断还是可以信任的。

    "根据设计说明来说，中搭载的是最低限度的奇迹机关，「代行者」应该很快就会注意到那是个纸老虎"

    "可是，因为距离遥远，它们也有可能是从形状来判断的哟？"

    "很难想像拥有自我变形能力的「代行者」会以对象的形状来下达判断"

    "……是这样呀"

    爱绯妮儿缩了缩脖子。

    "从可能性来考虑……我想它们是吸收了前一次「代行者」的败北教训，改变了战斗方法"

    "不过，它们的样子好像和之前的「代行者」相同哟"

    "因为「代行者」的身体似乎能根据情况而变形……我想它们，大概并未亮出底牌，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就像一方出剑，另一方就会装盾。这么回事"

    "……真变成那样的话，感觉会很费事呢"

    "以「代行者」为对手，不会有不费事的战斗"

    "说得没错呢"

    爱绯妮儿苦笑起来。

    "先不谈这些。差不多该回去了。真正的马上就要到达了吧——如果它们不行动，那么，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充裕的时间"

    "嗯~~"

    点点头，两位身材娇小的的姬巫女抱着记录装置，转身返向城市。

    ¤

    五艘飞船飘浮在城市上空。

    从犹如海面游弋的鲸鱼般的巨型船体上垂下数十根钢索，与数天前回收时一样，将钢铁巨像分拆收容。同时在设置于广场的舞台上，负责警备的黎佰斯社的员工，开始驱散居民。

    看上去接着应该是用飞船将巨人运到「代行者」那边，然后让双方在那里战斗。

    "……蠢货……！"

    托马抬头看着飞船，自言自语。

    "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发泄似地反复嘀咕着，走向通往城市外的城门方向。

    杀了同伴治安士。在这个城市中已经待不下去。虽然在他看来，这只是肃清叛教徒——但他无法证明此事，所以无法回到修道会。

    那么——

    "『御尊影』"

    让「代行者」杀死自己。

    那是对现在的托马来说，唯一可以选择的未来。

    ¤

    "起动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沿着传声管，以奇迹术增幅的声音，在全舰响起。

    同乘在舰上的作业人员，在收到出击准备的报告后，立即改换作业。以奇迹术进行的实时通信，在之间交错往来，校对各舰内时间。

    "「圣遗物」激发！奇迹术式展开！"

    "头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还在上升中！"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路起动确认！"

    "「依柯维拉斯特」起动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解放「圣棺」！"

    "紧急用诱导力场形成术式展开！吟唱第四至第九段落！"

    从飞船的载货部位漏出的细小纤维般无制御状态的圣光，在空中引起数道小小的闪电。

    在五艘飞行船之间的景色，发生了微妙的歪曲。

    这是紧急状态的诱导力场。强大力场的展开，导致周围光线无法直射，扭曲变形。

    原本在『圣廊』内，是通过列车铁轨，进行『圣棺』的联结，随后让『圣棺』内的机体再进一步组合，最后起动——这次替代这种设施的是奇迹术的力场，藉这些力场引导各个部件在空中组合。

    "圣光共鸣确认！"

    "「圣域」产生第一阶段！"

    "制御术式第二段落展开！"

    荒野中响起如霹雷般的火药爆响。

    接着，空空如也的火药夹如骤雨般落下。

    大型拟神杖一边展开制御用的奇迹术式，一边根根弹起，巨大拟神的手腕、脚部、头颅也随之在空中一阵颤动。

    随后——

    "各部投射开始！"

    "头部投射！"

    "右腕部投射！"

    "左腕部投射！"

    "右脚部投射！"

    "左脚部投射！"

    数根传导索连接着各块躯干，这是用来远距离操作各种抑制.制御术式。钢铁巨神的躯干一个接着一个从空中投下。由于受力场的干涉，它们没有进行自由落体，而是如同滑行在透明的坡道上，集中到一处。

    "运动制御术式展开！抑制速度！"

    力场内，数条纤细的圣光跳跃起来，它们一边构成术式回路，一边干涉滑行的各部躯干。势头猛烈地空中滑行的巨大钢铁部件，在相撞前的一刹那，止住了速度，结合面缓缓地靠拢。

    "相互位置微调整！——神体结合开始！"

    随着钢铁与钢铁的相互衔接，巨神之姿再次出现。

    头部，右腕，左腕，右脚，左脚。

    被分割为五块的假造之神，变回了一体。

    五艘飞船之下，被数十根传导索紧吊着，飘浮在空中的，宛如巨大的操线人偶。

    ¤

    『安全阀解放』

    『主制御室圣光注入』

    "这次似乎很顺利"

    从停泊在城市郊外的车旁，远眺正顺利逐步起动的，帕洛玛兹说道。在他的身边站着的是泰罗依德、芭璐特、涅罗、以及塞布隆——当然，除塞布隆以外，每个身边都站着护卫。

    他们早先离开了拉拜松市。

    虽然对，他们抱有绝对的信心。但和普通民众不同，他们从未对或省吾抱有过什么无限的期待。

    虽然上次守住了拉拜松，但那并不能保证这次也一定可以办到。而且，就算保住了城市，与「代行者」战斗的余波也未必不会产生任何死伤者。从本质上来说，那是神的残骸与残骸间的战斗。所以无法以常识来推测受害状况。

    "顺利是当然的事。我们的修正术式是完美的"

    泰罗依德皱着眉头说道。

    "希望是那样吧"

    帕洛玛兹带着讽刺味的语气，让泰罗依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不过——"

    和他们同样远眺着身影的芭璐特自言自语般说道：

    "那件事也许会有些小问题"

    "……那件事？"

    帕洛玛兹诧异地问道：

    "什么事？"

    "拉拜松市救世主殿下被人扔石头的事哟"

    涅罗替芭璐特回答了。

    "……那会有什么问题？"

    泰罗依德莫明其妙地说道。

    "不明白也没关系。是我多虑了吧"

    芭璐特的话，不禁让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对视了一眼。

    "…………"

    塞布隆沉默不语。他严肃的脸上始终是那幅不怒自威的表情，无法从他的表情上推测他的想法。对于芭璐特的话，这位默然的武者到底有何感想……无从得知。

    随后——

    ¤

    "第四阶段开始！"

    六十四根拟神杖同时展开术式。

    被力场与传导索垂吊着，脱力般的全身，发出细微的振动——各关节发出卡卡地声响。如痉挛般抖动，开始衔接各个关节，打通回路，辅助动力的蒸汽机关喷出热气。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至第三段落展开"

    "第一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制御术式展开"

    "制御反应正常"

    的起动确实顺遂进行着。

    与初阵时相比，顺利到令人悚然的地步。

    "起动制御用拟神杖第一群解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泰罗依德或许会将这当作是玛布洛家奇迹师们的研究成果而傲然挺胸——但其他人的感想却有所不同。

    「圣遗物」未免过于安分了。

    这一次比起在「圣廊」中准备完全的起动仪式，无论在人员还是设施上都存在很多问题。事实上，不仅是五氏族之长，就连姬巫女与作业人员们也多数认为这次的控制，会比初阵时上花费更多功夫。

    但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寒而栗。

    简直仿佛某物……中的某物为了试探这边的手段，而潜匿蛰伏起来似的。

    ¤

    "投入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

    "圣遗物活性化率安全于一百四十四"

    "主导权固定于省吾殿下"

    之前也曾听过的对话。

    在溢满主控制室的黑暗中，听着声音流过耳边——省吾想起了那个向自己扔石子的女性。

    『为什么不保护凯英派克斯？』

    合情合理的质问。

    但那时的省吾，并没有能够拯救凯英派克斯的力量。就算怨恨省吾，也无济于事。

    可是——

    （「救世主」「英雄」——）

    崇拜者们。

    他们的狂热太不寻常。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言语的不安正在扩大。

    自己真的认为这样就好吗？

    自己作为英雄真的没错吗？

    自己的认识是不是犯了什么本质上的错误？

    纵然扪心自问，也无法作答。

    然而——

    ¤

    "起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制御奇迹术式！"

    "平衡制御奇迹术式正常！"

    "视觉奇迹术式正常！"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正常！"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各部动作信号确认！全制御术式，顺利运行！！"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十六根拟神杖随着一声爆响，解放了固定状态，从巨体上弹起。

    "距诱导力场失效还有十六单位时间！"

    "十、九、八、七、六——"

    "起动！"

    "力场失效——解放！"

    被爆炸螺栓解除连接的传导索，在空中随风摆动。完全解放的巨大拟神机傲然在空气层中撕开一个口子，急速下降。

    轰隆

    一声巨响，着陆成功。

    沉重的巨体击打在大地上的声音响彻荒野，满天砂砾纷纷起舞。

    膝盖、胴体、脖子呈弯曲状，为了吸收冲击，全身各关节的连接被暂时解除，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陆在地。

    钢铁巨体只维持了片刻这个姿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全身关节再次连接。

    它悠然挺起身体，如雷霆般咆哮起来。

    ¤

    基本上「代行者」个体并没有差别。

    这并非指它们能力相同，在「代行者」之中，其实原本就没有个体这种概念。它们都是神的残像，同时也是目的相同的分身。区别它们的不同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是个体也是整体，是整体也是个体——因为迄今为止从未有过复数同时起动的前例，所以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由于二具「代行者」同时起动，在战术上「代行者」有必要将彼此视为不同的存在。

    所以，「代行者」给各自定下了代号。

    它们是「二号」与「三号」，「一号」则是之前被敌人破坏的「代行者」。它们的数字接在它之后。

    「代行者」们感知到了敌人的接近。

    正以高速接近的——敌人。

    根据事先彼此传达的战术，二具「代行者」开始展开行动。

    ¤

    "二个——吗"

    省吾嘟囔着。

    与感觉同步的省吾可以清楚地发现遥远彼方的「代行者」身影。

    距离正前方——约六麦里斯。

    二具「代行者」就在那里。虽然之前还保持着完全静止窥探动静的模样——但大概是被的到达给刺激了吧，此刻它们正向左右分头移动。

    而且……

    "……这是什么？"

    「代行者」的模样让省吾不由自主地嘀咕道。

    它们的外形明显与上次迥然不同。

    上次与战斗时，它们是人型构造。但这回的依柯维拉斯特形状却很古怪。无论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看上去都更像是四只脚的野兽。

    "它们想干什么？"

    而且，「代行者」根本不接近。

    原以为肯定会变成近身混战的省吾，气势不禁有些松懈。

    二具「代行者」如同望风而逃般，与省吾拉开了距离——它们呈弧线状移动，完全不打算接近。

    不过——

    "…………！？"

    下个瞬间。

    「代行者」变形了。

    尾巴-刷-地一下延伸了出来，耷拉下头部。就像一根柱子从它尾巴的一端穿透到头顶，姿势极为诡异。

    接着。

    它的头部仿佛卷漩涡般变形——接着延伸。

    四只脚的「代行者」……变得好似被穿透的糖葫芦。

    变成长筒状的头部，以及笔直延伸的背骨与尾巴。

    那简直就像是——

    "…………！"

    无缘由的。

    硬要说的话就是——本能的恐怖。

    对省吾的恐怖产生反应的反射性地——甚至连姬巫女们也没来得及介入控制，便将全体奇迹术的效果特化为单一功能。就像是平行举起双腕，保护自己头部的拳击选手般，两重防御圣域，以最大能量在瞬间展开。

    下个刹那，一道闪光刺入了他的防御圣域。

    有如让整个世界的颜色全部转为底片色般的光量炸裂开来。

    轰鸣——紧随其后。

    庞大的……压倒性的破坏之光。

    在这道毁灭之光的射击轨道上，相继发生爆炸和无数落雷。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炸飞一幢楼房……但这些也不过是从真正具备破坏力的光线中所泄出的多余力量罢了。

    这光是收缩至光束状发射的圣光。

    并未以特定奇迹术强化，只是作为纯粹的圣光发射出来的这种力量，将所有接触到的物体都以无序奇迹的形式进行物质变换，它一面猛烈攻击，一面将大量雷火与冲击被扩散到沿途各处。

    与防御圣域相撞而失去指向性的圣光，以平面状扩散并使周围空气的存在律无效化——结果，失去物质特性的周边空气，引发了近似于小规模核分裂的现象，同时产生了规模与之完全不相称的大爆炸与落雷。强大的冲击与磁场就像把巨大的铁锤，殴击着。

    "呃啊——"

    省吾被冲击得呻吟起来。

    蹬了一脚地面，的巨体大幅后退。

    托全力展开的防御圣域的福，本身并没有什么损伤。

    可是——

    "…………！！"

    省吾愕然地转头看向背后——拉拜松市街。

    实际上，他并未回头，而是通过搭载的预备眼进行了确认——总之，他看见了。

    拉拜松市的一部分被刚才的圣光炮击给摧毁了。不，不仅如此，产生的高温造成城内火灾四起，黑蒙蒙的烟雾到处升腾。

    "不……怎……怎么会……"

    省吾惊慌失措。

    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个朝自己扔石头的女性模样。

    刚才的一击——到底死掉了多少人？

    而且——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话中带着颤音。

    "——！！"

    省吾的视野中出现了别的影像。

    恐怕是某位姬巫女介入了制御奇迹术的一部分，将预备眼的影像切换过来了吧。在那里——另一具「代行者」正摆出与之前的「代行者」完全相同的形态与姿势，准备炮击。

    那个样子，完全就是四只脚的大炮。

    "呃——！！"

    这次他全力将意识集中到防御圣域上。

    一面直径有一麦里斯的巨大「盾牌」瞬间出现，正面挡住了圣光炮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惨叫不已。

    这一击也许超过防御圣域的极限容量。

    圣力与圣力疯狂地相互吞食，相互作用。沿着展开的防御平面，大量火炎与雷光迸射，形成一派奇异景象。

    仿佛在隔着一面玻璃的另一侧，火花与闪电正在鹊笑鸠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着，省吾全力将敌人的圣光炮击无效化。

    火炎与雷光如同相片倒转般，收缩、消失。

    "哈啊——哈啊——哈啊——"

    省吾感到脑中剧烈的刺痛，就仿佛脑膜突然被灼伤了。

    他现在正通过奇迹术与结合为一体。这也就是说，操纵每个动作，并不需要他人进行控制。掌管基本动作的并非基础制御术式，而是省吾的大脑。

    不过……为了操纵动作，各感觉器官需要信息的输入。试着把眼睛闭上，单脚站立就会明白。大多数人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三十秒左右。这证明为了让「躯体保持保持平衡」，视觉作出的贡献有多大。

    简而言之……虽然多少存在缓冲作用，但各种感觉器官所以接受的破坏信息，会被直接送入省吾的脑中。若是极端强烈的感觉，姬巫女们会操作奇迹回路，阻断信息的流入。但如果是瞬间的信息爆发，她们却鞭长莫及。其结果就是信息流直接冲击省吾的大脑。

    "呃……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以及其他姬巫女们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全身被紧绑在控制席上的省吾，大专惨叫起来。

    同时也仿佛在手舞足蹈般，全身巨震，手、脚、脖子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轰！！

    又一道圣光炮击射了过来。

    半分是被本能所驱动，省吾再次构筑了防御圣域。直击而来的圣光与防御圣域相互对冲，被圣光余波触发的周围空气，狂鸣着卷起漩涡。荒野中沙尘飞扬，火炎与雷光如风暴般袭卷大地——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疼痛与恐惧恣虐蹂躏着省吾。

    想逃走，好可怕，这种事真想立即罢手不干。

    可是——真那样的话。

    脑中闪过一道道影像。

    凯英派克斯的毒雾中，挣扎的少女。

    拉拜松的街头，哭喊着向自己扔石头的女性。

    被圣光炮击轻易夷为平地的城市一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勇者，救世主。

    被如此称呼之人所背负的职责。

    并非仅仅是战斗。

    被盛赞被崇敬也是种责任，作为守护者也是种责任，这些责任中隐含的意义——

    刺痛搅动着意识。

    办不到的，这种事我办不到的。保护者？保护谁？素不相识的人？然后让他们朝自己扔石头？真过分，没有意义。为什么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要是熟人的话还好说，可凭什么要自己去保护那些陌生人？让自己遭这种罪，受这种苦，凭什么自己——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您振作——"

    "使用镇静术式——"

    "不行！省吾殿下是异界人，奇迹术式是无效——"

    "从类比奇迹回路进行干涉！应该会有效！荷杰妲！以简易标准，建立术式——"

    有什么人在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意识渐渐朦胧。

    可是——如果现在他昏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拉拜松市

    数万居民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为了谁？为了什么？

    因为被人期望？

    因为自己期望？

    所谓的英雄——是由于人们的期望而诞生的？

    意识开始衰弱。

    苦痛将省吾的意识撕成断面。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悲鸣。

    在那瞬间。

    省吾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

    上空约一麦里斯处。

    梅璃尔正待在巨大飞船舰内，其他的姬巫女们，此时应该也正在各氏族管理的飞船舰内，操作远距离控制的设备。

    由于奇迹术操作原本就存在有效范围，所以如果希望进行更高精度的控制与干涉，就必须保持与本体相对较近的距离。是故——在负责搬运的飞船中，搭载了管理设备，无论何时都可以构筑临时阵地。

    姬巫女各自乘坐一艘飞船。

    这是为了万一哪艘被「代行者」或其他敌对势力——譬如说修道会——击落，也不至于造成失控。虽然工作量上升，但即便姬巫女和设备锐减到只有三人操作的情况下，也可以勉强控制。

    "又出现了………………！"

    通过奇迹通信线路，荷杰妲惊叫般地大声喊道。

    梅璃尔身边的自动记录器好像发疯似地拼命记录数据，从记录器中吐出的纸条上记载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圣遗物，激发率一百七十二——还在上升中！"

    "使用免疫抑制术式！"

    随着梅璃尔的一声令下，搭载免疫抑制术式的奇迹杖接受远距离操作开始启动。省吾的主控制权，正渐渐转向内部的异常活性化圣遗物——神之遗体。

    然而——

    "不对！省吾殿下昏倒了——"

    "可是，还在活动啊？"

    就如爱绯妮儿所说——黑色巨大拟神机，依然展开着防御圣域。巨大半透明的盾，从正面接下了第六发的圣光炮击。

    "怎么回事……？"

    "省吾殿下展开着防御圣域昏厥了吗？可是——"

    "无论如何，情况都不妙。就算昏厥，感觉也还在同步之中，不仅如此，给于大脑的直接负担可能还要远在意识清醒时之上——"

    "可是，现在也不能强制中断连接……！"

    若是真那样做，恐怕只会让连同整个拉拜松市一起被二具「代行者」给毁灭殆尽。虽然被称为驾御者，但简而言之，省吾其实是用来束缚所产生奇迹的『主体』。如果断开与他的连接，便不过是个大块头的钢铁疙瘩。

    从望远镜中获得的影像，通过镜片与奇迹术进行增幅最后投影在管制室的墙壁上。

    画面上的是承受了第六发圣光炮击，摇摇欲坠的。

    不行了，无法靠近。

    这样下去，只能单方面地承受攻击并不断耗损。

    不，即便可以平安无事，作为控制者的省吾也绝对坚持不了。

    "省吾殿下！！"

    梅璃尔凄厉地高喊道。

    ¤

    "——好了，我们差不多也该撤了"

    莱奥骑在马上说道。

    "莱奥大人，莫非您早就察觉了吗？"

    在他身旁始终形影不离的安洁莉特骑在另一匹马上如此问道，在安洁莉特旁边，还可以看到刚才那位披着斗篷的人。

    安洁莉特所说的「察觉」，是指「代行者」的攻击。

    因为正挡在拉拜松市的前方，受它的庇护，城市中央区域几乎毫无损伤——北端与南端部分却由于圣光炮击的破坏力被大片夷平。如果他们最初就选择逃离的话，极有可能被弹开的圣光所波及。

    也就是说——莱奥事先就察觉了「代行者」的攻击形态，以及会作出防御。

    "之前的战斗，「代行者」是在接身战中败北的。所以接下来当然会采用炮击战之类的战斗方式。而的立场，是不得不保护这里的"

    "……原来如此"

    "不过呢，二具「代行者」对于第四代勇者殿下来说，实在过于沉重了。虽然也许不会战败，但大概不会再有余力去保护城市了吧。所以，我想现在离开是最明智的"

    "对您的远见，我深感佩服"

    披斗篷之人说道。

    "你说什么呀。我能从容地考虑事情，全靠有你和安洁莉特的帮忙呢"

    莱奥耸了耸肩。

    "那么，从方位上来看，向西移动遭到波及的可能性较低。我们快溜吧。就算有你和安洁莉特在，若是被那圣光炮击正面击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莱奥边苦笑着说道，边踢了踢马腹。

    ¤

    主控室。

    被紧紧绑缚在设置于正中央的驾御之席上，省吾无力地垂着脑袋。他的意识大概已经消失了吧……从耳鼻中流出的鲜血，和从嘴里流出的唾液沿着下巴慢慢滴落在座席上。

    然而——

    "呃……呜呃啊………………"

    在主控室内，突兀地响起有如野兽般的呻吟。

    "……呃啊……你这……混蛋…………少得意……忘形…………"

    阴沉，时断时续的声音。

    那虽然确实是省吾的声音，但——

    "……力量……给我力量……有…………有什么可以用的！？"

    省吾吼了起来。

    就在这刹那——

    ¤

    舰内——姬巫女专用操作席。

    这座上的人是姬巫女贝露迪雅。她正以远距离操作进行奇迹术微调整，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她的前方墙壁上，投影着的影像。

    那里——

    "……这是什么！？"

    贝露迪雅惊愕地高声问道。

    "自动运行了——"

    "？……那个不是由于还未完成安定制御术式，所以从武装列表中除名了吗？"

    回线另一头，荷杰妲带着几分哭腔反问道。

    同时，无视情况严重，依然语气悠闲——虽然多少有些僵硬——的塞乃嘉说道：

    "可是奇迹术回路确实连接了。如果是省吾殿下从类比奇迹回路中，逆流而上的话——"

    "不可能的吧！？而且省吾殿下现在的状态——"

    不是已经昏厥了吗？

    无视姬巫女们的狼狈不堪，抬起机体的右半身，同时举起右腕。

    接着微微曲膝，像是为了保持平衡般，垂下左肩。以右腕为中心，偏向到不自然地步的站立方式，这明显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人为摆出的姿势。

    "高速起动——关联奇迹回路连锁起动！！"

    "为了对抗那个圣光炮击，确实只有才行，可是……"

    贝露迪雅嘀咕道。

    "假想炮身展开！诱导用奇迹高速吟唱中！"

    "无法阻止吗！？"

    "不，就这样观望吧——现在强制阻止的话，反而更不妙！"

    贝露迪雅驳回了荷杰妲的意见。

    接着。

    右腕的一部分展开。覆盖在肩膀上的大型拟神装置铠甲也同时突起展开——这也是拟神杖的一种——朝后方弹起，手腕上装备的巨大齿轮状物体开始高速回转。

    手掌中渗出光芒。

    的右臂上，浮现出半透明的直线般的东西，就像是玻璃制的炮管，而相当于它炮塔的则是的身体。

    "——发射"

    随着爱绯妮儿声音的响起，从的右腕中迸射出一道耀眼无比的闪光。

    ¤

    「二号」正面承受了敌人的攻击。

    上次敌人与「一号」的战斗中，在有机会使用远程攻击的情况下，敌人却仍以白刃战打倒了「一号」。因此推断敌人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但这似乎错了。

    轰！

    同样的圣光炮击。而且威力更在「代行者」们之上。

    随着一声爆炸，「二号」半边身子被撕裂，姿势也随之崩垮。仿佛是为了支援它一般，「三号」发出炮击。但却被敌人的防御圣域给弹开，偏射到其他方向去了。

    「二号」开始再次高速构筑自己的躯体。

    然而——

    ¤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声音——让省吾清醒了过来。

    同时，他目前身体的状态，也就是的状态，通过类比奇迹回路，流入了脑海。

    "……？"

    他喃喃自语道，在脑海中的的搭载奇迹兵器列表，瞬时浮现了出来，可是其中并没有被称为的东西。

    『省吾殿下，您醒了吗？』

    听到梅璃尔这么说，省吾慌张回答道：

    "……我，刚才昏过去了？"

    『是的』

    "可是，这个武器——"

    『现在没有时间对您详细解释，一具「代行者」已经因省吾殿下的攻击，停止了行动，请趁此时机——』

    "……明白了"

    省吾喊道，向前冲去。

    对地效果术式起动。

    一跃便达到近半麦里斯距离，巨大钢铁之神疾走如飞。

    伴随着轰鸣，飞驰在大地上留下巨型足迹。双方距离在六麦里斯左右，但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时间。

    可以清楚地看见破损的「代行者」正在重新构筑自己的躯体。

    "！"

    随着省吾的大喊，靠着爆炸螺栓产生的推进力，从右腕中，弹出两把剑。——这在上次的战斗中，早已使用过，所以对操作并不陌生。

    另一具完好无损的「代行者」重复着炮击，同时为了拉开距离而向后退去。但省吾并没有理会它。一面凭借防御「圣域」勉强弹开敌人的攻击，一面贴近了「代行者」高高举起起正准备挥下。

    然而——

    "……！！"

    就在那一刹那，半破碎状态的「代行者」硬是将自己完好无损的炮身指向了的头部。

    一道寒气急速滑过背脊。

    那是死亡的预感。

    不过——反射性地省吾——抬脚踢开了炮身。

    从被踢向天空的炮身中徒劳地猛射出圣光，一道白色闪光划破天际。

    "去死吧！！"

    省吾猛力挥下。

    带着奇迹之力的猛烈一击，斩开了「代行者」的脖子。

    不过——

    "……还能动？"

    剩余的残躯朝压来。

    明知已无胜利，还要垂死挣扎吗？

    不对——

    "——！！"

    越过半毁灭的「代行者」身体，可以看见——另一具「代行者」正瞄准了这边。

    因为救援无望，所以打算将同伴也一同清除吗？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吗？

    圣光急速膨胀。

    不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喊着，握紧的拳头——充满无可比拟的力量与奇迹的右腕，轰击在扑过来的「代行者」身上。

    拳头的接触面上发生了爆炸，冲击力将「代行者」撼至浮空。接着，左腕又紧接其上——掌背的一击。

    这一拳的冲击力，即便是钢化的空气都会被洞穿，「代行者」朝着同伴的方向被击飞。

    圣光发射。

    机能陷于停止状态的「代行者」，凌空与破坏之光撞了个正着，随即便化为粉尘，抵消耗尽。

    但是……

    "可恶——"

    省吾死盯着剩下的「代行者」。

    对方似乎完全不打算接近。试着让去靠近的话，「代行者」立即边保持距离边后退。大概是因为它判断在一对一的近距离站中完全没有胜算吧。

    那么——

    "我也是可以远距离攻击战斗的——"

    已经使用过一次的已经进入省吾意识之中的武装列表。

    接到省吾的命令，再次举起右手。

    ¤

    战斗最后成了消耗战。

    保持距离的炮击战中，双方都不具有决定性的破坏力，防御圣域与圣光炮击相互泯灭，被圣光波及的无秩序奇迹削平了周围的荒野，时而沸腾时而爆炸。

    看上去战斗似乎进入了胶着状态。

    可是——

    「三号」「代行者」思考道：

    在圣光炮击的威力上，敌人占据上风。恐怕在经过一段漫长的消耗战后，「三号」会面临失败吧。在「二号」被毁时，「代行者」这边的优势便已沦失。根据与「一号」的交战，推测敌人的力量，似乎是个错误。

    而且……原本这种战斗方式便与「代行者」的使命「尽可能多地折磨杀死人类」并不相符。事实上，在最初的数次攻击中，似乎有数百人被卷入了其中。只用一瞬的圣光分解它们的行为，违反了『神』的遗愿。

    是故，「代行者」不得不再次计算。

    「代行者」没有恐怖。

    「代行者」也没有畏惧。

    它们冷静地把握事实，做出分析。

    所以——

    「三号」做出了与「一号」同样的决定，将所有信息统计之后，发送给剩余的十三具「代行者」。

    最后，它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方法——自爆。

    完全的胜利业已无望，那么便选择同归于尽的毁灭方法。

    「代行者」没有自我保存的意志。完成目的便是他们的至上法则。其他一切都不过是「预料中的损耗」——即便是它们自己的存在也并不例外。

    于是……

    ¤

    "有没有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忍耐着刺痛脑海的冲击，不断以进行还击。

    不知是否由于承受了最初的一击之后，耐力有所增加；抑或是姬巫女们为他做了某些调整，虽然刺痛依然让他头晕目眩，但还不至于严重到昏厥的程度。

    不过……这到底要持续多久？

    就仿佛在接受拷问般——这种事必须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有止尽？

    就在省吾这么思考的时候。

    "……！？"

    从遥远彼方朝他不断射击的「代行者」出人不意地改变了行动。

    就像水中飘浮的物体般由由然在空中浮起，四肢仿佛卷起似的收入胴体之中，不久后，「代行者」开始边回旋，边将自己塑造成炮弹形状。

    "难道它想——"

    就在省吾喃喃自语的当头，「代行者」——飞射而来。

    仿佛在空气壁上撬出一个洞口，炮弹型的「代行者」高速回旋着急射向。

    "怎么会这样……！！"

    『省吾殿下！快集中防御圣域』

    耳中传来梅璃尔的声音。

    闻言，省吾立即将防御圣域集中到的右腕——举起胳膊。

    「代行者」一头扎了过来。

    巨大拟神之手——手掌牢牢接住了它。

    爆炸声。

    在这场正面冲击中，周围的荒野急速龟裂，甚至可以看见拉拜松城外墙壁的一部分坍塌了，不过省吾已经没有余暇去留意这些了。

    炮弹型的「代行者」与的右掌。

    在空中较劲。

    嘎吱嘎吱作响的钢铁摩擦声。离右掌不远处，在省吾的感觉中，大概不到一米的距离上，炮弹型的「代行者」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它浮在空中与相持不下。然后，在省吾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之时，仿佛是为了从背后获得推进力般，大量的圣光瞬间爆发，向后方喷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撕吼着，强化防御「圣域」。

    然而——

    被压着不断后移，在地面留下巨大足印。

    平衡瞬间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强大的推力，名副其实地-推-着，的双脚一边深掘着大地，一边向拉拜松市靠近。

    "住手，停下，停下，停下，给我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声色俱厉，可是除了将力量集中在防御圣域上，他什么也办不到。

    接着。

    的双脚终于碰到了拉拜松市的城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惨叫起来。

    他被扩张的感觉正告诉他。现在，的双足正在压垮城市的外墙，并将后方的居民们也卷入其中。那些都是相信，相信省吾会保护他们的人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底中残留的感觉。

    就像踩到了小小的鸡蛋……在短短一瞬的抵抗后，留下微弱的粘液感，轻易逝去的东西。

    在理解那到底是何物的瞬间——省吾的精神开始龟裂。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不顾一切地哀号。

    脚下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还在继续。

    一次又一次，就像是踩死蚂蚁般。

    ——与它的躯体同步的省吾，踩死了众多人类。

    自己的脚掌压碎人类的恶寒。

    清楚地传达入脑中。

    与自己相同的人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经历了这样年复一年的人生，那些素不相识却真实活着的人，眨眼之间便被省吾的脚掌化为肉泥。那份触觉，直接传给了与同步的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碾碎，踩扁。

    城市，居民。

    男女，老少。

    自己的脚，将惊慌失措的人们压扁。就像踩上了蝼蚁般。那种感觉，践踏蹂躏、鲜血迸散、骨肉交加。地面涌起一片赤潮，血肉搅拌的那种触感，清晰无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脚下被踩烂的人是谁？

    过着怎样的人生？叫什么名字？挤压在钢铁巨脚与地面之间的痛苦是何种感觉？很痛吧？痛苦到难以承受吧？最后那一刻挂念的是什么？遗言说了什么？最后想到的是什么？或者——

    压垮、碾碎、摧毁。

    城市，居民。

    在自己脚下！——

    杀了我吧。

    省吾如此祈求。

    然而——「代行者」却没有停止。

    毁灭了自己本应保护的城市，把居民粉碎至肉泥，随后。讽刺的是，省吾现在被逼到的场所，正是举行「披露式」的中央广场。

    大概由于力竭，「代行者」的推力终于开始减弱。

    好机会。

    然而省吾早已失去了对此感到欣喜的感情。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号泣着，省吾挥起的左腕。

    他的精神快失常了。

    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击。

    名副其实的铁槌——钢铁巨拳砸向「代行者」，一声轰隆巨响后，「代行者」撞上了地面。这次的冲击再次弄倒了城中的大片房屋，躲在房屋中的人们被掉下的建材和墙壁给纷纷压死。但省吾已经没有功夫再去关注他们了。

    他已处于半疯癫状态。被罪恶感折磨的他，只有关闭了自己的理性，逃入疯狂的深渊之中。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咆哮的，是？还是省吾自己？

    横暴激烈地朝着倒地的「代行者」拳打脚踢。

    唝咚！唝咚！唝咚！唝咚！

    一击便能夷平房屋，洞穿小山的巨拳，加上缠绕的多重奇迹之力，雨点般落下。骑在「代行者」身上的，毫无章法地对着「代行者」一阵乱砸。每一拳都将「代行者」的身体打得凹陷、扭曲，就仿佛是将废纸揉成一团般，不断压小。

    随后。

    "见鬼去吧~~~~~~~~~~~~~~~~~~~~！！"

    集全身之力的一击。

    缠绕着耀眼无比的无数电光，以强大力场进行强制加速的拳头向「代行者」发出终结的一击。同时全身猛射出炫目的圣光。

    在那瞬间。

    咔嚓一声，「代行者」全身开始龟裂。

    "！？"

    从龟裂处流泻出来的是——黑雾。

    只能这么形容。就仿佛喷发出的影子，某种黑色的物质从龟裂处呈放射状扩散开来。

    那便是「代行者」的本体——超高密度诅咒。

    「代行者」边高速重塑自己——将自己化为新的诅咒媒体——向周围扩散。同时，间不容发地，它就地利用起的剩余圣光，发动了超高密度诅咒。

    什么东西爆发了。

    即使是的防御圣域也无法完全阻挡，弹开的某些东西对周围的物质产生干涉——

    "——唉？唉？唉？"

    省吾呆呆地张大了嘴。

    在他视野中的城市风景渐渐崩溃——本就等同于废墟。而现在却像是被高温烘烤的蜡烛精塑般，轮廓变得模糊、扭曲，无法支撑自重般倾斜崩坍。

    "什……什……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摧枯拉朽。

    所有一切倾刻间便被侵食腐蚀。

    有机物自不必说，连钢铁也瞬间锈烂，岩石和砖瓦好像风化般变成散砂飘扬。没有例外，完全无视生命形态所发动的高密度诅咒，将周遭的一切化为腐朽。

    这是穷凶极恶的毁灭诅咒。

    "…………！！"

    省吾下意识地挥动的手腕，把黑雾聚敛起来。

    然而，那东西却穿过了钢铁手腕的指缝，一点不剩地腐蚀着拉拜松市。

    "不……不要……不要啊！！不要这样啊啊啊！！！"

    残酷的场面映入省吾的视网膜中。

    即使想闭上眼睛——现在省吾的眼睛却连接着没有所谓眼皮的，他无法将视野置于黑暗之中。即便不想目睹，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映入他的眼中。

    渐渐死去。

    好不容易在刚才拼斗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开始身躯融化，全身腐烂。臭不可闻的混浊体流淌到地面上，就仿佛被抽掉了控线，浇灌了一盆水的粘土像般，迅速垮了下来。

    一双双眼睛盯着。

    就像无言地在问『为什么不拯救我们』般，死死凝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计可施地抓住高密谋诅咒，撕裂了它。

    然而，他的行为在爆发的诅咒前面，却无能为力。

    ¤

    "……竟然会有这种事……"

    就连梅璃尔她们也不禁为发生在拉拜松的惨剧而哑口无言。

    恐怕，没有一个幸存者吧。大概只有那些不信任，提早逃亡之人，才侥幸躲过一劫吧。但不知道这些逃亡者中，又有多少没被卷入之前圣光炮击的余波呢？

    『梅璃尔！』

    贝露迪雅呼叫到。

    『省吾殿下的样子不对劲！高密度诅咒开始侵蚀的圣域了！』

    "……！！"

    『将圣光转入清除诅咒状态』

    根据荷杰妲的指示，开始远距离操作拟神杖。

    然而——

    『诅咒在进行干涉，无法顺利运行！』

    "省吾殿下……！！"

    一想到省吾有可能像那个城市中的居民般全部腐烂地痛苦死去，梅璃尔便感到不寒而栗。

    "发射有线传导锚，回收！"

    根据梅璃尔的指示，飞船富尔拜斯开始飞往的上空，诅咒影响无法到达的二麦里斯高度。

    ¤

    「圣廊」——五氏族会议室。

    "……事态的发展出乎我们的预料"

    回到本部据点的芭璐特他们，再次召开紧急会议。不过，为了在现场指挥黎佰斯社，而留在拉拜松市附近的涅罗，并未到场。

    拉拜松被毁于一旦，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始料不及的事。

    交给省吾作为「救世主」的权势，通过在背后控制他，支配消灭了「代行者」的世界。这一计划，在最初阶段便受挫。

    当然了，这次丧去的仅仅是拉拜松市而非计划本身，计划是可以再次重头开始的。

    不过——

    "以防万一，最好收拾掉从拉拜松逃离的人。若是产生不利的流言，可就麻烦了"

    帕洛玛兹说道。

    "交给你了"

    芭璐特回答。

    "逃掉的人最多也不满千人。我想也搞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收拾掉他们也不坏。但是，问题在于今后怎么办"

    "确实如此"

    泰罗依德点头道：

    "「代行者」正在学习。今后会采取何冲战术，我们无法想像。不……虽然可以预测数种，但对于它们会采用哪种，我们缺少判断的材料。需要进一步改良的制御术式及奇迹武装"

    "「披露式」果然还是太早了些吗？"

    "嘛——催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泰罗依德泛出苦笑。

    "无论如何，紧急完全包括在内的，所有开发中的奇迹武装吧"

    "在飞船方面，通过这次的事件，发现了数个可以改良的地方。这也应该同时进行才是"

    "那当然——"

    "……说起来"

    有个低沉的声音插入到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对话中，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声音主人的身上。

    对于这位向来在会议中惜字如金的塞布隆的插话，玛布洛家之长与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当然很惊讶，就连芭璐特也浮现出意外的表情。

    "你们只拘泥于，为何不去锻炼一下那个「救世主」？他的手法太乱七八糟了。应该可以发挥出更像样些的战斗力"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泰罗依德不以为然道：

    "「救世主」的存在意义不过仅仅是奇迹术的行使主体罢了，打个比方的话，就是的部件。凭借姬巫女们的远距离操作便足以应付战斗。就算坏了，再召唤一个就好"

    "…………"

    塞布隆板着脸，一声不吭。

    不过——

    "不，茵培拉斯卿的话也有道理。既然无法判断「代行者」的出手方式，为了能以万全的准备面对它们，就必须尽可能地使用一切手段。即便是部件，也有必要最大限度地提升那个部件的性能"

    "……嗯"

    泰罗依德点头斟酌着芭璐特的话。

    "你提议的这件事，在下次会议前，综合各人的意见，再行提出吧"

    芭璐特巧妙地周旋道。

    "总之，准备迎接「救世主」，好好犒劳他吧。毕竟到目前，已经屠戮了三具「代行者」了"

    "确实"

    泛出混杂着苦笑与讽刺意味的表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点了点头。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四氏族之长们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说道。

    ¤

    圣光驱动的诅咒清除需要大约半日。

    在此其间，五艘飞船回收了，返航「圣廊」。原本各飞船便搭载了特殊的辅助动力，通过它甚至可以单船进行的搬运——边悬吊着，边在空中进行清除诅咒的作业。

    送回「圣廊」底部的立即被冻结了机能，同时解除各部连接。

    与此同时——从飞船上跃下的姬巫女们与花梨一起赶向柯德兰家管理的头部「圣棺」。通信机能本应早就恢复，可省吾却毫无应答……主控室中省吾的状况，她们根本无从了解。

    "省吾殿下！"

    姬巫女们在作业人员的帮助下，打开了封闭主控室的三重铁扉。花梨自然是心急如焚，就连姬巫女们也泛出焦急的神色。

    随后——

    "您没事吧？——省吾殿下！？"

    梅璃尔纵身跳入主控室。

    在那里，她看见的是——双目充血，仰天瞪视的省吾。

    "阿省！？"

    推开梅璃尔，花梨走近呼喊道。

    可是，省吾却死死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头顶，重复着意义不明的呢喃。对于少女们的呼唤，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的视线，俨然像是个残废之人。

    "阿省！阿省！！"

    花梨猛摇着省吾的身体，但省吾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这是由于没能保护拉拜松市所导致的精神刺激吗？还是由于侵蚀防御圣域，渗入他大脑的诅咒所至？原因不得而知……

    "阿省！阿省！！"

    "花梨殿下"

    "阿省！阿省！！阿省！阿省！！回答我！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紧攥着省吾的衣襟，花梨摇动着省吾。

    然而，省吾却还是完全没有反应。甚至看都没有看过花梨一眼。他的瞳孔的焦点始终停留在无限遥远的彼方。

    "花梨殿下——"

    塞乃嘉与荷杰妲反剪着花梨的双臂将她从省吾身边拖开，梅璃尔换下她，跪在在省吾的身边

    "省吾殿下。战斗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

    "现在请您休息一下吧……如果您希望，我们可以陪在您身旁"

    说着梅璃尔解开了固定省吾身体的皮带。

    省吾的身体从座席上被完全释放。

    解开束缚——省吾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

    然后。

    "——……！！"

    他语不成句地惨叫起来。

    省吾嘶喊着意义不明的叫声，突然伸出双手勒住了梅璃尔的脖子。到底是看见了什么影像，才会让人变成如此模样？——他的瞳孔之中，鲜明漩流着浑厚的疯狂之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恨不得撕碎对方——省吾手掌上的血管根根爆起，他的双手死死掐住了梅璃尔纤细白晰的脖子，喉咙中发出嘶哑的低吼。

    "梅璃尔！"

    贝露迪雅反射性地向前冲去——梅璃尔却伸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省……吾……殿下——"

    梅璃尔以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说道。虽然声音微弱沙哑，却像在从容引导对方般，面对着精神混乱的省吾，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已经……没事了……"

    "…………"

    "您……不认得……我……了吗……？"

    "…………"

    "是我……梅璃尔……柯德兰……"

    省吾的眼中闪过理性的光芒。

    那光芒渐渐扩大，开始驱逐省吾心中的疯狂。

    然后——

    "……梅璃……尔……？"

    喃喃自语地说道——陷入脱力的省吾。

    虽然由于呼吸困难而气喘吁吁，梅璃尔还是抱紧了省吾——与从座席上无力滑落的省吾一起，两人坐在主控室的地板上不动了。

    省吾满脸憔悴之色。

    生命的活力似乎从他体内被一丝不剩地被刨空……看上去整个人甚至都好像缩了一圈。他的颜色如死者般苍白，汗流浃背。怎么看都像是个重病号。

    "阿省……"

    面对省吾极度的憔悴与疯狂……就连花梨也不禁呆住了。

    大概是判断花梨不会再大吵大闹，塞乃嘉与荷杰妲松开了抓住她的手腕。花梨走近到省吾身旁——可是，她的手却又仿佛碰到肿块般闪电缩回，呆呆杵在那里。

    她脸上是深深的不知所措——花梨不知自己现在究竟该说什么好。

    "…………我……我怎么……"

    尚且不满一个小时，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人精疲力竭到如此地步。就连爱绯妮儿与塞乃嘉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惊惑与哆嗦神情。而荷杰妲与贝露迪雅则默默不语地站着。若是随便碰到的话，便会崩溃……眼前的省吾就给人这种一触即溃的感觉。

    不过——

    "我们回去吧。省吾殿下，有话，到家后再……"

    在她们之中，只有梅璃尔毫无踌躇地紧紧拥抱着省吾，在他的耳旁温柔地呢喃。她这样做——也许只是出于浅见与无知的行为。因为就连花梨也犹豫着是否接近省吾，却唯有她可以不带任何踌躇之色，走过来抱紧省吾。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抑或没有吗？

    这些不得而知。

    但是——

    "…………"

    仿佛在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般，轻抚着省吾的背，梅璃尔安慰着他。

    不久。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省吾在梅璃尔的怀抱中，不顾一切地号啕大哭起来。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次回预告

    次回预告(伪)

    阒寂的夜晚，倾泄而下的月光，默默流淌在钢铁巨人的身上。

    他屈膝坐在城墙上，弯着腰，右手托着下颌。

    以奇迹术锻造的瞳孔中，射出深邃的目光。他的拳头触及着嘴唇，流露出痛苦的心情。

    人类称呼他为，但他却知道那并非他的名字。

    他渴望能回想起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于是努力把自己钢铁的身躯缩压成一团。沉浸于这种沉思的苦恼之中，他感到离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然而，就在他即将触摸到答案的那一刹那。

    一道闪光突然在远方爆发。

    虽然遥远，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在那方向所散发出强烈气势。

    很生气，因为他刚才就差一点点便能想起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真正之名。

    他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摆出的思考者姿势。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巨型的脚掌在地面上砸出两个大坑。

    以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姿势，他朝那个打断他思考的可恨家伙冲了过去。

    乒！

    一道血箭突然从他左眼中喷射而起。

    他不禁呆住了。

    对方明明没有展开「圣域」，为何能从如此遥远的距离，发出破坏物理法则的强大攻击？

    通过远程解析奇迹术式，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攻击他的家伙。

    对方的外形无疑是人，但各部分的比例却极不协调。纤瘦细长的手足连接着的却是一个好似门板般粗烂厚实的胴体。而他的头诡异地出现在胸口部件。而他的左掌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刚才的远距离攻击，似乎就是由他的手掌上发出的。

    不知为什么，在看清对方相貌的那一瞬间，感到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释放了，就好像打开了一道无形之门。数之不尽的陌生场面涌入他的脑海。

    软弱的少年，冷艳的少女，掉落的人头，还有…………企鹅！

    他猛然仰天长啸——

    "嘎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的真名就是——

    初号机!!!!!!!!!!!!!!!!!——

    绝对不会出现以上不可救药剧情的第三册，敬请期待~~~~——

    次回预告（真）

    身为「英雄」所背负的重压，让省吾不断被梦魇所挠。然而，早已变化的状况没有给他沉浸于感伤的时间。对拒绝驾驶的他，竟将花梨扣作了人质——

    次回『渎神之主！EPISODE03压Theoppression抑』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一卷全

    第一章英雄凯旋

    醒来的时候，他被束缚于黑暗与静谧之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身子被数根皮带绑在座位上，所以自然无法伸手去确认周围的情况。在死寂无声的漆黑之中，身体一点也动弹不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成虚无。唯有从自己的呼吸声和嗅觉中传来的钢铁、机油味来判断，自己大概是被关在某个钢铁密室之中吧。

    试着挣扎了一下，座位似乎被牢牢固定，纹丝不动。

    “……呃……啊……”

    纯粹的疑问闪过脑海。

    为什么自己会被绑在这里？

    “……我……我是……”

    记忆一片浑浊。

    思维怎么也无法组成理性之链。

    应该有个导致现状的合理原因。

    这里是哪儿？现在几点了？自己是谁？

    这些自己都该清楚。头虽然昏昏沉沉，但这点道理还是能懂的。

    可是……如同手掌掬起的清水从手指逢间掉落般，思维从组成的源头被分解殆尽。将脑中零乱散开的记忆，拼凑成合乎逻辑的线索——平日无须特别集中意识去做的事，现在却也显得极为困难。倏忽间闪过脑海的记忆，根本难以成形。如同低等生物般，对于状况的反射性片面思维在脑内无意义地循环。

    不明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模糊的意识深处，努力抓住真相的意识之手不断落空。

    不过——

    “…………？”

    突然，响起了钢铁摩擦产生的‘嘎吱’声。

    在被数层厚固钢铁板所隔绝的领域中，瞬间流入了诸多东西。声音，光线，还有清洁的空气。面对毫无顾虑地冲入眼膜之中的光茫，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眼——

    逆光之中，出现了一个摇曳的纤细人影。

    “省吾殿下！”

    一个深怀不安与焦躁的声音传入耳中。

    省吾——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

    他用了数秒才回想起脑中闪现的这组文字是自己的名字。依然犹如脑中锈住了般，思维无法顺利运转。虽想思考，可却如同脚陷泥潭般步履蹒跚——唯有焦急不断聚集，他似乎没有信心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我……我……是……”

    反反复复在脑中如念咒语般重复那个名字。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

    ——真的是我吗？

    促然闪过脑海的疑问。

    不过——

    “……我是……香芝……省吾…………”

    试着说出口。

    这样他终于——获得了些许的安慰。

    “省吾殿下！？您还好吗——省吾殿下！？”

    伸过来的手急忙解开紧束住他的皮带。

    不久，身上一松，省吾恢复了自由。

    但是他的身体却如尸体般端坐着一动不动。手脚的反应异常迟钝，这并非是血液不畅引起的麻痹——感觉更像是身体与精神无法顺利对接。就好像回想不起许久不用的道具的使用方法，每一寸肌肉的活动都要细致地去控制，终于手指才如痉挛似地抖了抖。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白茫茫之中，走进钢铁小屋的是——金发碧眼的少女。

    （…………真……漂亮……啊）

    省吾呆呆地想到。

    秀丽、可爱、柔美、端庄、纤细……形容其容姿的数个词语闪过脑海。没有半点微暇之处的玉颜甚至带着几份神秘感。即使近在咫尺，她也依旧像是名匠所做的人偶一般，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俗气——污浊。发为黄金，眼为碧玉，肤为白磁……被如此形容也丝毫不为过的美貌。

    呼喊自己名字的这位少女是谁？

    明明很熟悉却回想不起来——

    “省吾殿下！”

    少女伸出双腕紧紧抱住了表情呆滞，一动不动的省吾。

    顿时传来了她身体的柔软与清香气息。

    她是数小时前，省吾曾经紧抱过的对象。现在回想起来，虽说是一时冲动，省吾却也不禁惊讶于自己竟然也会作出那种大胆的行为。对于省吾来说，此前的接吻毕竟是他的初次经历呀。

    “…………………………梅璃……尔……？”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这个名字如同把钥匙，迅速打开了记忆之门。

    自己为何在这里？

    自己如今在这里干什么？

    自己的——

    “是……梅璃尔吗？”

    “是的，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稍稍放心的表情点点头。

    “……梅璃尔……我……”

    支离破碎到处游离的细小记忆碎片，相互组合拼凑出图案。

    往日的生活、花梨、黑幕、异世界、召唤、、「圣廊」、双月、神、奇迹术、拟神杖、姬巫女、「代行者」、死死挣扎的少女、钢铁巨人、、拉拜松市、荒野、爆炸——

    “我——”

    那个「代行者」爆炸了——

    回想起来后，不禁呆住了，接着感到一阵头痛。

    那之后…………我好像晕过去了。

    是因为紧张和疲劳吗？还是由于与的感觉接续被突然切断？抑或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省吾并不是很懂——

    “……我……打赢了吗……？”

    “是的”

    梅璃尔紧紧抱着省吾温柔地说到。

    “省吾殿下漂亮地获得了胜利。您打倒了那个自我进化的巨大灾难——甚至被世人认为是无法摧毁的「代行者」”

    “…………”

    虽然听见她这么说，却无任何真实感。

    随着记忆的不断回归——那场战斗中最关键部分的记忆，却好像隔着一层磨花玻璃般，模糊不清。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窥伺着他人的记忆般，缺乏临场感。虽然自己说过的话都清楚地记得——但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请看——省吾殿下”

    听见梅璃尔这么一说，省吾眨了眨眼……然后终于打量起周围的景物。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空中飘浮的巨大掠影。

    “……这个是……”

    犹如苍穹般在头顶展开的巨大物体。

    压倒性……过于压倒性的巨大物体飘浮在空中。远比云朵更拥有清晰轮廓与存在感的那个东西，好像泰山压顶般飘浮在省吾的上方。

    省吾用了数秒钟才领悟到那原来是飞船。

    全长达四百多米，拥有恐怖巨型浮力槽的超大型飞船在省吾他们的头顶上悠然伫立。亲眼目睹反而觉得缺乏现实感——那是让人抬头望去便会远近感失灵般的怪物。它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大大脱离了「人工物品」所该有的印象。更不用说它现在竟然还浮在空中。

    并且——飞船中类似货舱的部分垂着数十根钢索吊住了省吾他们所在的铁疙瘩。

    也就是——巨人像的头与胸的部位。

    ——秘密组织完成的最强最大兵器。

    据说由钢筋铁骨打造的这架巨大拟神机，由于内在动力源过于强大，为避免万一可能发生的事故，通常会拆成五个部件，分开保管。省吾与梅璃尔现在如搭乘的就是其中的一部。

    再次抬头看去，其他还有四架同类型的巨型飞船也默默飘在空中。它们下面都垂着数十根的钢索，连结着的「部件」。飞船似乎是通过卷起钢索将各个部件收纳于货舱。

    五架超大型飞行船吊挂着巨人的部件。

    「打碎的提线人偶」——省吾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令人留下恐怖印象的异样光景。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所指的方向既非飞行船，也不是被分割的。

    她的手向下遥遥指去。

    下方是灰色的荒野。

    荒野之上，无数黑点在蠕动。

    仿佛蝼蚁般，当然了那种东西在这个距离是看不见的。他们好像包围着当机的地点般，围成巨大的圆形。

    “……人…………？”

    省吾呆呆地自言自语。

    眼底下是无数的人，人数到底有多少？——实在无法数清。距离过远，粗看之下似乎是个黑点。定晴细看后，才发现一个个小点都是一个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望着这里。

    “这是……怎么了……？”

    “他们是拉拜松市的居民——被省吾殿下所救的人们”

    “被我……？”

    省吾的确为了保护拉拜松市而忘我的战斗。因为目睹了先前发生在凯英派克斯的惨剧，所以他才下定决心操纵巨大拟神机挑战「代行者」。

    可是……省吾当然对拉拜松市没什么了解，也不可能会有熟人居住在那里。他实际所做的仅仅是打倒「代行者」。为保护拉拜松市而战虽然并不假——但战斗结束后，被突然告知如此众多的人是被自己所救，可就感觉不到什么真实感了。

    不过——

    “………………我……“

    省吾解救了这么多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侧耳倾听的话，在飞行船螺旋桨轰鸣的间隙中，还可以隐约听见传来的呼喊声。眯眼望去，可以看见他们站在遥远的大地上，抬头看着省吾，挥舞双手。

    最初，省吾不太清楚那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人们的身影过于渺小，喊声过于远离，他们不过是名为「群众」的一小块碎片。在大地上蠕动的每一个小点代表着一个人类——他们每个都是有着各自的人生，有着各自喜怒哀乐的存在。要让省吾立即认识到这点，着实有些难度。

    “他们在感谢省吾殿下解救了他们”

    梅璃尔说。

    “他们在歌颂省吾殿下”

    “我……？”

    “是的……拯救自己的英雄——省吾殿下”

    理解……渐渐在胸中扩散。

    「英雄」

    那是曾经憧憬的存在。

    那是在被政治经济法律——等诸多东西给牢牢固定住的世界中，只能幻想一下的概念。

    省吾告诉自己那是无论如何希望、寻求、也绝对得不到的东西。所以他放弃了。更何况他既没天才的头脑、运动能力也平平、精神力也在常人水准。所以对他来说那本该只是个带着苦笑说出口的少年时代的憧憬。

    然而，如今——

    “……我是……英雄……”

    一道颤栗般的寒气游走在脊背上。

    省吾明白那是一种感动，一种超过极限，心中无法完全处理的感情给予身体带来的影响。

    “……英雄……”

    兴奋与实质感在他体内急速成长。

    地面上无数人仰望的视线，证实梅璃尔所言非虚。虽然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听懂——但省吾却觉得似乎能清楚分辨人们的笑容与欢呼。

    如此众多的人们将省吾视为英雄。

    是数百人？还是数千人？数也数不清。

    恐怖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要远超过省吾出生至今所遇见的人数总和。他们把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歌颂为英雄。

    每一个人，都和省吾同样拥有独立的自我。他们聚集起来赞美省吾。

    竟会真有这种事？竟然真的存在？

    难以形容的……高扬感。

    身体……颤抖起来。

    “我是英雄？”

    “是的，省吾殿下是英雄”

    点点头，梅璃尔搀扶扶着省吾站起。

    这里的高度足以让惧高症患者口吐白沫气绝晕倒——但对现在的省吾来说似乎完全不在意。浓烈的兴奋化为热血支撑着他。

    如同回应他的起立般，人们的呼唤声似乎更响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有些僵硬，不久便自然了。

    笑声从省吾嘴里抖漏出来。

    全身沉浸在脚下传来的众人欢呼雀跃之中——省吾渐渐浮现出恍惚的表情。

    ¤

    世界濒临灭亡的危机。

    由于五百年前神殒之时所遗留的诅咒——既神罚代理执行者「代行者」，人类正一步步走向灭亡之途。

    遵寻神意，被赋予灭绝人类之力与权能的「代行者」，是人类所无法抗衡的。人类甚至连接近「代行者」都办不到。在这个世界的物质中普遍存在的定义记述——「存在律」规定，人类一旦靠近「代行者」便会毁灭。

    此外，虽然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对「代行者」进行远距离攻击，但身为神之残影的「代行者」拥有强大的奇迹之力，那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别说是消灭它们了，就连自保也无法实现。

    是故……在世界中，「代行者」是「天灾」或「命运」的同义词。

    是应当去承受，命中注定无法逃避的灾祸。

    每次人们面对「代行者」造成的惨剧，只能为神之怒的强大而战栗不已，跪伏于地面向着——已不可能存在的神明——祈求神之怒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然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便是人类的天性。

    秘密组织。

    身为所有源头的弑神者——之未裔，他们在这数百年间，不断摸索解开神之诅咒的方法。

    具体来说就是歼灭全部十六位神之复仇代理者，既「代行者」的方法。

    为此他们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可以实现这一目标的最终兵器——以奇迹驱动、以奇迹制御、以奇迹屠杀敌人的巨大拟神机。

    不过，要消灭「代行者」的话，如此还是不够的。

    如果说「代行者」将杀戮人类的机能作为一种物理法则……那么操纵者就必须是法外之人。也就是肉体构成物质中没有「存在律」、能够豁免「原罪」的清白之人——并非这个世界的人类。

    在这五百年的历史中，已确认了「并非这个世界之人的世界」——异世界的存在。是故，进行了大型召唤仪式，最终召唤出名为香芝省吾的十七岁少年，这位少年作为的操纵者与「代行者」展开了战斗。

    凭借超越制造者所预料的力量，以压倒性优势打倒了「代行者」。随后，香芝省吾作为英雄凯旋归来。

    终于如愿以偿。

    接着……

    ¤

    五艘飞行船正在返回「圣廊」的途中。

    这五艘超大型硬式飞行船是在建造时，同时制造的。

    作为对抗「代行者」的兵器，因破损或故障而导致无法行动的可能性，自然事先就反复斟酌过。所谓的兵器，原本就是以受损为前提而制造的物品。所以目前这种情况——既陷于无法自行回归的状态时，它们就是用来充当迅速回收机体的手段。这支飞行船队正是为此而建造的。

    除了拥有可以搬运各部件的运载性能外，为了能处理意外事件，还进行了一系改进。比如加装简易维护的设备，以及搭载姬巫女时，装备远程操作各种制御术式的装备——这种超大型飞行船以五艘为一组，拥有作为移动基地的性能。

    这些先放一边。

    “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嗯”

    面对紧锁眉头寻问自己的少女，省吾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留着一头少年式的短发，但不会有人搞错她的性别。纵然比不上梅璃尔，但脸蛋也可以算得上很可爱。不过想要具备非比寻常的女性魅力恐怕还得再经过数年的时间。目前来说，仅在胆识这方面，可以算是非比寻常。静静站着不动的话，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若是一旦开口，就会毫无顾虑地喷出野小子的口气。

    勅使河原花梨。

    与省吾一同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表妹。

    明明不过是中学生，现阶段却在一切能力上都要优于省吾，甚至可以算是为了让他产生失落感而存在的少女。学习能力自不必多说，就连运动能力花梨也明显占优势。虽然腕力方面，省吾要略胜一筹——但若真动手起来，会合气道的花梨大概会强到让他害怕吧。

    身为男人与年长者，省吾实在很难与之打交道。

    省吾与花梨之所以还能维持这种兄妹关系，大概是由于与自我意识过剩或骄傲自满无缘的省吾性格，以及相识超过十年之久的关系所产生的微妙距离感的馈赠。

    “也许只是你没有产生明显症状——”

    盘起双手，花梨自言自语道。

    他与花梨目前所在位置是的船室。

    因为的相关设施占去大部分装载面积，所以这里只有六个蹋蹋米大小的狭小房间——不过，摆放的沙发与家具似乎都是高级品。倘若没有窗处流逝的景色以及螺旋桨的轰鸣声，大概谁也想不到这里是在飞行船之中。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所有家具都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船室内除了省吾与花梨之外还有梅璃尔。

    “我没事”

    省吾自信十足地说道。

    “刚刚医生不是也检查过了吗”

    将省吾从瘫痪的中救出后，姬巫女们带来的医生进行了粗略检查，那时被告之「并无大碍」。

    “又不知道那个医生说得准不准”

    花梨不高兴地说。

    “你啊——对医生真没礼貌呢”

    省吾是英雄。

    为他检察的医生当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吧。总不见得为了诊断英雄，而特意带个赤脚医生过来吧。

    可是——

    “我们与这个世界——是叫索仑的吧？——我们与这里的人类，身体构造是否相同还不知道呢”

    “……唉？”

    “我就说嘛，你果然没想过”

    花梨露骨地长嘘短叹道。

    “外表相似，所以你大概没注意吧。我们与这个索仑世界的居民是不同世界中成长的种族哟。外表相似并不代表就完全是同一种生物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保证这里的医生能准确诊断阿省的身体”

    “…………”

    省吾不禁傻眼了。

    虽然她说的确实有理——但看着身旁的梅璃尔，怎么也涌现不出「看着相似其实可能是另一种生物」的实质感。要是对方能长着一对奇幻式的尖耳朵或是尾巴之类，倒也并非难以接受。

    “退一百步说，即便这里的人类与我们完全相同——但是，这里也许存在我们根本不知道的病原菌哟”

    “…………”

    “阿省，天花你知道吗？”

    “恩——知道点吧”

    “天花现在已被宣布在世界范围内遭到根绝。除了一部分科研机关还保留了遗传基因的样品外，自然界中已经不存在这种病原菌了”

    “那又怎么了？”

    “这边的世界又如何呢？”

    “…………”

    “天花还算好的，至少还知道对策。要是这里有我们不知道的病原菌，你觉得该怎么办？没有抗菌素的时代中，肺炎可是能完全要人命的病啊”

    “…………”

    仿佛立刻会受到生命威胁似的，省吾不禁支支吾吾起来。

    “不过……可是……那你说该怎么办？”

    又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抗菌素或消毒剂之类的东西。

    在这短短数天的生活之中，省吾与花梨大致对于索仑——至少是周边的——文明水平有了个大致了解。这里的文明大致相当于地球十八世纪到十九世纪左右。印象中最近这个世界的是美国的西部开拓时代——也就是通常说的西部剧中的世界。

    这里有枪，也有蒸汽式汽车，不过马车的利用率更占上风。虽然也设有铁道，但没有电车。冰箱或洗衣机自然也不存在，通信只能依靠信件。奶酪和黄油都是手工制作。虽然也有照相机，但价格昂贵并非普通商品。

    这种意义上，目前的索仑与西部开拓时代也并无太大差距。

    然而……另一方面，这个名叫索仑的世界有一样省吾他们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奇迹术。

    因为存在着这种超特殊技术，索仑的历史与省吾他们世界的历史无法进行单纯比较。文明发展的途径存在差异。尽管是个带着旧世纪气息的世界——却将巨大机器人作为实战兵器来使用。此外在动力方面虽然是个以蒸汽机为主流的文明，却也存在通过奇迹术来使用的通信器与超高速演算装备。

    话说回来……据省吾他们所知，作为奇迹术的触媒所必须的「圣体」在这个世界中是远比黄金、甚至是宝石都更珍稀的贵重物品，绝不是普通社会中可以流通之物。所以不依赖奇迹术的技术体系才会有所发展，如前所述——与省吾他们所知世界的历史有相类似的发展轨迹。

    顺便一提，琴纳发表用牛痘疫苗来预防天花就是在十八世纪末。

    “详细情况必须等我调查之后再说，总之健康是最重要的。有规律的生活节奏以及饮食，适度的运动，都是必不可少的”

    “……你是PTA的大妈吗？”（C注：PTA是Parent-TeacherAssociation的简写，既家长教师联合会。在日本国内，对于学校素质的评价方面，PTA拥有很大发言权）

    来到世界、乘上巨大机器人、战胜敌人成为英雄的省吾——实在没想到竟然还会被人叮嘱这种类似说给放暑假前小学生听的话。

    “这是基本哟基本！健康是一切的基本”

    花梨如是说。

    “总之，与阿省相接的奇迹术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不懂。所以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

    “说是那样说没错”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劝你别干。但至少注意一下自己身体的情况”

    “知道了哟”

    花梨是担心自己才这么说的，这点省吾还是懂的。

    虽说如此……省吾对于自己能成功踏出作为「英雄」的第一步，其实暗爽在心。而对于被泼冷水高兴不起来也是事实。

    “对了，梅璃尔”

    “是”

    始终在旁静静聆听两人对话的梅璃尔回应到。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我想麻烦你教我奇迹术，顺便也教一下省吾。只是基础部分也没关系”

    “……花梨？”

    省吾不禁惊讶地看着表妹。

    一定要形容的话，省吾原以为她对于奇迹术是采用看待某种骗术，或是可疑之物的态度——不过大概是目睹了的战斗，才改变了主意吧。毕竟此前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

    “那个……可以是可以……”

    梅璃尔罕见地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您即便不亲自学习，有事交给我们姬巫女，大多都是可以……”

    花梨打断了梅璃尔的话说道。

    “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吧？如果省吾身体的异常是因奇迹术而起，那么哪怕知道一点点奇迹术的知识，也能增加尽早发现问题的可能性”

    “那个……确实没错”

    “所以，总之只是基础部分也可以”

    “…………”

    梅璃尔稍稍低头思索了一下，很快抬起头向花梨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需要选择适合担当教师一职的人选……能否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我会与上层商量合适的人选。即使只限于姬巫女，在奇迹术的造诣方面，荷杰妲要比我更深透”

    “拜托了”

    花梨点头。

    “阿省也没有异议吧？”

    “嘛~~”

    对省吾来说能够使用奇迹术——用幻想世界的话来说就是「魔法」，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他也很清楚这并非幻想而是现实……但是，要是能摆摆魔法不是也很威风吗？

    这些先放一边——

    “…………”

    “——干吗？”

    注意到省吾打量着自己的视线，花梨质问他的用义。

    “啊……怎么说呢，你好像是我的经理人似的”

    英雄经理人这个词感觉有怪怪的。

    “我最初就是这个打算。阿省，你太不可靠。我会好好负责管理你的！”

    “……随便你啦”

    省吾耸了耸肩。

    ¤

    秘密组织据点「圣廊」。

    五氏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被设计于可以俯视巨大竖坑——巨型拟神机调整收纳库的这个房间，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就相当于是这种生物的头盖骨。

    这里是决定所有方针策略的五氏族之长们的齐聚地。倘若发生五人一齐死亡的事态，就等于宣告了的崩溃。其他的设施或人员多少都有代替品，但要是失去了五氏族之长和的话，五百年的宏愿便会在这瞬间如泡沫般消失。

    是故，这里是拥有的数个据点内，警备最严密，抗物理防御性最好，最坚固的地点。

    每次召开会议之时，邻近房间中总有完全武装的护卫守候候机，其中还配有奇迹师。若有必要他们甚至会在这间会议室周围设下防御力场，即使被大炮直接命中也可以反弹。不过要用大炮攻击这座深藏于地下的会议室，就必须先穿透厚厚的土层。

    房间本身，乍看之下似乎是宽敞空间中仅摆放了一张会议用的圆桌。但除了正规出入口之外，还有一面与「圣廊」竖坑直接相连的可动式墙壁，此外还设有一道通往紧急通道的暗门。

    此刻在头盖骨之中，担当大脑之任的五人齐聚一堂。

    他们是——

    芭璐特·柯德兰

    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

    泰罗依德·玛布洛

    涅罗·奥托路琪

    塞布隆·茵培拉斯

    五位族长之内，四人各自走到固定位置，在象征最高权力者的座位上入坐。唯一例外的是族长之中最年青者——涅罗·奥托路琪。

    他给人印象比起权力者更像是男妾——纵然俊美却内含蛊惑人心之貌的白皮肤青年，单手拿起文件站起身。现在似乎正轮到他进行汇报。

    “关于拉拜松市的反应——”

    涅罗如同打量其他四人的感想般，环视了圆桌一圈。

    “根据回收后，留在当地的部下报告，市街中的话题大半是围绕的真正身份。虽然不知道修道会的影响力有多大——但目前修道士们尚没有采取具体行动的迹象，市街的居民对持好意者居多”

    对「代行者」之战的初阵，以的胜利告终。

    然而——其间发生了暴走。为了强制停止它，通过远距离操纵，无耐地将的数个部件爆破。最后让在拉拜松市的荒野，陷入瘫痪状态。

    从一开始，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受损瘫痪的可能性就被周全考虑过。所以在出发之后，立即让五艘用于回收的大型飞行船驶向拉拜松市，在战斗结束后即刻着陆。远远避开蜂拥而来的数千名拉拜松居民，救出封闭在体内的省吾后，迅速将解体成五部基本状态，载入飞船，返航「圣廊」。

    然而……毕竟是初次作业，回收部队的作业时间比当初预定迟了一些。尽管在现场设置了隔离用的栅栏，但毕竟搁浅在毫无遮蔽物的荒野上，即便在市街中用肉眼也可以看得见。因此，最重要的机密兵器，在近半天的时间内，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没想到竟然会在初阵中就发生暴走”

    帕洛玛兹神精兮兮地摸着头发说道。

    这位圆脸的陆丝波利提家之长，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一眼邻座之人，继续说。

    “也许有必要重新检讨制御术式呢……”

    “已经开始进行相关作业”

    感觉似乎在被质问——带着悄悄有些不快的口吻，泰罗依德说道。

    的大半制御术式都是他所率领的玛布洛家的研究成果。玛布洛家之所以能在五氏族中占有第二位的权力，大半也是基于各种奇迹术式开发的成果。反过来说，如果对于术式的依赖性受到置疑，便会直接动摇玛布洛家的权力基石。

    那张学者般……一丝不苟、顽固不化的瓜子脸有些扭曲地，抢先开口。

    “对于第四位「救世主」的个人情报过于稀少。不过基于实战数据，已着手开始修正术式的开发。最迟，应该可以在三天后完成新型制御术式。这原本——”

    “——够了”

    芭璐特打断了泰罗依德焦急的辩解。

    “在这点上，没有异议。不过，这次讨论的应该是对拉拜松市的处理，以及应付修道会的方案”

    芭璐特的话，让泰罗依德锁紧了眉头沉默不语。芭璐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塞布隆一如既往地如磐石般面无表情——涅罗浮现着柔和的微笑，无言地观望着众人的反应。

    “加上与「代行者」的战斗，暴露在众人面前之事应该已给民心带来无法忽视的影响。的存在已被民众获悉，应该还有人拍下了照片吧”

    照相机不仅价格不绯、所有者稀少，而且纯机械结构的照相机需要拍摄对象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感光极为耗时——但考虑到在那里停机了近半天，拍下它的身影之人恐怕并不少吧。顺便一提，兼用奇迹技术的照相机可以做到瞬间拍摄，不过由于操纵困难，并不是可以推广上市的商品。

    “也就是说——的存在已被公认为并非集体幻觉也并非谎言”

    “关于这件事”

    在不自然地扩散的沉默之中，涅罗插口道。

    “我有一个提案”

    “提案？”

    帕洛玛兹莫明其妙地问到。

    他有些看不起五氏族之长中最年青的涅罗——说得再清楚点就是他自认为对方要比自己低一等。帕洛玛兹似乎私下里认为主持会议唯有芭璐特、自己、以及泰罗依德三人，涅罗与塞布隆的任务不过是负责报告、认可、遵从……所以涅罗无视其他人提出方案，大概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吧。

    “就如柯德兰卿的所说，的存在已被视为现实。由于已经有人接触和拍摄过搁浅的，所以无法当作集体幻觉或没有实证的传言来糊弄”

    “那又怎么样？”

    帕洛玛兹说。

    “既然无法糊弄——那倒不如先发制人方是上策”

    “先发制人？”

    “简单地说——”

    涅罗深深笑了笑，环视了一下众人。

    “在拉拜松市公开的存在”

    “…………”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意外地对视了一眼。

    是的最高机密。

    不过，说到底那其实是为了隐藏身上使用的「圣遗物」的存在，以及防止泄漏独有的奇迹技术、械技术的相关情报。而不是为了隐藏的存在本身。

    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如此醒目的的行踪，根本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最初他们就预测到，的存在被世人知晓是不可避免的事。

    不，不仅如此——

    “那个……时间还尚早吧？”

    帕洛玛兹皱了皱眉，说到。

    在制定的时间表中，早已记载着向普通民众公开的诸多计划。

    让操纵巨大拟神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这一形象深入人心，从背后操纵压倒性的权势——以此实现消灭所有「代行者」，并暗中支配世界的野心。正因为有这个宏伟目标，所以他们才会甘愿忍受被人辱骂为「罪人」，暗中雌伏了五百年之久。这个组织在这漫长的等候中，秘密地积蓄自己的力量，最后完成了。

    为了这一目标，必须让一般民众认识到「自己是被谁所救」。为了能提高效率无差错地散布这种认识，有必要主动介入情报传播。与此相关的计划，帕洛玛兹与他的部下们正在反复推敲。陆丝波利提家旗下拥有大小不一的数百支商队，虽然那是他们家的资金来源——但在情报传播时，商队无疑是种相当便捷的手段。

    不过……

    最初预定公开的存在，是要在仔细分析了民众反应之后的事。突然间在初阵不到一周的时间内，且未进行详细情报分析的情况下，就公开未免太乱来了。

    “在民众被无责任的流言飞语所迷惑前，我们应该给他们好好上一堂课哟。没有人能保持不会出现利用这种真相不明的时机，来趁火打劫之人”

    “难道说——”

    “制造这种机体，除了我们以来，也还有人能办到吧”

    如同在补充涅罗的意见般，芭璐特说到。

    “事实上机体几乎都是在黎佰斯公司的工厂制造的。只要有设备，光是制造一个外形并非不可能吧。这样的话，有可能会出现伪造，冒充救世主的家伙出现。目前，在无法公开「圣遗物」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主张自己的才是真货”

    “那样说虽然也有道理……但我们还没掌握修道会的动向。他们的影响力无法忽视。在崇拜的风潮扩展到一定范围前，最好还是选择暗中进行情报操作。要是被发现背后之人是我们，修道会采取什么行动？——那群最希望把我们给剁碎的混蛋，一定会很高兴地挂着「肃清」的名份，纠集大群治安士来围剿我们吧”

    修道会。

    这个正式名称为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集团，已超越了单纯宗教组织的范畴。他们在这个世界，其实担任着统一联邦政府的机能。

    基本上这个世界中，人类的生存领域在广阔的大地上寥若晨星。多数情况下是由一个规模相对较大的城市，统领周围较小的村子、乡镇，以此发挥作为小国家的机能。此外城市间除了贸易，很少互通往来——通常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往来于城市间的罪犯或是在城外构筑据点的强盗也并非完全没有……为了取缔这些无法者，需要一个能在各城市间进行沟通、交换情报、追踪罪犯的统一组织。此外，城市间也并非毫无争执，需要一个调停他们的「第三者」。

    担当此任的就是修道会。

    最初他们将手下的教徒作为宣教师派遣至各地，发挥了前面所言的作用并积累了不小的根基。同时又由于此前没有相类似的组织，所以逐渐从单一的宗教组织，演变为某种联邦政府性的机构。

    被称为治安士的修道士便是修道会在发挥其机能的过程中，产生的附属物。他们是强制力——既警察力、军事力，说得再露骨些就是相当于武力的一群人。

    居民间如有什么大动静，自然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此外——修道会由于教义上的关系，与水火不容。

    修道会的基本教义为信奉「代行者」。

    既「人类是过去背叛了神的罪人，现在所受的苦难正是该得的报应。所以人类应该坦然接受神罚，乞求神的赦免才是正确之途」——这就是修道会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既然一切反抗都是枉然，那干脆跪下等待威胁过去——若是还无法豁免，那便忘却恐怕，将毁灭作为「天意如此」来接受。

    当然，的五位创始者——既五位弑神之人，在修道会眼中是毫无疑问的，是教会之敌。另一方面，在的眼中，修道会则是败北主义的象征，是最初就放弃反抗神之诅咒的一群蠢货。

    两者的关系可以用「敌对」来形容。

    不过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从未被公开。因此，至今还未与修道会发生过任何正面冲突。

    但是——修道会自然不可能就此放过打倒「代行者」的，也不可能会无视居民中开始崇拜起的动向。

    虽然这些年随着修道会组织的庞大化，信仰力的平均值开始稀薄。未端教众甚至不过是通过收买或威胁才得以操控的势利小人。

    但修道会本部——传闻中从不固定路线，由大量马车与蒸汽机车构成的大旅团——所派遣的久经锤炼的治安士们却并非如此。

    “当然了，不是以的名义”

    涅罗平淡地说到。

    “公开的所有者是涅罗·黎佰斯”

    涅罗·黎佰斯。

    这是涅罗对外常有的伪名。

    他在五氏族中，担当着大部分与外部交涉的任务。作为伪装他还拥有另一个青年实业家涅罗·黎佰斯的身份。当然，冠以「黎佰斯」名义的公司，就如刚才芭璐特所言，是真实存在的——它所有的收益是的重要资金源之一。

    “普通人或者修道会的治安士并不清楚奇迹术的详情。用「新型超大规模拟神装置」为借口向他们说明的话，可以回避一定程度的追查。因为黎佰斯社原本就存在重型机械制造部门”

    “可是——”

    泰罗依德插口。

    “即使修道会再怎么轻视奇迹术……一旦他们调查了就会发现「圣遗物」，那是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的”

    “对于这点，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涅罗露出灿烂的微笑——简单就像是在等着泰罗依德这句话似的。

    “现在——黎佰斯社的工厂正在装配另一架”

    “……你说什么？”

    帕洛玛兹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仅是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就连平时表情几乎一尘不变的塞布隆也为之动容了。虽然还是没有出声，但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浮现出淡淡的置疑，目不转睛地盯着涅罗。

    “那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不，在此之前，你怎么能擅自……！”

    帕洛玛兹重重敲了一下台面喊到。

    “并不是重新制造。而是挪用原来的预备部件”

    涅罗不为所动地说到。

    作为兵器的必须能在残酷环境中运行是建造它的大前提，所以损耗用的备件自然也很多。大至装甲小到螺丝，全部都准备完全到足以再装配一台。

    “当然——不过是外表相似的假货。只能使用最小层度的奇迹术与蒸汽机做些简单动作。但是应该足以骗过修道会了，因为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过的实战”

    “可是……”

    泰罗依德似乎无法认同。

    “可是那样一来，岂不是谁都知道靠它无法打倒「代行者」吗？”

    “的确是那样”

    涅罗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对方的这一反应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那都是托——我们的「英雄」所赐”

    “…………”

    “修道会的治安士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要求把他给解剖了吧？”

    换言之就是把打倒「代行者」的压倒性力量归功于省吾，而不是。挂出‘异世界人’的招牌，就算将他的能力解释到再夸张也不会被轻易否定。因为唯有才掌握着与异世界接触的技术，一般民众甚至不知道有异世界的存在。

    “召唤仪式怎么解释？”

    “那当然是因为——‘偶然’”

    泰罗依德的话，让涅罗现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修道会中也存在奇迹师——修道会内部为了明显自己的与众不同，特别为其冠上「御业使」的名字。虽然立场有异，但对于奇迹术的理解基本相同，如果让他们调查详细的召唤用的术式，肯定会发现其中需要巨大的「圣体」——也就是说他们会察觉，这是除了藏匿起「圣遗物」的以外，不可做办到的行为。

    不过——

    “并不是人为召唤的结果，而是偶然发生的事故所产生的特殊现象才让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样解释就没问题了”

    换种说法就是——把异世界人省吾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委给推卸给天意。

    “与其躲躲躲闪闪，还不如给他们一个假货。把伪装成的——为方便起见，就称它为——，把它运到拉拜松市，与救世主一起召开「披露会」，这就是我的提案”

    “修道会的治安士真会接受这种解释吗……”

    帕洛玛兹用更怀疑的表情说到。

    “常驻的治安士姑且不论……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以教义原理主义者居多。收买与笼络对他们是无效的。即使是逃离「代行者」，在那些人的眼中也属于违背信仰的事。更不用说是打倒「代行者」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反应了……”

    “对于这点，我也想好了对策”

    涅罗说。

    “就算让他们蒸发或是采取怀柔手段，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都会在数天后到达了。不过常驻治安士的数量要比派遣治安士占压倒性多数。简而言之，只要在那之前，让省吾·香芝的存在成为既成事实既可”

    “嗯……”

    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露出思索的表情。

    芭璐特再次补充道。

    “对修道会来说，不可能将整个城市的人全部肃清。重点在于修道会派遣治安士之前，尽可能快且多地让城市的居民站到我这一边”

    “……原来如此”

    泰罗依德有些勉强地点头同意了，晚了些后，帕洛玛兹也点了点头。

    “披露会的计划，我已经完成了”

    涅罗环视了一周后，说道。

    “一切都交给我吧”

    “等等，涅罗·奥托路琪——你要完全独自操办吗？”

    帕伯丝库锁紧了眉头说道。

    这对于原本全权负责发表计划的帕洛玛兹来说，无异于横刀夺爱。「救世主」的「披露会」是一件很可能影响今后权力分布的重要事件。交给涅罗一人，让奥托路琪家大出风头是其他家族都不希望看到的。

    “您不必担心”

    “这件事须要五氏族的配合才能完成的，所以才作为议题在这里提出。记载详细计划的文件，我会马上呈递。事实上，在披露「救世主」之时，有姬巫女们在旁负责保护和翻译，我是无法擅自干预的”

    “…………那就好……”

    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帕洛玛兹似乎也认同了。

    涅罗像是在确认般环视了一下众人——没有特别提出异议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的表情上多少还带点不信任感，而芭璐特与塞布隆也未提出明显的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涅罗满意地点宣布到。

    ¤

    睁开眼睛……陌生的房间环境映入视野。

    呆呆地思索着其中的意义，省吾起床了。

    所熟悉的构成自己房间的各种东西……塞满漫画、小说的书架。贴在墙上的海报。打开窗户便会扑面而来的城市噪音。上小学时祖母买给自己的，一直爱用的写字台，网上买的弹簧床，放在桌上的电脑和液晶显示器——通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气氛稳重的房间布局——至少在省吾感觉中像是这么回事。

    面积是自己陋室的三倍以上。床是木制且带顶篷。窗户也是木制百叶式，房间一头的桌子上摆放着陶瓷制的墨盒和笔具。用来照明的不是白炽灯，而是摆放在房间各处的玻璃油灯。

    在让人联想到西欧贵族屋宇的环境中——墙纸及地毯上却画着类似于阿伊努文化的抽象记号，形成独特光景。

    “…………”

    从床上仰坐起来，再次环视四周。

    当然会觉得陌生。

    本来就还没熟悉这里的文化……这个房间的主人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不是他。搭乘飞行船回到「圣廊」的省吾被人带到了这里……这也是他作为救世主所获得的报酬的一部分。

    省吾的家是占地三十坪左右的五室一厅，对于在这样家中长大的省吾来说，眼前的宅子几乎可以算是个城堡了。入口处是一道钢铁的门扉，其后花坛一直延伸至玄关，屋内有大小不等的二十间房，此外还有食堂、厨房、食料库、以及足够用来游泳的浴室——光是听人这么介绍，省吾便已经觉得头开始大了。

    而且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他这个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普通高校生的十七岁少年。

    这诚然是在故事中会出现的通用展开。但真被人当面告之「这些尽是阁下的所有物」，首先在脑中闪现的却是乱七八糟的不协调感。

    这些暂且不论……

    省吾、花梨、以及负责保卫及生活照料任务的五位姬巫女，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

    昨晚省吾被姬巫女之一的塞乃嘉带到了这间房内，大概由于太疲惫，他倒头便睡。

    “……差不多了吧”

    百叶窗缝隙中透漏的阳光告示着早朝的到来。

    姬巫女中的谁差不多该来叫自己起床了吧——大概是梅璃尔吧。

    正这么猜测的时候。

    “早上好”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问候声。

    “省吾殿下，您起来了吗？”

    “啊——是的”

    忍着哈欠，省吾从床上跳了下来，回答到。

    “打扰了”

    打了个招呼后，姬巫女之一贝露迪雅·茵培拉斯推门进来。

    随手拿起摆放在写字台大小的圆桌上的眼镜。

    透过镜片，在迅速变得清晰无比的世界之中，他的视线与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表情的贝露迪雅相交了。对方并非是单纯地在打量自己……贝露迪雅的视线中明显在思索着什么。稍稍觉得有些紧张，省吾还是问道。

    “怎……怎么了？”

    “不是的——”

    贝露迪雅笑了起来。

    “您摘下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更为出色——”

    “是……是吗……”

    虽然是恭维的话，但从这位少女口中说出来，却并不那么感觉讨厌。

    “没有眼镜的话，是否会行动不便？”

    “不……还不至于那样”

    虽然省吾的视力并不上优秀，不过因为视力下降相对而言晚于同龄人，所以度数的增加并不明显。大多来说，近视会与成长相伴增加——恐怕肉体就是这样被完成调整的——视力下降越是早，度数便越容易增加。

    “就是看细微部分有些……”

    近视如果不断恶化，最后恐怕会变得连楼梯的上下层都无法区分的地步。但省吾还不至于那么惨，他最多只是看不清远处之人的面容。

    “那么没有眼镜也行咯？”

    “嗯？”

    “我指的是仪表”

    贝露迪雅说到。

    她对着依然摸不着头脑的省吾，招呼了声「失礼了」，便凑到他身前，不容分说地解开了他身上睡衣的腰带。

    “等——等等，你”

    “我的名字是贝露迪雅，请别忘记哟”

    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贝露迪雅说到。

    “……贝露迪雅，我的衣服还是自己换吧”

    “请别乱动哟。您不必担心——没有您的容许，我是不会偷袭的”

    贝露迪雅一边用戏谑的口气说着，一边为满脸困惑的省吾脱下了睡衣——被剥得只剩条短裤的省吾，双手抱着裸露的上半身。

    贝露迪雅小巧的脸蛋凑到省吾的胸前。

    “等等——？”

    胸前柔软的感觉让省吾立即心慌起来。

    但贝露迪雅却不为所动，她的脸贴在省吾的胸前，双手在他背后摸索着什么——随后迅捷地退开一步，双手拿着绳子般的东西，绕着省吾胸前一周。

    那似乎是这世界的一种尺子。

    细绳上织着等间距离的标记，贝露迪雅细数着标记，口中念念有词。顺便一提，这个世界是以十六进制以及从中派生出来的八进制为数字的基本算法。细绳上等间排列着八种不同的颜色，其后又是重复相同的八色。

    贝露迪雅继续以熟练的动作，挥使细绳，测量省吾的身高，腰围、脖颈，以及臂长、胯部等都细细测过。

    “你在做什么……？”

    多少猜到了一点……不过沉默着被她量体，不知该说是闲得无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他试着向贝露迪雅寻问道。

    “为了调整省吾殿下的衣服，需要测量细节部分”

    预料中的回答。

    贝露迪雅的动作确实如裁缝店的店员一般标准，丝毫不带任何淫靡的气息。但不管目的如何，作为省吾来说是上半身全裸的状态下被女孩子给抱住了，自然会觉得很尴尬。嘛，贝露迪雅是姬巫女之中身材第二小巧的……第一位的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在旁人看来，就算她这么抱着省吾，也只会让人联想到类似小狗蹲在主人身旁的温馨感，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省吾却没有得出这种客观想法的从容。

    毕竟——无论哪个姬巫女都是亭亭玉立的美人。

    贝露迪雅也不例外，非常可爱。

    白净可人的相貌自不必多言，黑珍珠色的长发梳拢到背后，用一条白色绸带轻轻挽住，束成马尾状。配上蓝白为基调的衣装，看上去充满健康活力。不知是因为她利索的动作，还是由于俊秀的五观，在姬巫女之中，她给人的印象最为豁达大度。同为姬巫女的梅璃尔或塞布隆的美，带着种犹如幻影般的风情——而这位少女身上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据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所说，贝露迪雅是出身于注重武者形象的茵培拉斯家——作为茵培拉斯家的一员，她从小就接受了家传武术的学习。虽然乍看之下，似乎身躯娇小玲珑，但在姬巫女之中，无论是徒手格斗，或是使用枪械的战斗，最强者毫无疑问都非贝露迪雅莫属。

    “衣服？……又要给我挑衣服了？”

    省吾已经拿到了数套送来的衣服。

    基本上来说，这个世界的男性服饰似乎偏向于宽松的式样，就连的御者装束——操作者专用服也没有精细到需要测量身体的各个部位。事到如今却要精确地为省吾量体裁衣，究竟是要做什么？

    “近期内，会有宴会与仪式。以后，也会有各种需要穿上礼服的机会吧——所以趁现在的机会，想好好测量一下。其他可以不管，但礼服的话，靠目测是无法制作的呀”

    “哦……”

    虽然不清楚凭目测来制作礼服会有什么不妥，但因为这世界的习惯至今依然是一窍不通……所以被这么一说，省吾只好老实地遵从了。

    “虽然也许会让您感到麻烦……但是这件事还请给我的父亲一个面子”

    贝露迪雅一边仔细地测量省吾手腕及手指的长度，一边用像是铅笔的东西在自己指甲上记下类似数字的记号。同时也不忘与省吾交谈。

    “……什么事？”

    “在公众场合，省吾殿下的着装是由我们茵培拉斯家负责的。我想梅璃尔应该也告诉过您吧。我们茵培拉斯一族与其他四族比起来，更倾向于武者家族。所以对于武者的装束，自然由我们定夺”

    贝露迪雅说到。

    “武者……指我？”

    “当然是指省吾殿下。与「代行者」战斗，并屠戮对方的人——如果这也不能称之为武者，那还该称之为什么？”

    似乎测完了必要的部分，贝露迪雅离开省吾身旁，将细绳收入怀中，同时视线也回到省吾脸上，她笑了。

    “武者……吗”

    省吾觉得有些不安。

    武者。

    从未想过，对格斗技一窍不通，既没天份也没经验的自己居然会被冠上这个头衔。

    不过自古以来，所谓的「英雄」大抵都是指与什么战斗最后获得丰功伟绩者吧——英雄即为武者这种相法倒也不能算是完全错误。

    事实上，省吾也算是搭乘做了一场性命攸关的战斗……说起来，武道的「段位」原本是指杀了多少人的数字。那么搞定一个「代行者」的自己，现在应该是「英雄道·初段」了吧。

    就在省吾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

    “嘛~原本我们就是五氏族中的未席，如果不找点什么借口，插一手的话，恐怕会被别人瞧不起吧”

    贝露迪雅满不在乎地说出口的话，却引起了省吾的注意。

    “瞧不起？”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包办省吾殿下的事务，来改变中的立场与地位哟。现在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哪怕是再怎么细小的琐事，都会影响到的权力斗争”

    “……？”

    出乎意料的话，让省吾不禁惊呆了。

    不过，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贝露迪雅继续朗朗说道。

    “啊呀？您不知道吗？”

    “不……”

    “因为花梨殿下似乎已经发现了，我还以为她定会告诉您的呢。大体上……五氏族之长各自派出一位姬巫女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不全部委托给一个氏族是为不让其他氏族抢先下手。省吾殿下对于自己身边的人，总会渐渐产生感情的吧”

    “…………”

    说起来虽然她们有些有血缘关系有些没有，但基本上都是五氏族之长的女儿或妹妹。其实仔细想一下，如果姬巫女的选拔标准只是能力优秀者，那大概没必要每个都选择如此相貌不凡的少女吧。

    不过——

    “这种事……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获得省吾的宠爱与关心就是姬巫女们的责任——那么应该对此沉默才对。操纵一无所知之人要远远轻松得多，这点就连省吾也能明白。

    “这有什么关系？稍微想一下的话，马上就会明白的”

    贝露迪雅毫不在意地说到。

    “而且”

    贝露迪雅用直爽的口气继续说道，

    “作为我来说，希望省吾殿下是个能够看穿所有这些事之后，依然抬头挺胸为我们而战的「英雄」。我好歹也算是位姬巫女……自然希望所仕奉的救世主能是位出色的人物”

    “呃……恩……”

    “好了，工作结束。辛苦您好了。可以穿起衣服了哟——”

    轻拍了一下省吾的胸膛，贝露迪雅说道，

    “或者，接下来就开始疼爱我吗？”

    简直就像是被快餐店的打工女生寻问「一起去宾馆开房如何？」。与梅璃尔的态度截然不同，贝露迪雅大大咧咧的言行大概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标准价值观，而是贝露迪雅个人的天性使然吧。

    “…………”

    省吾慌张地转过身，背朝贝露迪雅。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十多岁的少年——因为刚才与贝露迪雅的肌肤之亲，有个部分变得异常精神。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始终努力不去想，但被这么露骨地一说，可就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了。

    “啊~~哈哈，是嘛，省吾殿下原来还没有经验呀？”

    贝露迪雅打量着省吾的背影，带着笑意说到。

    “…………别笑了”

    省吾呻吟似地反驳。

    早准备对梅璃尔一心一意的他，开始怨恨自己无节操产生反应的肉体了。嘛，其实说到底最合乎省吾理想中女性形象的自然是梅璃尔，但这也并不能改变贝露迪雅和其他姬巫女充满魅力的事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耐何的事。

    “对不起呢，不过我也没有经验，我们正好是不分胜负呢”

    依然是没有踌躇也毫无高傲的口吻，贝露迪雅这么说到。

    “不，不对，这不是分不分胜负的问题吧”

    说着，省吾突然觉得与这位姬巫女就算成不了男女关系，应该也可以成为朋友。贝露迪雅豁达的个性，作为朋友来说，反而更容易产生好感。

    “——恩，是嘛，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去抱梅璃尔呀”

    被这么一说，省吾顿时绷紧了全身。

    看来自己那点心思完全被她识破了。嘛，如果真如贝露迪雅所说「姬巫女之中的谁获得省吾的宠爱会影响到内部权势划分」的话，也许被她识破也在理所当然之中。

    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还真是夸张到不行。

    在省吾自己看来也许只是与喜欢的少女交往那么简单的事，在背后却恐怕会牵动到数十，数百，甚至是上千人的关注。

    知道了这件事后，即便现在没有花梨在旁盯着，恐怕省吾也很难对梅璃尔出手了。

    话说回来，如果连省吾一系列的反应都计划在内的话，那这位叫贝露迪雅的少女也许是位十分高明的谋士。

    这些先不去想它——

    “梅璃尔就算在我看来也算得上是非常漂亮哟，其实之前我还在担心，莫非省吾殿下对女性没有兴趣”

    “我说你啊……”

    省吾露出真拿你没辙的表情，贝露迪雅笑着对他说道，

    “我叫贝露迪雅”

    “……贝露迪雅，你的性格是不是与之前有些不同呀？”

    说起来，与贝露迪雅单独对话，这还是第一次。

    但总觉得现在的她与梅璃尔她们一起作为姬巫女来迎接省吾时的她有所不同。当然了，现在的她依旧是作为姬巫女而站在省吾面前，但整个人的感觉却与此前「公众场合下的举止」相当不同。

    “这是因地制宜哟”

    贝露迪雅耸耸肩坦言道。

    “不过，省吾殿下能慎重对待女性也许是件好事”

    “……你指什么？”

    “梅璃尔是被柯德兰家收养的，她是为了将一切都奉献给救世主而被扶养长大的。虽然我、荷杰妲、爱绯妮儿、塞乃嘉都与各氏族之旗有着血缘或是亲戚关系，但梅璃尔却只是为了救世主而被收养的孩子”

    “…………”

    这些事确实也听梅璃尔说过。

    “反过来说，她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如果得不到省吾殿下的宠爱，她的存在意义也就消失了。所以，如果省吾殿下觉得梅璃尔作为一个女性很有魅力的话，请不要欺骗自己，好好疼爱她吧”

    “……这不对”

    省吾觉得男女因为这种事而同床共枕实在很荒唐。

    “虽然不知道省吾殿下原先所在的世界是怎样的。但在我们的，也就是的世界中就是这样的哟……我的父亲虽然是茵培拉斯家之长，但也得让自己的女儿接受作为省吾殿下待卫以及妻妾的教育”

    “……那个……可是……”

    “嘛~我家兄弟姐妹还有不少，所以让出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说法”

    省吾不禁锁紧了眉头。

    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以人的自主意识为最优先准则的世界——省吾当然明白这种世界不过是脑内幻想。世界的运转不会受个人的喜怒哀乐影响，人被当成道具来使用并非这个世界所独有的。

    但如果那是发生在自己面前，且以自己为中心——毫无抵抗地甘愿承受就另当别论了。

    省吾既没傲慢到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也没迟钝到对此毫无疑惑。或者说，他对于由于自己的缘故，而左右他人的存在理由感到很讨厌。梅璃尔和省吾、贝露迪雅一样都是人类。可却要被当做没有感情没有意志的人偶来对待，这样的现实让省吾无法平静。

    如果自己处在梅璃尔的立场上……省吾自认没有信心可以保持与梅璃尔同等的坦然自若。

    “非常抱歉。但这些都是实话。嘛——荷杰妲、塞乃嘉、爱绯妮儿的情况我并不熟悉，不过仅就我自己来说，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请别太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省吾不禁叹了口气。

    该怎么来说呢……这已经不仅仅是用语言或价值观不同的外国人所能形容的，感觉根本是在与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在对话。这种不协调感久久挥之不去。而又由于梅璃尔他们说着和自己相同的语言，长着动人的人类相貌，这便再次加重了省吾心中的不协调感。

    虽然道理上能明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翻开历史的书面，相同的事情数不胜数。政治婚姻或是家庭联姻之类的事，在当今世界依然并不稀奇。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然而……

    “啊哈哈~~您真是从和平的国度来的呀”

    看着懊恼的省吾，贝露迪雅再次笑了起来。

    感觉被当成傻瓜的省吾在一瞬间，有些恼火——

    “您真是——灿烂夺目”

    感觉这句话似乎被加重了读音。

    “贝露迪雅——”

    “虽然有点对不起梅璃尔，不过我也试着努力一下吧”

    贝露迪雅斜着脑袋说道。

    “……啊？”

    “我的自言自语，您别在意”

    这么说着，贝露迪雅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爽朗。

    “总之——省吾殿下真是位温柔的人。请再稍稍为梅璃尔考虑一下吧。另外，如果能顺便也疼爱一下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又变成这种话题了……难道这里是一夫多妻制的吗？”

    “一夫多妻制？”

    贝露迪雅倾斜着脖子思索起来。虽然日常的语言交流并无大碍，但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她们并不熟悉的专有名词。

    “就是指一个丈夫有多个妻子。这里的世界难道不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吗？”

    说起来好像还没听说过在这里有无类似的法律。

    在省吾印象中，虽然这个世界的文明基准大概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左右。但却有着奇迹术这种特异的技术体系，此外还有「代行者」这种莫名奇妙的存在，所以并无法完全参照省吾原先所在世界的文明基准来进行准确划分。虽然目前为上还未出现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但这里的政治经济或法律的概念，能否适用省吾的常识还是个未解之迷。

    不过……

    “虽然我们的世界也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但这没有什么关系”

    贝露迪雅苦笑着说道，

    “因为省吾殿下可是『救世主』——是英雄”

    “……唉？”

    省吾不禁傻眼了，而贝露迪雅则是极为平和地……如同在谈论明天天气般和缓的语气说道。

    “您没有必要去套用普通人类的常识与道德标准”

    “……”

    省吾似乎在低头嗫嚅着什么。

    这在道理上说得通。英雄正因为不是普通人所以才被之为英雄。那么戒律普通人的常识或道德并不适合套用在英雄身上。确实也听说过这种观点。

    “您怎么了？”

    贝露迪雅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没什么”

    摆出暧昧的笑容，省吾回答到。

    ¤

    烈日炎炎之下，大地一片干涸。

    在这片荒野的角落中，有一块好像抖漏出的墨汁般盘曲着的黑影。

    在它的周围，还有无数因岩石的横亘或地面的隆起而形成的阴影——它只是其中一小块并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如果有细心之人能仔细打量一下，也许便会发现它到底是何种异常之物。

    它有着……人类的外形。

    当然，只凭这点还称不上什么异常。虽然周围人迹罕至，但人形的影子并不意味着本体也一定要是人。也有可能是岩石或其他的影子正好交叠成人的轮廓。

    然而，它却纹丝不动。

    其他的影子都随着太阳的偏转，而发生改变，朝着背光之处拉长身影……但它却犹如涂抹在大地上的油漆般，傲然驻留在那里。粗看之下，似乎只是个影子，但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由于阳光的遮拦所产生的东西。完全独立于光的它，始终盘桓在那里。

    它是没有实体的黑色人型平面。

    倘若用放大镜来窥察一下，便会发现那并非是什么黑色……而是由某种文字以无法言语的密度连续写成的结果。并且若有人能够读懂这种文字，恐怕会无一例外地为文字中所重复记述的内容而不寒而栗。

    那是诅咒。

    它以数百万——不，是数百亿的文字连续书写着对世人的愤怒、憎恶、怨恨。如果有人能够完全读完，恐怕阅读者会对自己身为人类感到绝望而自杀吧。这黑影之中所包含的诅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黑影便是被称为「代行者」的存在。

    它是业已灭亡的神灵所遗留的自律型超高密度诅咒集合体。这便是黑影的真正身份。它接受了被人类背叛并杀害的神的怨恨，只为报复人类——不断报复人类而存在。它是没有思想只为让人类痛不欲生而诞生的虚体装置。因此，它是人类无法摆脱的灾难，是绝对的杀戮者，被其盯上者只能责怪命运的不公。

    「代行者」开始了思维。

    它们的思维与人类明显不同。在它们的思考没有任何感情之类的夹杂物。只为了被交付的使命——也就是尽一切可能将人类折磨至死——而汇集整理必须的情报，并制定计划。

    这几乎占据了休眠之中「代行者」的所有思考能力。

    「代行者」们筛选出数万个方案，并详细检查实行的可能性。为了在下一个苏醒期到来后，能立即付诸实施，它们会在虚拟意识中反复模拟行动方案。

    不过。

    现在，它们收到一份报告。报告中记载了一个可能严重打乱它们计划的重要因素。

    原有的十六位「代行者」中，有一位被人破坏了。

    「代行者」们制定的计划都是以代行者对于人类的绝对优势为根基的。如若这一根基遭到动摇——换句话说就是人类有了能够对抗「代行者」的力量，那么它们几乎所有的计划都不得不付之东流。

    根据被破坏的「代行者」在机能停止的最后一刻所发出的情报来判断——人类似乎伪造了一个「代行者」们的创造主，并以此来对抗「代行者」。此外还有一些不明情报——人类原本是无法接近「代行者」的，那么他们是如何控制这个伪神使用奇迹术的？——如果首先不排作这个预测外的因素，便无从谈起制定完美计划。

    是故，「代行者」们思索起来。

    它们暂时冻结已制定的数万个行动计划，平淡地开始构筑新的对伪神战术。其中不包括任何对于创造主的敬畏，也没有憎恶、愤怒的感情。他们不过是道具，不过是业已毁灭的神明之影。身为巨大自存诅咒的「代行者」，只会默默执行创造主的愿望——不带任何感想。所以，虽然他们意识到伪神的重要部品中有可能使用了创造主的肉体，但对于破坏它，「代行者」不会有任何踌躇。

    随后——

    ¤

    在吃了一顿时间上略显过早的午餐之后，会有一场荷杰妲负责的奇迹术讲解。

    省吾隐约注意到了——姬巫女们各自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虽然她们看起来都要比普通人能干，但还是会显出个人资质与教育环境的差别。

    据说荷杰妲是最精于奇迹术开发的塞布隆家之女，在姬巫女中属她的奇迹术造诣最为高深，并且她还拥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因为如此”

    清咳一声后，荷杰妲看了一下周围。

    荷杰妲·塞布隆。

    她是姬巫女之中个子最高，且最有成熟感的女孩。

    虽然奇迹使——奇迹师等同于幻想类作品中所谓的魔法使。但对方高高的个子，细长的眼睛，还有长长的三股辫子这些要素集合起来，让省吾脑中浮出起的却是游戏中出现的「格斗家」或「拳法使」。

    外表看来总觉得是个好强争胜的女孩——虽然省吾这么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但事实似乎大为不同。

    “从基本理论开始介绍吧”

    现在，省吾他们所在的地点是大宅内的食堂。

    对于讲解的地点，省吾并没什么讲究……不过由于拟神杖的长度和成人身高差不多，所以在食常这种相对宽敞阔的地方比较能展得开。再加上桌子椅子很齐全，很适合听讲。所以花梨选择了这里。

    顺便一提，现在食堂中的姬巫女除了荷杰妲以外，还有一人。

    “…………”

    表情似乎有些呆板的少女。

    塞乃嘉·陆丝波利提。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枯叶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两股。给人印象与荷杰妲截然不同，好似文学少女般，少言寡语的老实女孩。她的表情总有些茫茫然的样子，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另一方面她似乎是位有着玲珑心的女孩。花梨衣服的准备，还有身边琐碎物品的管理，塞乃嘉都完成得无懈可击。

    这次未经花梨吩咐，她便早已将用来作为笔记本的纸张、钢笔、黑水盒，甚至是茶水点心，以及练习用的拟神杖都一并准备齐全。

    值得一提的是，在姬巫女之中，塞乃嘉的奇迹术造诣似乎仅次于荷杰妲，所以她也作为助手出现在这里——不过，大概由于塞布隆沉默寡言的性格，这次才会选择荷杰妲来负责教学的吧。

    “由于语言区别很麻烦，所以今后，把我们的世界称为索仑，而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就称之为阿斯（earth）——在索仑的所有物质中，都有一种被称为的记述存在于其中”

    “记述？”

    突然就一头雾水了。

    “……该怎么说好呢……那个……嗯……”

    荷杰妲也突然语塞了。

    总是以一副沉着冷静相貌示人的她，突然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有种难以言语的可爱。她似乎并不像外表那般争强好胜、伶俐过人。或者说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似乎要比梅璃尔更孩子气些。

    “我该如何说明呢——”

    看来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之物。要让她进行说明，反而难以说清楚。就像海边长大的人要对山里长大的从未见过海的人准确说明‘海到底什么样’般困难。对于前者来说，海就是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所以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解释。

    这大概也是天才常有的问题。

    虽然拥有强大的直觉理解力，却不擅长向他人解释。无法切身体会到为何别人会不理解。

    也就是说理解技能的才能，与讲解技能的才能是完全两码事。

    “就是”

    仿佛倏忽间回想起来似地，一旁的塞乃嘉突兀地开口说道：

    “规定所有物质存在方式之物”

    “……呃，我还是不明白”

    “比方说岩石被击碎，就会成为石子，石子被压碎就会变成砂粒，砂粒再被进一步弄碎就会变成尘埃——从理论上来说，把物质粉碎到极限后，最终就会发现所有物质都是由相同之物构成的。事实上，石头，水珠，空气，以及我们人类的最小构成单位都是相同的”

    “就像是分子，原子……基本粒子般的东西呢”

    花梨说到。

    “虽然我并不清楚您刚才说的单词。总之所有的物质，都是以相同的最小构成单位来组成各种形态。不过，这种形态基本上是被固定的，水不会某天突然变成石头，也不会变成人类。这种组合方式，也就是物质的存在方式，决定它们固定它们的便是”

    “恩……”

    用笔头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桌面，花梨若有所悟地恩了一声。

    “对于热量的信息——吗？这种概念？进行控制？是某种？……不，比起对于信息的干涉，从可能性观测与选择的意义上来说，更接近于吧？不过，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存在量子力学与热力学……”（C注：是英国物理学家韦克斯韦在物理学中假想的，能探测并控制单个分子运动的「恶魔」或相同功能的机制。是法国天体力学主要奠基人拉普拉斯假想的一种智能生物，这种智能生物能确定从最大天体到最轻原子的运动现时状态，并依照力学规律推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状态和未来状态）

    “……呃”

    这对省吾来说是过于高深的内容。因为花梨似乎已经理解了，所以他实在说不出「我还是听不懂」之类的话。虽然平时他便觉得花梨以一个女中学生的标准来看，无疑属于异类。而现在他更加深了这种看法。他甚至情不自禁想问她，“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

    “恩~~也许对细胞来说，该算是的遗传基因吧……”

    花梨嘀咕着。

    这句话省吾总算是有些听懂了。

    “您理解了吗？”

    塞乃嘉语气呆滞地问道。

    “啊……嘛，勉强算理解了吧”

    “那么我们继续吧——荷杰妲”

    “……谢谢了”

    苦笑着点了点头，荷杰妲继续开始了讲解。

    “总之，中记述着「物质必须如此」的命令。并且在这些命令中，有一条就是「必须服从神的命令」”

    “……神的命令……”

    原以为是科幻系突然就变成了幻想系。

    荷杰妲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们将神身体的一部分称之为「圣体」，凭借它对物质下令‘我是神，听从命令’，以此便可以暂时解除的记述，并替换成新的记述”

    “呵……呵呵……”

    “所有物质都必须遵从神的命令。因为在他们的中便是这么记载的”

    仅仅这部分内容来说倒还可以算是挺简单。

    “「圣体」上发出的「圣光」可以算是一种证据。证明我们成功让物质认为‘我们是神’。并且通过模仿神之命令的特殊语言「圣句」，来诱导物质的——这么说，您能听懂吗？”

    “……恩，勉强可以”

    省吾呻吟般说到。

    身旁的花梨早已投来怀疑的视线，但决定现在无视她。

    “基本理论只有这些。「圣光」的产生以及「圣体」的控制都由拟神杖负责，所以无须解释细节。相比之下，奇迹师如何吟唱「圣句」才更值得观注。圣句的基本方法，韵律，吟唱速度等都有密切联系”

    “简而言之，就是说并非只要把「圣句」给背全了，就万事大吉了？”

    “是的”

    荷杰妲点头回答了花梨的问题。

    “纵然是完全相同的内容，如果吟唱速度不同意义就会产生微妙的变化”

    “……够麻烦的”

    花梨苦笑。

    不过，她脸上浮现出不知该是说很感兴趣，还是想挑战什么的表情。这类东西似乎很对她的胃口。

    “如果只想产生相同的特定效果，只要将圣句录音，并重放既可，但这并不具备泛用性。这类装置，在中也有装备。但实际使用之时，需由我们姬巫女进行远距离操作，微调整播放速度与音量”

    看来奇迹术要比想像中的更麻烦呢。

    要是能使用奇迹术的话，一定很帅吧，而且也很有趣——最初抱着这种心态来听讲的省吾很快便气馁了。

    不过——

    “……对了”

    省吾好像想起了件事，问道。

    “虽然我那时是随意举手投足，但要让运作，是不是很费功夫？荷杰妲，塞乃嘉，你们为了配合我的动作，是不是非常辛苦？”

    凭借聚集奇迹术进行运转。

    伸手踏足等单纯的动作，无不与刚才听闻的那种极为纤细的奇迹术密不可分。这么说来，及时应对现场状况，调整奇迹术的人是谁？——省吾是肯定什么也没做过。而这个世界也没有电脑之类的东西，那么就只有以人力来进行了。

    说实话，虽然省吾确实曾想过，在起动后，姬巫女们到底负责些什么工作——但没想到她们真如无名英雄般默默付出自己的力量。

    “嘛……还好吧”

    荷杰妲有些羞涩地苦笑起来。

    气质成熟的她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可爱。

    “不过”

    塞乃嘉依旧以那种茫茫然的口吻，补充道：

    “那是我们的工作，您不必过虑”

    “啊……嗯”

    “那么”

    荷杰妲总结般说道。

    “光是理论的话，省吾殿下和花梨殿下都会感到无聊吧。总之，先施展几个简单奇迹术，给两位过目后，再继续讲解吧”

    这么说着，她举起了拟神杖。

    ¤

    火炎一阵缓缓摇曳。

    在由砖瓦临时搭成的暖炉周围，围坐着八名男女。

    他们坐在藤条制的低矮器具上，那东西没有撑肢，与其说是椅子，还不如说更近似于座垫，它的下方直接紧贴大地。将众人的所在地与外界隔离起来的也并非是墙壁，而是数根铁棒搭起的骨架，以及披挂其上，涂抹了数重蜡的防雨布——简单来说，其实就是个帐蓬。

    乍看之下，不过是个野营的场景。

    至少，没有人会觉得这里是对这个世界——索仑全域拥有深厚影响力组织的首脑会议吧。

    不过……

    “事态很严重”

    列席男女中一位看起来岁数最大的老人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他的白色髭须几乎盖住了整个嘴唇，但老人的声音却丝毫不沉闷，语句的抑扬顿挫更是清晰明了——这是习惯于在众人面前演讲者特有的语气。

    “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了吧。据说在东部——海格森山脉以东数百麦里斯的拉拜松市近郊，「御尊影」被人屠杀”

    “…………”

    列席的男女无论哪个都皱紧眉头，无言以对。

    “驻留在拉拜松市的治安修道士也传来了报告，证实了这个传闻”

    “如果这是事实”

    列席者之中有人发言道。

    “对于动手者的情况有没有具体消息？”

    “尚还没有……”

    老人摇了摇头。

    “据报告称，屠戮「御尊影」的是钢铁巨人——尚不清楚这个钢铁巨人的详细情形。但在屠杀「御尊影」之后，停止了行动。并被稍后赶来的一群飞行船分解回收”

    “难道是的末裔？”

    “得出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

    “或者说——”

    在列席者间，开始响起零星的交谈。

    “——肃静”

    老人的话，再次让这里恢复了寂静。

    老人久久凝视着简易暖炉中跳动的火花——

    “无论如何……那个钢铁巨人以及其背后主使者，都定是与我等信仰相违逆之人。但并非一定就是的末裔”

    “可是——”

    老人举起一只手示意想要出言反对的某位列席者稍安勿躁。

    “大家应该都明白，我们原本就不可能让所有民众都肃然接受「御尊影」的制裁。人心何其难测，奔名逐利却又贪生怕死。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对抗「御尊影」，也并非特别奇怪的事。并且，纵然是对那种人，也要耐心劝服他们，才是我等的使命”

    “……诚然如此”

    列席者们纷纷颔首。

    老人仿佛在叹息般继续说道。

    “至今以来，尚且没有什么问题”

    “…………您的意思是？”

    “原本谁都能看清那些人的想法——不知分寸的野心，不过是妄想领域内的产物。「御尊影」是无法打倒的”

    列席者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改变。

    老人没有言明的事情，大家都渐渐明白了。

    “可是，如果发生了「御尊影」遭人屠杀的事实，又会如何呢？”

    “真令人担忧……”

    某位列席者长叹到。

    “恐怕会出现遗忘原罪，再次向我等的神明挥戈而战者——”

    “那才是的逆流”

    “真是不知廉耻的……禽兽所行……”

    “据说的末裔至今依然潜伏着蠢蠢欲动——”

    列席者们喧嚷起来。

    之后——

    “在民众被人鼓惑之前，必须火速确认事实……商讨对策。我在此以教主的权限，提议派遣一个旅团的治安修道士前往拉拜松市。目的为调查事态以及「钢铁巨大」的真相。如果发现此事与末裔有关——即刻予以歼灭”

    “那就是说——”

    列席者们面面相觑。

    “如果末裔建立的秘密组织与本次事件有关的话……将会变成与我们修道会的全面战争？”

    “是有这种可能”

    老人点了点头。

    “这件事儿戏不得，这是直接关系到我等的信仰——不，是攸关这个世界存在方式的重大事件。试想一下，若是的末裔屠杀了所有「御尊影」，最后会变得怎么样？”

    “…………”

    “唯有趁现在，趁着他们还不得不潜伏在民众之中的现在，才有机会讨伐他们”

    皱纹遍布的脸上，燃起火苗般炙热的视线。老人面朝众人，一字一句地做出了结论。

    ¤

    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在鼻尖弹起。

    “啊…………”

    眨了眨眼，省吾再次环视了一下云水氤氲的浴室。

    宽敞，真是宽敞。

    如果这里是营业式的温泉或大浴场，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要是个人住宅的浴室，可就太夸张了。虽然还不至于可以用来比赛游泳，但貌似玉石制的大浴池以及整个浴室的面程都要比省吾家的大上十倍不止。

    说起来，大概是这里独特的入浴习惯吧——浴池的底部很浅，深度还不到五十厘米。要想浸泡全身，就不得不摆出横躺的姿势。

    “真累呀……”

    省吾嘀咕到。

    今天包括发音训练在内，他接受了荷杰妲以及塞乃嘉的严格指导，充分领教了奇迹术世界的博大精深……当然了，还依然连半点奇迹术也用不了。而且荷杰妲她们似乎也不打掉把真正的拟神杖马上交给连基础知识都记不全的自己——对省吾来说，始终在接受平淡乏味的理论知识，实在没有半点「魔法学习」的实质感。

    但花梨似乎觉得所获非浅，一脸满足的样子。省吾实在没想到穿越到了异世界，竟然还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嘛，如果不喜欢的话，也是可以放弃的。

    “真那样的话……”

    总觉得会被花梨给当成猪头来对待。

    这么想着，省吾再次呆呆地把视线转向了浴室的天花板。

    就在此时。

    “…………咦？”

    浴室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让他不禁表情紧张了起来。

    这个宅子中只有省吾、花梨以及五位姬巫女——全部七人。

    那么，无论是谁，进来的都会是女性。

    “谁……是谁！？”

    下意识在浴池中翻了个身，半趴着向对方问到——水气的另一边，隐约可见一个小巧的人影。

    “我是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银铃般的声音如此回答到。

    五位姬巫女中的一位——爱绯妮儿。

    身材玲珑小巧，楚楚可怜的少女。虽然外貌也如梅璃尔般，精致到让人联想起人偶，但两者却有所不同——爱绯妮儿的外表会让人产生给她穿上蕾丝衣裙，如同娃娃般打扮一翻的冲动。在省吾看来，虽然她还稚气未脱——但却不知为何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丝性感。

    因此——

    “等——等一下，等等！”

    “是”

    爱绯妮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她虽不是全裸，但全身上下只有两条代替内衣的裹布挡住了关键部位。就连省吾也能明白只要解开胸部以柳腰上的布结，她便会瞬间变成全裸。

    “我还在洗澡，所以——”

    “恩，所以我来请求您的宠爱了”

    爱绯妮儿若无其事地说到。

    虽然最初就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果然不是走错门了呀。

    “宠爱？……等一下！”

    “我早已等待很久了哟”

    爱绯妮儿忽然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省吾虽然泡在热水中，却感到一阵寒意，顿时起了身鸡皮疙瘩。同时他本能地感到某种期待，以及如同被人设下陷阱般的危机感。

    “要是抢跑被发现的话，之后可就惨咯”

    “抢跑？那是什么？”

    “所以啦”

    爱绯妮儿走向浴池。

    “我来请求省吾殿下的宠爱”

    “不对，所以，我不是对梅璃尔也说过了嘛——”

    “省吾殿下”

    爱绯妮儿发出甜甜的撒娇声。

    童女般的脸蛋上竟隐约透出熟女的媚态。省吾像是傻掉了般，呆呆地趴着一动不动——他身体的某部分正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感到不知是疼痛还是难受的感觉。

    “请您好好疼爱我吧”

    “…………”

    省吾的脑海中，一方面是快要按捺不住的冲动，另一方面是乱哄哄的理性，两者不断天人交战。不妙呀——虽然如此觉得，可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少女缠绕着裹布的身体上离开。

    爱绯妮儿很漂亮。虽然胸部、腰部尚在发育途中，但那种特有的纤细身体、白玉肌肤反而更容易刺激观者的征服欲——也就是在激光省吾身上理所当然存在的「雄」的部分。

    不过……

    在省吾心中，按姬巫女的重要性来排位的话，第一位当仁不让属于梅璃尔。在梅璃尔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却与爱绯妮儿发生肉体关系，让他有种深深的抵触感。也许梅璃尔不会在意省吾与谁发生关系，并依如既往地追随他。但对省吾来说，却会是个怎么也难以解开的心结。

    更何况，要是在办事途中，花梨突然闯进来的话。

    “……我已经把门上锁了哟”

    似乎看穿了省吾的想法般，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气息，爱绯妮儿微笑着说到。

    她径直走到浴池边，没有丝毫犹豫便把身子浸入热水之中。

    被热水一泡而松解的裹布——如同恶魔的编排般，自然而然地从爱绯妮儿身上滑落。因为水面涟漪，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毫无疑问，她身子下肯定什么也没穿……一双水淋淋的白嫩手臂伸向省吾，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省吾殿下——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有那种……事，不过……”

    说起来，梅璃尔似乎也问过相同的话。

    不过，面对爱绯妮儿。省吾觉得不管如何回答都无法改变她的行动。就像无论猎物做出何种反应，都无法动摇已然箭在弦上准备出击的猫儿般。

    “请您好好疼爱我吧……”

    边说着，爱绯妮儿的手指如游蛇般从省吾的脊背向腰部滑去——

    “——！”

    下个瞬间。

    爱绯妮儿仿佛弹射般，从热水中跃起，手上一把抓起原本滑落的裹布。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藏的，在那一瞬间，她竟然从裹布中变出了一把上下双枪口的超小型**。

    紧接着——

    “省吾！！”

    一声暴喝，大门被人踢开了。

    门的另一头，花梨、以及梅璃尔、贝露迪雅出现在那里。爱绯妮儿刚才说的上锁，似乎是真的。证据就是大门上的钥匙口，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给撕扯过般，严重变形。看来应该是用上了奇迹术，才破坏得如此彻底吧。

    “等——喂，花梨！你要干什么？”

    “该我问你想要干什么才是真的！”

    花梨用冷淡的眼神扫视着全裸的爱绯妮儿，以及同样全裸地趴在池中不敢动弹的省吾。

    “我还什么也没——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你啊，就算是我表妹……也至少有点羞涩心好不好？别突然闯进别人的浴室好吗？”

    用近乎悲鸣的声音，省吾大喊。或者说，他除了大呼小叫以外，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直到小学时代，我们不知一起洗过多少次了！”

    “你知不知道那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没关系，我对省吾的裸体没有兴趣。这就和看见猴子的裸体没什么区别”

    “…………”

    虽然因为把花梨当成妹妹来看，所以并没期待什么作为异性的意见或视点——但反过来说，被她说得如此干脆，还是会觉得很没面子。

    “把我和猴子相提并论吗？……”

    “嘛~我明白，省吾现在是青春期，欲火旺盛”

    “…………你是邻居家的大婶吗？”

    “但我的眼里不揉沙子！”

    “……啥？你说什么？”

    花梨大步走到省吾跟前，蹲了一下来”

    下一刻，花梨猛然用双臂抱住了省吾的头。

    “……！”

    省吾顿时傻了。

    从没想过花梨竟然会这么做。

    （等一下——等等！花梨是，那个，表妹。类似于亲妹妹的，那个）

    脑中乱作一团。

    莫非花梨是把省吾当做异性来喜欢？或者是因为刚才吃醋了？可是，省吾从没把花梨当成过恋爱对象——

    “你要是只占些便宜也就罢了”

    不过……出乎意料，在省吾耳边喃呢的花梨的声音，冷静至极。

    “……唉？”

    “但要是随便出手的话，你会被卷进的权力斗争”

    装出拥抱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这些都是为了避免被梅璃尔、爱绯妮儿、贝露迪雅给听见吧。

    梅璃尔和贝露迪雅把爱绯妮儿省吾身边拉开后，正站在浴室入口，说着‘今天还没轮到你吧’之类有些微妙区别于训斥的台词。

    “…………”

    省吾霎时感到好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

    是的。

    他回想起了早朝贝露迪雅说过的话。

    如果说包办了他身边的多少事，会对的权力分布造成影响——那么，省吾抱了哪个姬巫女的话，当然也会产生动荡。

    “懂了吗？”

    “懂了”

    省吾老实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打搅一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语气谨慎地问道，

    “因为是花梨殿下的强烈要求，所以才打扰了您——如果您中意爱绯妮儿的话，我们马上离开，请您随意”

    现在还能随意个头啊。

    真亏梅璃尔能如此认真地说出这种话呢。

    “那么，干脆我们也一起来侍奉您如何？”

    就像是在说‘一起去打牌吧？’的口吻，被贝露迪雅这么一问，省吾觉得更是郁闷。看来这位姬巫女似乎对于这种事情过于干脆了。

    作为男人来说这本该是个应该欢呼雀跃的状况。然而不知该说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在省吾心中，常识性价值观过于强大。若是与谁孤男寡女的话，暂且不论。可要让他的初体验与复数的女孩——可就太过于违背道德了。

    “不、不必了。呃——”

    两只手臂都快麻了。

    趴在地上，维持着像只练俯卧撑的鳄鱼般愚蠢的姿势，省吾开口道，

    “算我求你们了，请你们都出去吧”

    第二章披露式

    成为高校生后还要让别人替自己换衣服，真是件相当丢脸的事。

    而替自己换衣服的又恰好是同龄的少女，便更是无地自容。

    若仅止上装的话或许还能忍受，可要是除了内裤以外的所有衣服都被人通通脱下——可就要让人不禁置疑这到底是不是什么惩罚游戏了。尤其是穿裤子的时候，「好~~请把右脚提起来」就这样照着别人的吩咐按部就班地穿起裤子，上半身却闲着无所事事。就像回到了幼儿园，感觉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不过——即便想自己换衣服，可完全不懂得穿着方法的省吾只能空叹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还是请能者多劳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很相衬哟”

    打点好衣服后，贝露迪雅退开一步，说到。

    她为省吾穿戴衣服时，动作干净利落，感觉像阵风似地清爽。不过，要是换成别人又会如何呢？——比如让爱绯妮儿来负责给省吾更衣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

    省吾苦笑起来。

    茵培拉斯家的裁缝大概手艺不凡吧，量完尺寸的第二天早晨，新衣服便送到了省吾面前。

    虽然基本式样是贴身式，但衣服上绘有颜色鲜明的图样，还搭配着一些饰品般的细绳和布条，这些增加了衣服的装饰性。据贝露迪雅所说，这似乎原本是舞剑师专用服的一种，为了能完全表现出激舞时的动感，才配上细绳与布条。‘原本舞剑师应该赤裸上半身才对，但这样不太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这是贝露迪雅的原话。能够体现出身体线条的这套服装似乎是模仿款式。而贝露迪雅之所以那么仔细地为省吾量体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省吾的身板实在不是那种可以用来显摆的类型。

    虽然并不肥胖的体形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却没什么可以用来展示的块状肌肉。或者说他那点细胳膊肉，全部割下来也没几斤重。这就好像是被人逼着去COSPLAY自己并不适合的角色，省吾不由得感到七上八下。

    “那么——眼镜还要带吗？”

    “虽然你说不带比较好，不过”

    省吾犹豫地说到。

    虽然分不清贝露迪雅的话是真心还是奉承。不过，考虑到接下来将出席宴会，如果视线模糊的话，多少会有些问题吧。

    “还是带上吧”

    “明白了，那么——”

    被贝露迪雅催促着，省吾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其他的姬巫女以及与省吾穿着相似的花梨正等候着他。

    所有的姬巫女集聚一堂果然给人惊艳的感觉。虽然每一位少女原本就长得秀丽可人——但因为这次是宴会，所以她们穿的并非平时的服装，式样更接近于在「圣廊」中初次与省吾相见时的那套姬巫女服。颜色的搭配与风格虽然并不花哨，但张驰有度的独特设计，却让少女们的身姿显得格外妖娆。

    （一个人的话真会有些怯场呢……幸好有梅璃尔她们在）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缓和不少。

    总的来说，这是价值观与习惯的问题。单纯因为穿不惯，所以才会觉得像是在COSPLAY般不好意思。就如贝露迪雅所说，也许在梅璃尔她们的眼中，省吾的样子其实非常自然吧。站在她们中间的话，就没必要感到有什么好丢人的——

    “——阿省”

    花梨用极为严肃的表情说道，

    “你的样子好怪，就像在玩COSPLAY”

    “真烦人！你不也一样吗！”

    省吾呻吟般抗议道。

    顺带一提，花梨的衣服也是全新的，整体的颜色搭配与设计类似于姬巫女的衣服。虽然不清楚花梨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与梅璃尔她们站在一起，旁人也许会不假思索地把她也误以为是姬巫女之一吧。

    这反过来也证明……这种打扮与花梨很相宜。

    美人穿什么都好看。这种意义上，花梨也许确实可以算是个美人吧。虽然平日省吾并未怎么意识到这点。

    “那么，我们走吧”

    梅璃尔向所有人如此催促到。

    ¤

    控制船体的螺旋桨发出的裂风之声与蒸汽式引擎间断响起的驱动声，交织起来的轰鸣中，飞船遮天蔽日般的庞大身躯悠然降落。

    从下方仰视的话，其庞大的程度甚至会让人感到畏惧。压在头顶的存在感，静静威慑着地面的行走者。让人不禁产生‘若是这么大的东西掉下来会怎么样’之类不吉的想像。

    “……很好，就那样……就那样……停！”

    不过虽然体积巨大，但相应的杂音却很小。螺旋桨与引擎的声音当然是属于轰鸣——但与那巨型船体所酝酿出的存在感相比的话，只能算是微薄了——这就像是某种海市蜃楼——不带实体的幻想感之所以如影随形，大概就是由于这种不般配的音量所至吧。

    超大型硬式飞行船。

    背后，可以依次看见四艘同类型的飞船：。

    “很好——放下牵引绳”

    位于腹部的机舱缓缓打开，落下数十根绳索。虽然绳索都有成人的胳膊粗细，但在飞行船的巨体笼罩下，却好像头发丝般纤细。

    绳索的头部是吊钩状，或者说是类似手铐般构造的铁器。匆匆赶到飞行船正下方的数十名作业人员将铁器固定在货物上，开始作业。

    货物，也就是巨大的钢铁左腕。

    虽然与相似，但若是的技术人员，一眼便能看穿两者的不同。

    这就是。

    为了配合后天举行的「披露式」，搬运在黎佰斯社工厂中被分成五件的。派遣了这支飞行船队。

    在进行接驳作业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边来回走动，边大喊大叫。

    “喂！别磨磨蹭蹭的！那里的！说你呢！现在可不是海说神聊的时候！睁大你的眼睛，你吊反了！”

    虽然个子并不高，但是肩膀宽阔，胸膛厚实，再加上他剃了个板刷头，留了个大胡子，所以格外显得气势汹汹。虽然他穿着黎佰斯社的作业服——但从他的容貌来看，首先让人产生想到的职业却是山贼。

    在他穿的作业服胸口处刺着‘作业监督’的字样。

    “——辛苦你了”

    传来一声问候声，作业监督朝着声音方向转过头去。

    走来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青年和他的护卫。他们身穿着出席宴会或仪式用的华丽却紧束的服饰——与充满钢铁、机油、蒸汽味的工厂明显格格不入。

    他们是涅罗·奥托路琪和其手下。

    “奥托路琪大人，不去参加庆功宴真的没关系吗？”

    作业监督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声音，亲切温和地对涅罗出声到。

    “没关系。奥托路琪家已经派爱绯妮儿作为代表。玛布洛家和陆丝波利提家的那些家伙大概正在为少了个对手而暗暗自喜吧。不过，无论是揣测「救世主」的为人，还是奉承「救世主」，在那种地方人越多便越是没有意义。「救世主」殿下大概明天就会把他们都给忘了吧——不知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件事呢”

    “您又来了”

    作业监督苦笑起来。

    这个男人表面上是黎佰斯社第一工厂的厂长，其实是秘密组织的一员，且是涅罗的心腹之一。这次负责最终调整的就是他。

    “作业看来很顺利”

    “完全按照您的指示”

    监督露出微笑。

    “已经完全把有问题的部分给伪装起来了，无论谁见了——”

    负责监督的这个男子，好像在忌惮什么似的，突然把声音给压低了，补充道：

    “就算是玛布洛家的那群人，乍看之下，也会误以为那是最初就设计在那里的蒸汽机关”

    “辛苦你了”

    涅罗满足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真正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的那群人有回答了吗？”

    “还在与他们交涉——”

    涅罗露出一丝苦笑，说道：

    “毕竟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匿影藏形于世间的人。而且他们要比我们更害怕被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话虽是这么说，但那些家伙的传闻其实早就有了——”

    “但都没有触及核心。总之——为了和那些人在台面上好好谈一次，得花上不少功夫呢。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您说的对，真是令人期待呢”

    作业监督笑了。

    冷酷的脸上——混杂着一片阴森。

    “你也真是——恶趣味呢”

    涅罗耸了耸肩。

    他依然是平时那副模样。虽是脸上是蛊惑人心般的表情——却流露出仿佛闲谈般轻松写意。完全看不出半点残忍、阴险、无情。

    不过……

    “我可比不上奥托路琪大人。最初听到大人的计划，老实说我可当真以为大人是不是疯掉了”

    “我只是想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涅罗微笑着说到——随后抬起头，望着正在装入飞行船中的巨人部件。

    ¤

    姬巫女们在前方开道，与花梨一起走进暗淡的走廊。

    漫长到无意义的通道。明明不过是用来通往其他房间的道路，但地板上却辅设着柔软的绒毯，每过一段距离必摆放着一件美术品，窗栏与房柱上也都精雕细琢。

    “……您怎么了？”

    梅璃尔回头朝着突然停下脚步的省吾问到。

    “啊……不，没什么事”

    说着，再次迈开步伐——但是，他还是不由地感到了一阵空虚。

    那是窗格上雕刻的浮雕。

    在省吾眼中那可以称得上是巧夺天工。仅在窗格这种如此狭小的地方，竟然能雕琢出致到栩栩如生的少女身姿。如果没有相当的技巧与热情，恐怕难以完成吧。这点就连外行人省吾也知道。

    可是谁都没有在这独具匠心的少女浮雕上停留过一眼——雕像中工匠所花费的努力与意图又有谁能体谅？工匠是否知道自己的作品是被放置在这种几乎没有人会去留意的角落？

    会为此感到空虚或许正是省吾身为庶民的证据吧。

    如果是走在他身旁的花梨，恐怕会这么说吧——把浪费视为从容，并慷慨消费的才是当权者。这里就是这种人的居住地，他们把这视为呼吸空气般来对待。

    “…………”

    省吾觉得有些紧张，心跳似乎也因此而加剧了。

    从「圣廊」出发，搭乘蒸汽机车行驶半小时，就到了宴会场。在几天前送给省吾的大宅中，举行宴会招待的重要人物，场地似乎多少会显得有些狭小。所以最后决定在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的家中召开宴会——庆功宴。

    “您准备好了吗？”

    站在一扇双推式大门前，梅璃尔问到。

    看见省吾颔首示意后，塞乃嘉与爱绯妮儿上前叩响了大门。

    恐怕里面有专人负责开门吧。就像是自动门般，巨大的门板无声无息地向里敞开了，省吾他们的面前，显露内部大厅的模样。

    如同雪崩般涌来的大量光芒投射在省吾的脸上。

    被梅璃尔她们催促着，他一脚跨入……灯火辉煌的空间。

    首先映入省吾眼中的是两层左右高的天花板，以及可以用来进行足球比赛的宽阔场地。并且在这宽广的空间中，没有一处不被灯光所覆盖。外面明明夜已深，可是无论从邻近的阳台上，还是玻璃窗中都见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夜色。让人无法相信这竟会是油灯所散发的光量——也许其中用上了奇迹术吧。

    随后，在大厅上站着众多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

    服装的式样虽然与省吾所知道的有些微妙的不同——但很快便能看出都是些属于礼服的款式。虽然这个世界的衣服本来就装饰物较多。但相对于省吾或花梨的衣服，眼前众人衣服上的各种饰品，颜色的种类更是五花八门，。

    众人在散落于会场各处的圆桌周围谈笑风声。

    这样子就好像……结婚仪式。大厅中混杂关各种交谈的喧嚷声，穿着侍女装的少女们在各桌之间穿梭往来。高脚杯不时响起的叮当碰撞声，为这里又添加了一道凉爽的重低音。

    不过——

    “~~~~！”

    随着贝露迪雅的一声清喝，大厅的气氛转瞬一变。

    所有人都停下交谈，转身向这里望来。

    “………………呃”

    省吾情不自禁呻吟了一下。

    凝视自己的数百双眼睛。

    因为被初次召唤到这个世界时有过相同经验，所以他现在才能坚持住没倒下——若是没有那次经历，恐怕省吾会不假思索地准备逃跑吧。包含着微妙热情的视线集中在省吾身上。人数大概在二百人。据身旁的梅璃尔说，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过之后才决定的。对此省吾只能呆呆地点头回应。

    “好啦，挺直你的腰板”

    花梨嗫嚅般说到。

    花梨与梅璃尔一左一右跟随在旁——实际上走在最前头的人却是省吾——而贝露迪雅、荷杰妲、塞乃嘉、爱绯妮儿各自走在左右两翼，省吾迈步走入大厅。

    一声低沉冷硬的声音响彻大厅的每个角落。

    这是所有在坐者同时起立的声音。他们摆出挺立不动的姿势，同时将右掌贴在左胸上，深深行了一礼。周围端盘子的侍女们迅速将手中的菜肴和饮料放在最近的桌子上，同样行礼。

    “……请往这边”

    梅璃尔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到。

    省吾一行——共七人，名副其实的一行人走向设计于大厅一角的平台。在那里有一个好像为省吾特别设置的座位，以及众星捧月般设计于周围的六位姬巫女们的座位。花梨果然被当成姬巫女来对待了呀。

    省吾提心吊胆地在座位上入坐后，花梨与梅璃尔、塞布隆与荷杰妲、也依次入座，最后贝露迪雅与爱绯妮儿开口向众人说道：

    “~~~~”

    以这为信号，所有人同时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侍女们也再次开始行动起来。

    不过——毫无疑问，人们的注意依然放在省吾身上。

    “……千万别紧张……”

    省吾自言自语。

    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并不奇怪。

    这次宴会是庆祝经过重重改良之后，终于完成了最终兵器以及初战告捷。若问主角是谁，当仁不让是属于驾驶的「英雄」。

    就算身为当事人的省吾也无法否认这点。

    作为英雄大显身手后被众人招待，想来也是理解当然的事吧。

    但对于原本不过是一介高校生的省吾来说，被如此高调地招待，不得不让他感到有些畏惧。不过，考虑到花梨淡然处之的态度，也许这不过是因为省吾的胆量不足所至吧。

    “没关系的”

    梅璃尔温柔地笑着说道：

    “省吾殿下只要摆架子坐着就可以了”

    “好——好的”

    确实这里有梅璃尔她们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种场面最让人害怕的莫过于答非所问，没有什么比这丢人现眼的了——至少在对话上，还有翻译这个环节，所以大概不会出现这种丑事吧。就算因为过于紧张而说出什么不妥的话，也会有姬巫女替自己遮掩一番。

    不过——

    （若是没有梅璃尔她们——我恐怕什么也做不了吧）

    脑中这样想到。

    事实上，姬巫女们并非只是相貌可人的存在。

    姬巫女们都可以算是才貌双全的典型，她们具备所有辅佐英雄的必备条件。除了再明显不过的翻译技巧外，还有作为护卫的格斗术、射击术、以及代表的奇迹术和操纵周边机器的技能。虽然今天明明是宴会，但荷杰妲与塞乃嘉都单手携带着巨大拟神杖，据贝露迪雅所说，姬巫女似乎无论何身处何地，都会秘密携带一把超小型**。

    说起来，此前爱绯妮儿只披着一条薄布进入浴池时，确实也带着一把**呀——

    “虽然还有其他的护卫”

    贝露迪雅笑着说道：

    “但在被褥中都能提供保护的，就只有我们姬巫女了”

    “…………”

    一想到贝露迪雅的话，再看看梅璃尔，省吾就不禁觉得血气开始上扬。

    特别是他与梅璃尔还有过相拥紧抱、唇齿之亲。再加上贝露迪雅说过，梅璃尔希望能和自己成为那种关系——所以省吾不由得开始胡想连篇。

    嘛，省吾好歹也算是个十多岁的健康高校生，当然不可能没有欲望。如果对象是梅璃尔的话，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你在发什么呆”

    冷不防从一旁冒出一个声音。

    是花梨。

    不仅性格好强，在各种方面都巾帼不让须眉的这位少女——单纯在相貌方面，也可以算是出类拔萃。虽然与姬巫女们相比，相形见绌。但穿上专门备妥的宴席用礼服，并经过简单化妆后，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比梅璃尔她们逊色多少。

    因为一直好像是兄妹般被扶养长大，所以平日并未留意。但看着这样盛装打扮的花梨，省吾不禁为对方原来是女性这一事实而感慨一番。

    “胡，胡说……才没发呆呢”

    “那你脸红个什么哟？又在想下流的事吧？”

    “完全没有的事”

    “好啦好啦，想要想什么是阿省的自由。但至少现在请好好摆出「英雄」的样子”

    花梨明明年纪比省吾小，却满是一副大姐的口气。

    省吾不禁想要反驳——但就在此时数名出席者走到了他的跟前，朗朗开口。虽然他们带着微笑口气亲切地对省吾说着什么，但省吾却一点也听不懂。

    不过，幸好有姬巫女们为他做翻译，并无大碍。对方似乎也很清楚省吾并不懂索仑的语言，所以并没有露出急不可耐地等待回答的态度。

    而且，大抵上——

    “在下是陆丝波利提分家——兹帕尼路家的费拉斯。能够拜见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人不胜荣幸。借此机会恭喜大人凯旋而归。在下负责泰鲁托兰方面的商队，在中主要管理食品及原料等浪费物资，如果勇者大人对食物的材料或产地有任何不满，请告知在下既可。在下有幸拜见了勇者大人初阵时的神姿，深深为您所折服。勇者大人轻易打倒被公认为不可战胜的「代行者」的姿态，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该怎么形容呢——虽然细节有点不同，但内容基本大同小异。

    简而言之便是自我介绍+阿谀奉承。虽然站在省吾面前的各人，年龄性别都不尽相同——但无论哪个都是比省吾年长且深有地位的人士。这样的人们在年纪相当于自己儿子的省吾面前，一个劲地卑躬屈膝，赞美省吾的功绩。

    “…………”

    “——您哪里不舒服吗？”

    在出席者们的恭维暂时告一段落后——细心的梅璃尔发现了省吾神情的变化，于是问到。但省吾却努力摆出笑容，摇头道：

    “不……没事，没什么”

    事实当然不可能像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但也还不至于需要特别去向梅璃尔诉苦的地步。

    虽然最初有些飘飘然的优越感——但在人数超过五十人后，就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这是……在搞什么？

    年纪不小的成年人们排队重复着大同小异的话。听惯了后就可以发现，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想讨好省吾的嘴脸。虽然听不懂——不，正因为听不懂，所以省吾更能清楚地看清他们的图谋。他们都在拼命想要省吾记住他们的名字。这些人的年龄成倍于省吾，但他们露骨的谄媚，却让省吾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话虽如此——

    （再这么继续下去，可就不是滑稽能形容的了……）

    虽然并未没说出口，但快到三位数的出席者的自我介绍，让省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看着一个个带着类似表情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省吾不仅是觉得混乱更开始感得无聊。而且这大抵上可以算是重复听对方说话，然后点头应承的单调作业。要是省吾能够改变流程，或许还可以坚持一下——但对于没有姬巫女们的翻译，连要求再来杯水都办不到的省吾来说，无论是点头还是说出肯定否定的话都已经够让他精疲力竭的了。

    （……这到底要持续到啥时候？）

    对着一脸谄媚状凑过来的大人们，省吾一边浮现出同样暧昧的笑颜，一边如此想到。

    ¤

    宴会进行之中，视线对视了一下。

    仅仅如此，梅璃尔便明白义父正在召唤自己。于是，她悄悄离开了省吾。络绎不绝的各种人士正聚集在省吾身边，所以他大概没有发现这件事的闲情吧。对贝露迪雅递了个眼色，拜托她为自己翻译后，梅璃尔走向与会场邻接的阳台。

    “……父亲大人”

    对义父问候到，梅璃尔身子微微颤抖。

    姬巫女的衣装整体上来说可以算是很单薄，所以走在夜风吹拂的地方，大概是会感到寒意的吧。不过，让梅璃尔感到寒峭袭人的却并非仅仅是因为夜风。

    “状况如何？”

    站在阳台的尽头，仰望着天空中飘浮的一大一小两个月亮，芭璐特问道：

    “我们的救世主殿下状况如何？”

    在他身旁站着两个男性护卫，他们如同融入风景一般，寂静无声地驻立着。有时梅璃尔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人类。说他们是会动的雕像或许更为妥当吧。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只在芭璐特生命受到威胁时，作为盾牌来保护他。他们从小就被灌输这种教育。所以无论是什么对话，都不必在意他们的存在。

    “我正准备递交书面报告……”

    “我要直接听你的感想”

    芭璐特就仿佛看穿梅璃尔苍色瞳孔般说到。一切皆被对方识破的感觉让梅璃尔不禁弯起背……但她的义父丝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评价救世主殿下的？”

    “我想他会很有用的”

    梅璃尔如此断言。

    这时不允许有任何犹豫。评价救世主也是她的重要工作之一。空费时日却无评价或者拖泥带水的回答，都会立即被认为是无能者。

    “嗯……多少有些不稳定，但没有太大问题嘛”

    “是的，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没有特别异常之处”

    “——不”

    芭璐特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苦笑。

    这真是罕见。

    虽然并非完全面无表情，但在梅璃尔面前，她的义父极少动容。当然了两人并不是普通的父女关系。他们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牲畜与饲主，或者说所有者与所有物的关系。

    “我说的是你”

    “唉……？”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梅璃尔不禁轻呼了一声。

    “无论是容貌、奇迹术还是才智，在我的养女中你都是最出众的，所以我才让你成为姬巫女。但与其他人相比，你似乎有一个弱点”

    “…………”

    梅璃尔沉默不语。

    “你自己注意到了吗？你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无法完全控制自己——或者说你身上有自己并未认清的部分。虽然你聪明伶俐，却喜欢钻牛角尖欺骗自己，用差劲的解释来说服自己，总在留意举止是否得体。虽然我曾考虑过视情形把你给换掉——但似乎是我过虑了”

    “父亲大人，我——”

    她很清楚，现在是被表扬了。她也很清楚，现在只要老实地表示高兴就可以了。至少不是被认为无能，至少不是被否定存在的理由，至少不会被其养女替换掉。

    可是——

    “你不必有所顾虑，向救世主殿下坦诚地奉献情爱既可”

    “我……！”

    无名的冲动徒然在梅璃尔心中卷起漩涡。

    若要自己不去否定……

    “那样才更容易完成作为绳索的职责”

    “不是的，我——”

    对于省吾，自己并没有任何爱意。只是装作那样，只是扮演着接受这种教育而长大的少女罢了。自己的出色演技，甚至让贝露迪雅都认为那就是梅璃尔·柯德兰的本质。自己真的没有爱上省吾，也不应该会爱上。倘若不是这样，自己便——

    “你要反驳我吗？”

    芭璐特的声音急速降温。

    “…………”

    梅璃尔再次沉默了。

    “救世主殿下宠爱过你了吗？”

    “不……还……没有——可是我一定会赢得他的宠爱”

    “那个女孩的存在果然是个障碍”

    无视梅璃尔的话，芭璐特嘀咕到。

    那个女孩——指的便是花梨。是否由于省吾在意花梨才没有对任何一位姬巫女出手？——这种推测在包括梅璃尔在内的所有姬巫女的报告中都有提到。不过，对于明显是省吾精神支柱的花梨，若是采取强硬的排除手段，肯定是会招致省吾的反感。

    所以梅璃尔她们才会至今都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先不提排除与否，目前来看，采取涅罗·奥托路琪的意见，将那个女孩作为一张底牌来使用更为妥当”

    “父……父亲大人”

    “说起来，救世主殿下的胃口还好吗？”

    梅璃尔不禁感到一阵反胃，紧闭起嘴唇。

    她知道省吾进餐时的餐具是特别的。她也很清楚那种食物究竟是用何种材料，以何目的而制作的。她明知如此却对省吾不闻不问。

    “回答我”

    “是……是”

    她如实说了省吾对食物没有任何怀疑，饮食生活正常。

    “很好，这样初代救世主也可以瞑目了”

    芭璐特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到。

    义父的表情——让梅璃尔打从心底感到战栗。

    ¤

    反反复复的介绍与恭维。

    差不多快接近省吾忍耐的极限了。

    听着相同的话语重复一尘不变的内容，心情越来越糟糕。更何况还不得不通过姬巫女们的翻译来进行——在省吾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群陌生人在用陌生的语言，一脸堆笑地说着意义不明的废话。虽然他并不是不明白这就如同政治上的必要手续之类的事。但省吾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摆放在陈列室中的商品，不，或者该说是牢笼中的奇珍异兽。

    这时他再次回想了贝露迪雅说过的话。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包办省吾殿下的事务，来改变中的立场与地位哟』

    『现在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哪怕是再怎么细小的琐事，都会影响到的权力斗争』

    道理很简单。

    他们大概是想尽可能地讨好身为英雄的省吾吧。

    可是——

    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

    仿佛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正身处如履薄冰的险境之中。

    或者说，在毫无觉察之时，突然发现自己身陷巨大漩涡之中。

    如果眼前的待遇是凭自己力量获得的成果，或是不断累积的功劳所取得的成绩，那么省吾或许会坦然接受吧。

    事实上，战斗获胜的高扬感，被称为英雄的兴奋，或是拯救拉拜松市、保护人们生命的满足，都存在于省吾的体内。这些感觉都真实地盘据在他的心中。

    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省吾身边有花梨的存在，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那种自信过度的性格，同时短短不到二周的时间内，身处环境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他感到对这种待遇的抵触，以及某种不协调感和隐约浮现的不安。

    省吾确实驾驶打倒了「代行者」。

    这是事实。

    可是——省吾到底发挥了什么特别的力量吗？

    不过是坐上，鲁莽地挥拳乱打——就算这么评价也并不过分。这种事即便不是省吾，其他人也都能办到的吧？

    这么说来……

    （我被如此对待只是因为单纯的偶然——吗？）

    省吾不禁如此想到。

    身为英雄之人。

    说不定，在历史上或故事中的那些英雄人物，也不过是因为偶然或若干冲动而被人们称之为「英雄」「勇者」。如果归根到底，是由于周围的推动才造就了英雄——

    （那这又有什么意义……？）

    与他原来所在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同？

    这不过是另一种系统不是吗？

    （不……可是…………）

    省吾暗自思索着。

    『拉拜松市的人们也非常感谢省吾殿下吧』

    『我们终于拥有了希望之光』

    虽然多少带些奉承，但发言者的笑容包含着纯粹的喜悦。

    被人期待。

    被人感谢。

    那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展现身为英雄的真实感。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也没必要感到不安。

    根本不需要想得太复杂。

    就在省吾忖前思后之际。

    “省吾殿下”

    梅璃尔稍稍改变了一下声音，提醒到。

    朝她看的方向望去……会场中的人们如同退潮般分开到左右两边，在自然让出的那条道路上，两个人影走了过来。

    是芭璐特与帕洛玛兹。

    位于顶点的二位五氏族之长，径直走到省吾面前。露出些许微笑，开口说些什么。

    “「省吾殿下，您觉得还愉快吗？」”

    帕洛玛兹的话，塞乃嘉进行了翻译。

    “嗯，是的”

    “「那就好，其实有件想要拜托您」”

    “……哈？”

    “「相信您已经从某位姬巫女那里听说了吧，我们打算向民众介绍您拯救了拉拜松市的壮举。准备工作五天以后便能完成，到时务必请您协助」”

    “诶？那个——”

    虽然译文极为亲切——但帕洛玛兹的口吻听上去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味道。

    “「有很多民众提出想要拜见一下拯救城市的英雄。若是无视他们对于省吾殿下的感激之情，将会令人心痛。为了能在拉拜松市举行披露式，我会备妥会场」”

    “啊……嗯……”

    “「虽然连日来的事让您奔波劳累，但请您为那些在惊慌失措中渡过每一天的民众抚平创伤，让他们能安心地生活」”

    “……………………好的”

    虽是突然冒出来的事情，但被对方口若悬河地一阵抢白，省吾只能点头同意了。说实说，他对于这种宴会已经产生了某种怯场感，但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

    而且……凯旋归来正是英雄故事中的惯例附属品。

    回想起在那个荒野上所见到的人群，省吾脊梁上如电流游走般的感觉再次苏醒了。数十数百，抑或是数千人——如此众多的人们抬头抑望他，歌颂他的伟业。虽然那时只是匆匆瞥过一眼，觉得有不可思议。但现在回想起来，却不得不让省吾感到一种沉静的兴奋。尤其是对比这个意外无聊的宴会，这种感觉便更强烈了。

    然而——

    “…………”

    不经意地抬起头，却发现花梨正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

    “怎么了？花梨”

    “……没事”

    花梨喃喃自语般说到。

    ¤

    “——听说了吗？那个打倒「代行者」的巨人，最近已经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了”

    “诶？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也不知道出处是哪里，但大家都在传言。据说那是某个企业制造的兵器……还说要在我们这里举办披露式”

    “是这样啊”

    “可是……如果所有「代行者」全部被打倒的话，会不会变成那样啊？”

    “啊？”

    “就是以前的会不会再次变成英雄啊？”

    “你是说让现在的世界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杀害神明的那些家伙？”

    “嘛~~话是那样说没错。我家的奶奶很讨厌那些家伙说他们是臭虫。「代行者」是神的「御尊影」吧？按照修道会的说法，打倒它们也是会遭天谴的呀。不过我们能得救不是也很好嘛”

    “天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说起来的子孙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那些人知道了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会很高兴的”

    “嘛……这次的事情，直到最后，那些修道会的人，也没帮我们任何一点忙”

    “嘘——”

    两个中年妇女看见了托马的身影后，立即压低了声音。似乎觉得此前的对话不会被他听见似的。不过那种大呼小叫的说话方法，即使离开五十步的距离也应该能听得见。

    “……您工作，辛苦了”

    中年妇女们垂首说到。

    但在她们的脸完全朝向地面的瞬间，托马看见了她们嘴角露出的嘲笑。

    “………………哼”

    强忍怒火，点点头迅速离开。

    不久之后，中年妇女们又开始了同样的对话。

    “…………”

    城市中充满了不稳定的气氛。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常驻治安修道士托马·伏拉旺如此感到。

    原因再明白不过了。自从「御尊影」——也就是被这里居民口中的「代行者」，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钢铁巨人给屠杀之时起，整个城市的气氛便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所有人都变得坐立不宁，心潮澎湃。

    这并非不安，或者该说居民们都很亢奋，甚至有些亢奋过头了。大概是由于从「御尊影」的制裁下，能够意外逃脱的经历，让他们陷于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之中吧。

    不过，对这产生「不稳定」感觉的，只有托马和他的治安修道士同伴们。

    “……可恶……”

    托马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进行巡逻。

    在他十六岁完成基础修行后，便被派遣到这个城市，从那时起已经整整过了六年。与派遣治安士不同，常驻治安士基本上专注于扎根当地，一边有条不紊地融入当地，一边推广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教义。所以托马他们为这个维持城市的治安尽心尽力，同时也深得居民们的信赖——至少托马和他的治安修道士同伴们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自从「代行者」被击败之日起，人们对托马他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只是数天之前的事，但却能明显感到不同。说得具体点就是居民们看向托马他们这些治安士的视线明显变得冷淡了许多。

    “……忘恩负义之辈……神正因此才会……”

    对人类的罪孽深重，托马深感绝望。

    据修道会的教典所载：这个世界——索仑之所以会变得如此惨怆，都是由于当初忘恩负义的弑神所造成的。不满足于神给予的恩惠膏泽的世界，妄图窥窃更多的权势，为让自己占据绝对支配者王座，他们谋杀了神明。

    是故，神对世界施下了诅咒。

    神殒之前，留下了十六位神罚代行者——「御尊影」，为了让罪人们清偿罪孽，神命令他们带来各种灾难。人们的弑神之罪，未加阻止之罪，以及人类中具有这种想法者辈出之罪，所有这些成为人所背负的「原罪」，直到世界终结之日，人都必须甘愿承受「御尊影」降下的裁决。这便是现在世界的构成。

    所以修道会才主张，清偿已身的「原罪」才是人类该走的道路。

    「御尊影」若是到来，便等待他们的裁决。

    据教会所说，人必须献出自己的生命，甘愿忍受痛苦的生命清偿罪孽。受伤会流血，寒冷会颤抖，不食会饥饿……无法超脱这些肉身凡躯尽是为赎罪而存在的。

    受裁决而逝者是幸福的，因为那是获得赎罪的途径。

    但同时，修道会也认为自杀是恶。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是一种获得赎罪的手段。简单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是无法赎罪的。在众多的死亡方式中，唯有正视痛苦超脱痛苦，被「御尊影」结束生命，才会获得神的原谅，才能在死后进入神所建立的乐园。

    可是……

    “呸！那算什么「英雄」……”

    居民们畏惧眼前的苦痛，逃避真实。

    面对「御尊影」的亲自降临，却害怕裁决的死亡，拒绝赎罪。瞬间的恐怖让他们溃散，只为寻求享乐而苟且偷生。不，不仅如此——甚至有人称坚持维护城市治安的治安士们为废物。

    用他们的话来说，治安士们「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这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根据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教义，应该为「御尊影」的降临而感激涕零，为长久以来艰涩辛苦的日子终于能划上终止符而欢呼雀跃。

    对于坚信这种教义的修道士，居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像那个钢铁巨人般与「御尊影」战斗吗？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这是违反教义——而且无论经过何种锻炼，肉身之人根本无法做到。

    尽管如此，居民却把那个异形巨人拿来与治安士作比较。

    结果表明……城市的居民们从未把治安士的教导当真。虽然一脸敬佩地对修道士的说法点头赞同，实不过是把他们当成看门狗般来对待。

    “不知恩义的家伙……只会贪生怕死，与畜牲又有什么区别……认清自己的原罪，渴望崇高的赎罪之死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托马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巡逻。

    就在这时——

    “……恩？”

    托马发现了三个行走在角落躲躲闪闪的人影。

    不是这里的居民。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旅行打装，第三个人则披着一件覆盖全身的大斗篷。这种打扮，别说是相貌了，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看上去非常可疑。

    “…………”

    托马重新握紧了右手中的长棍。

    治安修道士不使用刀具，基本上他们使用的武器是加入铁芯的木棍。虽然也配发了紧急状态时用于威吓的**，但因为修道会配发的**精度极差且走火危险性很高，所以很少有人喜欢使用。而且根据托马的经验，在近身战中，棍棒的压制力更强。

    “那边的三个！”

    听到托马的声音，三人停下了脚步。

    托马边用逼供似的语气发问，边朝三人走去。

    “你们是旅行者？还是行货商？总之，你们不是这里的居民。我是修道会常驻治安士托马·伏拉旺。我有权力也有职责知道你们的身份”

    “…………”

    三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是可疑分子啦”

    其中一人——头发倒梳在脑后，扎成数根荆棘般发辫的青年，搔了搔脸说到。托马在对方的口音中感到某种微妙的生硬。但现在不是注意这种事的时候。

    “是否可疑应该由我来判断。那边的！把斗篷帽子摘下来！”

    “能不能换点别的什么要求啊？这家伙因为事故脸上留了个大疤，平时不太愿意给人看见呢”

    “少啰嗦！把帽子摘下来！还有那边的女人！”

    托马说着，将木棍的前端指了指第二个束着长发的女子。

    “放开拟神杖”

    “…………”

    女人在一瞬间，仿佛寻问意见般看了看青年的方向——青年点了点头，女人缓缓蹲下，把拟神杖放置于地面。

    就算是奇迹师，只要没有拟神杖便只有个普通人罢了。

    虽然有可能携带**，但哪怕三人中的任意一人拔出枪。在这个距离中，托马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出手之前，就用木棍将其打落。他可不是因为追求虚荣，才受命成为治安修道士的。

    “真没辙了。杜梅……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混杂着奇怪口音的莫名话语。

    托马并未明白其中的意义。

    被称为杜梅的人在托马的眼皮底下，缓缓转过身——为了不刺激托马的警戒心般，慢慢伸出手。洁白纤细的手指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性的。

    她的手掌朝向托马。

    下个瞬间。

    “——！？”

    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托马的视野。

    紧接着——

    “sebute·rua·ua·mobente——”

    耳中罗列起以独特韵律吟唱的陌生词汇。

    毫无疑问，这是——

    “不可能——”

    托马呻吟到。

    这是圣光，以及圣句。

    可是这个叫杜梅的人到底是怎么使用奇迹术的？

    拟神杖绝对不是什么小巧的东西。就算再怎么小型化，也不可能做到藏匿于斗篷下而不被发现。而且若是没有拟神杖，无论多么优秀的奇迹师也无法使用奇迹术。

    托马反射性地，想用木棍敲击女人的手，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奇迹术似乎已经干涉了他的身体行动。

    “怎么处理？”

    视野中是一片白色的浑浊。

    唯有女子沉稳冷静的声音清晰可辨。

    “杀了治安士的话，后面就会麻烦了。还是只消除他的记忆比较好——做得到吗？”

    这是青年的声音吧。

    “精神干涉是种纤细的操作，我不是很喜欢——总之，先试试吧。不过，我听说拉拜松市对于外来者比较宽容。是不是我弄错了？”

    “不，你没弄错。这大概只是单纯的烦燥吧。由于「代行者」的事情，这里的人们对治安士和修道会的态度降温得很厉害。他大概只是出来散散心的吧，普通巡逻是二人一组进行的。而且也不会只因我们旅行者和斗篷的装扮，就摆出要和我们大动干戈的样子”

    （……不对……！那种事……我……）

    虽想反驳，声音却出不来。

    “修道士也是人啊。嘛——别生气。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说的也是”

    女人似乎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托马感到了屈辱与愤怒，他鼓起全身的力量试图挣脱……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不久，他的意识渐渐融解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

    直到夜幕深降，省吾才终于从宴会中解脱出来。

    塞乃嘉驾驶的蒸汽式大型汽车将省吾与花梨送回他们的宅第。到家之后，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前往位于二楼自己的房间。虽然打算好好洗个澡，但首先还是把这套碍事的宴席礼服给脱了吧。虽然穿着并不难受，但总觉得不快点换回平日衣服的话，那个宴会的影子便始终纠缠自己。

    “……今天很累吧？”

    步行在二楼走廊中，花梨这么问到。

    “是有点”

    省吾苦笑起来。

    其实根本不止‘有点’。沉重的精神疲劳让他现在一个头有两个大。素不相识的人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来对他说些根本听不懂的亲热话语，虽然其中有姬巫女们翻译——但自己听不懂，总会感到不安。

    就仿佛——自己不知在哪里犯了大错。

    “花梨不觉得累吗？”

    “我不像阿省那样是宴会的中心人物”

    花梨接着问道：

    “怎么样？成为理想中的英雄，感想如何？”

    “……你的话里好像带刺啊”

    省吾皱眉说到。

    花梨对的人们和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这点省吾也清楚。花梨曾经说过——「阿省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她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不假。今天的宴会就可以证明。

    不过……

    “就算如此，我还是——”

    希望自己是英雄。

    有人希望自己是英雄。

    如果有人因为己而得救而喜悦，那绝不会是什么坏事。不管是何打算，如果拉拜松市的人们感谢自己，那么便足以傲然挺胸——省吾很庆幸自己所做的选择。

    “哦，那个话题，我暂时不想再谈”

    花梨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关于英雄的话题，我懒得和你再斗嘴。可是呢——英雄的工作不仅仅是和敌人拼命然后凯旋归来。既然身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当然会有人想要贪图与你相关的各种权利。我想你还是趁早记住这点比较好”

    “…………”

    “今天的宴会，你注意到了吗？的五氏族，大体上是按照严格的顺序与阿省会面的“

    “……唉？”

    虽然省吾努力不对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但对于不擅表达且原本就语言不通的他来说，最多也就只能适当地笑笑——筋疲力尽的他，根本没空去注意其他事情。

    毕竟他面的是一群年龄是他数倍以上的成年人，并且虽然都是在溜须拍马，但各人的台词却有微妙的变化，从中更可以看出这些人的用心良苦——为了避免省吾感到不快，这些人以仿佛处理肿胀伤口般小心翼翼的态度与他接触。不过，省吾还没自我意识过剩到会对此不产生反感。

    “势力的大小排名，似乎是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茵培拉斯。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梅璃尔翻译的次数是最多的。那就说明柯德兰家招待的客人是最多的哟”

    “你还真仔细啊，连这种事也能发现”

    “我不是英雄，没人注意者才能随意观察呢”

    说着，花梨笑了。

    “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呢”

    “是啊”

    省吾盘着胳膊感叹到。

    前有贝露迪雅的坦言，后有今日宴会的遭遇。但省吾对此还是不太能理解——或者说无法完全接受。

    “我真弄不懂啊。这个世界可是正在面临灭亡呀？”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有人以个人利益为重？

    “所以才说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哟。不是有句话叫三个和尚没水喝吗？而且，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我们最初预料的那样荒废”

    “怎么说？”

    “看看参加聚会者的衣服还有饮食就可以明白了”

    花梨平淡地断言到。

    “……你说啥？”

    “如果机械缝制技术没有发展，那种礼服是制作不出来的。并且宴会上的食物中，有各种蔬菜，这不可能是完全在一个地方种植采集的吧。大概有相当于铁路之类的大型运输手段哟。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英雄，而特意调集少数食材制作菜肴……但也可以算是衣食住行的真实反映，这些都可以算入生活指数之中呢。从这些事情里就可以推测文明程度以及经济状况了”

    “……你是，何方神圣？”

    省吾不禁长叹一声。

    他的表妹又一次显露了绝对不符合中学生的知识量、观察力以推理能力。嘛~~虽然早就知道花梨脑袋好使——但在省吾看来，「考试取得好成绩」与「真正的聪明能干」是不同的。普通生活中，不会有用到反向思维与推理能力的情况，省吾原以为花梨应该是属于前者，但似乎应是后者——或者说两者皆有。

    “话说回来，阿省。你最好还有些所觉悟，从今往后，这样的事可能会变得更多”

    “……明白了”

    省吾再次长叹了一声后，与花梨道别，走进自己的寝室”

    “…………英雄……吗？”

    嘴里嘀咕着，省吾一头栽倒在床。

    床头上……掛着一只小铃铛，似乎在暗示着‘请摇响我吧’。

    但现在却实在没有要求梅璃尔或其他姬巫女来陪寝的精力了。嘛~~事到如今，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更何况花梨还在隔壁。

    “……披露式……吗”

    到底会变得如何呀？

    能成为英雄真的感到很愉快，甚至想要欢呼雀跃一番。

    可是——内心低中却总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到底是什么？

    就仿佛——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般，无法释怀。又好像被人骗入了一个惊天阴谋般，忐忑不安。省吾发现，即便没有花梨的忠告，自己也无法沾沾自喜。

    “我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木然地注视着大床上方的顶篷，省吾低声叹息到。

    ¤

    在蒸汽式机车的颠簸之中，涅罗的视线转向身旁的部下。

    “按照您的吩咐——已将拉拜松市的中央广场定为「披露式」的会场”

    部下一边递出报告，一边口述内容提要。

    报告是由打字机制作的，数页报告上详细记载了「披露式」会场的资料，以及关于会场建设进度的报告，最后是负责拜松市情报操作的部下们，关于近期状况作出的总结。

    涅罗迅速过目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极其顺利，没必要再进行细节调整——事情基本按照涅罗制定的剧本在进行。

    不过，部下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大人，消息的流传与扩散似乎比预计中更快——现在，拉拜松市中不仅有从凯英派克斯逃亡而来的难民，连周围爱德彼亚和毕修莲市的人也赶来看热闹了。这样恐怕会造成会场拥挤不堪……”

    “没关系”

    涅罗微笑着说到。

    当然，这些事都在涅罗的预测范围内。为此他才让人事先详细调查会场面积、相连道路的宽度、以及邻近建筑的数量和高度。

    “可是——”

    “会有些拥挤是最初就料到的。周围城市的居民接踵而来也在我的预计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嗯”

    部下似乎并未完全理解涅罗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奥托路琪家在之中，比起柯德兰家或玛布洛家的地位，虽稍逊一筹……但身为族长之人，毕竟是五大巨头之一。若是其本人已做出决定，便容不得他人再进行反驳。

    再何况，对于涅罗的远见卓识，部下们深有体会。

    比如——

    『实业家涅罗·黎佰斯将为大家介绍打倒「代行者」的救世主』

    这个传言是在数日前，开始在拉拜松市流传起来的。

    涅罗·黎佰斯。

    世人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上冠有的众多头衔。

    传闻中的——汽车王涅罗·黎佰斯。

    传闻中的——神秘富翁涅罗·黎佰斯。

    传闻中的——美形怪人涅罗·黎佰斯。

    ……等等

    虽然……对于涅罗·黎佰斯这个名字有各种五花八门的评价。但有一点认识是共通的：「非常有钱且神秘的怪人」。这种认识与数日前目睹的巨大机械人相结合，最终诞生了某种理解。

    换言之，就是『涅罗·黎佰斯制造的新型兵器与他发现的人材，打倒了「代行者」』。

    在公众眼中，他确实是个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非常之人。

    不必说，这自然是真正的他——涅罗·奥托路琪散播的流言。现实中，他拥有以制造汽车核心的蒸汽机关或奇迹装置为主的制造企业，并经营着数家工厂。虽然那些都是为募集活动资金——但若仅止如此，也就没必要制造一个名为涅罗·黎佰斯的虚拟人物了。

    在普通人谈起涅罗·黎佰斯时，通常会使用「诡秘」「怪人」「放荡」等单词。刻意给人营造出这种印象，就是为了以后他无论做出任何举动——比如建造巨型兵器打倒「代行者」这种事之时——世人可以接受，这是涅罗很久以前就埋下的暗棋。为此，他才会定期积极的开展或放弃意义不明的事业。「诡秘」「怪人」「放荡」——这些单词漠然描绘出的印象遮掩了行为本身的不自然，根本没人会想到他背后有的存在。

    普通人是做不到这一切的。

    轻松写意地哼着小调完成规模庞大的战略计划——涅罗·奥托路琪的这种特性，在他身边的部下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当然了，不要放松警戒。配置好人员，枪械、奇迹杖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对了，特别是要注意凯英派克斯的居民”

    “——遵命”

    这次部下却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

    「披露式」——当日。

    “这还真厉害呀”

    拉拜松市——中央广场。

    大大超过原本可容纳的人数，当真算是人满为患。不仅仅如此，就连邻接建筑的二楼或楼顶上，都聚满了无数的人，几乎要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不必解释，这些都是赶来观看「披露式」的居民。

    不仅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周边地区的城市中，听闻「巨人」的传闻后，有多达数百人赶来一睹为快。

    因此，拉拜松市的街道被蜂拥而来的人流给堵得水泄不通，为各种小事打架斗殴频发。治安修道士为了处理这些事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已经没空去批判「披露式」了。

    “幸好提早离开了旅店呀”

    在拥挤不堪的广场之中，好似游泳般趁波逐浪前进的某位青年嘀咕到。

    即使在人海之中，他也是个醒目的存在。

    比周围人高出一头的身高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他坚硬的如同荆棘尖角般倒梳在脑后的发辫，更是将他的模样衬托得与众不同。

    他的衣服是惯用的标准骑手套装——灵活易动的韧外衣上，用皮带固定着简易防具和口袋。另外，腰上原本用于装**的皮套一摇一晃，空空如也。在会场的入口处，负责警备的黎佰斯社人员，将所有人的武器暂时扣下，发放存放铭牌。携带的小刀或**自然也不例外。

    “涅罗·奥托路琪真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呢。为什么不把会场定在市外的荒野上呢？那样的话不是能容纳更多的人吗？”

    在如此提问的青年身边有个身材娇小，被人流左推右挤无法直线跟上的女孩。她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两根辫子，鼻子上戴着一副小型玻璃眼镜。仔细打量会发现其实她长得很清秀。但由于那套深色的旅行装，以及没有半点微笑的冷漠表情，实在难以让人留什么好印象。

    “不……选在这里，也许很明智”

    一边伸手将女孩抱了过来，青年一边说到。

    “……为什么？”

    “戈培尔的——呃，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就是在窄小的地点，聚集人群的话，更容易麻痹理性，也更容易统一思想”

    “真是那样吗？”

    “嘛~~详细说明就免了吧——这是操纵民众心理的惯用手段哟。在窄小的地点中，塞入超过容纳极限以上的人数，并用语言巧妙地诱导由此产生的狂热。人类就会被轻易诱导，并失去独立思考的从容，简单接受他人的发言和意见”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涅罗·奥托路琪是在哪里学到这招的。不过，为了让众人将和驾驶它的「勇者」当作超人对待，却是个有效的手段。接下来，就看灯光音响效果如何了。这发表会上应该不至于用到冷烟特效吧，也不太可能给每个观众下药——扯远了，差不多快开始了吧”

    青年停下脚步。

    从青年和女孩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摆置在中央广场上的舞台。

    在那里有个傲然屹立的巨大机械人。

    遍布黑色与红色的巨大拟神机。

    整体上虽是模仿人类的外形，但却带着数根高高耸起的尘角。它身上的铠甲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再加上如塔楼般高大的身躯，无不刺激着观者的畏惧之心。

    打倒神之诅咒「代行者」——豁免毁灭的命运，真正意义上的巨大奇迹。

    看到它的身姿，人们无不狂热起来。

    虽然黎佰斯社的飞行船团曾经将陷于荒野停机状态的它分解带离。但为了这次的「披露式」，黎佰斯社再次将它带回来了拉拜松市。

    它的样子确实是人们曾经见过的那架巨大拟神机。

    不过——

    “……莱奥大人”

    女孩对青年说到。

    “您注意了吗？”

    “什么？”

    忽地……在女孩与青年身旁的中年男性用惊讶的表情瞥了两人一眼。是由于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不过，男子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广场上伫立的巨型机械人身上。

    “那个不是”

    女孩用异国语言——日语说到。

    “…………你说什么？”

    “在外行人眼中，也许是相同之物……但细巧构造明显不同。恐怕是为了骗为修道会的治安士，而制造的人偶”

    “不会是被改造了吧？”

    “在细节部分上，它明显缺少运行所不可缺的部件。虽然内部结构完全重新设计，就另当别论了——但它的设计既然是以控制利用「圣遗物」为大前提，那么就不可能简单地推倒重置”

    “…………劳师动众地特意准备这种东西吗？真够谨慎的”

    青年——莱奥苦笑到。

    “……出来了！”

    的脚下。

    呈半圆状布置的舞台上，站着位身穿礼服肤色白晳的美貌青年。

    涅罗·黎佰斯。

    银色头发与鲜红瞳孔形成其独特的容貌。虽然可以称得上是俊秀，但在他的容貌中却还包含着某些难以言表的——蛊惑人心之「毒」。聚集在此的民众中的半数女性，对他发出意义微妙的叹息。

    “各位，黑暗的时代已经终结！”

    唐突地——毫无任何前奏，涅罗如此宣布到。

    并非大声吆喝，但声音却传达到了广场上的每个角落。这大概是用上了奇谈术来扩大声音吧。观察力出众之人大概会发现在舞台一侧，站着位手持奇迹杖的少女——与涅罗·黎佰斯同样的银发红瞳。

    “我——涅罗·黎佰斯常常在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必须承受罪责。也许我们的遥远祖先，过去的人类确实犯下了罪行。但是，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父母犯下的罪孽，为什么必须要让孩子来承担？我们在这个世上出生的瞬间，为什么要因为与我们根本无任何直接关系的行径，而被判为「有罪」？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讲道的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恐怕多数的民众根本没有去试想过这些事吧。他们在自己出生之时，便如涅罗刚才所说的那样，被定性为「代行者」与人类的关系。人类作为罪人，被「代行者」蹂躏。这就是世界的真理，没有任何提出疑问的余地。这就如朝来暮去，生生死死般，理所当然不容违背。

    可是——

    “我们有权力对这种无妄之罪说「不」！我是这样坚信的，所以我拿出几乎所有的财产，建造了这个——最强兵器，对抗神之诅咒的希望之星，拯救我们的存在——！”

    人群中扩散的骚动渗入了喜悦之色。

    紧接着——

    “可是，「代行者」太强大了。即使有了，也难以打倒。虽然确实很强大，但也不过是兵器。所以我需要有一位拥有驾驶，除掉神之诅咒力量的「勇者」”

    说到这里，涅罗似乎为了观察民众的反应而停了下来。

    民众对涅罗的沉默感到焦急，就在骚动变得更为巨大的时候——算准了这个时机，涅罗终于继续开口道：

    否定之后是肯定。

    绝望之后是希望。

    所以，肯定会在听众的意识中更为坚定，希望会被觉得更加耀眼。这就是所谓的「表演」。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为了我们而降临的另一个世界的勇者——粉碎神之诅咒，给予我们带来未来的英雄……”

    涅罗在这时转身朝向舞台后部。

    “省吾·香芝！他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在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包括刚才操纵拟神杖的少女在内，总共六位少女跟从着一位少年登上舞台。

    接着——

    一声鸣响，舞台各处喷烟吐雾，应该是以奇迹术弄出的五彩缤纷的光芒，将整个舞台渲染得充满幻想气息。舞台上，缓缓爬升形成板状的烟雾上，突然浮现出幻影般的图像，那是……撕裂「代行者」的。

    “原来如此。以奇迹术控制气流，固定烟雾，将其作为屏幕投射影像吗……真有一套啊。恐怕偶像的演唱会都要自叹不如呢”

    莱奥一脸佩服地嘀咕到。

    “偶像？演唱会？”

    女孩疑惑地斜着头，莱奥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如果全部都是他自己想出来话，涅罗·奥托路琪可就真算得上是个别出心裁的天才了”

    “…………”

    对于他类似夸奖涅罗的语气，女孩觉得有些上当，瞪了莱奥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

    省吾只感到了愕然。

    “您只需站在那里就好”

    梅璃尔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当他走上台时，瞬间便明白了仅仅维持「站立」，也需要相当的努力。

    拉拜松。

    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广场上，搭建着舞台。如果省吾感觉没错的话，这个半径有十几米的半圆形舞台是由木材建成的，在舞台的圆周范围内，容纳了数百——不，是数千人。大概是由于光凭广场面积无法完全容纳全部参加者，在与广场相连的道路，以及面向广场的建筑物的楼顶以及二层楼中，到处人头攒动。

    他们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并且在半圆形舞台的后方，是经过简单修复的——虽然不过是用于「披露式」的假货——但却傲然屹立，睥睨着城市的居民们。

    “…………”

    省吾只能哑口无言。

    居民们的狂热怎么看都绝不寻常。

    大概用上了奇迹术吧——简直像是偶像歌唱会般，烟花四射光芒万丈，最后将烟雾当作屏幕，投影的战斗影像。这到底是何时拍下来的？——对于这一应俱全的准备，省吾无话可说。

    不过……最令他惊讶的却并非的安排。

    他最惊讶的是在广场上聚集的成百上千——甚至数万——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那是对接受现代教育的省吾几乎无缘的东西。与这里的气氛相近的恐怕只有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了。当然了，原本就是宅男的省吾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与一开始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也就是降临在的「圣廊」时的感觉有些近似。虽然那时人的密度与数量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热情的性质明显有异。

    那时从的人们身上，可以感到某种理性。

    自己召唤出了谁？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意义？对于这些事的确信与理解，让他们的态度在热情中带有冷静的色彩。

    可是，此地却并不一样，此刻也不同于以往。

    在这个广场上聚集起来的民众——他们身上盘踞着的是「狂热」、是盲从、是激昂、是一昧的惧怕。证据就是他们口中的声音，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如波涛般轰隆巨响的无意义之声，仿佛雪崩崩般朝省吾涌来。

    如果舞台周围的成员——当然，表面上是黎佰斯社的员工——没有全副武装进行牵制的话，恐怕台下的人们早就冲上舞台了。

    “这是怎么了……这里……怎么了……？”

    “阿省”

    一旁的花梨小声地提醒到。

    她现在所站的位置是省吾右后方。正好与梅璃尔互成左右，把省吾夹在中间。本来，按照的安排，她应该待在舞台后边待机。但她对此提出坚决反对。于是向贝露迪雅借了套姬巫女的服装后，站到省吾的身边。

    “别管那么多了，你最好摆出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是露出战战兢兢的脸色，会有什么结果可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意思——”

    “抬头挺胸！”

    花梨低喝到。

    “那些人想看的是「英雄」！他们是为此而集中到这里的。简单来说，他们是把阿省当成超人来期待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超人，你猜结局会如何？”

    “会如何？”

    省吾一边努力收腹抬头，一边问到。

    “会恼羞成怒啊！最惨大概会被杀掉吧”

    “……你说我会被杀……”

    “省吾殿下”

    梅璃尔插嘴道：

    “现在请您用毅然的态度面对他们。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省吾殿下自己”

    “…………”

    省吾咬紧牙关，用全身去承受众人如热浪般涌来的视线。

    好害怕。

    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真的……好害怕。人类的狂热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就如同伴随着物理性的压力般，重重落在省吾身上。

    因为对象是集团才会被压倒——这么一想，省吾将视线转到了单个人的脸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各种各样的人看着省吾，他们眼中只有省吾。

    有些人看着看着便泪流满面，有些人看着看着却喜笑颜开。他们的表情，无论是哭泣还是笑容，都仿佛被某种东西给附体了般——失去焦点，神情恍惚。

    不对，这个——不对。

    省吾心想。

    这是什么？这就是看待英雄的眼神？自己也是用种眼神看待电影动画游戏中的英雄吗？这种……

    就在这时。

    “~~~~~！”

    退到舞台一旁的涅罗，高声宣布了什么，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省吾！！”

    涅罗高喊的应该是省吾的名字吧。可省吾的名字明明事先已经告之于众了，这明显是某种煽动。

    就像在证明这点般——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呼喊声逐渐扩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那时被召唤出来的场面有些类似。

    可是……在省吾这个名字中所注入的感情却天差地别，声音中仿佛包含了某种即将迸射爆炸的物质。省吾如同站在即将崩溃的大堤前，他感到了目眩魂摇。

    随后——

    ¤

    治安士托马·伏拉旺感到怒火中烧。

    修道士，特别是治安士哪怕面对「代行者」的到来，也不会逃跑。当然了，即便将「代行者」称为「御尊影」奉若神明，在「代行者」的威胁前面，他们与普通民众也没什么不同——最终都会死在「代行者」的脚下。不过，治安士们原本就是为了阻止人们重上加罪，维持治安的殉教者基本上都是视死如归者。被「御尊影」所杀——对他们而言，相当于净化这个被罪孽所污染的世界，前往极乐世界。所以面对「代行者」的接近，他们会一边奉上忏悔的祈祷，一边静静迎来最后的时刻。

    托马也曾希望这么做，事实上，在数天前的骚乱中，他也确实遵照教义这么做了。

    可是——

    “……蠢货……”

    他回头睥睨地看了一眼笼罩着狂热漩涡的广场方向——托马忿忿不平地谩骂到。

    那算什么英雄！

    ‘打倒神的诅咒’这种想法，本身便傲慢至极。无论涅罗如何花言巧语，都无法改变最初「五罪人」背叛神的事实，他们才是导致这个世界如此模样的元凶。试问谁为恶者，必是先背叛的人类一方。

    然而——当时的人们却将「五罪人」当作英雄来对待。

    从绝对权力者的神的手中，为人类夺过支配权。

    不过，这也只是在最初的「代行者」展开行动之前，短短数日间的事。

    从根本上说，人类全部都是不知廉耻的卑劣生物。只有痛苦地背负起罪孽，用漫长的人生向自己背叛的神不断谢罪，才是人类唯一被允许的存在方式。若是难熬痛苦，便只有将死视为「脱离苦海」，等待「代行者」的制裁。这才是从容无悔的人生——爱克诺德拉斯真教是如此教导的。

    托马对这教义忠实信奉。

    无法无天，竟妄想打倒神的诅咒。

    无法无天，竟妄想杀戮「代行者」。

    更何况——竟然以此为荣！

    城里的居民竟然恬不知耻地去崇拜做出这种愚蠢行径的涅罗·奥托路琪。

    这证明人类在这五百年来，依然一无长进。多么无知！多么愚蠢！只图眼前之利，那与禽兽有何差别？人类的尊严难道不是从清偿罪孽之中，所得到吗？

    所以在以及少年驾驶者的「披露式」开幕时，他跑去全力阻止。

    可是，黎佰斯的员工不仅数量多，且都武装了起来。而狂热的愚蠢居民反倒怒骂治安士是「骗子」，将他从广场上强行赶了出去。

    不……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好的。只是这些，托马还能忍受。民众是愚昧的。所以修道会的修道士才有教导他们的使命。

    可是。

    “蠢货！”

    拉拜松市的某条小巷中。

    现在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场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条阴暗的小道。哪怕地上躺着治安士的尸体，只要没人惊叫，在尸体旁单手握枪的托马就不会被发现。

    “忘记教义的叛教徒……！”

    倒在托马脚下的是直到半天前，托马还深信他们是自己同伴的修道会的修道士以及治安士。

    可是，他们却成了背叛者，叛教徒。

    『我们有钱了』

    他们说。

    调查黎佰斯的巨大兵器，不必等派遣治安士到来。只要发现可疑之处，立即弹劾。即使未发现可疑点，也可以用思想危险为理由，尽可能多地逮捕黎佰斯社的人员——对于如此提案的托马，他们说道：

    “有这么多钱，就算是蒸汽式机车也买得起，也不必操心燃料费。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逃？根本没必要骗自己，去崇拜什么来屠杀我们的「代行者」！”

    他们笑着这么说。

    最可耻的背叛者！最卑劣的叛徒！

    托马无法原谅。

    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所相信所努力的一切都被玷污了。

    所以——

    “蠢货！去死吧！去死吧！……”

    如同坏掉的机械般，托马反复嘀咕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巷。

    ¤

    “——似乎很顺利”

    离广场有些距离的一辆蒸汽式机车上，芭璐特眺望着狂热的人群。随后他看了看停在旁边的同样型号的机车。在那里帕洛玛兹神经兮兮地摸着胡子，注视着芭璐特。

    顺带一提，他们现在乘坐的蒸汽式机车是黎佰斯社为五氏族之长们专门定制的。乍看之下，似乎与普通的蒸汽式机动并无差别——但引擎的动力却达到普通型号的二倍。这是为了让车体外壳内侧增加了重装甲后，依旧能保持高速行驶所必要的动力。除了车子的顶篷和前挡风玻璃——这个世界中，玻璃是高价商品——以外，四面都是透明玻璃。但只要驾驶员踩下脚下的紧急踏板，瞬间车内装甲板就会升起，变成刀枪不入的装甲车。

    这些姑且放一边——

    “涅罗·奥托路琪——还挺能干”

    “他的相貌不错，所以很适任吧”

    芭璐特微微苦笑着说到。

    至少在那种场合，要比芭璐特或帕洛玛兹远远更为上镜。

    “可是，要是让他太得意的话，就轮到我们头痛了”

    “……不会有那种事。他是知道分寸的”

    说着，芭璐特心中对帕洛玛兹的话苦笑起来。

    他照旧是个对无聊小事过度操心的男人呢。

    光凭这种事，涅罗·奥托路琪是不会得意忘形的。如果涅罗私下里有什么打算的话，这种程度恐怕是满足不了他的。能让涅罗满足的，大概只有控制了所有一切之时吧。涅罗很精明，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那种男人，才不会为了这种没有任何实际利益的成功而喜悦。但这一点帕洛玛兹似乎并没理解。

    “可是……”

    没去理会帕伯丝库，芭璐特为另一个突然映入眼中的人而暗暗心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身材魁梧——虽然个子并不高，但肩宽体厚，给人以岩石的印象——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存在感的莱纳凯特五氏族族长之一：塞布隆出现在蒸汽式机车的一旁。

    五氏族族长之中，只有他一人虽身为族长，却不带任何护卫、以及为他提供的工具——比如特别定购的蒸汽式机车。虽然这可以算是武者的矜持，但同时芭璐特也很清楚，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确实有着着令旁人不敢为之奚落他的相应实力。事实上，芭璐特的护卫中，很多人都在格斗技，尤其是剑技方面受到塞布隆的熏陶。

    虽然在权力斗争中，芭璐特的实力让塞布隆望尘莫及。但在芭璐特眼中，他是某种意义上比涅罗更值得警戒的人物。如果塞布隆被站于顶点的欲望所支配，那么接下来芭璐特他们恐怕立即会被暗杀吧。通常与身为族长者距离最近的只有护卫，以及其他同为族长之人，如果塞布隆真的有了这种打算，芭璐特与帕洛玛兹大概会在瞬间就被折断脖子。

    “我觉得应该尽早结束”

    “为什么？”

    帕洛玛兹不满地说道：

    “现阶段还能控制——但要是走错落一步，就会引起暴动。到时要压制住暴动，恐怕就不得不动用了”

    “…………”

    “压倒性的多数力量……吗？”

    塞布隆喃喃自语地边说边走。

    “和奇迹一样呢”

    “……什么意思？”

    “不过是全力保持平衡，才能得以控制之物”

    说完，塞布隆径直离开。

    看着他的背景，帕洛玛兹带着苦笑说道：

    “茵培拉斯族长过于悲观主义了”

    “……也许吧”

    芭璐特点了点头——视线再次回到广场方向。

    ¤

    说实话，省吾从没有过痴迷于某个歌手或女演员的经历。

    虽然并非没有喜欢的偶像或偏爱的演员——却从未加入过歌迷俱乐部也没买过写真集之类的东西。中意的歌手CD虽然买过，但对相关的周边商品却几乎不闻不问。

    友人中有人把他的这种性格评价为「异常」，但对省吾来说，实在难以理解那些对演唱会、写真集、CD等挥金如土的友人。

    若问为什么，那是因为省吾觉得艺能界就像是海市蜃楼般的东西——在那里的居民是「自己绝对触摸不到的世界」之居民。再说得直接些就是，无论投入多少精力，偶像或演员都绝不会成为自己的恋人或朋友。对方对自己一无所知，可是自己却要单方面向对方奉上热情、金钱、时间、精力——所以省吾会觉得徒劳无益也并不奇怪。

    据说在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上，有些过于激动的拥趸会当场发生晕厥。对此省吾实在难以理解。当事人和对方都是同样的人类。而且对方根本对当事人一无所知。在对方眼中，当事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可为什么能如此单方面地心醉神迷呢？

    对此，友人们是这样反驳的：「所以宅男才不讨人喜欢！」「你在动画漫画上不也是花钱无止尽吗？」——但是，省吾虽把动画漫画当成故事来喜欢，但从未对登场人物怀有过什么崇敬或爱慕之情。省吾之所以喜欢英雄故事是因为他向往成为英雄——但他并无意向英雄作出什么奉献。

    不过——

    （……这和演唱会也没什么不同啊……）

    省吾眼神一变，面对着连呼自己名字的人们，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知识中，最接近目前广场气氛的，应该是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虽然他并没有亲身参加过，但也在电视节目上见识过现场直播的狂热影像。

    （……面对这种场面的歌手……心情会不会和自己一样……？）

    虽然迄今为止省吾都不曾想过被他视为「遥远世界的居民」会是什么心情——在那种会场上，单方面承受着拥趸狂热的人，都会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觉得害怕？就和现在的省吾一样。

    （……我确实保护了这些人……保护了他们……）

    可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对初次见面的省吾神魂颠倒，或者说看起来神魂颠倒。实事上，从舞台上甚至可以看到这些欢呼省吾之名的人群中，甚至出现了中途晕倒者。不仅如此，在几处地方还发生了争吵——为了更靠近省吾，你推我挤与其他居民和警备人员发生冲突——甚至还可以看到有人受伤了。

    可是，他们真的了解省吾这个人吗？

    当然不可能。

    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吧。

    这个广场上挤满的人们，只知道省吾的样子和他的名字，而他的性格、成长经历、家庭构成、兴趣爱好等完全不清楚。明明不了解他是何种人，却对他狂热、倾倒、不惜与人争斗也要靠近他。

    这要不是异常还能是什么？

    迄今为止，省吾对于「英雄」的本质，并未有过真实的感受。

    因为那对他来说不过属于幻想范畴，仅仅是表层性的东西。他所看见的只是英雄本人的华丽活跃或是欢迎他凯旋的人群——仅凭这些是无法将「真实气氛」传达给他的。

    这到底是什么？

    至少这绝非省吾所追求的东西。

    简直就像……就像是邪教的教祖。

    以现在的形势，恐怕省吾现在命令「去死」，也会有人照办。当然，其中也有涅罗和的人员在推波助澜。

    （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吗……？）

    不安在心中蠢蠢欲动。

    “省吾殿下”

    旁边的梅璃尔微笑着说到。

    “大家是在向您表示感谢。他们向为他们打倒「代行者」的您表示感谢，他们为了展示自己的感动崇敬之情，才会这么大声。请您用笑容来面对他们吧”

    “……是……是吗……”

    省吾唯有点头回答。

    可是——

    ¤

    省吾正感得不安。

    梅璃尔对此感同身受。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无论是何种迸发的感情，如果是成千上万一起暴发的话，当然不得不感到困扰。更何况省吾并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如何介绍，被如何利用的。

    可是，省吾却无法逃走。

    虽然他对于在场连呼自己之名，怀着仰慕、尊敬、崇拜之情的人们，感到不正常，甚至有了恐惧感。但是，他却无法背过身不去面对。省吾就是这样一位少年。在梅璃尔看来，这位少年善良老实到有些愚蠢。

    所以他才这么容易被操纵。

    不从这里逃走的话……便只有继续扮演民众希望的「英雄」。

    为此，他只有强迫自己进入「英雄」的角色。即便不安，即便不对劲，也只能一边欺骗自己，一边成为扮演「英雄」的人偶。

    就和预料的一样。

    真是方便使唤的好性格。

    好到愚蠢的程度。

    可是，那同时也让梅璃尔觉得很耀眼。

    “……是……是吗……”

    梅璃尔的话，让省吾点了点头。

    “是啊……我成了……向往的英雄呢……”

    省吾试图露出笑容。

    但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从一旁看着他——梅璃尔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某只无形之手给紧紧攥着。

    省吾感到惶惶不安，这正中的下怀。

    这便是姬巫女发挥自己存在的最好时机。

    在语言不通的世界中，不受自己意志影响，向前推进的历史洪流。能够为他除去不安的，只有姬巫女。掌握沟通的语言，对救世主奉献无偿爱情的清纯少女们。从一开始，姬巫女便被设计为救世主的心理支柱。

    可是——

    （……省吾……殿下……）

    无法出声。

    若是发出这种混杂着忐忑的声音，定会动摇省吾的内心。姬巫女的作用必须是消除省吾的不安。接受他所有的胆怯、恐慌、焦急，以此成为束缚他的消极锁链。

    如此，仅仅如此才是梅璃尔的存在理由。

    然而——

    （………………）

    梅璃尔戴着温柔笑容的面具，却也无法完全控制心中的漩涡。

    『我会保护你的，绝不让你那样死去』

    省吾曾经这么说着抱紧了梅璃尔。

    在梅璃尔眼中，他是位坦率到愚蠢的少年。

    而站在他的角度，梅璃尔恐怕是个背叛者吧。

    他并不知道。

    也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想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冲动，却在梅璃尔心中一点点开始生根了。

    那其实是罪恶感。

    但梅璃尔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省吾殿下——）

    心中呼喊着他的名字，梅璃尔默默压制着冲动。

    ¤

    （这样就好——）

    省吾对自己说到。

    (原来的我太幼稚了。把英雄想得太简单了。英雄是集人们希望与崇敬于一身的人物，是背负者。但所面对的并不总是愉快的事，该怎么说呢——能挺住现实，才是英雄。为人们排除不安和恐惧也是英雄的工作)

    省吾这么想到——他在说服自己。

    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他会被人们涌来的狂热给立即压垮。

    这也是一种考验。

    如果不这样想，恐怕会忍不住临阵脱逃。

    （我在做善事。这是我成为英雄的证据。大家都崇拜我，大家都尊敬我，大家都把我当作希望。所以必须回报大家。我在做善事，做伟大的事，我——）

    仿佛在给自己洗脑般，省吾反复重复着。

    可是——

    “~~~！！”

    异响。

    在喧嚷的人群中，这一声异响不知为何清晰地传入省吾耳中。

    惊讶之余，情不自禁地寻找起声音的主人。

    很快，便找到了。

    在人群正中央——省吾正对面的位置上，有一个女性正在喊叫着什么。虽然听不懂意思——但很明显，她是「与众不同」的。她的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明显有别于对省吾崇敬如醉的人们。

    她怒形于色，怒不可遏。

    在面对省吾的赞赏与好意有如风暴般狂啸的广场上，唯独她燃起着对省吾的滔天怒火。

    “为……为什么……？”

    不假思索地转头看向梅璃尔和其他姬巫女。

    但她们似乎也对这位突兀女性的存在，感到不知所措。

    随后。

    “~~~！！”

    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叫——省吾的肩膀受到某个小小的冲击。

    某物掉落地板，响起硬邦邦的声响。

    是石头。

    大概是那个发怒的女性投掷的东西吧。

    （……我被她……扔石头了……？）

    为什么？怎么会？

    省吾是英雄，是背负人们希望，受到人们崇拜和敬爱的人。所以人们热烈欢迎他的拜访，在这场「披露式」中，展示了激烈的狂热。

    可是——

    “为什么……？”

    广场突然变得阗寂无声。

    刚才还那样人声鼎沸的广场，现在却好像被浇了盆冷水般迅速降温。在那个女性为中心，刺痛般的沉默呈放射状扩大。

    “~~~！！”

    但女性却视若无睹，继续喊叫。

    喊叫，随后拾起石头，扔向省吾。愤怒让她的表情扭曲，随后被眼泪浸湿。虽然依旧听不懂对方的话。省吾对能看出，这个女性是因为无法抑制愤懑与怒火，才哭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

    “~~~！？”

    “~~~！！”

    “~~~！！”

    周围数人——似乎缓过神来，不甘示弱地向女性吼着什么。

    可是，女性却无药可救似地摇着头，继续喊，继续叫。随后继续捡起石头向省吾扔去。

    接着——

    “~~~！！”

    周围的男人大叫着向那个女性猛扑过去。

    “……诶？”

    省吾不禁惊叫出来。

    猛扑过去的男人们狠狠殴打那个女性，拉着她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男人们的愤怒表情，虽然性质与女性完全不同，却个个都怒气冲天。

    “住……住手……”

    省吾下意识出声到。

    可是男人们却置若罔闻，继续向那个女性重复着暴行。

    拳打脚踢。这活生生的暴行就在省吾眼前上演。即使隔开一段距离，省吾也能听见拳脚殴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声。

    女性披头散发地哭喊着，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仇视着省吾。

    男人们朝那个女性踩踏、踢打、吐口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省吾不明白。

    可是——

    “住手！请住手！！”

    省吾的呼声中带着悲鸣。

    再这样下去，那个女性很快会死。这点省吾还是明白的。因为明白，所以不得不去阻止。语言不通这件事，此时早就他给丢到一边了。

    然而——

    “住嘴，阿省！”

    花梨喝到。

    “你说什么啊！再不让他们住手——”

    “你的话他们能明白？能听懂？现在，正在施暴的那些人，也许正将省吾说的话听成「干得好，加油，再狠点」”

    “…………！”

    省吾哑口无言。

    以后，花梨告诉省吾——据说如果自己饲养的狗咬了别人后，大声喊它的名字喝叱的话，反而会成到反效果。虽然经过训练的狗会有所不同——但大抵上说，不明白人类语言的狗，都会将主人的叫声听成对自己的声援。

    “梅璃尔——”

    就像寻求帮助般，省吾转向梅璃尔。

    可是——

    “不能这样，省吾殿下”

    梅璃尔冷静至极。眼前一位女性即将被杀的事实，并未给她的脸上带来任何感慨。

    “那个人向省吾殿下投掷了石块。将那样的人放置不理，会给以后留下祸根——”

    “那个人，在喊什么？在说什么？”

    “…………”

    花莉的话，让梅璃尔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

    “她问「为什么不保护凯英派克斯」”

    贝露迪雅如此说到。

    “贝露迪雅！？”

    梅璃尔带着责怪的语气，回首轻斥到。

    不过，贝露迪雅只是耸了耸肩，说道：

    “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

    “凯英派克斯……”

    “阿省，就是你第一次看见「代行者」的城市……”

    “…………”

    省吾脑海中，那时的景象如闪光般突然苏醒了。

    被毒雾包围，全身痉挛的少女。

    垂死挣扎的人群……

    “我——”

    膝盖就像突然瘫痪了般，省吾向下倒去。不过时刻留意他表情的梅璃尔和爱绯妮儿，迅速从旁扶住了他。

    “梅璃尔，我想还是让省吾殿下暂时退场较好”

    荷杰妲用她一如既往沙哑幽静的声音，如此建议到。

    “……好的。省吾殿下，请往这边——”

    “梅璃尔！”

    省吾挣脱了梅璃尔与爱绯妮儿的搀扶，尖声喊到。

    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的姬巫女们，不禁都惊呆住了。

    “是——是”

    “总之，阻止他们！你的话他们听得懂吧？无论谁都好，快去阻止他们！他们做的事——太不正常了！”

    “…………”

    梅璃尔、贝露迪雅、塞乃嘉、荷杰妲、爱绯妮儿。

    五位姬巫女面面相觑，却无人去阻止正在发生的暴行。而且，对这场冷酷的暴行，她们甚至流露出本该如此的表情。

    “省吾殿下，那个是对您抱有敌意的人哟？”

    爱绯妮儿说到。

    “那又怎么样！？”

    难道因此就对她见死不救吗？

    “这次幸好只是石头……如果是**的话，省吾殿下恐怕已经受了重伤了。最坏情况，甚至也许会死亡”

    “谁管那么多！总之阻止他们！阻止他们！那女人快死了！”

    面对语气平淡地劝说的爱绯妮儿，省吾大喊起来。

    可是，姬巫女们似乎依旧踌躇不前。

    “这次是为了向世人介绍救世主的「披露式」吧？”

    花梨用有些死心的口气，问道：

    “如果你们想稿恐怖政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如果不是，由于这种无聊的事情，而出现死者的话，可是会有损于救世主大人的评价。你们难道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

    少女们再次面面相觑。

    “明白了”

    出人意料，回答的人是塞乃嘉。

    在省吾和其他四位姬巫女的注视中，这位最惜字如金沉着稳重的姬巫女，淡淡地说到。

    “立即，让警备人员阻止他们”

    就在这时……

    “——……！！“

    有人突然从舞台侧面窜了出来，大声说了什么。

    顷刻之间。

    不仅仅是姬巫女和的人，就连在广场上对女性施展暴行的家伙和其他听众们也同时安静了下来。

    “怎——怎么了？又怎么了？”

    “你最好还是努力学习一下这边的语言”

    花梨轻声说到。

    “什么啊，你难道听懂了？”

    “已经听过许多次，所以这个单词我还是懂的”

    说着，花梨朝向梅璃尔的方向问道：

    “「代行者」出现了——听起来应该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是的，恕您所料”

    梅璃尔表情僵硬地回答到。

    第三章炮击战

    若是有目击者的话，恐怕会置疑自己的双眼吧。

    也许会认为这大概是由于海市蜃楼之类的自然现象引起的错觉。

    蜿蜒逶迤的荒野地平线，细细缠绕岩山与沙丘之间的植物，这些一起编织出荒凉大地的风景。几乎无人记得，这片土地原本是被绿色覆盖的森林地带。

    五百年来，这里的版图渐渐扩大。现在世上几乎没有比这里更一目了然的「毁灭风景」了。

    在这片风景中，矗立着某个物体。

    那是毫无厚度的巨大影子。

    人只能从远方，才能够看见这个影子。人是无法靠近去观察它的……如果真有人能够接近它，就会发现这个漆黑的平面之影是由无数文字构成的。

    那是由特殊命令语——既「圣句」反复绘制成的巨量诅咒集合体。诅咒人类，折磨人类。只为此而被赋予绝对力量的存在——自存灾难。

    「代行者」

    当然……「代行者」的存在本身并不稀奇。

    定期起动虐杀人类的这个巨大影子，在五百年来，早已是众所周知的存在——甚至还诞生了崇拜它的宗教，并不断扩大影响范围。对它，人们已经有了某种『习惯』般的感觉。

    「代行者」袭击某处遥远的城市时，自己便是安全的——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少。从结果上说，把它视为一种有规律活动的「天灾」，已是深入人心的概念了。熟悉它的规律后，纵然不知明日会如何，但至少今天可以安心地生活。

    不过……

    这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十六具「代行者」每次只起动一具。

    顾此便会失彼——这想法是基于「代行者」每次只会出现一具的规律。

    可是——

    地平线彼方屹立的巨大影子却有两个。

    两具「代行者」同时起动了。

    这是五百年来从未曾有过的事。除却过去因神的诅咒，十六位「代行者」诞生，初次在人类面前登场以外，从未有过两位「代行者」同时起动的前例。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嘴中高歌着诅咒之曲。

    「代行者」为了排除障碍，得出它认为最适合的手段。

    计算出前次「代行者」被打倒之时，敌人的能力值与战术。从分析结果中得出的数种高胜率战术在「代行者」间被提出，最终采用了其中之一。

    大量展开压力倍增的圣光——两位「代行者」接近了拉拜松市。

    这是单纯的计算结果。

    一个被打倒，那便用两个。战术的基本是不管手段如何，凭借更大的瞬间战力进攻敌人。凭借弱小战力摧毁强大战力，在现实中是行不通的。二个要一个更强，三个要比两个更强。战术说穿了，其实是利用地形与状况，将形势引导入「多对一」的局面。

    两位「代行者」在距离拉拜市外沿约十麦里斯的地点，在一片平坦的荒野上，暂时停止了行动。

    圣光向周围蚕食，被照到的地面如被煮沸的水面般‘波波’冒泡，从地面飞腾起的物质紧紧包裹住影子般的平面，随后转变了外形。

    这是用于排除障碍的『铠甲』，同时也是『武器』。

    两具「代行者」吸取前一具「代行者」的教训，开始执行预定的特殊战术。

    ¤

    「代行者」出现的报告迫使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哪怕是打倒「代行者」的「英雄」，以及他「武器」就在此地——但数百年来，人类早已默认将「代行者」作为天灾的一种来看待，这种根深蒂固地的概念，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得以改变的。

    更何况……凯英派克斯女子的一席话，给拉拜松的居民带来了意外的影响。

    『我们是不是也会被舍弃？』

    越是狂热，在他们心中隐藏的不安便越会加速卷起黑色的涡流。

    而省吾没有立即开始行动——没有进入——更使他们疑念丛生。

    毕竟——居民们还没天真到，只因留在这个城市中，便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广场上的人数眨眼间，便锐减为半数——不，应该是数分之一才对。

    多数人要么往家赶，要么朝马车或汽车上装行李，都在准备逃跑。省吾一行人虽然还留在舞台上……但依然对他投以崇拜视线的，只有那些缺乏从城市迅速逃离手段的人们，以及居住在破房陋室中的人们——简而言之都是些穷人。

    “没有让「救世主」立即搭乘，看来那东西果然是个假货呢。嘛，要是真东西的话，保持长时间联结状态本身便是件反常的事”

    “您说的对”

    莱奥与跟从他的女孩安洁莉特，边眺望着伫立在人口密谋锐减的广场上的钢铁巨人，边随口交谈。

    在两人身旁是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性——就是刚才向省吾扔石头的女人——此外还有另一人。披着覆盖全身的斗篷，冒子深深遮住了相貌的这个人，蹲在女性身旁。

    乍看之下，分不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她没事吧？”

    “恐怕不行了”

    回答莱奥的是女性的声音。

    从外套袖子中伸出的右手，检察了一下女性的周身情况。

    “严重伤及内脏，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说着，从斗篷中伸出的手，在接触女性时——发出微光。

    乳白色的光芒。

    那不正是……奇迹术的操纵者称之为「圣光」的东西吗？

    可是，如果真是「圣光」，那么用来收纳「圣体」，引导力量的必须装置——拟神杖又在哪里？至少这个身披斗篷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带着类似的东西。

    “……我们差不多该考虑一下如何避难了”

    回头望了望「代行者」接近的方向，安洁莉特如此建议到。

    要逃的话，确实是越早越好。

    虽然「代行者」的移动速度本身并不见得如何出众，但因为不知道它会采用何种攻击方式，所以还是大意不得。有些「代行者」会产生让人接触便全身烧焦的炙热风，还有些「代行者」会制造充满攻击性，携带致命病毒的飞虫。攻击手段的扩散速度超过汽车马车的情况，并不罕见。

    可是——

    “不必”

    莱奥说着回首看了看舞台。

    表情半呆滞状的「英雄」正傻傻地杵在那里。

    他呆滞的表情，是为那些狂热声援，却在听见「代行者」出现的消息后，立即仓皇逃走的居民们而感到惊讶吗？还是单纯因为对留下的这些居民能对他抱以如此巨大期待而感到震惊？或者，两者皆有？

    “让我们在近距离拜见一下救世主的本事吧”

    “…………”

    安洁莉特惊讶地回头看向莱奥。

    不过……

    “没关系。无论还是救世主都不会对这里见死不救的”

    莱奥充满信心地说到——他心中所隐含的东西明显与居民们对的信心有所不同。

    ¤

    大地在轰隆声中，徐徐划开一个口子。

    不——那并非真正的地面，而是伪装成地面的巨大「盖子」。它由木材与铁材制造的格子上辅设布匹，再撒上一层薄沙土而成。乍看之下似乎是地面——但分量远比年上去轻得多。在周围的土地上，喷出白烟，这是由于移动「盖子」的蒸汽机关正在运转。

    数块巨大的「盖子」从地面被掀起——隐藏在其下的部分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圣廊」周围——如同包围巨大竖坑般配置的五个长方形大沟壑，本来是用于收纳巨型飞船的仓库。

    但此刻，仓库中并无巨型飞船的身影。

    它们正在全速从远方向这里返航，远空中飘浮的五个模糊的影子便是最好的证据。

    此外——

    在仓库中摆放着一样东西。

    让人联想到棺材的巨大钢铁货柜。

    那是被称为「圣棺」，用于保管的设施。圣棺本来的保管地点是在「圣廊」的各塔楼之中，塔楼内部通过地下坑道与铺设的铁轨，和这里的飞船仓库连接起来。在必要之时，便可以将构成的五个部件迅速转移至各架飞船之中。

    “赶快！赶快！”

    作业人员们边喊边跑向「圣棺」周围。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飞船到达之前，完成维修初次上阵就受损的。并在飞船到达的同时，尽一切可能迅速地将「圣棺」搭载到飞船货柜部，完成准备工作。

    “第六号到第十八号，新型奇迹术的搭载结束了吗？”

    “十七号——用于圣句吟唱的固定端子金属工具不够！是蓝色六十三号！”

    “五十八号的尺寸正好适合！用它替换应该还来得及！还有什么问题吗？”

    “离的到达，几乎没有时间了！”

    作业人员的喊叫近乎怒吼。

    他们也知道了拉拜松再次出现「代行者」的事情。

    虽然救世主香芝省吾正在拉拜松市中——但他的武器从数天前就始终在「圣廊」中进行维修调整。光凭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与「代行者」抗衡。拉拜松的虽然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奇迹术与蒸汽机关，可以勉强行动，但实际却是个战斗力几乎等于零的纸老虎。

    在中也曾考虑过，用飞行船先将省吾带回，随后搭乘，像初阵时那样发射向目的地的方案……但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在特意举行的『披露式』上「英雄」临阵脱逃了一般。再加上玛布洛家的奇迹师与技术人员一致认为，调整到最佳运行状态还需一段时间，所以最后决定将以飞船运往当地。

    不过，从「代行者」的前进速度来看，时间已是刻不容缓了。

    “在现场进行各部件的联结！别忘了搭载用于引导力场的术式！”

    “姬巫女用的术式终端桌的准备还没好吗？”

    问题在于其他方面。

    如何处理当地的

    既然特别用于「披露式」，自然不能暴露「那其实是假货」的真相。且不管居民们怎么看，想要瞒过修道会的眼睛可并不容易。

    幸好各飞船具备的装载量是原本预定搬运量的三倍以上——并且为了对应突发事件，还装备了紧急推进机关。动用这个，就可以让一艘飞船单独吊起一架。

    因此，飞行船团的安排是，将以部件状态回收之后，立即移动到城市外，投下真正的。

    “赶快！赶快！已经没有时间了！”

    “无论如何都要赶上！”

    作业人员们边看着头顶上到达的飞船，边高喊到。

    ¤

    留在广场上的人们的视线。

    注视着省吾的这些视线，性质有了微妙的变化。

    “…………”

    从单纯的狂热，转为期待，转为甚至带着媚献的渴望。

    就连省吾也注意到了。

    他们祈望省吾这次也能凭借打倒「代行者」。这愿望无可厚非。他正是为此才以「英雄」的身份参加这场甚至有些滑稽味的『披露式』。

    可是——

    “省吾殿下？”

    梅璃尔有些担心地看着省吾的脸。

    “啊？……哦”

    慌慌张张地，省吾缓过神来。视线转回梅璃尔。

    “您没事吗？您的脸色——”

    “没事的……没事的”

    与其说省吾是在说服梅璃尔，倒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不这么说服自己，恐怕他会当场坐趴下吧。

    自己到底算什么？

    英雄？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那并不是神的同义词。他也有能办到和不能办到的事。

    当然——正因为能办到的事远比普通人类多，英雄才会被推举为英雄。并且，自然从一开始就被人期待能创下数倍于普通人的伟业。是否真的能够办到并不是问题。强制背负起人们的期待之人——那才是名为英雄的存在。

    所以……力所不能及之类的借口是行不通的。

    对那个女性也是一样。

    凯英派克斯的惨剧是发生在自己刚刚到达这个世界不久的事……驾驶依柯维拉斯特>的准备还未就绪。凭这些话省吾觉得是无法说服那个女性的。

    真不讲理，他这么想到。

    然而——提出如此不讲理要求的视线，却近在眼前。

    省吾若是没有，便不过是个普通高校生。

    可是他们却在期待省吾。

    把那个散布灾难的巨大怪物——「代行者」给打倒！无言的压力扑面而来。

    “省吾殿下”

    梅璃尔轻轻搀扶着他，喃呢道：

    “请您露出威严的表情。如果省吾殿下显得不安，民众们也会感到不安”

    “可是——”

    “请您放心。真正的正赶往这里。因为没有省吾殿下的搭乘，所以无法组合发射——幸好，拉拜松这里离「圣廊」比较接近，在这个城市进入「代行者」的圣光射程之前，应该可以到达”

    荷杰妲解释到。

    “啊……哦……”

    “基本来说，和上一次相同。省吾殿下可以将操纵当作指挥自己肉体一般。以上一次压倒性的强大来看，即使面对两个「代行者」，也不成问题”

    贝露迪雅语气中，包含着对省吾的信赖。

    可是，现在这份信赖却令他感到有些刺耳。

    英雄·香芝省吾。

    真的吗……？

    “不会有事的”

    梅璃尔温柔地说到。

    “……是……嘛”

    省吾暧昧地点点头。他只能点头。因为在这里他根本无处可逃。

    “我相信省吾殿下一定会获胜”

    “…………”

    省吾浮出微笑。

    “省吾殿下？”

    “不……没关系”

    不是对梅璃尔、不是对贝露迪雅、不是对荷杰妲。

    当然也不是对花梨。

    更不是对面前注视着自己的居民。

    仅仅为了鼓舞自己心中正渐渐萎缩的勇气，省吾颔首应承到。

    ¤

    “——真奇怪”

    为了先一步把握状况，塞乃嘉与爱绯妮儿告别『披露式』的会场，走出市外。她们将携带的小型记录装置，朝向远方的巨影。

    在这个名字索仑的世界上，普通的相机虽是只能拍下静止物体的不便商品，但使用奇迹术的相机却不受此限。当然，考虑到最廉价级别的拟神杖，金额也足以匹敌一台蒸汽式汽车的话，这种记录装备实在不是能够普及的东西。

    不过，为了日后完善战术，姬巫女们被交付了同时具备相机功能与「圣光」光明检测功能的组合记录装备。她们的任务是，若有机会，便用设备记录「代行者」的情报。

    不过——

    “为什么没有动静？”

    爱绯妮儿从记录装备上，挪开眼睛说到。

    「代行者」在邻近拉拜松市十多麦里斯的距离处，停止不动了。两边似乎都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周围——拉拜松市周围没有其他的城市。

    以虐杀人类为存在理由的「代行者」没有任何理由会停留在那种空无一物的地方。恐怕它们现在立即朝拉拜松市前进也没什么不奇思议的。

    然而，两个巨大的人影依旧停留在那里。

    “是因为警戒吗？”

    “我想不是”

    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茫然语气，塞乃嘉说到。

    在其他姬巫女眼中，塞乃嘉和爱绯妮儿是被公认为『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的人物。但用爱绯妮儿的话说来，塞乃嘉是比她远远更为捉摸不透的人。语调和表情总有些模棱两可，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在分析事物方面，塞乃嘉从未说过谎或装糊涂，所以她的判断还是可以信任的。

    “根据设计说明来说，中搭载的是最低限度的奇迹机关，「代行者」应该很快就会注意到那是个纸老虎”

    “可是，因为距离遥远，它们也有可能是从形状来判断的哟？”

    “很难想像拥有自我变形能力的「代行者」会以对象的形状来下达判断”

    “……是这样呀”

    爱绯妮儿缩了缩脖子。

    “从可能性来考虑……我想它们是吸收了前一次「代行者」的败北教训，改变了战斗方法”

    “不过，它们的样子好像和之前的「代行者」相同哟”

    “因为「代行者」的身体似乎能根据情况而变形……我想它们，大概并未亮出底牌，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就像一方出剑，另一方就会装盾。这么回事”

    “……真变成那样的话，感觉会很费事呢”

    “以「代行者」为对手，不会有不费事的战斗”

    “说得没错呢”

    爱绯妮儿苦笑起来。

    “先不谈这些。差不多该回去了。真正的马上就要到达了吧——如果它们不行动，那么，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充裕的时间”

    “嗯~~”

    点点头，两位身材娇小的的姬巫女抱着记录装置，转身返向城市。

    ¤

    五艘飞船飘浮在城市上空。

    从犹如海面游弋的鲸鱼般的巨型船体上垂下数十根钢索，与数天前回收时一样，将钢铁巨像分拆收容。同时在设置于广场的舞台上，负责警备的黎佰斯社的员工，开始驱散居民。

    看上去接着应该是用飞船将巨人运到「代行者」那边，然后让双方在那里战斗。

    “……蠢货……！”

    托马抬头看着飞船，自言自语。

    “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发泄似地反复嘀咕着，走向通往城市外的城门方向。

    杀了同伴治安士。在这个城市中已经待不下去。虽然在他看来，这只是肃清叛教徒——但他无法证明此事，所以无法回到修道会。

    那么——

    “『御尊影』”

    让「代行者」杀死自己。

    那是对现在的托马来说，唯一可以选择的未来。

    ¤

    “起动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沿着传声管，以奇迹术增幅的声音，在全舰响起。

    同乘在舰上的作业人员，在收到出击准备的报告后，立即改换作业。以奇迹术进行的实时通信，在之间交错往来，校对各舰内时间。

    “「圣遗物」激发！奇迹术式展开！”

    “头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腕部——激发状态确认！”

    “右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左脚部——激发状态确认！”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还在上升中！”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路起动确认！”

    “「依柯维拉斯特」起动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解放「圣棺」！”

    “紧急用诱导力场形成术式展开！吟唱第四至第九段落！”

    从飞船的载货部位漏出的细小纤维般无制御状态的圣光，在空中引起数道小小的闪电。

    在五稻飞行船之间的景色，发生了微妙的歪曲。

    这是紧急状态的诱导力场。强大力场的展开，导致周围光线无法直射，扭曲变形。

    原本在『圣廊』内，是通过列车铁轨，进行『圣棺』的联结，随后让『圣棺』内的机体再进一步组合，最后起动——这次替代这种设施的是奇迹术的力场，藉这些力场引导各个部件在空中组合。

    “圣光共鸣确认！”

    “「圣域」产生第一阶段！”

    “制御术式第二段落展开！”

    荒野中响起如霹雷般的火药爆响。

    接着，空空如也的火药夹如骤雨般落下。

    大型拟神杖一边展开制御用的奇迹术式，一边根根弹起，巨大拟神的手腕、脚部、头颅也随之在空中一阵颤动。

    随后——

    “各部投射开始！”

    “头部投射！”

    “右腕部投射！”

    “左腕部投射！”

    “右脚部投射！”

    “左脚部投射！”

    数根传导索连接着各块躯干，这是用来远距离操作各种抑制·制御术式。钢铁巨神的躯干一个接着一个从空中投下。由于受力场的干涉，它们没有进行自由落体，而是如同滑行在透明的坡道上，集中到一处。

    “运动制御术式展开！抑制速度！”

    力场内，数条纤细的圣光跳跃起来，它们一边构成术式回路，一边干涉滑行的各部躯干。势头猛烈地空中滑行的巨大钢铁部件，在相撞前的一刹那，止住了速度，结合面缓缓地靠拢。

    “相互位置微调整！——神体结合开始！”

    随着钢铁与钢铁的相互衔接，巨神之姿再次出现。

    头部，右腕，左腕，右脚，左脚。

    被分割为五块的假造之神，变回了一体。

    五艘飞船之下，被数十根传导索紧吊着，飘浮在空中的，宛如巨大的操线人偶。

    ¤

    『安全阀解放』

    『主制御室圣光注入』

    “这次似乎很顺利”

    从停泊在城市郊外的车旁，远眺正顺利逐步起动的，帕洛玛兹说到。在他的身边站着的是泰罗依德、芭璐特、涅罗、以及塞布隆——当然，除塞布隆以外，每个身边都站着护卫。

    他们早先离开了拉拜松市。

    虽然对，他们抱有绝对的信心。但和普通民众不同，他们从未对或省吾抱有过什么无限的期待。

    虽然上次守住了拉拜松，但那并不能保证这次也一定可以办到。而且，就算保住了城市，与「代行者」战斗的余波也未必不会产生任何死伤者。从本质上来说，那是神的残骸与残骸间的战斗。所以无法以常识来推测受害状况。

    “顺利是当然的事。我们的修正术式是完美的”

    泰罗依德皱着眉头说到。

    “希望是那样吧”

    帕洛玛兹带着讽刺味的语气，让泰罗依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不过——”

    和他们同样远眺着身影的芭璐特自言自语般说道：

    “那件事也许会有些小问题”

    “……那件事？”

    帕洛玛兹诧异地问道：

    “什么事？”

    “拉拜松市救世主殿下被人扔石头的事哟”

    涅罗替芭璐特回答了。

    “……那会有什么问题？”

    泰罗依德莫明其妙地说到。

    “不明白也没关系。是我多虑了吧”

    芭璐特的话，不禁让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对视了一眼。

    “…………”

    塞布隆沉默不语。他严肃的脸上始终是那幅不怒自威的表情，无法从他的表情上推测他的想法。对于芭璐特的话，这位默然的武者到底有何感想……无从得知。

    随后——

    ¤

    “第四阶段开始！”

    六十四根拟神杖同时展开术式。

    被力场与传导索垂吊着，脱力般的全身，发出细微的振动——各关节发出卡卡地声响。如痉挛般抖动，开始衔接各个关节，打通回路，辅助动力的蒸汽机关喷出热气。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至第三段落展开”

    “第一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制御术式展开”

    “制御反应正常”

    的起动确实顺遂进行着。

    与初阵时相比，顺利到令人悚然的地步。

    “起动制御用拟神杖第一群解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泰罗依德或许会将这当作是玛布洛家奇迹师们的研究成果而傲然挺胸——但其他人的感想却有所不同。

    「圣遗物」未免过于安分了。

    这一次比起在「圣廊」中准备完全的起动仪式，无论在人员还是设施上都存在很多问题。事实上，不仅是五氏族之长，就连姬巫女与作业人员们也多数认为这次的控制，会比初阵时上花费更多功夫。

    但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寒而栗。

    简直仿佛某物……中的某物为了试探这边的手段，而潜匿蛰伏起来似的。

    ¤

    “投入圣遗物抑制奇迹术式第六段落”

    “圣遗物活性化率安全于一百四十四”

    “主导权固定于省吾殿下”

    之前也曾听过的对话。

    在溢满主控制室的黑暗中，听着声音流过耳边——省吾想起了那个向自己扔石子的女性。

    『为什么不保护凯英派克斯？』

    合情合理的质问。

    但那时的省吾，并没有能够拯救凯英派克斯的力量。就算怨恨省吾，也无济于事。

    可是——

    （「救世主」「英雄」——）

    崇拜者们。

    他们的狂热太不寻常。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言语的不安正在扩大。

    自己真的认为这样就好吗？

    自己作为英雄真的没错吗？

    自己的认识是不是犯了什么本质上的错误？

    纵然扪心自问，也无法作答。

    然而——

    ¤

    “起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制御奇迹术式！”

    “平衡制御奇迹术式正常！”

    “视觉奇迹术式正常！”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正常！”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各部动作信号确认！全制御术式，顺利运行！！”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十六根拟神杖随着一声爆响，解放了固定状态，从巨体上弹起。

    “距诱导力场失效还有十六单位时间！”

    “十、九、八、七、六——”

    “起动！”

    “力场失效——解放！”

    被爆炸螺栓解除连接的传导索，在空中随风摆动。完全解放的巨大拟神机傲然在空气层中撕开一个口子，急速下降。

    轰隆

    一声巨响，着陆成功。

    沉重的巨体击打在大地上的声音响彻荒野，满天砂砾纷纷起舞。

    膝盖、胴体、脖子呈弯曲状，为了吸收冲击，全身各关节的连接被暂时解除，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陆在地。

    钢铁巨体只维持了片刻这个姿势——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全身关节再次连接。

    它悠然挺起身体，如雷霆般咆哮起来。

    ¤

    基本上「代行者」个体并没有差别。

    这并非指它们能力相同，在「代行者」之中，其实原本就没有个体这种概念。它们都是神的残像，同时也是目的相同的分身。区别它们的不同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是个体也是整体，是整体也是个体——因为迄今为止从未有过复数同时起动的前例，所以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由于二具「代行者」同时起动，在战术上「代行者」有必要将彼此视为不同的存在。

    所以，「代行者」给各自定下了代号。

    它们是「二号」与「三号」，「一号」则是之前被敌人破坏的「代行者」。它们的数字接在它之后。

    「代行者」们感知到了敌人的接近。

    正以高速接近的——敌人。

    根据事先彼此传达的战术，二具「代行者」开始展开行动。

    ¤

    “二个——吗”

    省吾嘟囔着。

    与感觉同步的省吾可以清楚地发现遥远彼方的「代行者」身影。

    距离正前方——约六麦里斯。

    二具「代行者」就在那里。虽然之前还保持着完全静止窥探动静的模样——但大概是被的到达给刺激了吧，此刻它们正向左右分头移动。

    而且……

    “……这是什么？”

    「代行者」的模样让省吾不由自主地嘀咕到。

    它们的外形明显与上次迥然不同。

    上次与战斗时，它们是人型构造。但这回的依柯维拉斯特形状却很古怪。无论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看上去都更像是四只脚的野兽。

    “它们想干什么？”

    而且，「代行者」根本不接近。

    原以为肯定会变成近身混战的省吾，气势不禁有些松懈。

    二具「代行者」如同望风而逃般，与省吾拉开了距离——它们呈弧线状移动，完全不打算接近。

    不过——

    “…………！？”

    下个瞬间。

    「代行者」变形了。

    尾巴‘刷’地一下延伸了出来，耷拉下头部。就像一根柱子从它尾巴的一端穿透到头顶，姿势极为诡异。

    接着。

    它的头部仿佛卷漩涡般变形——接着延伸。

    四只脚的「代行者」……变得好似被穿透的糖葫芦。

    变成长筒状的头部，以及笔直延伸的背骨与尾巴。

    那简直就像是——

    “…………！”

    无缘由的。

    硬要说的话就是——本能的恐怖。

    对省吾的恐怖产生反应的反射性地——甚至连姬巫女们也没来得及介入控制，便将全体奇迹术的效果特化为单一功能。就像是平行举起双腕，保护自己头部的拳击选手般，两重防御圣域，以最大能量在瞬间展开。

    下个刹那，一道闪光刺入了他的防御圣域。

    有如让整个世界的颜色全部转为底片色般的光量炸裂开来。

    轰鸣——紧随其后。

    庞大的……压倒性的破坏之光。

    在这道毁灭之光的射击轨道上，相继发生爆炸和无数落雷。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炸飞一幢楼房……但这些也不过是从真正具备破坏力的光线中所泄出的多余力量罢了。

    这光是收缩至光束状发射的圣光。

    并未以特定奇迹术强化，只是作为纯粹的圣光发射出来的这种力量，将所有接触到的物体都以无序奇迹的形式进行物质变换，它一面猛烈攻击，一面将大量雷火与冲击被扩散到沿途各处。

    与防御圣域相撞而失去指向性的圣光，以平面状扩散并使周围空气的存在律无效化——结果，失去物质特性的周边空气，引发了近似于小规模核分裂的现象，同时产生了规模与之完全不相称的大爆炸与落雷。强大的冲击与磁场就像把巨大的铁锤，欧击着。

    “呃啊——”

    省吾被痛冲得呻吟起来。

    蹬了一脚地面，的巨体大幅后退。

    托全力展开的防御圣域的福，本身并没有什么损伤。

    可是——

    “…………！！”

    省吾愕然地转头看向背后——拉拜松市街。

    实际上，他并未回头，而是是通过搭载的预备眼进行了确认——总之，他看见了。

    拉拜松市的一部分被刚才的圣光炮击给摧毁了。不，不仅如此，产生的高温造成城内火灾四起，黑蒙蒙的烟雾到处升腾。

    “不……怎……怎么会……”

    省吾惊慌失措。

    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个朝自己扔石头的女性模样。

    刚才的一击——到底死掉了多少人？

    而且——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话中带着颤音。

    “——！！”

    省吾的视野中出现了别的影像。

    恐怕是某位姬巫女介入了制御奇迹术的一部分，将预备眼的影像切换过来了吧。在那里——另一具「代行者」正摆出与之前的「代行者」完全相同的形态与姿势，准备炮击。

    那个样子，完全就是四只脚的大炮。

    “呃——！！”

    这次他全力将意识集中到防御圣域上。

    一面直径有一麦里斯的巨大「盾牌」瞬间出现，正面挡住了圣光炮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惨叫不已。

    这一击也许超过防御圣域的极限容量。

    圣力与圣力疯狂地相互吞食，相互作用。沿着展开的防御平面，大量火炎与雷光迸射，形成一派奇异景象。

    仿佛在隔着一面玻璃的另一侧，火花与闪电正在鹊笑鸠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着，省吾全力将敌人的圣光炮击无效化。

    火炎与雷闪如同相片倒转般，收缩、消失。

    “哈啊——哈啊——哈啊——”

    省吾感到脑中剧烈的刺痛，就仿佛脑膜突然被灼伤了。

    他现在正通过奇迹术与结合为一体。这也就是说，操纵每个动作，并不需要他人进行控制。掌管基本动作的并非基础制御术式，而是省吾的大脑。

    不过……为了操纵动作，各感觉器官需要信息的输入。试着把眼睛闭上，单脚站立就会明白。大多数人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三十秒左右。这证明为了让「躯体保持保持平衡」，视觉作出的贡献有多大。

    简而言之……虽然多少存在缓冲作用，但各种感觉器官所以接受的破坏信息，会被直接送入省吾的脑中。若是极端强烈的感觉，姬巫女们会操作奇迹回路，阻断信息的流入。但如果是瞬间的信息爆发，她们却鞭长莫及。其结果就是信息流直接冲击省吾的大脑。

    “呃……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以及其他姬巫女们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全身被紧绑在控制席上的省吾，大专惨叫起来。

    同时也仿佛在手舞足蹈般，全身巨震，手、脚、脖子开始痉挛。

    就在这时——

    轰！！

    又一道圣光炮击射了过来。

    半分是被本能所驱动，省吾再次构筑了防御圣域。直击而来的圣光与防御圣域相互对冲，被圣光余波触发的周围空气，狂鸣着卷起漩涡。荒野中沙尘飞扬，火炎与雷光如风暴般袭卷大地——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疼痛与恐惧恣虐蹂躏着省吾。

    想逃走，好可怕，这种事真想立即罢手不干。

    可是——真那样的话。

    脑中闪过一道道影像。

    凯英派克斯的毒雾中，挣扎的少女。

    拉拜松的街头，哭喊着向自己扔石头的女性。

    被圣光炮击轻易夷为平地的城市一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勇者，救世主。

    被如此称呼之人所背负的职责。

    并非仅仅是战斗。

    被盛赞被崇敬也是种责任，作为守护者也是种责任，这些责任中隐含的意义——

    刺痛搅动着意识。

    办不到的，这种事我办不到的。保护者？保护谁？素不相识的人？然后让他们朝自己扔石头？真过分，没有意义。为什么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要是熟人的话还好说，可凭什么要自己去保护那些陌生人？让自己遭这种罪，受这种苦，凭什么自己——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您振作——”

    “使用镇静术式——”

    “不行！省吾殿下是异界人，奇迹术式是无效——”

    “从类比奇迹回路进行干涉！应该会有效！荷杰妲！以简易标准，建立术式——”

    有什么人在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意识渐渐朦胧。

    可是——如果现在他昏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拉拜松市

    数万居民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为了谁？为了什么？

    因为被人期望？

    因为自己期望？

    所谓的英雄——是由于人们的期望而诞生的？

    意识开始衰弱。

    苦痛将省吾的意识撕成断面。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悲鸣。

    在那瞬间。

    省吾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

    上空约一麦里斯处。

    梅璃尔正待在巨大飞船舰内，其他的姬巫女们，此时应该也正在各氏族管理的飞船舰内，操作远距离控制的设备。

    由于奇迹术操作原本就存在有效范围，所以如果希望进行更高精度的控制与干涉，就必须保持与本体相对较近的距离。是故——在负责搬运的飞船中，搭载了管理设备，无论何时都可以构筑临时阵地。

    姬巫女各自乘坐一艘飞船。

    这是为了万一哪艘被「代行者」或其他敌对势力——譬如说修道会——击落，也不至于造成失控。虽然工作量上升，但即便姬巫女和设备锐减到只有三人操作的情况下，也可以勉强控制。

    “又出现了………………！”

    通过奇迹通信线路，荷杰妲惊叫般地大声喊到。

    梅璃尔身边的自动记录器好像发疯似地拼命记录数据，从记录器中吐出的纸条上记载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圣遗物，激发率一百七十二——还在上升中！”

    “使用免疫抑制术式！”

    随着梅璃尔的一声令下，搭载免疫抑制术式的奇迹杖接受远距离操作开始启动。省吾的主控制权，正渐渐转向内部的异常活性化圣遗物——神之遗体。

    然而——

    “不对！省吾殿下昏倒了——”

    “可是，还在活动啊？”

    就如爱绯妮儿所说——黑色巨大拟神机，依然展开着防御圣域。巨大半透明的盾，从正面接下了第六发的圣光炮击。

    “怎么回事……？”

    “省吾殿下展开着防御圣域昏厥了吗？可是——”

    “无论如何，情况都不妙。就算昏厥，感觉也还在同步之中，不仅如此，给于大脑的直接负担可能还要远在意识清醒时之上——”

    “可是，现在也不能强制中断连接……！”

    若是真那样做，恐怕只会让连同整个拉拜松市一起被二具「代行者」给毁灭殆尽。虽然被称为驾御者，但简而言之，省吾其实是用来束缚所产生奇迹的『主体』。如果断开与他的连接，便不过是个大块头的钢铁疙瘩。

    从望远镜中获得的影像，通过镜片与奇迹术进行增幅最后投影在管制室的墙壁上。

    画面上的是承受了第六发圣光炮击，摇摇欲坠的。

    不行了，无法靠近。

    这样下去，只能单方面地承受攻击并不断耗损。

    不，即便可以平安无事，作为控制者的省吾也绝对坚持不了。

    “省吾殿下！！”

    梅璃尔凄厉地高喊到。

    ¤

    “——好了，我们差不多也该撤了”

    莱奥骑在马上说到。

    “莱奥大人，莫非您早就察觉了吗？”

    在他身旁始终形影不离的安洁莉特骑在另一匹马上如此问到，在安洁莉特旁边，还可以看到刚才那位披着斗篷的人。

    安洁莉特所说的「察觉」，是指「代行者」的攻击。

    因为正挡在拉拜松市的前方，受它的庇护，城市中央区域几乎毫无损伤——北端与南端部分却由于圣光炮击的破坏力被大片夷平。如果他们最初就选择逃离的话，极有可能被弹开的圣光所波及。

    也就是说——莱奥事先就察觉了「代行者」的攻击形态，以及会作出防御。

    “之前的战斗，「代行者」是在接身战中败北的。所以接下来当然会采用炮击战之类的战斗方式。而的立场，是不得不保护这里的”

    “……原来如此”

    “不过呢，二具「代行者」对于第四代勇者殿下来说，实在过于沉重了。虽然也许不会战败，但大概不会再有余力去保护城市了吧。所以，我想现在离开是最明智的”

    “对您的远见，我深感佩服”

    披斗篷之人说到。

    “你说什么呀。我能从容地考虑事情，全靠有你和安洁莉特的帮忙呢”

    莱奥耸了耸肩。

    “那么，从方位上来看，向西移动遭到波及的可能性较低。我们快溜吧。就算有你和安洁莉特在，若是被那圣光炮击正面击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莱奥边苦笑着说到，边踢了踢马腹。

    ¤

    主控室。

    被紧紧绑缚在设置于正中央的驾御之席上，省吾无力地垂着脑袋。他的意识大概已经消失了吧……从耳鼻中流出的鲜血，和从嘴里流出的唾液沿着下巴慢慢滴落在座席上。

    然而——

    “呃……呜呃啊………………”

    在主控室内，突兀地响起有如野兽般的呻吟。

    “……呃啊……你这……混蛋…………少得意……忘形…………”

    阴沉，时断时续的声音。

    那虽然确实是省吾的声音，但——

    “……力量……给我力量……有…………有什么可以用的！？”

    省吾吼了起来。

    就在这刹那——

    ¤

    舰内——姬巫女专用操作席。

    这座上的人是姬巫女贝露迪雅。她正以远距离操作进行奇迹术微调整，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她的前方墙壁上，投影着的影像。

    那里——

    “……这是什么！？”

    贝露迪雅惊愕地高声问到。

    “自动运行了——”

    “？……那个不是由于还未完成安定制御术式，所以从武装列表中除名了吗？”

    回线另一头，荷杰妲带着几分哭腔反问到。

    同时，无视情况严重，依然语气悠闲——虽然多少有些僵硬——的塞乃嘉说道：

    “可是奇迹术回路确实连接了。如果是省吾殿下从类比奇谈回路中，逆流而上的话——”

    “不可能的吧！？而且省吾殿下现在的状态——”

    不是已经昏厥了吗？

    无视姬巫女们的狼狈不堪，抬起机体的右半身，同时举起右腕。

    接着微微曲膝，像是为了保持平衡般，垂下左肩。以右腕为中心，偏向到不自然地步的站立方式，这明显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人为摆出的姿势。

    “高速起动——关联奇迹回路连锁起动！！”

    “为了对抗那个圣光炮击，确实只有才行，可是……”

    贝露迪雅嘀咕到。

    “假想炮身展开！诱导用奇迹高速吟唱中！”

    “无法阻止吗！？”

    “不，就这样观望吧——现在强制阻止的话，反而更不妙！”

    贝露迪雅驳回了荷杰妲的意见。

    接着。

    右腕的一部分展开。覆盖在肩膀上的大型拟神装置铠甲也同时突起展开——这也是拟神杖的一种——朝后方弹起，手腕上装备的巨大齿轮状物体开始高速回转。

    手掌中渗出光芒。

    的右臂上，浮现出半透明的直线般的东西，就像是玻璃制的炮管，而相当于它炮塔的则是的身体。

    “——发射”

    随着爱绯妮儿声音的响起，从的右腕中迸射出一道耀眼无比的闪光。

    ¤

    「二号」正面承受了敌人的攻击。

    上次敌人与「一号」的战斗中，在有机会使用远程攻击的情况下，敌人却仍以白刃战打倒了「一号」。因此推断敌人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但这似乎错了。

    轰！

    同样的圣光炮击。而且威力更在「代行者」们之上。

    随着一声爆炸，「二号」半边身子被撕裂，姿势也随之崩垮。仿佛是为了支援它一般，「三号」发出炮击。但却被敌人的防御圣域给弹开，偏射到其他方向去了。

    「二号」开始再次高速构筑自己的躯体。

    然而——

    ¤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声音——让省吾清醒了过来。

    同时，他目前身体的状态，也就是的状态，通过类比奇迹回路，流入了脑海。

    “……？”

    他喃喃自语到，在脑海中的的搭载奇迹兵器列表，瞬时浮现了出来，可是其中并没有被称为的东西。

    『省吾殿下，您醒了吗？』

    听到梅璃尔这么说，省吾慌张回答道：

    “……我，刚才昏过去了？”

    『是的』

    “可是，这个武器——”

    『现在没有时间对您详细解释，一具「代行者」已经因省吾殿下的攻击，停止了行动，请趁此时机——』

    “……明白了”

    省吾喊到，向前冲去。

    对地效果术式起动。

    一跃便达到近半麦里斯距离，巨大钢铁之神疾走如飞。

    伴随着轰鸣，飞驰在大地上留下巨型足迹。双方距离在六麦里斯左右，但实际上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时间。

    可以清楚地看见破损的「代行者」正在重新构筑自己的躯体。

    “！”

    随着省吾的大喊，靠着爆炸螺栓产生的推进力，从右腕中，弹出两把剑。——这在上次的战斗中，早已使用过，所以对操作并不陌生。

    另一具完好无损的「代行者」重复着炮击，同时为了拉开距离而向后退去。但省吾并没有理会它。一面凭借防御「圣域」勉强弹开敌人的攻击，一面贴近了「代行者」高高举起起正准备挥下。

    然而——

    “……！！”

    就在那一刹那，半破碎状态的「代行者」硬是将自己完好无损的炮身指向了的头部。

    一道寒气急速滑过背脊。

    那是死亡的预感。

    不过——反射性地省吾——抬脚踢开了炮身。

    从被踢向天空的炮身中徒劳地猛射出圣光，一道白色闪光划破天际。

    “去死吧！！”

    省吾猛力挥下。

    带着奇迹之力的猛烈一击，斩开了「代行者」的脖子。

    不过——

    “……还能动？”

    剩余的残躯朝压来。

    明知已无胜利，还要垂死挣扎吗？

    不对——

    “——！！”

    越过半毁灭的「代行者」身体，可以看见——另一具「代行者」正瞄准了这边。

    因为救摇无望，所以打算将同伴也一同清除吗？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吗？

    圣光急速膨胀。

    不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喊着，握紧的拳头——充满无可比拟的力量与奇迹的右腕，轰击在扑过来的「代行者」身上。

    拳头的接触面上发生了爆炸，冲击力将「代行者」撼至浮空。接着，左腕又紧接其上——掌背的一击。

    这一拳的冲击力，即便是钢化的空气都会被洞穿，「代行者」朝着同伴的方向被击飞。

    圣光发射。

    机能陷于停止状态的「代行者」，凌空与破坏之光撞了个正着，随即便化为粉尘，抵消耗尽。

    但是……

    “可恶——”

    省吾死盯着剩下的「代行者」。

    对方似乎完全不打算接近。试着让去靠近的话，「代行者」立即边保持距离边后退。大概是因为它判断在一对一的近距离站中完全没有胜算吧。

    那么——

    “我也是可以远距离攻击战斗的——”

    已经使用过一次的已经进入省吾意识之中的武装列表。

    接到省吾的命令，再次举起右手。

    ¤

    战斗最后成了消耗战。

    保持距离的炮击战中，双方都不具有决定性的破坏力，防御圣域与圣光炮击相互洺灭，被圣光波及的无秩序奇迹削平了周围的荒野，时而沸腾时而爆炸。

    看上去战斗似乎进入了胶着状态。

    可是——

    「三号」「代行者」思考道：

    在圣光炮击的威力上，敌人占据上风。恐怕在经过一段漫长的消耗战后，「三号」会面临失败吧。在「二号」被毁时，「代行者」这边的优势便已沦失。根据与「一号」的交战，推测敌人的力量，似乎是个错误。

    而且……原本这种战斗方式便与「代行者」的使命「尽可能多地折磨杀死人类」并不相符。事实上，在最初的数次攻击中，似乎有数百人被卷入了其中。只用一瞬的圣光分解它们的行为，违反了『神』的遗愿。

    是故，「代行者」不得不再次计算。

    「代行者」没有恐怖。

    「代行者」也没有畏惧。

    它们冷静地把握事实，做出分析。

    所以——

    「三号」做出了与「一号」同样的决定，将所有信息统计之后，发送给剩余的十三具「代行者」。

    最后，它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方法——自爆。

    完全的胜利业已无望，那么便选择同归于尽的毁灭方法。

    「代行者」没有自我保存的意志。完成目的便是他们的至上法则。其他一切都不过是「预料中的损耗」——即便是它们自己的存在也并不例外。

    于是……

    ¤

    “有没有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忍耐着刺痛脑海的冲击，不断以进行还击。

    不知是否由于承受了最初的一击之后，耐力有所增加；抑或是姬巫女们为他做了某些调整，虽然刺痛依然让他头晕目眩，但还不至于严重到昏厥的程度。

    不过……这到底要持续多久？

    就仿佛在接受拷问般——这种事必须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有止尽？

    就在省吾这么思考的时候。

    “……！？”

    从遥远彼方朝他不断射击的「代行者」出人不意地改变了行动。

    就像水中飘浮的物体般由由然在空中浮起，四肢仿佛卷起似的收入胴体之中，不久后，「代行者」开始边回旋，边将自己塑造成炮弹形状。

    “难道它想——”

    就在省吾喃喃自语的当头，「代行者」——飞射而来。

    仿佛在空气壁上撬出一个洞口，炮弹型的「代行者」高速回旋着急射向。

    “怎么会这样……！！”

    『省吾殿下！快集中防御圣域』

    耳中传来梅璃尔的声音。

    闻言，省吾立即将防御圣域集中到的右腕——举起胳膊。

    「代行者」一头扎了过来。

    巨大拟神之手——手掌牢牢接住了它。

    爆炸声。

    在这场正面冲击中，周围的荒野急速龟裂，甚至可以看见拉拜松城外墙壁的一部分坍塌了，不过省吾已经没有余暇去留意这些了。

    炮弹型的「代行者」与的右掌。

    在空中较劲。

    嘎吱嘎吱作响的钢铁摩擦声。离右掌不远处，在省吾的感觉中，大概不到一米的距离上，炮弹型的「代行者」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它浮在空中与相持不下。然后，在省吾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之时，仿佛是为了从背后获得推进力般，大量的圣光瞬间爆发，向后方喷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撕吼着，强化防御「圣域」。

    然而——

    被压着不断后移，在地面留下巨大足印。

    平衡瞬间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强大的推力，名副其实地‘推’着，的双脚一边深掘着大地，一边向拉拜松市靠近。

    “住手，停下，停下，停下，给我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声色俱厉，可是除了将力量集中在防御圣域上，他什么也办不到。

    接着。

    的双脚终于碰到了拉拜松市的城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惨叫起来。

    他被扩张的感觉正告诉他。现在，的双足正在压垮城市的外墙，并将后方的居民们也卷入其中。那些都是相信，相信省吾会保护他们的人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底中残留的感觉。

    就像踩到了小小的鸡蛋……在短短一瞬的抵抗后，留下微弱的粘液感，轻易逝去的东西。

    在理解那到底是何物的瞬间——省吾的精神开始龟裂。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不顾一切地哀号。

    脚下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还在继续。

    一次又一次，就像是踩死蚂蚁般。

    ——与它的躯体同步的省吾，踩死了众多人类。

    自己的脚掌压碎人类的恶寒。

    清楚地传达入脑中。

    与自己相同的人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经历了这样年复一年的人生，那些素不相识却真实活着的人，眨眼之间便被省吾的脚掌化为肉泥。那份触觉，直接传给了与同步的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碾碎，踩扁。

    城市，居民。

    男女，老少。

    自己的脚，将惊慌失措的人们压扁。就像踩上了蝼蚁般。那种感觉，践踏蹂躏、鲜血迸散、骨肉交加。地面涌起一片赤潮，血肉搅拌的那种触感，清晰无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脚下被踩烂的人是谁？

    过着怎样的人生？叫什么名字？挤压在钢铁巨脚与地面之间的痛苦是何种感觉？很痛吧？痛苦到难以承受吧？最后那一刻挂念的是什么？遗言说了什么？最后想到的是什么？或者——

    压垮、碾碎、摧毁。

    城市，居民。

    在自己脚下！

    ——杀了我吧。

    省吾如此祈求。

    然而——「代行者」却没有停止。

    毁灭了自己本应保护的城市，把居民粉碎至肉泥，随后。讽刺的是，省吾现在被逼到的场所，正是举行「披露式」的中央广场。

    大概由于力竭，「代行者」的推力终于开始减弱。

    好机会。

    然而省吾早已失去了对此感到欣喜的感情。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号泣着，省吾挥起的左腕。

    他的精神快失常了。

    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击。

    名副其实的铁槌——钢铁巨拳砸向「代行者」，一声轰隆巨响后，「代行者」撞上了地面。这次的冲击再次弄倒了城中的大片房屋，躲在房屋中的人们被掉下的建材和墙壁给纷纷压死。但省吾已经没有功夫再去关注他们了。

    他已处于半疯癫状态。被罪恶感折磨的他，只有关闭了自己的理性，逃入疯狂的深渊之中。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咆哮的，是？还是省吾自己？

    横暴激烈地朝着倒地的「代行者」拳打脚踢。

    唝咚！唝咚！唝咚！唝咚！

    一击便能夷平房屋，洞穿小山的巨拳，加上缠绕的多重奇迹之力，雨点般落下。骑在「代行者」身上的，毫无章法地对着「代行者」一阵乱砸。每一拳都将「代行者」的身体打得凹陷、扭曲，就仿佛是将废纸揉成一团般，不断压小。

    随后。

    “见鬼去吧~~~~~~~~~~~~~~~~~~~~！！”

    集全身之力的一击。

    缠绕着耀眼无比的无数电光，以强大力场进行强制加速的拳头向「代行者」发出终结的一击。同时全身猛射出炫目的圣光。

    在那瞬间。

    咔嚓一声，「代行者」全身开始龟裂。

    “！？”

    从龟裂处流泻出来的是——黑雾。

    只能这么形容。就仿佛喷发出的影子，某种黑色的物质从龟裂处呈放射状扩散开来。

    那便是「代行者」的本体——超高密度诅咒。

    「代行者」边高速重塑自己——将自己化为新的诅咒媒体——向周围扩散。同时，间不容发地，它就地利用起的剩余圣光，发动了超高密度诅咒。

    什么东西爆发了。

    即使是的防御圣域也无法完全阻挡，弹开的某些东西对周围的物质产生干涉——

    “——唉？唉？唉？”

    省吾呆呆地张大了嘴。

    在他视野中的城市风景渐渐崩溃——本就等同于废墟。而现在却像是被高温烘烤的蜡烛精塑般，轮廓变得模糊、扭曲，无法支撑自重般倾斜崩坍。

    “什……什……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摧枯拉朽。

    所有一切倾刻间便被侵食腐蚀。

    有机物自不必说，连钢铁也瞬间锈烂，岩石和砖瓦好像风化般变成散砂飘扬。没有例外，完全无视生命形态所发动的密谋诅咒，将周遭的一切化为腐朽。

    这是穷凶极恶的毁灭诅咒。

    “…………！！”

    省吾下意识地挥动的手腕，把黑雾聚敛起来。

    然而，那东西却穿过了钢铁手腕的指缝，一点不剩地腐蚀着拉拜松市。

    “不……不要……不要啊！！不要这样啊啊啊！！！”

    残酷的场面映入省吾的视网膜中。

    即使想闭上眼睛——现在省吾的眼睛却连接着没有所谓眼皮的，他无法将视野置于黑暗之中。即便不想目睹，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映入他的眼中。

    渐渐死去。

    好不容易在刚才拼斗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开始身躯融化，全身腐烂。臭不可闻的混浊体流淌到地面上，就仿佛被抽掉了控线，浇灌了一盆水的粘土像般，迅速垮了下来。

    一双双眼睛盯着。

    就像无言地在问『为什么不拯救我们』般，死死凝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计可施地抓住高密谋诅咒，撕裂了它。

    然而，他的行为在爆发的诅咒前面，却无能为力。

    ¤

    “……竟然会有这种事……”

    就连梅璃尔她们也不禁为发生在拉拜松的惨剧而哑口无言。

    恐怕，没有一个幸存者吧。大概只有那些不信任，提早逃亡之人，才侥幸躲过一劫吧。但不知道这些逃亡者中，又有多少没被卷入之前圣光炮击的余波呢？

    『梅璃尔！』

    贝露迪雅呼叫到。

    『省吾殿下的样子不对劲！高密谋诅咒开始侵蚀的圣域了！』

    “……！！”

    『将圣光转入清除诅咒状态』

    根据荷杰妲的指示，开始远距离操作拟神杖。

    然而——

    『诅咒在进行干涉，无法顺利运行！』

    “省吾殿下……！！”

    一想到省吾有可能像那个城市中的居民般全部腐烂地痛苦死去，梅璃尔便感到不寒而栗。

    “发射有线传导锚，回收！”

    根据梅璃尔的指示，飞船富尔拜斯开始飞往的上空，诅咒影响无法到达的二麦里斯高度。

    ¤

    「圣廊」——五氏族会议室。

    “……事态的发展出乎我们的预料”

    回到本部据点的芭璐特他们，再次召开紧急会议。不过，为了在现场指挥黎佰斯社，而留在拉拜松市附近的涅罗，并未到场。

    拉拜松被毁于一旦，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始料不及的事。

    交给省吾作为「救世主」的权势，通过在背后控制他，支配消灭了「代行者」的世界。这一计划，在最初阶段便受挫。

    当然了，这次丧去的仅仅是拉拜松市而非计划本身，计划是可以再次重头开始的。

    不过——

    “以防万一，最好收拾掉从拉拜松逃离的人。若是产生不利的流言，可就麻烦了”

    帕洛玛兹说到。

    “交给你了”

    芭璐特回答。

    “逃掉的人最多也不满千人。我想也搞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收拾掉他们也不坏。但是，问题在于今后怎么办”

    “确实如此”

    泰罗依德点头道：

    “「代行者」正在学习。今后会采取何冲战术，我们无法想像。不……虽然可以预测数种，但对于它们会采用哪种，我们缺少判断的材料。需要进一步改良的制御术式及奇迹武装”

    “「披露式」果然还是太早了些吗？”

    “嘛——催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泰罗依德泛出苦笑。

    “无论如何，紧急完全包括在内的，所有开发中的奇迹武装吧”

    “在飞船方面，通过这次的事件，发现了数个可以改良的地方。这也应该同时进行才是”

    “那当然——”

    “……说起来”

    有个低沉的声音插入到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对话中，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声音主人的身上。

    对于这位向来在会议中惜字如金的塞布隆的插话，玛布洛家之长与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当然很惊讶，就连芭璐特也浮现出意外的表情。

    “你们只拘泥于，为何不去锻炼一下那个「救世主」？他的手法太乱七八糟了。应该可以发挥出更像样些的战斗力”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泰罗依德不以为然道：

    “「救世主」的存在意义不过仅仅是奇迹术的行使主体罢了，打个比方的话，就是的部件。凭借姬巫女们的远距离操作便足以应付战斗。就算坏了，再召唤一个就好”

    “…………”

    塞布隆板着脸，一声不吭。

    不过——

    “不，茵培拉斯卿的话也有道理。既然无法判断「代行者」的出手方式，为了能以万全的准备面对它们，就必须尽可能地使用一切手段。即便是部件，也有必要最大限度地提升那个部件的性能”

    “……嗯”

    泰罗依德点头斟酌着芭璐特的话。

    “你提议的这件事，在下次会议前，综合各人的意见，再行提出吧”

    芭璐特巧妙地周旋道。

    “总之，准备迎接「救世主」，好好犒劳他吧。毕竟到目前，已经屠戮了三具「代行者」了”

    “确实”

    泛出混杂着苦笑与讽刺意味的表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点了点头。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四氏族之长们站起身，异口同声地说到。

    ¤

    圣光驱动的诅咒清除需要大约半日。

    在此其间，五艘飞船回收了，返航「圣廊」。原本各飞船便搭载了特殊的辅助动力，通过它甚至可以单船进行的搬运——边悬吊着，边在空中进行清除诅咒的作业。

    送回「圣廊」底部的立即被冻结了机能，同时解除各部连接。

    与此同时——从飞船上跃下的姬巫女们与花梨一起赶向柯德兰家管理的头部「圣棺」。通信机能本应早就恢复，可省吾却毫无应答……主控室中省吾的状况，她们根本无从了解。

    “省吾殿下！”

    姬巫女们在作业人员的帮助下，打开了封闭主控室的三重铁扉。花梨自然是心急如焚，就连姬巫女们也泛出焦急的神色。

    随后——

    “您没事吧？——省吾殿下！？”

    梅璃尔纵身跳入主控室。

    在那里，她看见的是——双目充血，仰天瞪视的省吾。

    “阿省！？”

    推开梅璃尔，花梨走近呼喊到。

    可是，省吾却死死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头顶，重复着意义不明的喃呢。对于少女们的呼唤，他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的视线，俨然像是个残废之人。

    “阿省！阿省！！”

    花梨猛摇着省吾的身体，但省吾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这是由于没能保护拉拜松市所导致的精神刺激吗？还是由于侵蚀防御圣域，渗入他大脑的诅咒所至？原因不得而知……

    “阿省！阿省！！”

    “花梨殿下”

    “阿省！阿省！！阿省！阿省！！回答我！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紧攥着省吾的衣襟，花梨摇动着省吾。

    然而，省吾却还是完全没有反应。甚至看都没有看过花梨一眼。他的瞳孔的焦点始终停留在无限遥远的彼方。

    “花梨殿下——”

    塞乃嘉与荷杰妲反剪着花梨的双臂将她从省吾身边拖开，梅璃尔换下她，跪在在省吾的身边

    “省吾殿下。战斗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

    “现在请您休息一下吧……如果您希望，我们可以陪在您身旁”

    说着梅璃尔解开了固定省吾身体的皮带。

    省吾的身体从座席上被完全释放。

    解开束缚——省吾的头无力地垂到胸前。

    然后。

    “——……！！”

    他语不成句地惨叫起来。

    省吾撕喊着意义不明的叫声，突然伸出双手勒住了梅璃尔的脖子。到底是看见了什么影像，才会让人变成如此模样？——他的瞳孔之中，鲜明漩流着浑厚的疯狂之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恨不得撕碎对方——省吾手掌上的血管根根爆起，他的双手死死掐住了梅璃尔纤细白晳的脖子，喉咙中发出嘶哑的低吼。

    “梅璃尔！”

    贝露迪雅反射性地向前冲去——梅璃尔却伸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省……吾……殿下——”

    掐着自己的脖子，双目充血瞪视着自己的救世主——梅璃尔以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说到。虽然声音微弱沙哑，却像在从容引导对方般，面对着精神混乱的省吾，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已经……没事了……”

    “…………”

    “您……不认得……我……了吗……？”

    “…………”

    “是我……梅璃尔……柯德兰……”

    省吾的眼中闪过理性的光芒。

    那光芒渐渐扩大，开始驱逐省吾心中的疯狂。

    然后——

    “……梅璃……尔……？”

    喃喃自语地说到——陷入脱力的省吾。

    虽然由于呼吸困难而气喘吁吁，梅璃尔还是抱紧了省吾——与从座席上无力滑落省吾一起，两人坐在主控室的地板上不动了。

    省吾满脸憔悴之色。

    生命的活力似乎从他体内被一丝不剩地被刨空……看上去整个人甚至都好像缩了一圈。他的颜色如死者般苍白，汗流浃背。怎么看都像是个重病号。

    “阿省……”

    面对省吾极度的憔悴与疯狂……就连花梨也不禁呆住了。

    大概是判断花梨不会再大吵大闹，塞乃嘉与荷杰妲松开了抓住她的手腕。花梨走近到省吾身旁——可是，她的手却又仿佛碰到肿块般闪电缩回，呆呆杵在那里。

    她脸上是深深的不知所措——花梨不知自己现在究竟该说什么好。

    “…………我……我怎么……”

    尚且不满一个小时，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人精疲力竭到如此地步。就连爱绯妮儿与塞乃嘉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惊惑与哆嗦神情。而荷杰妲与贝露迪雅则默默不语地站着。若是随便碰到的话，便会崩溃……眼前的省吾就给人这种一触即溃的感觉。

    不过——

    “我们回去吧。省吾殿下，有话，到家后再……”

    在她们之中，只有梅璃尔毫无踌躇地紧紧拥抱着省吾，在他的耳旁温柔地喃呢。她这样做——也许只是出于浅见与无知的行为。因为就连花梨也犹豫着是否接近省吾，却唯有她可以不带任何踌躇之色，走过来抱紧省吾。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抑者没有吗？

    这些不得而知。

    但是——

    “…………”

    仿佛在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般，轻抚着省吾的背，梅璃尔安慰着他。

    不久。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省吾在梅璃尔的怀抱中，不顾一切地号啕大哭起来。

    第三章炮击战完

    『渎神之主！EPISODE02英Heactsheroism雄』完——

    次回预告(伪)

    阒寂的夜晚，倾泄而下月光，默默流淌在钢铁巨人的身上。

    他屈膝坐在城墙上，弯着腰，右手托着下颌。

    以奇迹术锻造的瞳孔中，射出深邃的目光。他的拳头触及着嘴唇，流露出痛苦的心情。

    人类称呼他为，但他却知道那并非他的名字。

    他渴望能回想起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于是努力把自己钢铁的身躯抽缩变压成一团。沉浸于这种沉思的苦恼之中，他感到离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然而，就在他即将触摸到答案的那一刹那。

    一道闪光突然在远方爆发。

    虽然遥远，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在那方向所散发出强烈气势。

    很生气，因为他刚才就差一点点便能想起那个被他遗忘许多的真正之名。

    他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摆出的思考者姿势。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巨型的脚掌在地面上砸两个大坑。

    以几乎与地面平行的姿势，他朝那个打断他思考的可恨家伙冲了过去。

    乒！

    一道血箭突然从他左眼中喷射而起。

    他不禁呆住了。

    对方明明没有展开「圣域」，为何能从如此遥远的距离，发出破坏物理法则的强大攻击？

    通过远解晰奇迹术式，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攻击他的家伙。

    对方的外形无疑是人，但各部分的比例却极不协调。纤瘦细长的手足连接着的却是一个好似门板般粗烂厚实的胴体。而他的头诡异地出现在胸口部件。而他的左掌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刚才的远距离攻击，似乎就是由他的手掌上发出的。

    不知为什么，在看清对方相貌的那一瞬间，感到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突然释放了，就好像打开了一道无形之门。数之不尽的陌生场面涌入他的脑海。

    软弱的少年，冷艳的少女，掉落的人头，还有…………企鹅！

    他猛然仰天长啸——

    “嘎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的真名就是——

    初号机!!!!!!!!!!!!!!!!!——

    绝对不会出现以上不可救药剧情的第三册，敬请期待~~~~——

    次回预告（真）

    身为「英雄」所背负的重压，让省吾不断被梦魇所挠。然而，早已变化的状况没有给他沉浸于感伤的时间。对拒绝驾驶的他，竟将花梨扣作了人质——

    次回『渎神之主！EPISODE03压Theoppression抑』——

    后记

    某月某日，涉谷某大楼内。

    某轻小说家与大胡子总编的对话。

    “话说，总编大人”

    “何事？”

    “既然这本『渎神之主』——是商业出版，那就有可能因为没什么人气，而被中途腰断。不过，我想那种喊着「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却只用十周便腰斩作品的某周刊漫画志，其实是对读者的不敬。所以，在这里斗胆请教一下，这本小说的销量跌入何种地步，便会被腰斩呢？”

    “绝不腰斩”

    “假设，如果小说一次也没再版过，或是销售数量停在●●●●本，再或者读者的不满投诉来了一堆之类”

    “绝不腰斩”

    “比方说，原稿拖了●月以上，过了三本也不见任何让人湿掉的场面，大叔比率再次增加，窗外树梢上最后一片藤叶飘落，「遊びにいくヨ」的莎拉脑残程度再次加深之类”

    （C注：‘窗外树梢上最后一片藤叶飘落’这句话的出处是欧享利的小说《最后一片藤叶》，引申的意思就是小说中的某些象征性事件一旦发生，小说就会结束。

    『遊びにいくヨ!』的神野オキナ的轻小说，这里被榊一郎拿来开涮）

    “绝不腰斩”

    “…………你的胸襟真广阔”

    “不，只是没必要让你带着消极的包袱，进行创作”

    “……（呜哇）”

    “所以别再多虑了，请按时交稿”

    “………………恩，对不起”

    虽然这么说了，但还是误了交稿期限的人，便是在下了。

    你们好，我是轻小说家榊。这次时间不够，所以就长话短说了。

    『渎神之主！EPISODE02英Heactsheroism雄』终于出版了。

    嘛，之前的那段对话，包含了某种开笑性质。（无论是我还是总编），因为在这部作品中做了各种试验性的尝试，所以开篇阶段并不有趣也是事实。

    嘛，这不仅限于『渎神之主！』，对我来说大概算是常有的事吧。在完成新系列的前三卷之前，我常常有些担心。销量好不好？系列写到第几本能够顺利收尾？以及其他等等。我们的工作是会由于受到各种状况的影响不得不发生改变的。

    目前小说的大纲将以十本为基础来制作。为了不在中途被腰斩，我会加油努力的。所以还请读者的各位，多多关照。

    下一本中，省吾的精神差不多快被逼入绝境。

    不知为何，各种邪门歪道的设定，今天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我觉得自己真有点胡来。

    那么——省吾的明天会怎么呢。

    说起来，参与了这本小说一部分设定的照下土龙，在不知不觉中，就获得了日本SF新人赏，还上了报纸。在制定内涵设定方面，他可是个天资出众的人呢。喜好这一口的读者，不妨记住他的名字。

    那么。

    下集再见。

    二零零四/十二/十四

    BGM：无

    榊一郎

    后记其二

    我记得那应该是偶然有事在东京逗留的时候。手机中跳出现任编辑H氏打来的电话。

    “要出新装版了”

    “……真的？”

    “回收市场在库商品，换成kyo插画的新版”

    “……那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和费用？”

    “是啊，已经花了”

    “…………真的搞了？”

    “是的”

    “…………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了——你们好，我是榊。

    那个，由于各种原因，「渎神之主新装版」上市了。对于买下OKAMA绘制插画的旧装版的各们，真是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虽说抱歉……不过在书架上摆入一整套系列的话，一定会很漂亮吧——从于这种考虑，在交换画师之时，便提议发行画师统一为kyo的小说版本。嘛……原本是带着玩笑性质提出的建议，真没想过会真的发售新版。

    不过，kyo所绘的「渎神之主」新版人物，与OKAMA的版本相比，别有一番魅力。个人觉得两者是不相上下的。

    老实说，在写这段后记之时，虽还未看见所有插画的成品。（草稿大致拜见过了），但从第三卷的插画制作情况来看，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拿到本书的读者们，我想一定可以领略到kyo挖掘出的角色及世界的新魅力。

    我想不久以后，第四卷也即将出版，如果您能将新装版也一并购入，便是再好不过了。

    二零零五/十一/二十

    榊一郎

第2卷 英雄 He acts Heroism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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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第一章 噩梦无限

    醒来是一瞬间的事。

    连小憩片刻的时间也没有。现实与梦境的距离感正在缩小——或者说，如同视点切换到近在咫尺般的感觉。醒来与沉睡间的界线，仿佛只有薄纸一张。

    单纯是因为睡眠过浅？或者说梦境过于细腻？抑或现实太迷蒙而难以融入？

    “…………”

    省吾慢慢从被单中探出头。

    探出头，便能看见自己平日的房间，总是派不上用场的时钟指着危险的时间。骄横的表妹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咚咚咚地一路冲上楼梯，怒气冲冲地满口老妈式的抱怨。随后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些全是自己梦中描出的妄想。一觉醒来，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否会开始？曾经被自己厌烦的平凡生活，与英雄毫无关系的世界，是否会在那里出现？

    “——呵呵”

    省吾无力地笑了。

    “那么想当然的好事，怎么会有呢……”

    无论眨多少次眼睛，床头周围的情景都没有变化。

    这里找不到任何一样构成自己房间的东西。

    巨大的天顶式木床。宽阔的——占地近二十榻榻米的房间。貌似高价的壁纸，同样貌似高价的地毯、木制家具，无论哪个都不符合省吾所知的文化样式。若是一定要用个词来形容的话，这里的东西可以说都具有游戏或动画中常出现的独特的——『异世界幻想』风格。

    无论怎么想，这里依然不是省吾所习惯的『香芝省吾的房间』。

    这里甚至不是他所出生的世界。

    异世界——索仑。

    省吾叹了口气。

    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的省吾已没有了叫嚷的精神，这种适应期早在数天前就结束了。现在的他正被如影随形的疲劳搞得身心心瘁，就连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

    然而…………………………

    “——？”

    忽然省吾察觉到什么，他朝一旁转过头。

    大床的侧面。

    没什么任何前兆地——那里出现某个蹲着的人影，如同小猫用前爪垂吊在窗栏边缘般，两只手抓着床沿。

    “——哇啊”

    过了数秒的缓冲时间后，省吾一声惨叫。

    “晚上好”

    如此开口的人影——少女莞尔而笑。

    如童女般叫人怜爱的容貌中，漂浮着一种犹如小恶魔般的从容，或者说与她容姿不符的、如熟女般老练、本能诉求似的媚惑气质。

    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服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一。像小猫般最娇小，也像小猫般最可爱的脸蛋与举止，但在性格方面却是极端——或者说积极得要命的少女。

    “爱绯妮儿……？”

    眨了眨眼，省吾开口问。第四位姬巫女带着笑容，朝省吾探出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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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在干什么？”

    “您问为什么”

    无声地娇笑着，爱绯妮儿说。

    这位姬巫女刚一浮现静谧的笑容，身上的娇艳便徒增。

    “嘻嘻……您明知故问呢”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夜袭哟”

    “夜…………”

    哑口无言的省吾。

    其实……从爱绯妮儿的性格、刚刚的行动、还有现在的状况来考虑，也不是完全想像不到的答案。但实际从她本人嘴里，如此清楚地断言，却让省吾不得不动摇起来。

    “省吾～殿～下～”

    爱绯妮儿娇笑着。

    “请疼爱我吧”

    仿佛向朋友提出「借我一百元」似的，用轻松的口气姬巫女说到。

    “……不，那个”

    “我一直在等着您的点名……难道是我没有魅力吗？如果是省吾殿下的愿望，无论什么我都乐意为您去做”

    鲜红的舌尖掠舐过小巧的嘴唇。

    再加上她可爱的容姿——异样娇艳。这份落差诞生出强烈的性欲求。若是自制心不足的家伙，恐怕会立即不由分说地把爱绯妮儿当地推倒吧。

    不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

    省吾呻吟般说到。

    只是现在确实没那种心情。每晚梦见的东西不断削弱着他的神经。无论是醒来还是睡去——都被某种东西催逼、指责般的焦躁感和罪恶感，总是无法从脑中抹去。

    “那么我等您”

    “……哈？”

    困惑的省吾。

    爱绯妮儿轻快地坐起身——直到此时，省吾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可以看透身体曲线、薄如蝉翼般的衣服。如果后方打一下灯光的话，大概连汗毛都可以分辨吧。

    爱绯妮儿毫无踌躇，提起床单——嗖地身体滑入其中。

    “等等——”

    “我会陪寝到省吾殿下有兴趣为止，嘻嘻”

    “不对……所以”

    “在您睡着的时候，会做些恶作剧呦”

    “…………”

    爱绯妮儿的话，也许真会说到做到。

    然而——

    “……爱绯妮儿，你这丫头”

    略显厌烦的第三者，突然插口。

    同时白色剑光一闪。

    “事到如今，偷跑这种行为我已经懒得去指责你了——但你好歹也算是姬巫女，至少该尊重省吾殿下的意愿吧”

    呆呆的省吾，沿着剑刃和握着剑刃的手臂——向上望去，视线前方是一位，脑后扎着发辫、身材小巧的少女。

    “贝露迪雅……”

    省吾低声念到少女的名字。

    她是何时进入房间的？——虽然疑惑，但回想起来，若是这位姬巫女中最擅长武术的少女，无声无息潜入房间之类，不过是家常便饭吧。

    再次抬眼看去，不知何时起，房间大门敞开着。

    如果说是由于睡着所以没察觉爱绯妮儿的话，那贝露迪雅的进入应该是在省吾醒来之后的事吧？这么说来，这位少女当真没发出一点点足音和气息，便进入了这间房间。这位手持长剑的少女，若是暗杀者的话，省吾直到被杀——就算被杀，也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吧。

    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茵培拉斯家原本可以称之为武者世家，这位出身于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比起其他少女，远远更精于战斗。光是从她仅次于爱绯妮儿的娇小身躯和可爱容貌来看，实在难以想像——但她既然成为省吾的护卫，也就意味着是最大战力般的存在。

    由于性格意外地干脆，或者说坦率，所以对省吾来说，她也是能够轻松交流的姬巫女之一。

    “呃……被发现了吗？”

    爱绯妮儿一边被贝露迪雅拽着脖子，从省吾床上拖下来，一边盘起胳膊说到。

    “那还用说？”

    贝露迪雅吃惊地反问。

    “好吧——妥协案，贝露迪雅也来一起陪寝，就这样放我一马吧？”

    “虽然是充满魅力的提案，但如果省吾殿下没有提出要求，我是不会出手的”

    一边忍着哈欠，贝露迪雅一边说。

    仔细看看，窗外的景色正逐渐亮堂起来。虽然整体还算是昏暗——但此刻时间也许已接近清晨了。

    “再说，发现你的又不止我一个”

    “……啊”

    朝入口转过头，爱绯妮儿惊呼到。

    那里……正站着泛出苦笑的第三位少女身影。

    “……虽然时间还为时过早，但请容我向您问候早安”

    鲜艳金发，清澈碧眼，白玉肌肤。

    梅璃尔·柯德兰便是这位少女的名字。

    形容她只需用美丽一词足矣。清楚、可怜、优美、端丽、纤细……用来称赞她容貌的词当然可以列举众多。但要形容她，完美到神秘境界的容貌，只用美丽便足够了。清楚、可怜之类虽然是用来赞美的词，但其中却带着凡夫俗子的俗气。而现在这里的少女，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一丝俗气。真正被完成的美。

    同时也隐含着哪怕只受到丁点伤，就可能失去一切的危险。她的存在过于脆弱。她以这姿态存在，本身便让人误以为是一种从属幻想的事。

    姬巫女们都很美——而梅璃尔，则是更上一层楼般的印象。至少省吾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单纯出于省吾的兴趣，还是普遍评价，就不得而知了……

    “睡着的话，估计不谈……但稍微有点耳力的，都会发现刚才省吾殿下的悲鸣呦。而且今天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贝露迪雅如是说。

    姬巫女们侍奉在省吾身边时，还兼任着护卫之职。为此，无论是午夜还是清晨，姬巫女中至少有一人会负责守夜。

    “梅璃尔……”

    省吾呼喊起首席姬巫女的名字，声音如同依恋母亲的孩子般。

    “…………”“…………”

    贝露迪雅与爱绯妮儿对视了一眼。

    爱绯妮儿耸了耸肩，拎住她脖子的贝露迪雅说道：

    “……那么碍事者就先退场了”

    稍施一礼后，贝露迪雅催促着爱绯妮儿——或者说是拽着她——走出房间。

    “省吾殿下……”

    就像是与两人交换似的，梅璃尔缓缓走向省吾身旁。

    “又是……那个梦吗？”

    “…………是啊”

    一边为残留脑海的恶寒而心悸，省吾一边点头。

    数天以来——省吾始终为重复的噩梦而痛苦不已。

    从前天开始，梦魇之后的他已经不再尖叫着惊醒了。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单纯的精疲力竭才比较正确吧。心烦意乱也是需要体力的。一点点的睡眠不足虽然不会弄坏身体——但他噩梦中带来的东西，已不是瞬间性的疼痛，而在转变为一种静悄悄深入侵蚀他的恒常疲劳。

    “……一次又一次…………放过我吧……”

    恐怖的残渣掠过脑海。

    明明没有要求过，意识却详细记录了梦中的内容。相同的内容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就不得不记住了。

    令人憎厌的噩梦。

    想要忘记，害怕想起。可却忘不了，仿佛在说不允许忘记般，噩梦每天重复。不仅是在沉睡中，就连醒来时，也在苛责省吾。

    明明身体冰凉、手足毫无感觉，心脏却用异常的速度，不断激鸣。感觉恶心，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其实胃里没装任何可供吐出来的东西。昨天的晚餐，几乎没动过一口。能感到饥肠辘辘，可由于更为难受的恶心感盘踞在腹中，根本没有想进餐的欲望。

    感到轻轻的晕眩，躺在床上省吾以手盖脸。

    无法停止的悸动，难以言表的恐怖感埋覆全身。

    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

    这么说服自己。可是，无论怎样把人的怨念赶入梦的领域，从意识中封锁起来，都无法改变没能守护的事实，也无法忘记这一事实。只要这些东西扎根在省吾自身的后悔与罪恶感之中，便永远无法遗忘。

    “呃……”

    痛苦、难受。

    这样的现实——我不要。

    “省吾殿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梅璃尔似乎显得比省吾更憔悴——但她的美丽依旧不减——看着她，便感到有些歉意。是自己害她担心了。

    无论做什么，都不是能够再入睡的状态，不想闭眼。

    省吾为了躲避接触梦中的详细内容，朝枕头边的眼睛伸出手。

    就在这时——

    “唉……？”

    周围一暗，柔软的感觉包围了他。

    一个须臾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梅璃尔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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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讶地停下了伸向眼镜的手——接着无力地垂下。

    “梅璃尔……？”

    “……没事的，没事的呦”

    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非常好闻的香味。

    传来另一种跳跃的鼓动。

    柔软、温暖、温和。就像被母亲抱着的孩子般，省吾感到一种安心与幸福渗入心中。

    没有半分羞怯，现在的省吾已经没有那种闲情。

    “没事的，没事的……”

    梅璃尔这么重复。

    他的拥抱渐渐融化了省吾心中凝结的恐怖。

    “梦不过是梦。不会伤害到您的”

    “梅璃尔……”

    如同死者般冰凉的身体上，重新恢复了温度。

    撞击胸口的那股恶心感渐渐平息。所谓的治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省吾心想。

    不过。

    人类的身体与精神都是极为现实之物……心中刚缓过劲来，便注意到此前没发现的事。

    轻抚耳旁的梅璃尔的吐息、将鼻子弄得痒痒的她的香味，以及贴在自己身上的……她酥软的身躯。梅璃尔纤细，却并不消瘦，也未到丰满的程度。原本梅璃尔就是发育途中的年龄——但隔着衣服，她贴在省吾脸上的胸部，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女性魅力。

    特别是她穿的姬巫女衣装，中间有开缝，根据姿势的不同，可以从缝隙中，直接看到她的肌肤。被抱住的省吾，就相当于脸直接贴上了她双峰间的肌肤。

    “……啊”

    省吾小声喊到。

    身体的一部分稀里糊涂地变得精神起来。梅璃尔在省吾出声的同时，看到了他身体稍微后退的地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部分的变化。

    “对——对不起！”

    省吾一脸窘色，避开了梅璃尔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脸红到了耳根。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被怀有好感的异性，发现自己的性欲冲动后，能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或者说，他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白纸一张。

    明明刚才还在被梦魇所扰——却如此无节操地有了反应，真是无地自容。省吾一面在心中叱骂着自己意识无法控制的下半身，一面将视线偷偷转向梅璃尔。

    被她发现了这种事，会不会被她讨厌？就算没被讨厌，也会给她带去某些不快吧？

    这种担心让脑中一片紊乱。

    可是……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表情中并未露出半点不快或是拒绝。

    虽然她也和省吾一样，脸色红染、低头着……但至少没有生气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只是单纯因为害羞而不知所措。

    梅璃尔缓缓升起视线……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难为情，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露出笑容。

    “……！”

    省吾再次慌张地移开视线。

    他心知肚明。

    梅璃尔原本就是为了将身心都献给省吾，才被抚养长大的少女。姬巫女们或多或少也都是处于那种立场——但据贝露迪雅所说，梅璃尔是真正仅仅为此才被养育的孤儿。

    她不会拒绝省吾。

    不可能、也不应该会拒绝。

    全心全意接受省吾，便是她的存在理由。

    即便现在省吾受本能驱使把她推倒……或许她反而会对能完成自己的本分而高兴吧。

    可是……省吾却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

    省吾喜欢梅璃尔。

    从初次相遇时起，几乎就是一见钟情。虽然对其他姬巫女也带有好感，但梅璃尔可以说是其中特别的存在。在送给他的邸宅中，共同生活之后，这种感觉日渐强烈。

    可是……

    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省吾有这种感觉。虽然他喜欢梅璃尔——但梅璃尔真的也喜欢他吗？梅璃尔的好感是对驾驶依柯维拉斯特的『英雄』？还是对于香芝省吾个人？省吾眼中注视的是梅璃尔，但梅璃尔眼中，是不是在透过省吾……注视着他背后的『英雄』肖像？

    那种不安闪过脑海。

    正因为喜欢梅璃尔，省吾才无法抱她。

    不过……与这份心意背道而驰，他的本能在渴求梅璃尔也是事实。就在刚才——和现在的失控冲动，全凭他的理性强行悬崖勒马。这种状态比起之前被梦魇折磨，在不同意义上，更痛苦、更难忍。

    如果她是普通相遇的对象……比如高校的同学、青梅竹马、如果是那种对象，省吾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抱住梅璃尔吧。

    然而……

    “那个……省吾殿下”

    梅璃尔朝独自苦闷的省吾开口到。

    她的声音中多少混合着一些紧张的颜色，这是下定某种决心的声音。省吾还没笨到在这种情况下，会不理解其中的含意。

    “什——什么？”

    颤声问。

    梅璃尔修正了一下坐在床侧的姿势……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省吾殿下希望的话，我绝不会拒绝。对我来说……得到殿下的宠爱，是无比喜悦之事”

    用干脆的语气，说出对省吾暴走本能，推波助澜的话。

    省吾脑中，一瞬间，翻腾起甜美而危险的诱惑。

    既然她也愿意，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没必要去注意那一点点的不对劲。那种东西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省吾殿下”

    脸颊上染着一层红晕，梅璃尔楚楚可怜地喊到。

    好想抱紧她。

    梅璃尔很可爱。而在性爱方面，省吾好歹也是健康的十多岁少年——对那种事的兴趣，当然是多到难以应付。

    然而……

    “不……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就像掸去心中的芥蒂般，省吾强硬地说到。虽然心中觉得遗憾——却装作没事。

    “……明白了”

    短暂一瞬间，梅璃尔——现出负气的脸色。

    但是很快她便恢复了平日美丽恬静的表情。以前也曾拒绝过一次梅璃尔的邀请……与那时不同的是，她似乎明白了，这并不是由于对她有什么不满或讨厌。虽然还是难以形容的遗憾，但似乎没有哀怨的神色。

    可是——为什么省吾要如此忍耐不去抱她？这一点，恐怕她还是无法理解吧。

    “您想再休息一会儿吗？或者准备更衣？”

    时间虽然还早，但毕竟天亮了。

    犹豫着是否睡个回笼觉。站在省吾的立场上，就算想睡到中午，也不会有人抱怨……但一想到也许会继续做那个噩梦，就不禁打消了念头。

    “起床吧，换衣服”

    “好的”

    梅璃尔点头，手刚碰到省吾的衣服。

    可是……

    “啊，不必了……我自己来”

    换衣服总是让某位姬巫女来帮忙。高二的男生——让同龄的少女帮自己换衣服，对此事省吾怀有极大的抵抗心理。不过由于这个世界衣服的穿着方法难懂，所以至今以来他都不得不像个人偶般，任凭少女们摆布。

    可是——上身姑且不论，下身可就麻烦了。

    他身体的一部分还维持着活跃状态。再加上是大清早，梅璃尔的拥抱残留的感触，难以镇压。平时他会拖个五分钟，随便扯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主动找姬巫女搭话。但今天他却怎么也——

    “今天我自己换”

    “唉……？可是……”

    省吾刚一说完，梅璃尔脸上就显出困扰。

    “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这里的穿衣方式”

    任谁被一次次穿了脱、脱了穿，都会记住的。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再喊你的。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在外面等一待儿”

    “是，那我就先告退了”

    梅璃尔的表情刹那遗憾地暗淡了一下，但并未流露出更多的不满，便走出房间。

    “……哈啊……”

    看着房门关上，独自留下的省吾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身体的一部分依然元气十足，心跳也没有恢复正常。

    “…………可恶”

    从胸口涌出自我厌恶感。

    没能拯救本该拯救的人们，甚至还充当了凶手。一想到他们，无法下咽的罪恶感便煎熬起自己……可是刚从梦魇中醒来，被女孩稍微抱了一下，便无情操地升起了情欲。

    从没认为自己是个纯洁无垢的人。

    但也没想到自己是个任纵到这种地步的人。

    “我……多么丑陋……”

    低着头，省吾如此喃呢。

    ¤

    索仑——冠以这个名字的世界正一步步走上毁灭之路。

    所有的原因，得追溯到五百年前。

    被后世称为的一群人篡谋神位。虽然他们的计划成功，神被四分五裂后陨落——但最后关头，神所留下的诅咒，却让人类陷于万劫不复之中。

    神的诅咒。

    这是由代替神执行惩罚的『神罚代行者』——通称，得以具现化。只为了尽可能长久地让更多的人品尝痛苦滋味而存在。那是由神定下的天理之一，凭借人类之身根本无法对抗的绝对法则。是故，世上之人，都无法抵抗。

    从本质上说……这个世界的万物中，普遍存在着神创造的定义记述——『存在律』。没有例外。并且只要中，规定着『胜过人类』，人就绝对无法以普通方式打败。因为一旦接近对方，的记述便会被破坏消灭。

    这与力量强弱无关。

    而是命中相克。

    不……就算是单纯力量强弱的问题，人类战胜在现实上也是不可能的吧。是被神委以权限的神之，以其权限可直接干涉物质的，产生各种奇迹。与人类盗取神之伟业，而建立的相比，那是一种不同层次上的强大力量……在神陨之后，这个名为索仑的世界中，可以说是现实中最强的力量。

    无法毁灭。

    甚至无法防御。

    由此，这个世界的便是『天灾』『命运』的同义词。无论怎么反抗违逆，都无济于事。人类只能屈服颤抖，向着已经灭亡的神致歉，甘愿受裁制。

    然而……

    有群人，并不服从这天理，并试图颠覆它。

    他们就是。

    诞生这段诅咒历史的原因，弑神的执行者『五罪人』——由他们的未裔，建立的秘密组织，正策划消灭全部十六位，让人类君临这个世界。

    ——如果以人的力量无法抵抗，那就借用人以外的力量。

    如此思考的之人，将祖先保存的神之遗骸，封入钢铁之匣，制造出虚拟神明——钢铁拟神。花费数百年岁月，开发最终兵器，以奇迹驱动、以奇迹驾驭、以奇迹戮敌的巨大拟神机——。

    但是，只凭无法消灭『代行者』。

    没有意识的机器人偶不可能成为行使奇迹术的『主体』。想要行使奇迹术，就必须在中存在某个，作为所有拟神装置群之核的『意志』——为此需要一位来控制的驾驶者。

    不过……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人类是无法接近的。

    可以驾驶与战斗，拥有『存在律』中没有的物质构成的肉体，豁免『原罪』的纯洁之人——也就是说，驾驶者必须不是索仑的人类。

    在五百年历史中，查明异世界存在的，进行了大规模召唤仪式，从异世界请来了，驾驶的『英雄』。

    就这样……作为『英雄』被召唤而来的十七岁高中生·香芝省吾，在之人的请求下，登上——经过两次战斗，消灭了三位。在神陨之后的五百年索仑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得偿所愿，他们终于证明即使『天理』也能以人力来颠覆。

    可是……

    ¤

    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响起尖锐之声。

    即不是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也不是鸟儿的啼声。当——坚固物体间的碰撞声，显然是人为产生的。

    “动作变慢很多了哟”

    接着又响起一个像是少女的声音。

    “还差少许，全力挥剑到最后一刻”

    “呼……呼呼……呼……呼……啊……”

    树海中央唐突出现的开阔空地，以及——将此作为用地，建造的宅邸。送给『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住所。这里生活着省吾和五位姬巫女——还有一同被召唤至索仑的表妹，共计七人。

    随后——现在。

    位于宅邸侧面的院子中，一对少年少女正握剑相持。

    少年当然是省吾。

    少女是姬巫女之一贝露迪雅。

    不用说，这自然不是真的决斗，而是训练。省吾与贝露迪雅手中握着的东西，像是长剑，但实质是木制的模拟剑。说得再简单点，就是木剑。剑身的形状是西洋剑那种的直线主体。

    省吾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连句像样的回答出说不出。与他相对照的是，贝露迪雅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刚才的话，也是如日常对话般的语气。她刚才一直扮演着省吾对手的角色——不过。

    体格要大上一圈的省吾完全被当成小孩来对待。

    两者的力量差距甚至带有喜剧色彩，但对省吾来说却接近噩梦。

    说起来，就像其他姬巫女一样，贝露迪雅是个好器量的女孩。若是要省吾把目前为止所遇到的女性中，选出最优秀的十人，毫无疑问所有姬巫女都会进入其中。

    贝露迪雅在姬巫女中算得上是特别活泼，长长的黑发全部倒梳在后方，以白色绸带系着马尾型发辫。易于运动的发型与她很相配——不过从体格上来看，仅次于爱绯妮儿的小巧体形，怎么也看不出强大。眼下由于剑术练习，她身穿比平时，更易于活动的衣服，展露出她的健康魅力——反过来说，这件衣服的用途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省吾对剑术真是一窍不通。

    他并不擅长运动身体。虽然惭愧，却是事实。不过，即使估算到这一点，但难以置信的力量差，还是在一个小时的训练中，显露无遗。

    如果只是躲开省吾的攻击，那还好理解。事实上，如果贝露迪雅愿意，她大概可以一直躲开省吾的攻击吧。但光是躲避，是称不上训练的。因此刚才贝露迪雅停下回避，改用模拟剑硬撼住省吾的攻击。

    不过——

    “来吧，最后一组。请用尽全力斩过来”

    贝露迪雅说着，再次举起模拟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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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啊！”

    已经超过疲劳极限的思考力，不断变得迟钝。省吾挤出最后的体力，挥起手上的模拟剑。

    什么也不想，再次执行刚才一直重复的动作。

    从上、下、左、右，以及各自配合的另四个方向，共计八个方向、每个方向斩击两次，共十六次一组的攻击。也许一组动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模拟剑自重也并不轻，一剑一剑认真砍的话，数组之后，体力就见底了。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六剑、七剑——

    “还有！最后一击！”

    被贝露迪雅的声音鼓舞，绞尽剩下的所有力量，猛地挥出最后一击。当，模拟剑间碰出一声激响——终于安静了。

    贝露迪雅一步也没有动。

    一半是出于身为男性的尊严，连体重也一并加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般挥出的最后一击，被贝露迪雅轻松接下——她朝省吾露出犒劳似的笑容。

    “很好，辛苦了”

    说到这句话，省吾身体仿佛同时回想起了体内的疲劳，疼痛起来。全身就像变成铅块一般，沉重无比。

    “哈……哈……哈……哈……”

    肩膀上下窜动，省吾把模拟剑当成拐杖，撑着身体。说实话，他真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的自尊心却不容许。

    虽说是木制的模拟剑，但那与省吾中学旅行的归途中，在礼品店看到的便宜木剑，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不仅形状不同……而且剑中用的似乎是铁制的芯，十分沉重。虽然不知道制作使用的木头种类，但从厚重的手感与坚固程度来看，应该也是质地极好的东西。这可不是能用来当拐杖的便宜货吧。

    不过，虽然是高级货，却没有任何装饰要素。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为了追求实用性的极限，结果就是彻底排除了装饰要素。初次从贝露迪雅那里接过这把木剑的时候，她说，这把剑是以过去创造世界的五柱神中的一人，与邪神战斗时所使用的剑为原型，所制造的东西——作为神所持有的东西，未免有些不雅。无任何多余之处，宛如凝聚了杀意而制成的一般……让人产生不详感。

    “省下殿下”

    贝露迪雅苦笑着说到。

    “不能把剑当成杖来使用。因为真正的剑其实是很纤细的……要是用体重压着，会产生一点点扭曲。虽然只是些许的不同，但有时也会事关生死，请您体谅”

    “呃……对……对不起……”

    说着，把剑从地上拔出来，勉强用两腿站住。

    “眼下会觉得很累，不过应该很快就会习惯的。首先从基础体力的训练开始，请您努力吧”

    “好的……”

    在大口呼吸的空当中，总算做出了回答。比起刚才，呼吸的节奏已经平缓了许多。

    “那么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要为之后的格斗术锻炼做些准备，请省吾殿下先回房休息吧。

    说着，贝露迪雅将自己的模拟剑收回腰际，右手朝省吾的方向伸出。

    一面递去模拟剑，省吾点了点头。

    “嗯……就那样吧……”

    “那么完成了接下来的准备，我再前去通知你”

    说完，贝露迪雅行了一礼。带着两把木剑，走回宅邸。

    目送她背景的远去，省吾拖着如同铅一般沉重的身体，向最近的树荫走去——在那里，他终于能像躺倒似的弯下腰。

    锻炼开始之后，已经迎来了第五天，完全没有习惯。虽然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当然是不可能练出什么体力的，但感觉每天的疲劳似乎在不断积累，昨天要比前天累，今天要比昨天还累。

    不过……

    “这样下去……快撑不住了……”

    省吾抬头朝天空望去，嘟囔到。

    拉拜松的战斗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每天被噩梦所扰的省吾，听从贝露迪雅的建议，接受身体锻炼——具体来说就是剑术、格斗术、射击术的训练。这是六天前的事。

    据贝露迪雅说……她的父亲，出席五氏族会议的茵培拉斯家族长塞布隆提出，省吾的战斗方式中，无用的动作太多。

    作为原本就侧重于武家的茵培拉斯，全族之人似乎都或多或少都具备武术家的实力。族长塞布隆在格斗术与剑术方面的修为，自然更卓越不凡。虽说是同步连接肉体感觉加以操作，但能否将的控制视为单纯的人体运用，还存在争议——姑且不管这些，身为武术家的塞布隆所提出的意见，还是有其价值的。

    省吾也在担心……自己操控乱七八糟。而第二次战斗时，又明显变强了。

    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输掉。

    省吾存有这种不安。

    而且……如果省吾能更有效地操控的话，今后也许就不会发生拉拜松那样的惨剧。

    被这么一说，省吾当然不可能拒绝。

    就这样，省吾听从贝露迪雅的建议，开始了锻炼。

    不过……一心一意运动身体，努力不去想讨厌的事，也是省吾接受锻炼的理由之一。把身体残酷地练到精疲力竭，就不会做噩梦了。所以这三天以来，他逃过了梦魇的骚扰。

    “呃……”

    是因为肉体的疲劳？还是精神疲劳？——省吾感到轻微的晕眩。

    就在这时——

    “……你是在增加体力呢还是在削减体力呢”

    一声错愕之声响起的同时，一条柔软的毛巾盖到省吾头上。

    “累了我能理解，但至少擦擦汗吧？会感冒的”

    省吾稍微揭起毛巾，朝视线的方向看去。

    犹如年长的姐姐在提醒小弟似的口气——在索仑，会用这种口气对他这个『英雄』说教的，只有一人。

    叉着腰，一位少女就站在那里。

    勅使河原花梨。

    一起被召唤到索仑的省吾的表妹。

    因为平时穿着与贝露迪雅和梅璃尔她们同样的衣服，所以被外人见到也许会误以为她也是姬巫女之一。换言之——她是个相貌并不比姬巫女们差多少的女孩。

    一头黑发像是个男孩子——作为女孩来说，虽然显得有些短，但与她活泼的性格却很相称。女性的话说语气，即使考虑到她中学三年级的年龄，也依旧乏善可陈……但若问『她是否是美少女？』，恐怕问十人，就会有十人点头说是吧。

    年龄比省吾小两岁。不过能力方面，无论学习还是运动，花梨都在省吾之上。小时候曾是妹妹般的存在，如今却是啰嗦蛮横的大姐气质。

    “啊～啊……”

    省吾瞥了一眼花梨后，刷的一声无力地垂下手臂。

    但——也就仅此了。头上盖着毛巾，动也不想动。原本就连擦汗的力气也没剩下。

    “啊你个头！快擦汗！”

    叱喝着，花梨大步流星走到跟前，粗鲁地对着省吾的头乱擦一气。

    “知道啦，先让我休息一下嘛。之后我自己会仔细擦的”

    虽然帮忙擦汗是很感谢——但头被来回摇晃，却不太好受。

    “阿省说的『仔细』，是无法相信的”

    “…………”

    因为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

    没办法，省吾只有放任花梨来擦头了。不过……姑且不论姬巫女，连表妹都这样管着自己，无论是作为男性还是作为高校生，都无地自容。

    “说起来，阿省今天的早饭，又留下了很多没吃吧？你做事真是没条理。如果想增加体力的话，请好好吃饭”

    “……我没胃口啊”

    恐怕连开口的力气也没剩多少了……省吾干巴巴地说。

    “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就算强迫自己也要吃饭，不然身体会坏掉的。你睡得好吗？有黑眼圈……原本就面黄肌瘦，再这样下去，你就要皮包骨头了哟”

    “别管我，我原来就吃不多，黑眼圈以前就一直有了”

    其实，与同龄的男生相比，他的胃口确实没那么大。而且因为热衷网游的关系，他的眼下总是挂着黑眼圈。不过，比起以前，如今的胃口更小，眼下的黑眼圈更加深。这也是事实。

    “如果有力气反驳我，还不如留着吃饭时用吧”

    “好～好”

    省吾随意地挥了挥手。

    “…………”

    花梨对他的臭屁样，叹了口气。

    “……不过……”

    省吾对于最近花梨的行动无法理解。

    她原本对于省吾坐上一事，应该并没好感。可是对于省吾听从塞布隆·茵培拉斯的要求，接受战斗训练，却没提出一句报怨，还这样为省吾的健康着想。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给帮忙一样。在省吾眼中，虽然觉得花梨能不要冲动地与产生摩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考虑到她的性格，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省吾殿下”

    看到贝露迪雅正走回来，她左右手上各拿着一个装有格斗术训练用的简易防具和其他一些装东西的袋子。

    休息时间似乎结束了。

    “接下来的准备已经好了”

    被她催促着，省吾慢慢站起来。全身的肌肉大声悲鸣。感觉身体要比休息之前更沉重。

    “呃……”

    看来身体比想像中的更疲劳。

    省吾在站起来的瞬间，失衡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振作点！”

    好像预见到他的踉跄般，花梨马上扶助了他。

    “不过是有点腿软哟”

    有些尴尬地恶声顶嘴到。

    “那就好……不要勉强自己，如果觉得不舒服，请老实地跟贝露迪雅说”

    “好的……”

    省吾点头，走了过去。

    ¤

    昏暗的房间中央，梅璃尔·柯德兰站立着。

    这里是宅邸中的一室——姬巫女们所在的一楼最深处的房间。单纯从房间的角度来说，其中的压抑感太过强烈。没有一扇窗户的木箱状空间，为了排除一切外部影响的设计，更接近于牢狱的印象。唯一的添加物——从出入口射进来的光线，成为照亮房间的灯光。

    出入口旁边，还有一位同样的姬巫女荷杰妲·玛布洛站在那里。

    她的美貌不必多言……个子在姬巫女中最高、长长的亚麻色头发编成三股辫垂在背后，给人活泼少女的印象。虽然她的英姿初见之下，比贝露迪雅更像是武术家，但她的强项其实在于奇迹术——使用神之残骸的一部分，借其权威，引起超常现象的技能。

    她手中握着被称为拟神杖的奇迹术专用道具。

    姬巫女中最擅长使用奇迹术的她所拿的拟神杖，明显比其他姬巫女们的要大——因为安接在杖顶端的是可以让人联想到骸骨的筐体，所以一眼看去，甚至会有怪物气息般的不祥印象。

    “……拜托你了，荷杰妲”

    “好的”

    点点头，荷杰妲开始圣句吟唱。同时操作起拟神杖。

    发条声响起的同时，拟神杖启动——被封于筐体内的暴露在真空中，开始活性化。眨眼之间放射出圣光，通过拟神杖的诱导回路，流出的纤细白色圣光，在空中扭曲着绘出纹路。

    接着——

    『——开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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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昏暗的房间中，响起有些许不流畅的声音。

    同时梅璃尔周围的空间——空无一物的虚空中，忽然像是包围住她般浮现出五个图形。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茵培拉斯。那是统帅秘密组织的五氏族，各自代表的纹章。

    “省吾殿下结束上午基础体力训练后，已吃过午餐。现在正接受塞乃嘉的奇迹术概论与战术训练。关于训练内容，贝露迪雅、塞乃嘉的报告是，按照预定顺利进行”

    梅璃尔的语气，是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事务性口吻。

    『够了』

    柯德兰家的纹章缓缓闪烁着说。

    不必解释——这当然不是纹章在直接说话。而是本部据点内的五氏族之长们，通过奇迹术传递声音。纹章不过是为更清楚地区别谁在发言的工具。

    虽然基本报告以书面进行——但姬巫女们有义务每天一次，以奇迹术通信汇报。这是由于书面报告的情报传递是单方面的，可能有遗漏的事项。

    眼前对梅璃尔说话的，自然是身为柯德兰家之长，同时还是统领的五氏族会议的议长。虽然他也是梅璃尔的养父——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可以联想到父女关系的东西。比起父女这种关系，两人更接近于所有者与被所有物。

    『噢……就是说没什么麻烦啰』

    意外的口气，梅璃尔右侧漂浮的纹章——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说到。

    『我想可以加快进程了』

    『模拟训练装置的准备很快将完成』

    接着开口的是梅璃尔左侧漂浮的纹章——玛布洛家之长泰罗依德。

    “…………”

    梅璃尔的表情未变。

    不过心中却对玛布洛家、陆丝波利提家的动作之快，感到有些惊讶。这证明他们对于拉拜松的惨剧，非常重视。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对平民被害感到心痛——而是因为那里发生的事情，与他们让省吾和依柯维拉斯特作为『救世主』在索仑的大地上登场的计划，并不相称。

    『包括组装在内，傍晚之前可以准备妥当，所以从今天起，立即开始假想战斗训练。并以此调整预定计划』

    听到帕洛玛兹的话，梅璃尔点头道：

    “是”

    『还有件事』

    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芭璐特开口到。

    『我看了昨天的报告书。救世主殿下似乎显出精神性疲劳。目前状态如何？』

    霎时……想起省吾的脸。

    与数天前不同，全心投入肉体锻炼的他，没有明显的憔悴。大概是因为被肉体的疲劳给折腾，没空再去烦恼其他的事吧。

    不过……从省吾的性格来看，他不可能会忘记拉拜松市的那件事。那场战斗的记忆在寂静之中深深侵蚀着他的精神吧。在梅璃尔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还有些疲劳，我想将会逐渐回复”

    『这里不需要你的主观预测』

    “是”

    梅璃尔说。

    “至少最近几天，做噩梦的次数正在减少。并不认为有恶化的预兆。如果能放缓眼下的进度，可以让省吾殿下消除不安”

    不惜一切手段，哄骗省吾成为救世主，这就是姬巫女们的任务。可是如果作为救世主的省吾被不安压垮，派不上半点用处的话，姬巫女们的存在理由也就消失了。

    万一……五氏族会议判断省吾已经不行了，省吾便会变成普通的异世界人，而则会开始召唤下一位救世主吧。那样一来，下任的五位姬巫女候补，将会再次从各氏族中挑选出来——梅璃尔她们会与省吾一起，从现在位置上，被赶下台。

    梅璃尔几乎把所有人生，都用于成为姬巫女的教育之中，对于她来说，作为姬巫女就是她一切的存在理由。如果无法完成姬巫女的职责，便会失去一切。

    『那当然最好不过了。你只要像往常一样，向救世主殿下投入爱情，让他忘掉无聊的不安就可以了。不过作为需要顾虑的事情之一，我们也会考虑其他的处理方法』

    ……其他的处理方法

    这句话让梅璃尔感到一股寒气。除去省吾不安以外的处理方法。换言之，就是让省吾带着不安也能强迫战斗的方法，或者是更加……

    无论哪种，对省吾来说，肯定都会让他变得比眼下更凄惨。

    『那是指什么的……？』

    『目前你没必要知道』

    芭璐特的话，完全抹杀了梅璃尔的疑问。

    『你继续完成自己的使用，通话结束』

    “……是”

    梅璃尔点头——代表芭璐特的柯德兰家纹章晃动着，溶入虚空之中最后消失。接着其他各氏族的纹章也逐个消失，梅璃尔与荷杰妲再次站在昏暗之中。

    “……其他……处理方法……”

    如果自己不让省吾恢复正常状态，恐怕省吾将陷于比现在更残酷的状况之中吧。为了阻止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让省吾——

    “——梅璃尔？”

    荷杰妲的喊声，让梅璃尔清醒过来。

    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呀？

    作为姬巫女，尽可能为省吾着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向他奉献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操纵他。目的终究是让他乘上，消灭『代行者』。和方法的道德与否无关。即使动用『其他处理方法』——只要能让省吾作为救世主来行动，作为姬巫女的梅璃尔就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是……那样的话刚才自己的想法算什么？

    （我是……姬巫女。用来束缚省吾·香芝的锁链……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我的感情与我的职责没有任何……关系）

    梅璃尔自言自语。

    甚至好像完全忘记了一旁，露出惊讶表情的荷杰妲，梅璃尔独自杵在溢满昏暗的房间中央。

    ¤

    午前是格斗技和其他肉体训练。

    午后开始是奇迹术相关的讲义与战术培训。

    晚餐后，与花梨和姬巫女们谈天，随后洗澡。

    最后就寝。

    这是数日以来没有变化的省吾的一天。因为在先前的训练中，经过贝露迪雅的严格训练，体力方面每天都在极限附近徘徊，时间上并没有多余的地方。

    可是——

    “追加训练？”

    “是的，非常抱歉，请前往『圣廊』”

    晚餐刚过，梅璃尔便这么说到。

    老实说，身体现在是步履维艰的状态……但对于冠有训练之名的东西，目前的省吾没有能拒绝的理由。虽然他让自己不要去回想细节，但没能解救拉拜松的事实，想忘也忘不了。即使多少感到难忍，但如果能够借训练来忘记这些，对省吾来说反而值得感谢。

    所以——

    “具体是什么样的训练？”

    晚餐刚过，便坐着蒸汽式汽车朝『圣廊』移动——送给省吾的大宅就在『圣廊』侧面位置——走在『圣廊』内的通道中，省事向同行的姬巫女们询问。陪在一旁的是梅璃尔、荷杰妲，塞乃嘉、还有花梨。爱绯妮儿与贝露迪雅正在大宅中收拾餐后的工作。

    “使用模拟训练装置”

    回答的是梅璃尔。

    “模拟训练装置？”

    省事惊讶地问到。

    作为接下来就要接受实际训练的当事人，他想知道将要接受的训练内容。虽然不会拒绝，但心中没底的话还是会感到不安。

    “……使用的战斗训练。当然并不是真的，而是使用以过去的资料和奇迹术创造出的模拟装置”

    之前始终一声不吭的塞乃嘉，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么说到。

    她是个犹如文学少女一般，静秀寡言的少女。

    鼻梁上戴着小巧的眼镜，枯叶色不服顺的头发在脑后被梳成两股。这就是她的特征。因为不太开口，表情也欠缺，所以让人很难明白她在想什么。虽然她与荷杰妲一起负责奇迹术概论与战术指导，但讲义几乎都是由荷杰妲负责，塞乃嘉除了偶尔会做一些简短的补充，基本就是静静地伫立。

    虽然初见觉得冷淡——其实是个非常体贴人的少女，省吾和花梨的生活用品，都是她默默准备好的。

    “模拟装置……”

    听到塞乃嘉的说明，省吾脑中浮现出某样东西。

    “那是指的电脑模拟器？”

    “那个单词听不懂。那是什么东西？”

    呆呆的塞乃嘉面无表情地问到。

    “呃那个……”

    省吾深思起来。电脑模拟器就是电脑模拟器，其他什么也不是。平时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很难去说明。要说是『假的』，感觉似乎不对。要说『模拟器』，对方又不懂。

    一旁的花梨实在看不下去，插口道：

    “以数值预测某种现象，操作模仿实物的物体。相当于可以体验实际使用时会产生何种现象的装置。举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是可以进行驾驶汽车的练习”

    “……对了，大概就是这种样子吧”

    依旧是让人想不到她年纪会比省吾小的表妹，辩才无碍地流畅说明了一下。省吾顺从地随声附和，觉得有些丢脸。

    “我想应该是相同的东西”

    塞乃嘉微微颔首。

    “……恩？”

    花梨好像在沉思什么般，一言不发。

    她紧锁着眉头与省吾他们同行——

    “到了”

    梅璃尔通知。

    道路尽头——无法通行的墙壁。

    墙上装着一面钢铁大门。毫无装饰——除了一组像是把手般的东西，设置在门中央以外，没任何凹凸起伏。大门前伫立着两个男人，静静巡视着省吾他们。大概是警备人员吧。他们腰上佩着**和短剑。

    “～～～～”

    用省吾还听不懂的话，梅璃尔说了些什么，男人们弯腰深深敬礼后，朝左右退开——大门打开。

    男人中的一位走近荷杰妲，耳语了些什么。

    荷杰妲微微点头后朝省吾他们的方向转过身。

    “那个……花梨殿下非常抱歉，请您在另一间房中等待”

    “……为什么？”

    花梨露骨地泛出反感。

    “这难道是什么，被我看见会大事不好的训练？”

    “不，绝不是那样……”

    矢口否认的荷杰妲语塞了。

    虽然她在奇迹术方面能发挥出天才般的才能——却也正因为天才所以她很不擅长向他人说明凡人的事项。她完全不懂普通人为什么不能理解的原因。对于自己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想难向别人详细说明。

    代她说明的还是塞乃嘉。

    “模拟训练，需要同时启动相当数量的奇迹术。因为同时启动会产生相互干涉的问题，需要精密操作，除作业人员以外，都禁止入品。无论是谁，没有许可都无法进入”

    她所说的作业人员，全都是奇迹师。

    原本奇迹术就是一种欺诈术——欺盗神的权威，控制物质的技能。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从一开始就存在很多不安定的部分，为了使那些部分保持安定状态，需要重叠奇迹术的术式，这是种极为复杂的作业。

    所以——

    “并不仅是花梨殿下，对于任何外部人士，都会非常危险。由于在紧急情况时，会提高无法处理的可能性，所以使用奇迹术时，准备好万全的体制。便是我等的使命”

    被塞乃嘉这么清楚地一说，花梨无语了。

    因为最近花梨与省吾一起向塞乃嘉和荷杰妲学习奇迹术，所以对于那种东西是多么不安定，需要多么细心的控制，她是有所了解的。

    以安全性为理由，花梨也就无法再抱怨了。

    “阿省不会有危险吧？”

    “我们不会无责任地宣称没有一点危险。但事实上可以认为是安全的”

    塞乃嘉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像是表情的反应，虽然难以理解她正在想些什么——

    “……明白了。我在其他房间中等待。但是请随时通知状况”

    勉勉强强地花梨回答。

    “感谢您的理解。由这位带你去另一间房”

    塞乃嘉指出的那位看门的男人，朝着花梨施了个礼。

    “省吾殿下请往这边”

    “——阿省”

    被塞乃嘉催促着走起来的省吾背后，传来了花梨的声音。

    花梨对着回头的省吾，严肃地说道：

    “小心点”

    “恩……好的。知道了”

    几乎是反射性地点头——省吾进入大门之中。

    ¤

    进入房间后首先看见的是直径三米的球体。

    这东西被五根或从墙壁或从地板上延伸出的支柱给固定在房间中央。这个球体大概就是模拟训练装置的本体了吧。

    其他还有数个用途不明的机械排列在墙边……感觉有些小题大做。而且还有种匆促间完成的杂乱气氛，省吾觉得有些难以形容的不安

    塞乃嘉与荷杰妲在那个球体的一侧，开始作业。大概是微调整之类的吧。只剩梅璃尔静静站在省吾身旁。

    “那个……我在这里该些什么？”

    “请往这边走”

    梅璃尔指示的方向果然是球体。

    带头走去的她操作了几下金属制的面板，随着一声金属声响起，球体的一部分打开了。

    走近一看——球体打开的那部分似乎相当是大门，只能进入单人大小的空洞。

    简直像是虚无般的空隙。

    仿佛要吞没自己般，省吾不禁避开视线。

    仔细看就会发现，在球体周围雕琢着类似纹路般的东西，五根支柱也酷似拟神杖的形状。省吾很快察觉，整个这房间的用途就相当于一个奇迹术机关。

    “里面与主控制室的构造相同”

    梅璃尔说着操作了一个球体的某部分，小型照明灯亮起，将球体中蛰伏的黑暗赶走。那里确实有一个与的主控制室相同的坐席——如同拷问用具或是电梯般，装着数根皮带的座位。

    “…………”

    省吾感到心跳变得混乱。

    “没有什么困难之处，省吾殿下进入其中后——”

    大概是完成了调整作业吧……塞乃嘉走过来说道：

    “可以视为与操纵基本相同”

    “……基本相同？”

    “是的，这个装置虽然与没有直接连接，但可以输出启动时使用的相同的奇迹术信号。省吾殿下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同”

    “是……那样啊”

    因为是模拟器，当然如此了。

    不过……

    “请——进入其中吧”

    “……知道了”

    事到如今——无法再拒绝。

    省吾带着心中的某种抵抗感，闯入球体之中。

    真的——模拟主控制室的内部，真的与的内部一模一样。这里什么也没有，唯独固定操纵者的平台……坐席伫立在那里。

    基本来说，因为真正的感觉系统，是通过奇迹术与驾驶者直接连接，所以不需要什么显示外部状态、或采集外部声音之类的装备。而球体内也没有这类装备，便证明这是个连接续方法，都忠实再现的模拟器吧。

    换言之……

    “…………”

    回想起与连接时的感觉，省吾皱起了脸。

    那种感觉难以言表。一定要说的话，就像是用刀刃直接插入头盖骨的感觉。分不清是疼痛还是难受的感觉，插入脑中，骚扰大脑。

    最初并不是那么难受。

    大概是因为成为『英雄』的兴奋——产生了类似于脑内麻药般的东西，抵消了反感吧。然而如今的省吾无论是对于成为『英雄』，还是驾驶巨大的机器人，都感受不到丝毫喜悦与兴奋。那些究竟是多么恐怖且不合情理的事情——虽然是一知片解，但他毕竟知道了。

    他不再感兴趣。

    可是——

    “省吾殿下，请坐在那边”

    朝着面对平台犹豫的省吾，梅璃尔说到。

    “啊，对不起……”

    心中抱着恐怖感，省吾正想朝平台弯下腰。但他的身体却在一瞬间僵住了。与真正的主控制室过于相像的这里，唤起了他原本强行关入记忆深处，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

    省吾装作没察觉在心中膨胀的恐怖感，在平台上坐了下来。

    “失礼了”

    梅璃尔绑紧平台上的皮带，固定住了省吾的身体。

    与真货完全相同的构造。如果现在告诉他，这里就是真正的主控制室，他说不定也会信。不过这完美的仿造非但没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省吾对这种偏执式的拘泥形状，感到恶心。

    省吾的想法，什么也改变不了。

    事到如今——已无法再说不要。

    所有皮带都被绑紧，省吾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无论体验过多少次，这种全身自由被剥夺的事，总让他无比害怕。

    “准备结束，马上将开始模拟训练”

    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绑缚的皮带，梅璃尔通知说。

    “……知道了”

    蜂拥而上的不安感，促使着省吾冷淡地回答。

    不过很快，身旁短暂的沉默，让省吾注意到了自己的口气——刚才的话不会伤到梅璃尔了吧？脑中冒出不安的念头。他慌张地抬起头，看向梅璃尔——

    “省吾殿下”

    呢喃般低语着，梅璃尔悄悄握住了省吾的手。

    “梅璃尔……？”

    “省吾殿下。没事的，我们——”

    话到一半……有些羞怯似的，梅璃尔移开视线，说道：

    “我会待在您的身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您。所以请您放心，您只要关注自己的职责就可以了”

    “啊……好的”

    梅璃尔似乎没有受伤。

    省吾稍稍松了口气。

    就像瞅准了这个破绽般——双手放在省吾肩膀上的梅璃尔无声地将脸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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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两唇相依的触感。

    瞬间感到体温与心跳骤升。原本对于省吾来说，与梅璃尔的接吻是初次体验——初吻，仅仅两次当然不可能习惯。

    柔软，朦胧。

    省吾想要配合梅璃尔柔唇的形状，无意识地改变着自己的嘴唇。

    焦躁。

    好像更彻底地接触，更紧密地贴在一起。好像凭借梅璃尔这个存在，填埋心中裂口处的不安空洞。依恋，紧抱，倚赖。如果与她身心合一，肯定可以……

    梅璃尔离开身。

    “……啊”

    呻吟之后——省吾面红耳赤。

    好像听见了自己急切欲求的声音。

    不过遗憾的是，与本能背道而驰，他的理性对于梅璃尔的离开，松了一口气。如果接吻继续下去，这次说不定省吾真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了吧。

    “省吾殿下——请千万不要忘记……我所说的话”

    梅璃尔温柔地微笑着说到。而省吾被心中卷起的感情与本能的惊涛骇浪，弄得不知所措，害臊地闭上了眼。

    “恩……恩……”

    虽然是软弱的回答，但梅璃尔却满足地再一次握住了省吾的手，接着退出假想控制室，关上大门。

    球体内突然被黑暗包括，省吾心中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不过——

    “…………”

    没关系。

    梅璃尔会保护我。梅璃尔是自己的同伴。梅璃尔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自己这边。只要她站在自己身旁就——

    回想着梅璃尔的笑容与嘴唇间的触觉，仿佛在自我催眠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给自己听。

    ¤

    『假想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朝传声筒下令到。

    『奇迹术式展开！』

    通过传声筒，传来回复声。这并不是来自其他姬巫女的回答，而是楼下作业人员的回答。同时——楼下传来喷发声与振动，使用大型奇迹杖所产生的动静。

    在这间房中——与省吾所处的房间不同——正在操作装置的仅有梅璃尔、塞乃嘉、荷杰妲，以及收拾完晚餐赶过来的爱绯妮儿、贝露迪雅，五位姬巫女。其他人员，只有作为参观者的花梨。

    不过，的模拟训练装备并不是仅靠她们就能启动的设备。当然——比起必须将大量圣体，既圣遗物保持在活性状态，进行控制的的本体运行来说，要远为轻松得多……不过，要再现假想现实，也并不轻松。

    『假想头部形成结束——起动确认』

    梅璃尔通过传声筒逐个确认传来的情报，并下达更加细节的指示，调整平衡。

    组成的五个部件，是由五氏族分别管理的。因为部件对于各氏族来说是极为重要之物，所以只能由各氏族的相关人员进行运用。即便在这种假想训练装置中也一样，五位姬巫女分别负责操作，各自所属氏族拥有的部件。

    姬巫女们的身后，盘着胳膊的花梨，站着远远观望训练的情况。

    虽然塞乃嘉准备好的椅子就摆在她身边——但一次也没坐过。大概还是在担心省吾，无法放心吧。

    『假想右腕部形成结束——起动确认』

    『假想左腕部形成结束——起动确认』

    『假想右脚部形成结束——起动确认』

    『假想左脚部形成结束——起动确认』

    插入模拟主控制室的五根拟神杖，一声爆响后，同时排出弹壳。以奇迹术改换构成模拟主控制室表层物质的『存在律』，使它们误以为自己就是的部件。

    『全假想体形成确认，假想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与真正的启动，几乎是相同的步骤。

    虽然是很费工夫的步骤，但既然作为模拟训练装置来使用，如果不以真正的控制法来运行，便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

    虽然是模拟真物的装置，但唯独有一样东西，无法再现。那是一个对的存在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也是在运行时，必须最注意的东西。可是那东西无法凭借装置进行再现。假货，说到底也不过是假货罢了。

    『假想神体结合开始！』

    与真物的起动相比，准备过程要远远顺利得多，梅璃尔甚至在思考另一件事。这证明在准备过程中，她有足够的从容。因为在装置中，缺少最关键的部分，所以不会发生最危险状况。

    即——『圣遗物』异常活性引起的暴走。

    对梅璃尔来说，能够不考虑这种危险性的话，轻松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当然，刚才对花梨说的，奇迹术由于操作方法的不当，会有极其危险的状况也是事实——但至少不是一旦失败，就会引起世界毁灭。最多也就是在场人员全部死亡的程度。

    然而……

    （省吾殿下……在害怕……）

    一边继续手上的作业，梅璃尔一边如此心想。

    对于他所感到的恐怖，梅璃尔是知道的。

    他的噩梦所传达的内容，再明白不过。所以才能化为无处可逃的纠缠，不断谴责他。当然了——编织恶言詈辞的，并不是死去的人们。死者只会沉默。谴责他的其实是省吾自己的罪恶感，他害怕的是下次会不会重复相同的事。

    可是……

    为什么，他要背负那种恐惧感与罪恶感？……梅璃尔无法理解。

    拉拜松、凯英派克斯居民的死，是『代行者』造成的。在被定为『代行者』目标的那一刻起，城市居民的命运便已然决定。——省吾的使命是毁灭『代行者』。而他很好地完成了使命。

    死去的人们与省吾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具体来说就是被害者不过是单纯的数字。陌生的人们无论是死掉十人还是死掉百万人，都没有区别。难道因为数量越多就越要感到悲伤吗？——那不过是单纯的伪善。

    就算不被『代行者』杀死，人也还是会死。事故，杀人，疾病，衰老，人不断死去。无论原因为何，都与死者无关。原本人就是为了死亡而出生的生物。或是要逐个计较，那就会疯掉。

    然而……

    省吾还是一味地谴责自己。

    真滑稽——自己暗暗嘲笑他。

    同时在自己心中，看着被逼入随时会崩溃境地的他，感到心疼不己也是事实。

    （我担心的是作为救世主的省吾殿下。并不为他个人——为他倾心。仅仅是因为他无法战斗的话，我会很为难）

    这么说服自己。

    若问为什么……这是因为梅璃尔就是为此被抚养长大的。

    人类总有死的那一天。无论怎么挣扎，都绝对会死。那么所谓的『生』，就不过是一个该如何生——生的方式有没有意义的问题。对于作为姬巫女被彻底培养的她来说，生的意义只有一种。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成为他人。那种不安且恐怖的事——她做不到。

    所以，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是为了笼络省吾才有意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迄今为止梅璃尔·柯德兰的所有生命都会被否定，她将被放逐到无意义的虚无之中。

    是的。

    握着他的手，与他接吻，都是为了操纵他，让他战斗。都是为此的演技，都是为此的行为。如果必要的话，便敞开身体，装出爱他的样子，完成自己所背负的使命。

    梅璃尔·柯德兰就是这种生物。

    所以。

    不能爱上省吾，不能怜悯省吾。

    为了让他在这个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世界中，能够感到安心……梅璃尔对于省吾来说必须是『项圈』同时也是『诱饵』。如果害怕被丢入虚无的世界，就不能认同除此以外的存在理由。

    （所以……我……）

    ¤

    训练唐突地开始了。

    “…………呃！？”

    感到脊背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省吾颤抖起来。

    这与过去两次的连接感觉一模一样，虽然不愉快，但还没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其实真正感觉恶心的是在下一个瞬间——如同自我被吞食般的异常感觉。

    不过……

    （——唉？）

    视界突然敞开。

    直到刚才为止还被关于球体中的封闭感，仿佛是假的一般，省吾周围展开了广阔的虚无平面。天空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在黑暗世界中唯有地平线如同标示着某种界限般铭刻着。

    （唉？唉？）

    下个瞬间。

    好像掀开表层般，覆盖世界的漆黑迅速退去——绽开色彩。天与地的风景铺展开来。就像是眨眼间绘制成的风景一般，大地、苍穹、接着是云彩、树木、岩石、太阳逐一出现。

    （啊……这个是）

    假想现实。

    （已经连接了吗……？）

    动了动身体——觉得有些不合拍。

    本应每次出现的……给省吾人格带来影响的不快感，并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对于让他提高操纵为目的的模拟器来说，没有必要再现吧。

    微微觉得有些犹豫，省吾还是俯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黑色尖锐的钢铁身躯。

    毫无疑问，这是的机体。

    如同远近感失常般……奇妙的视野与平时一样。没错，省吾已经通过奇迹术，将感觉系统连接到设备。

    （真的已经连上了呀……）

    周围可见的大地森林山脉，栩栩如生。大概这也是通过奇迹术，在省吾脑中创造的幻觉吧，不过与现实与未免太酷似了。

    有些不好的预感。

    眼前之物都不是省吾以自己的五感所获得的情报。或者说，从装置中导入的情报，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省吾很难区别。再说得极端点……就算接下来把他偷换到真的，恐怕他也无法发现吧。

    换言之——

    『假想起动』

    脑中直接传来梅璃尔的声音。

    『省吾殿下，为了确认感觉是否同步，请您慢慢走几步』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显得缓慢，是因为凭借与的同步，将省吾的意识加速到了战斗专用的缘故。虽说是将省吾与之同步，但想要开动，无论是物理上还是奇迹术上都需要相当麻烦的作业——它的动作虽然能加速到与人的反应速度几乎同等，但动作与反应速度本身却无法提升。为了弥补这一点，就得些许加速操纵者省吾的时间感觉，以抵消两者间的时间差。

    并且……模拟体也能完全再现这一点。对于熟悉的操纵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求……真是个高精度到令人害怕的假想训练装置。

    不过……

    “明白了”

    慢慢迈开步。

    总之巨形身体没有那种异常感，仿佛是自己的身体般动了动，同步似乎很完美。

    精巧至极的模拟体，甚至可以从皮肤——正确来说是通过层层设置于钢铁装置上的奇迹术力场——来感受空气的流动。与真货没有一点区别的感觉。无论是温度、明亮度、还是脚踩地面的感觉——

    随后。

    省吾停下了脚步。

    踩在物体上时，极为真实的感觉从脚底传来。

    巨大的钢铁脚掌落下，在省吾看来不过是提起放下那么简单。可是，实际上这却是等同于将数百……抑或是数千吨的巨大铁锤敲击在地面。大地上留下足形巨坑，压倒茂盛的树林。就算是岩石也一同压碎，而要是人的话——

    （…………！！）

    脑中闪过最坏的记忆。

    那已经不是凭理性所能降伏的东西。

    就算身体所有准备，就算心理所有准备，若是受到超过忍耐极限的疼痛，人类还是不得不惨叫。即便明知惨叫什么也解决不了，也还是会惨叫。那已经是种反射行为，位于和意志尊严之类没有关系的领域。

    自己脚下碾碎某物的感觉，剥离了心灵外伤上的疮痂。

    死了，杀了。

    踩烂了，死掉了。

    数人、数十人、数百人。

    自己的脚，踩烂了与自己同样活着的陌生人，眼前真实活着的某人。仿佛踩烂小虫般。轻巧地，瞬间便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单方面、压倒性、明明没有这种权力，却去踩烂、压扁、踏成肉块、挤出鲜血、碾成肉糜——

    眼前产生呕吐感的是自己的肉体？还是钢铁的拟神体？

    所有一切都那样轻易地被破坏。

    就在自己巨大的脚掌之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到无限膨胀的恐怖，省吾惨叫起来。

    ¤

    听到甚至传入隔壁房间的省吾喊叫，梅璃尔她们全身一震。

    “——什么！？发生什么了！？”

    花梨悲鸣似乎地大喊。

    “…………！”

    继续作业，将心中角落中重复的毫无益处的思维停止——梅璃尔视线转向自动记录仪失灵般记录下的信息。直到刚才为止，应该还没有任何问题的数值和记录，突然间就变得混乱不堪。

    它们显示的事实，再明了不过。

    就像证实梅璃尔的判断似的——塞乃嘉说道：

    “——拒绝反应”

    “什么！？”

    用混杂着哀号般的声音，荷杰妲反问道：

    “那里面没有圣遗物呀！？为什么会有拒绝反应！？”

    模拟训练装备当然没有与真正的机体进行连接。

    真物会显示拒绝反应，是因为机体中存在圣遗物。

    可以称之为，以圣遗物为核心，人工再生的神之肉体。

    不过，当然不会想去复活，神这种东西。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神之肉体所具备的特性——压倒性奇迹术的权能。没有必要连神的人格与自我都一同再现，或者说如果连这些都复活的话，便大事不妙了。

    所以才会『移植』了救世主省吾，他相当于行使奇迹术的主体，同时也是神之身躯的『大脑』。当然省吾并非是神之肉体的原本主人。因此很多情况下，圣遗物判断省吾为异物，出现拒绝反应——所以必须在起动之时，投入抑制拒绝的术式。

    不过……

    眼下省吾乘坐的假想训练装置中，并没有包含出现拒绝反应的大量圣遗物——圣体。虽然控制比较复杂，顺序也与真物没有区别……但训练装置出现失控或拒绝反应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可是——现在却出现了拒绝反应。

    是什么在拒绝？

    那是……

    “……是省吾殿下自己”

    “大概吧”

    听到梅璃尔的话，塞乃嘉点了点头。

    是的——大概是省吾在拒绝训练装置，或者说是在拒绝。原因不必说，自然是因为那场噩梦——拉拜松市发生的事情吧。

    能够明白，他受到的伤害。

    但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作为姬巫女悔恨没有预测到这点的自己，以及单纯为省吾担心的自己。立场不同的两个梅璃尔·柯德兰，在心中纠缠，阻碍她的思考。

    （怎么办）

    梅璃尔不知所措。

    然而事态却不受她迷惑的影响，继续恶化。

    “省吾殿下的五感同步发生异常。感觉情报混乱，杂音信号混入”

    塞乃嘉平淡地——多少有些焦急地——宣告。

    “必须强制切断五感同步”

    贝露迪雅喊到，但荷杰妲与塞乃嘉却摇头。

    “眼下的状态，如果强制切断的话，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很高。必须尽可能得冷静之后再——”

    “话虽这么说，但这样下去，大脑不断受杂音信号直接蚕食…”

    爱绯妮儿皱着脸蛋说。

    “省吾殿下会发疯的！”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花梨用带着悲鸣与愤怒的声音，叫到。

    因为是突发事件，梅璃尔她们都在用索仑的语言对话，花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但她可以从姬巫女们的表情与语气中发现紧张的气氛——也正是因此，所以格外焦急。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花梨的时候。

    “省吾殿下的心跳数、呼吸、正在开始混乱”

    塞乃嘉又一次报告。

    姬巫女们跟前的摆放的自动记录装置如同坏掉了一般，狂吐记录纸，这说明事情已经急如星火。传声筒中还传来了在另一间房中作业的奇迹师们的报告。

    在她们之中——梅璃尔呆呆地伫立着。

    思考陷入胶着状态。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省吾被梦魇折磨，她知道噩梦的内容，她知道省吾被罪恶感谴责。她都知道，知道——却让他坐上这个训练装置是因为，她没料到，省吾的心灵创伤会如此之巨大。

    ——真是那样吗？

    难道不是她明明猜到了这种结果，却故意让省吾坐上这个模拟体吗？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喜欢上省吾，自己能够冷静地完成使用作为操纵他的项圈、诱饵，不，这些只是借口……

    “梅璃尔！”

    被贝露迪雅大喊一声，她终于清醒过来。

    “紧急状态！快下达指示！”

    “啊……”

    在五氏族之长无法直接指挥的情况下，由首席姬巫女梅璃尔下达决定，是合情合理的。虽然也许应该把决定权交给比梅璃尔更清楚这个装置的塞乃嘉或荷杰妲，但她们两个为了维持现状，避免省吾受伤，已经全力以赴了，没有把握全局的空闲。

    “感——感觉同步逐个解除！不，在此之前，为了阻止杂音信号的混入，先发送『暗』『寂静』『浮游』『无味』的单独意象！之后阻断情报量较少的感观！”

    “就是说全面抹上『虚无』的单纯情报吧，了解”

    点头，姬巫女们的手指在奇迹术操纵台上飞驰。

    目前情况下，突然阻断感觉同步，很可能会产生伤害。

    但放置不管的话，混入各种感觉情报中的杂音信号，可能破坏省吾的脑子。总之先选择刺激较少的感觉情报。减小对省吾大脑负担后，阻断的话，给予大脑的负担也会降至最小吧。

    “情报输入——负荷最小值”

    塞乃嘉说。

    然而——省吾继续在惨叫。

    “感觉同步逐次强制解除！全机能强制终了！”

    梅璃尔命令下达的同时，机械音响起。

    这是在别一间房中的奇迹师们正将装置的连接，物理解除吧。

    可是……

    “强制终了过程第四阶段发生问题！”

    “迂回情报路线设定！人格防御术式第八段落到第十二段落紧急展开！”

    无视原本的顺序，为了让省吾从假想中脱离，运用了极少使用的紧急术式。仅仅是训练——还且还是与假想的连接，竟然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问题，姬巫女中从没人想到过。

    不过……

    省吾的惨叫突然停止了。

    “…………？”

    梅璃尔青着脸，朝邻室转过身。

    “省吾殿下——意识丧失。感觉同步强制阻断——终了”

    荷杰妲宣告。

    “全部件——停机”

    “省吾殿下！”

    梅璃尔呼喊着奔出房间。

    ¤

    香芝省吾搞错了『英雄』这一概念的意义。

    从儿时起，他便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部分。

    即没愚笨到让人疏远，也没阴险到叫人忌惮。既没敏锐到叫人害怕，也没伶俐到让人尊敬。

    『平凡的大多数』，他是可以这么一言以蔽之的普通人。

    并且他对这件事很有自觉。

    幸福的是他并不憎恨自己的平凡，作为一个正经的少年——虽然多少有些宅味——渡过了十七年的生命。没有对此不满，或者该说省吾对这一帆风顺的生活，感到是种幸福。

    不过……也正因此，才诞生了名为憧憬的东西。

    『英雄』『勇者』『豪杰』『伟人』『天才』『鬼才』『超人』

    这些——与平凡相对存在的概念。

    『平凡的大多数』就是为了这些概念才存在的词。中心的——主人公式的存在。过着如同故事般的人生，周围的所有环境，旁人，或偶然或必然，都是为了让他的人生能丰富多彩而默默奉献。唯一无二，绝对的特别存在。对于这种波澜万丈的『被选中』之人，省吾总是怀有一种被称为憧憬的东西。

    然而……

    省吾没有察觉。

    『英雄』这种概念的——『特别存在』的意义。

    那是一种孤立与断绝。

    接受别人特别对待的权力，同时与承受别人特别对待的义务，表里一体。作为英雄之人所做的是常人所不能之事——也就是说他们要承受常人无须面对的负担。

    更何况……

    特别者被期待特别的行为。

    面对周围聚焦的过剩期待，他们不能说不。没有『做不到』，不可抗力不适用于英雄。运气的好坏也不能成为理由。那是对于平凡大众的欺骗——对于被视为站在超越凡人立场上的英雄来说，就应该不受任何东西的影响。

    死后被推举为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死者不会被要求去创造更多的伟业。

    但是——

    （…………）

    他待在无光无声的虚无空间中。

    不——或许在他身边充满了光与声。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既然感觉不到，那么对他来说就是等同于不存在。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模糊的意志，在没有港湾的世界中漂流。

    在一无所有的近乎暴力般的世界中央——朦胧的意志开始冉冉认识自我，开始挣扎。

    （……啊啊，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并非不愉快。

    只是……一味的一味的害怕。

    虚无中的自我扩散开来——名为自我的容器破损后，里面装的东西不断洒了出来。混入虚无，无限淡化下去的异常感，逮住了省吾。

    （我是——……对了，省吾）

    朝自己的意识发问，答案很快出现。

    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是的，以前也有过、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我——以前也）

    以前——那到底是多久前的事？

    香芝省吾。

    再次确认自我。

    喜欢电子游戏的普通高校二年级学生，本该如此。但是那天——是的，就是熬夜联战网游，直到黎明的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样，住在邻近的傲慢表妹不请自来。和往常一样，啰嗦着不准熬夜快准备上学的那个早晨。

    无可奈何的平凡，过去是这样，将来大概也会继续这样。不过是延续每天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那个早晨。

    省吾的日常就那样结束了。

    突然被白色光芒袭击，记忆的奔流，在如刹那、如永久之间，彷徨徘徊。清醒时，已经身处于从没见过的陌生场所，被陌生的人们包围，听到没听过的语言欢呼。

    在那里，他遇见了五位美丽的姬巫女。

    她们和那里的人们视他作救世主，敬慕他崇拜他。

    对于原本就向往英雄故事的他来说，这本该是由衷感到高兴的状况。这里有面临毁灭危机的世界，有应该打倒的『敌人』，有必须保护的人们。而且还有打开局面的手段——早已准备好的勇者专用武器。如同说笑般完美地备妥一切的世界。

    （啊……我坐上依柯维拉斯特……）

    依柯维拉斯特

    钢铁的拟神机。

    它是救世主的武器也是对抗邪神诅咒的最终兵器，驾驶着它省吾背水一战。

    为什么战——？若是这样发问，省吾的回答大概是『为了保护』吧。

    为了让结识的姬巫女们和其他的人们能够逃脱那无可抗拒的灾难——邪神诅咒具现化的。

    可是……

    真的仅仅是为此吗？若是这样发问，省吾大概会语塞吧。

    高扬感。

    作为『英雄』被崇拜，感到高兴。

    作为『英雄』行使力量，感到高兴。

    因为那些是他长久以来，所憧憬的东西。

    那些东西确实占据了他大部战斗的理由——或者说相当于纯粹想要保护别人的感情。

    所以省吾赢了。

    打倒了，他驱逐了过去五百年来，从没有人打倒——不，甚至连反抗也无法做到的绝对者。其结果是人们狂喜，赞美他，仰慕他，尊敬他，崇拜他。

    心情舒畅，愉悦无比

    为自己是一个能保护世人的存在而兴奋。

    然而…

    省吾丝毫没有理解。

    英雄所背负的——沉重。

    第二次袭来时，他才如梦方醒。

    （……乘上依柯维拉斯特……乘上之后……？）

    思考依然模糊，记忆还是不够清晰。

    （……我……？）

    不知何时起，省吾在虚无的空间中，独自走了起来。

    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也不懂是左还是右。但还是不得不迈开脚步，因为有种『必须走动』的强迫感——不，或许那是某种『必须逃走』的焦急感吧。

    有东西在背后追赶自己。

    是的——自己背后确实有些东西。

    从认识自己是香芝省吾时起，就感到那些东西如芒在背。

    那些东西是什么？——匆促间想不起来。真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来？连他自己也无法判断。不过——本能地转身不去看它们。不得不逃，这种冲动难以忍耐地涌上心头，驱使着他的身体为之行动。

    如果能这样不回头地继续走下去就好了——他深深这么认为。

    可是，他不能。

    沉重，非常的沉重，沉重到不能无视。

    名为罪恶感的碎块，砸向他的背脊。

    他无法再忍受，于是停下脚——转过头。

    终于还是转过了头。

    （不行……不要看！！）

    省吾在心中命令自己。

    他注意到了。这又是，那个——每晚都会做的梦。噩梦。它的内容是多么残酷，省吾厌恶却又身不由己地清楚。

    梦中的他，仿佛按照剧本般重复相同的行动。

    所以才是噩梦。

    那是寄居于省吾心中的东西。不可能逃脱，更无法反抗。

    省吾看见的是——恒河沙数般，茫茫一片浅黑色块体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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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黏糊糊被压烂的黑色块状物体。

    原本的形状，即便再怎么动用想像力，也无法绘出。被完全破坏到体无完肤地步的无数物体，省吾知道那些东西曾经被称为什么。他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那些是人类。

    一部分——或者是全身都被难以相像的重量给压烂，血肉骨头绞在一起，变成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沦为这种模样的人类。

    与自己一样，会睡、会醒、会笑、会哭、会怒、活生生的人类。

    人类……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曾经是男人还是女人？曾经是孩子还是老人？早已无法区别。那里的物体，不过是一团干涸的血液包裹着的黑色肉酱，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这是谁干的？

    那还用说——

    “…………”

    肉堆群之中，一只奇迹般没被压碎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朝向省吾。

    以它带头……各处残留的眼球，齐刷刷地朝动起来；成百上千的视线朝着省吾射去。

    “为什么…………”

    声音是从哪里响起的？

    “为什么不救我们……？”

    被压碎的手掌上的手指，拼成嘴唇的形状说。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像是孩子的脸，但上半部被削去，下巴喀哒喀哒地说。

    “枉我们那么信任你……”

    烂泥般肉块蠕动着说。

    “好痛啊……”

    “好难受啊……”

    “好疼啊……”

    不知何时起，眼球增殖到能把这虚无的空间给填满。

    没有能逃的地方，哪儿也没有。

    从上下左右所有角度——像是等待公开处刑的死囚般，或是挑战绝无胜算的可怜角斗士般——承受着视线，省吾一味地颤抖。

    一片瞳孔中尽是绝望。

    真挚虔诚的期待，遭到无情背叛之人的绝望眼神，在省吾周围卷起漩涡。这些抓住了他不让他离开，仿佛在说哪里你都别想逃一般，紧紧捆住了他。

    （呜……啊……啊啊啊……）

    逃不掉。

    辩解是无意义的。

    （……我是想保护你们……我是想保护你们的！真的，真的！）

    说不出口，出不了声。

    因为他明白。

    这些是成不了辩白的。

    “那又怎么样呢？”

    尸体的荒野中，一个人影徐徐站起。

    在哪里见过。

    那是被『代行者』的剧毒折磨得反复痉挛死去的少女。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都死了”

    （但是我——努力过了哟！尽了一切可能——）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

    接着又是一个人影站起。

    这人他也有印象。

    是在『揭幕式』上朝省吾扔石头的女性。

    （我，直到最后都在努力啊！没有放弃过！我，尽了自己最大的——）

    『所以？那又怎么样？』

    脚下铺开的无数尸体说。

    （啊……）

    “我们现在都死了”

    “痛苦地”

    “满地打滚”

    “还有人在一瞬间”

    “被剥夺了所有的未来”

    “死掉了”

    “结果就是”

    “被杀了”

    “是被你”

    （不是的！！我——）

    那是无可奈何，力所不能及。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我不过是——

    “你是英雄吧？”

    少女说到。

    “并不是凡人吧？是你接受了那身份吧？是你选择了那身份吧？那么『无可奈何』『力所不能及』之类的话，是成不了借口的，那些是没任何意义的哭诉”

    “是的，因为你是英雄，当然应该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才会被追捧，所以才是特别的存在”

    “你身上有责任。你的无耐杀了我们。你的无力杀了我们。你死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杀人犯，你要怎么负责？”

    “不是普通的杀人”

    女性说。

    “明明办不到却无意义地煽动我们的希望。朝着绝望的深渊，故意让我们高高地爬上去然后推下来。你是最混蛋，最可耻，最无法原谅的罪人”

    （不是的！我，我没有煽动你们！我只是——）

    “只是没有拒绝？”

    少女嘲笑似的说道：

    “可也没有否认吧？”

    （那也是罪吗？那种事——）

    “就是罪，这还用说吗”

    无情的宣判之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特别的存在。

    在其权力的背后所隐藏的是——不近情理的责任。

    死后才被捧为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那些人无须去再做什么。

    可是活着被推上英雄位置的人——都会被要求，去完成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英雄伟业。不断地被要求，不能开口说不，不被允许这么说。因为是英雄，因为不是人类，因为是突然变异诞生的高级生命，所以自然得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凡人才会尊敬他。

    直到死去为止，都被强制要求是英雄。

    那是何等的……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感到仿佛要压垮自己般的绝望，他大喊着无声的悲鸣。

    朝着他的身边，无数的眼球，拖着原本是自己身体的肉块原野，蜂拥过来。

    眼球集团，凝视着他发问。

    “为什么要踩死我们……？”

    啪嚓，卟兹。

    就像是踩死虫子般。

    那种鲜明的感觉苏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你们原谅我吧。

    求求你们原谅我吧，放过我吧。

    我是做不到的，我讨厌这样，我——已经不行了。

    省吾无声地恸哭。

    但无数的眼球，依旧用涂满怨恨的视线，涌向他。

    无处可逃。

    省吾拼命地挣扎、挣扎、挣扎、挣扎——不久他的意识从噩梦的领域滚落，回到现实中来。

    ¤

    有什么人在哪里争执。

    不——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一方在单方面责备另一方。虽然语句模糊听不清楚……但从说话的语气却可以听出来。

    “……阿省……到底做了什么…………负责……”

    “……花梨殿下…………请冷静…………省吾殿下……”

    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追溯那名字般，意识渐渐朝清醒状态浮起。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平面。

    省吾用了数秒钟的时间，才注意到那是天花板。脑中似乎还笼罩着一层雾霭般模模糊糊的。总之先移动视线看了看周围，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以灰色为基调的房间中。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冷淡的单调灰色——恐怕是以混凝土般的东西构筑的装饰。

    省吾躺在这间房的正中央大床上。

    某种独特的——明显是普通房间不会有的怪味，到处弥漫。大概是什么药物的气味吧。

    随后……

    “……呃……”

    从省吾嘴唇中吐出声音。

    争执声在这瞬间突然煞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省哥！”

    惊呼着，短发的女孩紧盯着自己。

    这女孩他认识。是的，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花梨……？”

    “省哥——阿省！没事吧！？认得我吗？”

    花梨凑过身子，这么问到。

    抬头看着眼睛有些湿润的她……省吾用停止乱转的脑子，开始把握现状。

    （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会……？）

    记忆暧昧，想不起自己遇上了什么。

    正当他准备朝着混浊的过去，勉强踏出一步时，脑中好像被一把利刃给插入般剧痛起来。

    “省吾殿下，您醒了吗”

    花梨身后稍许处，看见了贝露迪雅。在她身边，站着一位身穿与这房间同色调衣服，战战兢兢的中年男性。

    “………………”

    男人朝贝露迪雅说了些什么。听得见声音但理解不了。那是省吾不知道的语言。不过，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记忆中他好像被这个男人问诊过多次。这个男人是负责检查省吾健康状况的医生。

    “………………”

    贝露迪雅也在用意义不明的话回答。接着——男子朝省吾深深鞠躬后，退下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可能觉得身有些疲劳，不过根据身体检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医生说好好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

    贝露迪雅这么说明。大概是把刚才医生下的诊断结果，翻译了过来吧。

    “我到底……”

    “省吾殿下在的模拟训练中，昏迷了”

    “模拟训练……？”

    头脑昏沉沉的，想不出对方的话是指什么。

    “阿省发出很大的惨叫……然后一边痉挛一边从装置中被抬出来！光是看着就已经——”

    是在担心还是在发怒——用无法判断的口气，花梨说到。大概是两者皆有吧，她一定是束手无策了。

    真少见，这么感情外露的花梨，很久没见过了。

    “被抬着……？昏过去……？”

    终于把握了现状。

    “对了，我，在训练中……”

    训练装置——模拟器。

    就像是乘上真正那样的临场感。

    吹在肌肤上的风，脚踩的大地——

    就在回想起的瞬间，脊背上一种厌恶的感觉急驰而走。

    脚踩的感觉——

    “……呜……呕……”

    胃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双手遮住脸，强忍住呕吐感。

    “阿省！？”

    “省吾殿下……！？”

    花梨与贝露迪雅慌张喊到。

    省吾用毅力勉强将上涌的胃液压回腹腔——虽然呼吸紊乱——但还是单手朝她们挥舞示意『我没事』。

    不过花梨与贝露迪雅还是不安地看着省吾……

    “……我没事”

    如同确认般省吾说到。

    “怎么回事？阿省——阿省你到底怎么了？”

    “哪怕是一点点……如果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请尽管说出来”

    朝着不知所措的少女们，省吾暧昧地摇了摇头。

    噩梦的内容，只告诉了梅璃尔。说实话——就连告诉梅璃尔，也有些后悔。所以贝露迪雅与花梨虽然知道省吾被噩梦所扰……但具体内容却并不清楚。

    那种感觉只有乘坐过的人才会懂吧。

    操纵巨大钢铁身躯的全能感。什么也不想地沉溺于其中——正因为沉溺于其中，省吾才会如此害怕。

    唯其压倒性的强大，才会成为威胁。与恶意的存在与否无关，过于巨大的力量虽可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但其代价就是大量的无益行为。就像挖掘机和掘头与小孩的铁铲，能够一次挖出大量沙土的确实是前者——但同样也会有大量的沙土抖落出来。它无法不浪费地，从小地点灵巧挖出移动沙土。如果那块沙地上有孩子做的沙丘城堡……挖掘机的掘头，过于巨大，无法灵活转弯，只能进行运沙的工作。而沙丘城堡或沙地上构筑的其他所有东西，都会被它一并破坏掉吧。

    如果那是沙的话，还算好。

    但若是——人的生命。

    若是凋零的感触逐个铭刻到自己五观之中。

    他不相信，没有体验过那场噩梦的人会真的明白那种感觉。

    所以就算被那些不理解之人，劝慰自己忍耐，也无法释怀。反而徒增隔绝感与孤独感。所以省吾才不想主动诉说那场噩梦的内容。

    因此——

    “啊……对不起”

    只能这么回答。

    省吾决定小心翼翼地，装出回想不起来的样子。无法治愈的伤口，只能忘记它的存在。找不到其他能够让自己保持正常的方法。

    “那……就好”

    说着贝露迪雅泛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作为她来说，有关注救世主省吾健康的义务，如果省吾的健康状态有什么不妥，就不得不大幅变动今后的计划。所以她的关心是理所当然的。

    “……梅璃尔呢？”

    突然想了起来，省吾发问。

    『我会待在您的身旁』

    曾经这么说过的她……现在在哪里？

    “梅璃尔……正在参加五氏族会议，报告这次的故事，因为她是首席姬巫女……”

    …………“

    “其他姬巫女们正在检查训练装置和再调整”

    贝露迪雅说到。

    贝露迪雅所属的茵培拉斯家，是五氏族中唯一注重武道的家族，他们最擅长直接战斗的技术。不过，另一方面，在奇迹术的造诣上，他们却位于五氏族最末尾。

    贝露迪雅虽然也能使用奇迹术——但说到底不过是作为一种技术来使用，而不是详细的掌握。

    假想训练装置中应该搭载了众多高深奇迹术。要想进行调整自然也必须是精通奇迹术之人。这次陪在省吾身边的之所以是贝露迪雅，也是出于这种缘故吧。

    “总之明天的训练全部中止。请好好的静养吧”

    说守，贝露迪雅安慰他似的微笑了一下。

    “为了防止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故，我们会全力以赴的。包括模拟战斗在内的训练，预定会在三天以后再次开始”

    『再次开始』

    贝露迪雅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说话语气，让省吾的感情霎时沸腾起来。

    “再次开始？还要再进那里去吗！？”

    省吾如同发作般大喊。

    “——省吾殿下！？”

    “还要再坐上那种东西吗！？那种——那种东西！？”

    “省吾殿下……！？”

    面对他突然激烈的反应，连贝露迪雅也不禁露出惊讶。

    “不要……我不要。无论是训练装置，还是！我讨厌，已经讨厌死了！放过我，让我回原来的世界！”

    抱着头，省吾歇斯底里般大叫。

    已经不行了，自己很清楚。

    再也不能坐上，要是坐上了，一定会回想起来。踩烂人类的感觉，压碎生命的感触，因其巨大所以压倒性的暴力，仅仅是存在着便仿佛会杀死什么的自己。

    就像怪兽……在恐慌意识的一隅，省吾想到。

    电视中出现的巨大怪兽是不会去细分人类的个体吧。大小差距过大。如同人类平日走路时，不会注意到蚂蚁。就算怪兽具有破坏大楼的意志，也一定不会去注意人类。从结果上来说，怪兽行走破坏建筑，人类被活埋，或者被踩碎死去。而对怪兽来说，它只是在那里行走，只是在那里存在。

    唯其强大——是以为罪。

    “阿省！”

    花梨抓住乱叫唤的省吾肩膀。

    可是——

    “别烦我！放开我！”

    可是省吾粗暴地甩开花梨的手，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别碰我，别碰我！！死了！杀了！杀掉了！死掉了！啊啊——啊啊啊啊中！！我，我——”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贝露迪雅想把省吾摁在床上，但省吾大喊着分不清是惨叫还是怒吼的声音，乱挥手脚。虽然精通格斗数，但贝露迪雅基本上可算是一个娇小的少女——想要毫发无伤地把重量占优势的省吾，摁倒在床上，她的体重就显得不够了。

    “不要……放过我吧——我！我已经……！”

    要是回到那里，就算不情愿也会回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根本无法承受，每次想起，都能听见惨死之人的痛苦声音。听得到那些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就算塞住耳朵也没用。因为那是从省吾心底响起的声音。

    被活活踩死究竟是多么痛苦的事？

    无法相像。也正因为无法相像——所以恐怖也就无边无际。

    更何况他们真的相信

    他们那样敬畏省吾。

    相信省吾会拯救自己——随后被省吾活活踩死。杀害他们的是自己。明明乘上了，却回应不了众人期待，不仅如此还带给他们那种恐怖残酷的死亡，做出这些的都是省吾自己。不负责任地给予他人希望——却以最恶劣的形式带给他们绝望。

    不愿再回想了。

    似乎再想一点点都会发疯。根本无法忍耐去那里，去那种会让他不得不回想起来的地方——的控制室。

    “～～～～！？”

    大概是因为听到骚乱声吧。

    刚才走出房间的医生，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用省吾不了解的语言，与贝露迪雅交流了两、三句，然后慌张地在灰色长衣的怀中摸索。很快医生取出一个打开盖子的小瓶，盖在同样刚刚取出的布上——随后用像是布的东西，压住省吾鼻口般，捂了上去。

    大概是类似于三氯甲烷的麻醉药吧。

    省吾的意识轮廓急速模糊，向着黑暗中扩散。

    （………………我——）

    在关闭的视野之中——花梨浮出欲泣般的表情。

    ¤

    走出医务室的贝露迪雅，背靠在墙上，小小叹息了一声。

    不妙呢。

    省吾被逼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如果只是疼痛或害怕死亡，那还算好的——）

    单纯的痛苦或对死亡的恐怖，相对能简单地克服。

    比如说，疼痛或难受可以用意志力进行压制。或者单纯地——哪怕存在极限——用更大的痛苦、难受去威胁的话，大多数人即使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忍受。虽然哭着叫着，但人会逐渐习惯。人类的身体与精神就是这样构成的。

    恐怖也一样。

    原本所谓的恐怖，大抵是痛苦的延长。那么，只要给予更大的恐怖，人类就能忍受相对较小的恐怖。用更甚的感情，去控制恐怖。

    贝露迪雅也曾切身体会过这点。

    作为茵培拉斯家的子女，她开始接受武术训练是在五岁之时。本该处于父母庇护她的幼女，被要求做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痛苦』。

    哪种程度的痛苦，会给予自己的行动带来多少程度的影响？哪种疼痛的幅度，可以忍受，并保持动作正常？苦痛是什么？人类是用什么原理去记住它？是以什么原理去忍受它？

    为了学会这些，贝露迪雅被强行施加了残酷的训练。

    这不是仅针对贝露迪雅，而是茵培拉斯家的所有少男少女们都必须进行的训练。在奇迹术方面大大落后于其他四家的茵培拉斯家，是舞剑师的家系。擅长武术是他们的矜持之处。

    所以除却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天生体弱——茵培拉斯家的小孩无一例外地被强制进行锻炼体力与忍耐痛苦的训练。

    与家族中的其他少男少女们相比，贝露迪雅更是同时接受了作为姬巫女和奇迹师的严格教育。那是就算大人也会为之呻吟的猛烈训练。贝露迪雅记得在训练中，自己曾多次哭过。为什么身为茵培拉斯家千金的自己，必须承受这种痛苦不可？她也曾不止一两次呜咽着朝父母询问。

    不过贝露迪雅很快学会了控制痛苦的方法。

    人的身体就是这样的东西。越是从幼年开始训练，便能越早适应。贝露迪雅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道理的。

    不管怎么说……贝露迪雅总算是能够控制痛苦。

    同样也能够压制对死亡的恐怖。

    但是…

    “省吾殿下……”

    他并非是因为被施加的直接痛苦才哭喊的。

    让他露出怯意的，并不是肉体——或者说是表面精神领域的痛苦。那是否定他的价值观、人生观——进而否定属于其人格部分的恐怖。具体来说就是，置身于，与自己出生的世界，与形成自己人格的世界的价值观——完全颠倒之中的恐怖。

    省吾很温柔。

    在贝露迪雅看来，他对他人感受的在意程度，甚至有些愚昧。

    他为他人的死而心痛，为自己杀了他人而抱有罪恶感。甚至他不去区分那些结果是否因自己的意志而发生。只要是接触了他的痛苦与死亡，他就会感同身受般烦闷。

    像他那样的人，会为了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他人所遭受的惨难，如同自己遭受一般感到害怕。他能为别人害怕。

    大概——记得以前似乎也对他说过。省吾出生的世界，是个非常和平的地方吧。至少在他的周围，没有充满不合情理的死亡与痛苦的地方吧。

    他的温柔是一种从容的产物——在只为了生存就需要付之全力的环境中，是无法培育出来的。

    不过反过来说，那种东西，对于在那个世界长大的省吾来说，等同于血肉之物吧。

    畏怯杀死他人，害怕他人死亡，这种心灵是构成他的人格的重大要素，同时也是根植于他思考的价值观。与瞬间性的恐惧不同，想要控制这些是非常困难的。

    与贝露迪雅完全相反。

    她有过杀人的经验。

    在武术训练中，她曾经杀死过他人——既无怨也无仇的对手，夺走了他人的未来。

    也许运气不好的话，被夺走未来的就是自己。

    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就会害怕得无法自制。

    贝露迪雅最后能克服那件事，是因为她有肯定那件事的价值观与使命感。

    茵培拉斯家之人，修习武术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其过程中夺人性命，或是被夺走性命的觉悟，以及肯定这些的价值观，根植于她的教育之中。这并非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世界中存在的现象，偶尔也是必要之事，她的父亲是如此教导她的。

    说得简单点就是，贝露迪雅有赖以存在的东西。

    而现在的省吾则没有。

    本应支撑省吾的价值观并不认同他的行为和现状。虽然生出了罪孽的念头，但却不给省吾宽赦与大义名分。

    如果只是痛苦只是哭喊，贝露迪雅也许会觉得放心，重新锻炼省吾。虽然或许会被省吾怨恨，但无论是用拳头还是其他什么手段，都可以把省吾推上与英雄相称的位置。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期待发挥这种作用，才把她配置在省吾身边的。

    然而……

    不是否定软弱，而是否定温柔的锻炼方法，贝露迪雅无法做到。

    虽然她——能做到。

    （真是讨厌啊）

    那意味着把已经完成到某种程度的，名为省吾的人格，给完全摧残。

    就算最后省吾能成为可用之物……但那不过是变成挂着省吾名字的另一个人。至少对于贝露迪雅来说，舍弃那种纯真到愚昧程度的省吾，已经不是省吾了。

    正因为贝露迪雅见过无数将人不当成人的家伙，所以对她来说，会为了被当地英雄而害羞、慌乱、焦急的省吾，十分新鲜——这种说法或许省吾本人会觉得不太高兴——十分可爱。

    所以——

    “啊～呀…………不好办呢”

    贝露迪雅叹息到。

    “这下可取笑不了梅璃尔了呀”

    自己还残留着像是少女般爱恋异性的心，某种意义上是值得惊讶的事。

    虽然如此……

    这样下去，都会有麻烦。

    如果省吾不能作为救世主——的操纵部件，包括她的父亲在内的上层部，就不得不动用其他手段了。放弃省吾吗？或者——

    “…………”

    回头转向医务室，贝露迪雅皱起了脸。

    ¤

    再次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省吾已经被搬进了宅邸中自己的房间。

    “…………”

    从床上抬起身。

    全身被倦怠侵蚀。分不清这到底是麻醉的后遗症，还是训练装置的影响还在持续。

    已经不想再去考虑任何东西了。

    像孩子般大哭大闹的羞愧，依然没有消失的对的恐惧，还有踩死众人的罪恶感——省吾心中各种感情争斗不休。如果不让去清空大脑，小心翼翼地不去思考，似乎又要发疯了。

    英雄、勇者、救世主。

    使用不同寻常的力量，改变世界之人。

    可是——

    “呃…………”

    省吾——忍住了用头撞墙的冲动。

    ——如果能变得无法再思考，说不定会轻松吧。

    他甚至这么想，虽然省吾几乎滴酒不沾——当然，他这种高校生，多少还是尝过一两口的——但现在却似乎理解了借酒浇愁之人的心情。无论是酒还是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于事无补不断思考的大脑给停下来。

    ——忽然。

    敲门声响起。

    “…………”

    省吾无言地从头盖着毯子，弓起身子。

    谁也不想见，不想再思考。就这样睡着再也不张开眼睛，一定会解脱吧——他这么想到。

    敲门声再次响起。

    省吾继续无视，随后——徐徐地，稍微有些踌躇般，门开了。

    “——阿省？”

    花梨的声音轻轻在省吾背后传来。

    省吾没有回答。无论是花梨还是谁，都一样。默不作声地在毯子中闭着眼，看着眼皮中的黑暗。其他什么也不想。

    花梨的足音渐渐靠近。

    停在床边。

    “阿省，我想有句话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虽然花梨对他说话，但省吾还是没有一句回答。

    花梨等了一会儿，见省吾还是没反应……小声叹息后，她用有些放弃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就那样听着吧”

    花梨的声音中带着反复思考般的慎重，但如今的省吾已没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到这点了。他一味地停止思考的回转，把表妹的声音当成耳旁风。

    “……………阿省，你不可以拒绝训练”

    “……………”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考虑，什么也不在意。如同植物，如同石子。

    虽然这么说服自己——但花梨的话还是给省吾带来了冲击。

    为什么花梨要这么说？

    如果是梅璃尔她们的话，还能理解。她们有着非让省吾乘坐战斗不可的理由与立场。可是——在这个世界中，花梨、只有花梨，能不在乎外界因素，单纯为省吾着想吧？

    这样的花梨……为什么要劝说省吾去搭乘让他害怕讨厌的那个巨大拟神机呢？为什么不优先考虑省吾的心情呢？为什么——

    省吾的心跳加快了。

    被人背叛的绝望感，闭塞了他的意识。

    不知是否是发现了这点——花梨用一种克制的口气继续说道：

    “拒绝刚才那种训练是危险的哟。拒绝训练，在看来，也许会认为是在拒绝搭乘。

    不管会不会被这样以为——省吾再也不想乘上了。

    那种恐怖的机器他已经受够了……

    “话虽然比较难听，但他们想要的不是阿省，而是能乘上战斗的英雄。如果省吾拒绝作为英雄，以后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是难以预计的”

    “………………”

    什么也不想当成耳旁风。本应停止思考，把话当成耳旁风的……但某种无法言语的黑色混浊之物，在身体中滞留起来。

    “虽然情况并不像他们说得那千钧一发。但也绝对没什么悠闲的时间。我想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会不择手段。这里与我们出生的世界——与和平的日本并不一样哟。法律和社会道德什么的，说到底是富裕的产物”

    那又怎么样呢？

    “听懂了吗？很有可能会祸及阿省自己。所以，现在只有忍耐地听从他们的话才是最安全的。虽然阿省的难受心情，我也能懂——”

    花梨最后的一句话，决定性地摧毁了省吾心中的某物。

    “我的——”

    扔开毯子，跳起来的省吾大嚷道：

    “我的心情你能懂！？你说你能懂？少胡说八道了！！”

    恐怖、不安、愤怒……混杂着数种负面感情的混沌瞳孔瞪着花梨。

    “阿……阿省……”

    面对省吾突如其来的感情暴发，花梨不知所措。

    不过就连她的样子也成了让省吾暴发的材料。

    对于如今的省吾来说，花梨不过是洁身自好地，站在高处说着漂亮话的卑鄙者。脑中一角，对于这样想的自己感到有点奇怪——却无法停止黑色的思考，苛责花梨的话不停地喷射出来。

    “你，踩死过人吗！？你，背负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吗！？你，用那种力量把人像是虫子般杀死过吗！？”

    “…………阿省”

    像是挣扎般花梨挤出一句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省吾却一点不留情地如同面对敌人般，接二连三地发难。

    “那些人，相信我能拯救他们、保护他们——可是，我却踏死了他们！那种感觉，就像是踩破小蛋，一个又一个踩碎的感觉，停在脚底怎么也甩不掉！这种折磨你会理解？你才不可能理解！别用好像什么都懂的口气说话！”

    好不容易想去忘掉。

    好不容易拼命地想去忘掉。

    为什么要满不在乎地撬开那里？

    一度决堤的感情洪流再也停不下来。恐怖的记忆碎片在体内渐渐膨胀。那使得省吾半疯半癫。陷入恐惧之中的他，靠着对眼前垂着头的表妹大喊大叫，来忘记恐惧。

    “那是人啊！？和我、你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啊！我把他们像是虫子般踩死——无法停住。因为太大，无法立即刹住脚！我想要停下，我想要阻止。可伸出手，却毁了建筑，人们就死在那里——我明白他们死了。我听得见他们的惨叫，听得见他们的骨肉被压碎的声音……！”

    “可是……那并不是阿省的责任吧……！？”

    “你想说是因为被敌人压着打所以没办法？是因为敌人不好所以才踩死你们的，所以请原谅我吧！？说了死掉的人就能活过来了？死者的家人就会说『那也是没办法』然后原谅我了！？”

    “…………”

    花梨无言以对，沉默了。

    她应该也是明白的。

    『那也是没办法』这种话说不出口。

    因为省吾是『英雄』。

    因为他是以自己的存在，煽动希望之人。

    对人们来说，与是否是的刻意装备没关系。省吾集中了人们的希望与崇敬。他只能以回报人们期望的事情来完成自己的责任。只有完全拯救众人，省吾才会被……接受。

    然而。

    虽非省吾所愿，但杀人的就是他。

    一句没办法，是无法辩解的。

    与有没有办法无关，那种知性的普通的理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常识或普通人的极限……能够轻松超越这种东西才是英雄，普通人的解释不适用于英雄。

    花梨应该也是明白这点的。

    可是，说些安慰话，就想糊弄过去。是因为——这并不是自己的问题。

    “你总是摆出一幅看透我的样子……你什么也不明白！一点点也不明白！你摆出什么都懂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花梨——只是沉默着，承受省吾的破口大骂。

    “你根本没受过那种滋味……不，你甚至没坐上过，你怎么可能会懂！”

    花梨依然没有反驳一句。

    不过——

    “…………”

    突然省吾闭口了。

    花梨——咬着嘴唇两眼汪汪。

    看着泪水静静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省吾只能中断了话。他已经有数年没见过哭泣的花梨了。他这位性格要强的表妹，将掉眼泪视为耻辱，就算在亲人面前掉眼泪也一样……省吾很清楚这件事。

    “……对不起”

    花梨嘟哝般说到。

    （不……）

    省吾在脑中的角落心想。

    该道歉的是自己吧。不好的人是自己。自己将无法发泄的不安，通过向她大声叫嚷来忘记。自己用小鬼般的乱发脾气，来伤害她。

    懂的，在心中的某处，省吾是懂的。

    可是……暴虐感情的余波让他混乱。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明明知道自己必须道歉——某种无聊的倔强却堵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我确实不知道，甚至无法想像省哥的感觉。可是……”

    花梨继续说道：

    “……现在放弃的话……是非常危险的。这一点请记住……”

    花梨这么说完后——如同逃离这里般转身奔出房间。

    “——啊”

    省吾意义不明地一声嘟哝。在他视线的前方，大门发出如同断绝什么东西般的声音，关上了。

    无言地杵着的省吾，呆呆在看着紧关上的大门。

    ¤

    花梨奔出省吾的房间——冲向隔壁自己的房内。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特别是不想让这个宅邸中的姬巫女们见到自己哭鼻子的样子。最近几年就连父母也没让他们见过自己掉眼泪，因为花梨认为那是某种『败北』。这不是对于他人——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哭出来了？

    冲入房中——背靠着关上的大门，瘫坐下来。

    花梨一味地，为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躁而呜咽。

    省吾确实对她乱发脾气。

    那当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可是——数天前才过着普通高校生活的他，会对现状感到混乱是再正常不过的吧？对于在和平的日本长大的平凡的十七岁少年来说，『英雄』这种头衔过于沉重，其中附带的事实过于残酷。自己的举手投足间中，就会左右数十、数百、数千，抑或——数万人的命运，并且时而又会夺走他们的性命。对于接受『人人平等』『生存权利』这类道德教育的人来说，站在那样的立场上，会受到多大的精神压力？——难以想像。

    （明明打算扮好经理人的角色……）

    主动承担省吾监督一职的人，是花梨自己。

    不知是好还是坏，省吾性格中残留着很多孩子气的地方。虽然这样的省吾有许多让人火大的地方——但也正因此，与同世代的少年少女们相比，他保留的迟钝与坦诚，却让人感到欣慰。花梨喜欢这样的省吾，所以花梨主动承担了遭人怨恨的角色。

    那么自己应该能够理解。

    如果不理解，任凭不理解也要去接受他。

    就像姐姐对弟弟，母亲对儿子般，耐心地劝说他。尽智竭力、不带感情、冷静地扶助他做出最好的选择。

    竟然哭着从他面前逃跑……真是烂。

    这样的话，不是和以前抓着省吾衣角，跟在他身后的爱哭鬼花梨没有什么不同吗？

    无计可施的悔恨。

    （明明我必须振作的……）

    如今的省吾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平时的省吾绝不可能对花梨乱吼乱叫。杀人的恐惧与罪恶感，还有作为英雄的沉重快要把他压垮了——他需要对人乱发脾气来打消压力。

    而——绝不是省吾的友方。

    能够冷静地在省吾身边，揭露他们的伪善，提出所需最低限度交易条件的人，只有自己。梅璃尔她们这些姬巫女，无论看起来能对省吾能够做出任何献身。本质上不过是的一员。不——不仅仅如此，还很有可能她们是为了顺利操纵省吾，而预备的诱饵、项圈。

    一旦她们……判断省吾已经派不上用了，会怎么样？

    在这个等同于孤立无援的世界中，能够保护他的只有花梨。自己必须振作。就算被他怨恨一时——花梨也定要保护他。

    小时候性格胆小的花梨是个没有省吾的保护，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女。

    花梨认为因为有了省吾，才有了现在的自己。在省吾看来，她也许是省吾在玩『英雄游戏』时，跟在旁边扮演的『公主角色』——但是即使如此，花梨能学会相信双亲以外的他人，不知疲倦地扮演保护她的骑士角色的省吾——『哥哥』的存在，有着重要的影响。

    所以……

    “所以我——”

    如今轮到自己去保护他了。

    花梨深呼吸之后——用手拭去眼泪。

    “——好了”

    花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重整旗鼓。

    等心情平静些后，再去一次省吾的房间吧——花梨心想。就算是也不会在今天或是明天就突然舍弃省吾的吧。若是能轻易准备下一位英雄，从一开始就应该召唤众多候补者，并从中选出比省吾更适合成为『英雄』的角色。

    花梨站起身，朝房间一角的桌子走去。为了藏起哭肿的眼睛，需要找条手帕什么的，弄湿后冷敷一下。

    “…………”

    大概是由于花梨并不在平常的精神状态吧——她没有发现背后的门轻轻地打开了。当然，这不是因为门未关紧，所以受自重影响而打开。数秒钟前她还靠在门上。

    花梨发现入侵者，是在她听见地板上响起摩擦声的时候。

    “——！？”

    正想转过头的花梨——被什么人从背后交叉束缚住了。

    花梨在刹那之间摆脱了绑住自己的一只手，并以逆关节反缚对手。

    传来压抑的痛吟。

    花梨虽然外表弱不禁风，却拥有合气初道的水平，还学过点柔术的皮毛。合气道与柔术中的各种关节技虽然看上去很朴素，但掌握要诀的话，哪怕是小姑娘或力气较弱的人也完全有可能制服大个男人。

    “谁！？”

    叫着，正准备扯过入侵者的手——

    “——！！”

    花梨突然全身一阵痉挛。

    并不是被人打中。

    而是像直接传入体内一般，譬如触电时。

    （电击器？不——这个世界的话应该是……）

    断片似的思考在半麻痹的脑中奔走。

    不由得当场跪下的花梨，再次被伸来的手从后反绑住，同时另一只手伸来，用块布捂住了花梨的嘴。恐怕与省吾错乱时使用的是相同东西——相当于三氯甲烷的麻醉剂吧。刺激的气味从鼻腔逆行而上——溶解了花梨的意识轮廓。

    （……完了……强迫阿省……操纵的话……当然从我……）

    无法整理思考。

    意识朝黑暗中落去。

    朦胧与彷徨的视线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人影。

    前端接着如展开骸骨般的杖，持着杖的矮个人影。

    红色的——鲜艳到危险地步的红色瞳孔。

    （……阿省……省哥……！！）

    挤迫出全身的力气，叫喊——但却无法迸发成现实的声音，花梨的意识就那样完全断绝。

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第二章 英雄孤立

    『圣廊』

    秘密组织的这处重要据点，一言蔽之就是『竖坑』。

    垂直贯穿地面的巨大筒状坑洞。

    不用说，『圣廊』中飞行船专用的起落设施与其他设备，都以坑洞为中心设置，最终从上方来看——虽然位于地下，但地面附近的设施都被巧妙地伪装起来，肉眼无法把握全貌——整体形状如同巨型花朵。

    原本，『圣廊』是用于拟神机开发及调整的收纳设施——其他部分不过是，运行本体时所须的辅助品，才加上的。

    不过考虑到以为中心的『代行者』抹杀计划的现实状况，决定将本部据点也设置于『圣廊』内部。换句话说——失去与其内部搭载的五件『圣遗物』，就不可能完成五百年来的宿愿。对此所有人都很清楚。对于来说，是比任何东西都应优先保护之物——所以，将这处收纳设施作为本部据点，戒备森严地加以保护也就并不奇怪了。同时统帅的五氏族，即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茵培拉斯五家族之长们联手结成的最高意志决定机构·五氏族会议，也几乎都在『圣廊』举行。

    “——根据报告”

    『圣廊』竖坑中心的侧壁。

    在邻壁处，可以俯视『圣廊』全景的位置上，设有五氏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宽阔房间中央的圆桌周围，坐着五人。

    他们是的最高权力者。

    “省吾·香芝拒绝搭乘？”

    神经质面容的男子说到。

    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陆丝波利提家之长。

    “这是严重事态——”

    “准确来说，是拒绝搭乘模拟训练装备”

    插口的人，是一脸顽固表情的长发男人。

    泰罗依德·玛布洛。不必说，他当然是玛布洛家族的族长。

    “那不是一回事吗”

    帕洛玛兹急躁地回了泰罗依德一句。

    “不管怎么样，这样下去第四代救世主派不上用场的话，玛布洛家是难逃其咎的。阁下明白了吗？”

    “……我们的责任？”

    眉间刻下皱纹的泰罗依德瞪着帕洛玛兹。

    “中使用的制御术式虽然是五氏族共同开发的——但感觉同步与直接连接控制者脑部的术式，应该是玛布洛家负责的吧？训练装备中使用的应该也是相同的东西吧？”

    “没错”

    泰罗依德说。

    “导致这次事件是否是那部分奇迹术式有缺陷造成的？——我听说有人这么质疑过呢。而且报告中指出，省吾·香芝是在与训练装置同步之时，陷入突发的混乱状态——既然他身体无恙，那么将原因定为玛布洛家的术式，并无不妥吧？”

    “愚蠢”

    泰罗依德浮出冷笑说道：

    “术式已经检查过多次了。训练装备，其他人也试乘并运行过，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可是——”

    “更何况”

    像是要用声音压住对方般，泰罗依德加强了语调说道：

    “警戒感觉信息，对控制者造成的洗脑影响，并提出整整五次术式分析的不是陆丝波利提家吗？柯德兰家与奥托路琪家也各自进行过一次术式分析。如果存在缺陷，负责分析的人员不都有责任吗？”

    “这明显是转移责任”

    手指一边不耐烦地敲击圆桌，帕洛玛兹一边说道：

    “原来训练装备的调查就是玛布洛家独自进行的吧？那个结果到底有多少可信还是个未知数。想要隐藏自己的失败吗？”

    “那么就让陆丝波利提家来负责调查如何？”

    （……两个蠢货）

    听着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的对话，芭璐特·柯德兰悄悄在心中评价到。为这种琐事斤斤计较有什么用。小型竞争的累积虽然并非不能给对手造成重大影响——但在同室操戈之时，作为一族之长却不该热衷于这种事。作为族长，就有义务看得更远，泰然处之。

    这种意义上……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果然还是小家子气。不考虑血统，纯粹从个人人格来看，他们可以说并没有领导者的器量。

    而且——

    “你们冷静一下。关于先前的事故，报告上写的应该是救世主的资质问题。在这里用推测口气，追究责任问题，没有意义”

    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是个平时从不主动发言的沉默男人。所以一旦开口，他的发言就显得格外有分量。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一瞬间停止了口角，转头看向他。

    塞布隆·茵培拉斯。

    无论容貌还是举止，用『岩石』就足以形容的这个男人了。虽然并不是巨汉，但他的武者气质却诞生出寂静的存在感。

    五氏族中唯一最注重武术的茵培拉斯家之长，在单纯个人战斗力方面，拥有在场没人能匹敌的实力——但那种东西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起不了半点用处。而武者气质更是妨碍他，让他犹豫对本应打倒的敌人下手——可以算是个笨拙的人。

    所以在的内部权力争夺中，独自掉队……比起其他四人，明显落于下风。

    不过——芭璐特虽然不觉得他有威胁感，却也没有小看过塞布隆。

    比起花言巧语之人，士兵往往对于塞布隆这种严谨耿直、默默奉献的武将，更为忠诚。芭璐特认为，在势力方面虽然是少数派，但塞布隆麾下的人员，在凝聚力方面，很可能超过其他氏族。虽然还没有到害怕的程度，但也不是个可以小看的对手。

    接着——

    “茵培拉斯卿说得有理。这次比起责任问题，我们应该讨论的是怎么处理的驾驶者”

    涅罗·奥托路琪附言到。

    纤细端正到能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脸蛋，白净到病态般的年青男人。这就是涅罗·奥托路琪。比他的年龄大上一圈的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在背地里蔑视地叫他『奥托路琪家的小鬼』——但组织内，芭璐特最为警戒的却是这个青年。

    在必要之时毫无踌躇地动用必要的手段。无视普遍禁忌概念的人，在不讲究面子的争斗中，会强大到令人恐惧。

    不过……

    “那种事不用你提醒”

    被比自己年轻的对手指点，让他感到不高兴了吧——帕洛玛兹一边不乐地皱起脸，一边这么回答。泰罗依德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看到议题终于回到主题上，芭璐特开口道：

    “再整理一次问题吧”

    “……无异议”

    塞布隆说……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脸色僵硬地点头。涅罗始终静静地带着微笑。

    “首先，我们应该考虑的是，省吾·香芝能否继续作为救世主来使用，或者是否需要准备下一位救世主——不过”

    “如果第四代有问题的话，继续使用并不是好主意。只有准备下一位救世主了吧？”

    帕洛玛兹答到。

    肤浅的思考——芭璐特内心苦笑。先提出结论——其余论调都是为了将之正当化。这种东西虽然是交涉手段的一种，但被能轻易看穿可就有问题了。

    仅从报告上来看，姬巫女之中，陆丝波利提家的塞乃嘉，是目前对省吾·香芝采取怀柔手段中最落后之人。说得具体点就是，在获得救世主宠爱的竞争中，她落在最后。帕洛玛兹大概着急了吧。

    再加上以前，他们家曾经出过叛徒……帕洛玛兹大概觉得，这次一定要把救世主控制在手里，成为陆丝波利提家的棋子吧。所以面对并不如意的现状，希望『重新来过』。

    和玩输了游戏就想回家的孩子一样。

    若是身陷不利的状况，可以考虑反击，或者改变位置，方法多少都是有的。若是目前的方法无法顺利达到目的，，那就考虑其他方法。问题不过是，如何从众多可能性之中，挑出危险最少却最有效的选择。

    “但是——”

    泰罗依德反驳到。

    “但是，召唤需要众多的准备，并带有危险性。第五位的召唤，是最终手段。最好还是考虑其他方法。要将周围的奇迹机关，调整为召唤用，再怎么赶工，也需花上四天时间。再者，重新装入又需要四天。总共八天时间内——无法运行。在反抗势力已经浮出水面的如今，『代行者』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皆无法用以往的统计数据与常识进行判断”

    “……确实如此”

    芭璐特点头。

    “『代行者』意识到了的存在，并改变了战术。拉拜松发生的事件可以证明这点。『代行者』甚至有可能，在我们进行谈话的这一时刻，就出现了”

    过去，每个『代行者』是以半年到两年为期间，单独活动。

    可是在拉拜松市，同时出现了两只活动体——而且这离前一场战斗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又再次袭向拉拜松市。从迄今为止的常识中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

    帕洛玛兹固执己见。

    “正因此——现在省吾·香芝不能用了，才是个大问题吧？再召唤只要忍过八天的危险时间就好了，但如果继续使用现在的救世主，天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动不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

    涅罗插口到。

    把他视为下级的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皱着脸，将头转向年青的奥托路琪家之长。

    即没重要到值得警戒，也没渺小到可以无视。

    他的立场与塞布隆有些相近——但塞布隆大概是自然造成的，而涅罗则是有意识地人为制造的。

    就连自我虚荣心与矜持都平淡地地无视，开始扮演自己的角色。

    这种彻底的方式，正是涅罗最恐怖的地方——但其他人大概并未发现吧。

    “茵培拉斯卿，刚才说过。第四代救世主无法搭乘的原因，并不在肉体上，而只是他拒绝搭乘吧？”

    “贝露迪雅的报告是这么说的。与医师的报告一致”

    塞布隆回到了涅罗的问题。

    “『只是』拒绝是什么意义？那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帕洛玛兹冷笑着说。

    涅罗带着平淡与微笑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这并非是技术方面的问题，而是救世主殿下心理方面的问题吧。那么只要逼他不得不搭乘就好了”

    “原来如此，人质方案吗……”

    察觉了涅罗没有言明之事，芭璐特点头到。

    “别傻了，以前也说过吧。必须让救世主心甘情愿地协助我们，怎么能让操纵的人对我们抱有敌对心？”

    这次帕洛玛兹说的话，就连泰罗依德也点头表示同意。

    是拥有的最强且最大的力量。这力量要是被敌人控制了，结果如何就连傻瓜也知道。虽然它原本就是件微妙的兵器，如果没有姬巫女们的远距离操作，进行奇迹术微调整或其他支援作业的话，是无法长时间运行的——但如果不计后果地解放力量，恐怕就连『圣廊』也会在瞬间被毁灭吧。

    “如果把她当作人质，确实会让救世主产生敌意吧。不过，只要她在我们手上，救世主就不会对我们出手。从迄今为止的救世主的观察结果来看，这是可靠的结论”

    “…………”

    虽然沉默地旁听着，但塞布隆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

    茵培拉斯家代代的家主，以顽固耿直者居多，塞布隆也并不例外。用人质进行恐吓的『姑息』『卑劣』的手段，他当然会觉得讨厌。

    不过——

    “再者，考虑到用她来延长救世主的使用期限这点，也有必要将她置于我们的保管之下”

    涅罗平淡地轻轻说——仿佛在补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涅罗·奥托路琪”

    低沉的声音说到。

    光是静坐着，男人所散发出的怒气，就让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的脸色僵住了。与地位权力无关——单纯作为强大生物的威胁。事到如今，他们似乎才回想起来，与自己同席的是一个能够空手与猛兽厮杀的男人。在这里，如果塞布隆愿意的话，在隔壁的护卫们冲进来之前，至少能够杀掉两个人吧。

    塞布隆直盯盯地睨视着奥托路琪家年青的当家。

    “你还在考虑那种事吗……！”

    可是涅罗完全不为所动——苦笑着耸了耸肩。

    “并不是说想要那样做——只是今后，在不得不使用之时，若是因为时间过长，已无法再使用的话，可就本利全无了。所以做一种保险手段，我在此提案。是否采用另当别论”

    “…………”

    塞布隆无语了。

    （……茵培拉斯卿也是个麻烦的人呢）

    芭璐特内心苦笑到。

    事实上……不管是否使用花梨·勅使河原，芭璐特早已下令，在省吾·香芝、花梨·勅使河原的食物中，加入能够延长『使用期限』的材料。

    当初，作为救世主被召唤来，却由于数个重要因素，最后无法使用的第一代救世主——公开的消息说，他与第三代救世主一样选择了逃亡。但事实上，是他自杀后，由柯德兰家管理着他的遗体。虽然当初只是作为研究材料，才进行保管的。但发现他的另一种用途，是在第二代救世主的时候。

    人类的肉体都有新陈代谢功能。

    所以——即使体内没有的救世主，生活在被异世界物质构成的世界——索仑，将含有的物质，不断摄入体内的话，救世主也会变成普通人，变得无法再乘坐与『代行者』近身战斗。

    该如何防止这种事？

    稍微思考一下，谁都可以想出对策。

    『召唤』的奇迹术，只能召来有意识的人类以及那个人类所接触的物质。但对水或食物无计可施。这样一来，就必须在这个世界的物质『污染』被召唤者之前，打倒所有的『代行者』。

    此外……若是半成以上的肉体，转化为索仑的物质后，『救世主』会受到『代行者』什么样的影响，目前还无法判断。是否直到被完全转化前，都不受影响吗？还是身体的一部分会先崩溃？或者单纯是健康受损？

    无论哪种……省吾·香芝的使用期限都不会长久。不过，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再次进行召唤仪式，召唤新的救世主，具有很高的危险。为了延长使用期，就必须在食物中混入『那个世界』的物质。

    这件事塞布隆是理解的吧。

    可是……

    “我的意见如上”

    涅罗说完先行了一礼。

    “那么……”

    芭璐特点头，看了一下五氏族全员的脸。

    “我认为，现阶段，涅罗·奥托路琪的意见是最有效的。其他人还有提案吗？”

    无论是帕洛玛兹还是罗依德，就连塞布隆也沉默了。

    “很好，本提案通过。那么，开始计划的细节讨论”

    “关于这点，我有一事需要报告”

    涅罗再次发言。

    “我们一族之人已经保护了花梨·勅使河原的身体”

    “——你说什么！？”

    帕洛玛兹伸出巴掌在圆桌上一拍。

    “卿没有得到五氏族会议的允许，就擅自采取了行动吗！”

    面对额头青筋暴出怒吼的帕洛玛兹——涅罗依然是一层不变的微笑。

    “不过是『保险』起见罢了。如果我的提案，在会议中通过的话，计划当然是越早执行越好。因为她的『使用期限』也是分秒必争的呢”

    “一回事！无论是那件事，还是这次的事情，你太独断专行了！！”

    帕洛玛兹嚷嚷起来。泰罗依德紧绷着表情，瞪着涅罗。

    不过——

    “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请冷静一些”

    “可这……！”

    “身为族长之人，如果靠情绪激昂就能获得什么的话，你可以不住口”

    芭璐特冷淡的口吻，让帕洛玛兹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沉默了。

    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还觉得有话没说完，但他没再出声……就那样老实地退下了。

    “涅罗·奥托路琪的行动会为带来好处还是坏处，我并不知道。但无论是作为人质还是其他利用方法，越早获得那个女孩，就越有利。这是无可厚非的。我并不是表扬涅罗·奥托路琪的独断专行——但既然没有其他能够打开现状的具体对策，就先推迟，是否对他的行为进行处罚。各位有无异议？”

    帕洛玛兹恨恨地看着涅罗，但没提出任何异议。泰罗依德与塞布隆也无声地表示同意。

    “很好，对于这次涅罗·奥托路琪的行动，暂不予追究”

    “非常感谢”

    涅罗轻轻颔首。

    “那么，关于花梨·勅使河原。她目前已经由我奥托路琪家的人在保护，我想无须再麻烦五氏族的他人，所以就这样存放在奥托路琪家，可以吗？”

    “那也——”

    泰罗依德皱着脸说道：

    “太草率了吧？”

    “当然——陆丝波利提卿担心我独断专行是很正确的想法。为了能完美地『保管』她，希望玛布洛家能够提供技术协助。所以——如果各氏族提供人手的话”

    用谦虚的语气，涅罗说着。

    虽然是形式上，但涅罗还是提出了『五氏族共同协助』的建议。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偷偷窥视了彼此一眼。

    “……好吧”

    先开口的是泰罗依德。

    是因为『技术协助』这句话，大大地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吗？或者说，是打算在技术协助时，暗中做些什么吗？——就连芭璐特也猜不出来。

    “我也没有异议”

    帕洛玛兹说到。

    也许心中是想反对的——但他大概觉得，事到如今即使反对，也只会徒增彼此间的怀疑，于事无补。他这个男人还没愚蠢到会在这里纠缠不清。

    最后塞布隆静静地颔首表示同意。

    确认了各人的回答之后，芭璐特下达本次会议的决定。

    “那么——今后关于省吾·香芝的使用方法，采用涅罗·奥托路琪的提案”

    “非常感谢”

    涅罗这么说着，脸上的微笑似乎微微深了些。

    ¤

    怎么也睡不着。

    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之中，迎来了早晨。不过省吾得知早晨的到来，是因为听见了梅璃尔的敲门声和『早上好』的问候。头上裹着毛毯，懊恼的省吾完全没有注意时间。

    “……花梨”

    昨天向花梨乱发脾气的事，他一直挂在心上。在花梨跑出去后，省吾一头扎入了被子，但脑中思考却继续着，意识反而变得清晰了——结果晚上一刻也没睡着。

    （笨蛋，我竟然说了那种话）

    直到现在，他对花梨的罪恶感都压过睡意一头。

    离开时，那张眼泪汪汪的脸，闪过脑际。

    冷静下来，便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丢脸的事。花梨不过是担心省吾的身体。明明自己懂的。在这个名为索仑的世界中，唯有花梨才是省吾独一无二的伙伴。她只是在努力摸索对省吾来说最好的方法。即便——对省吾来说，那是感情上难以接受的东西。

    花梨没有错。

    自己却一时冲动，对她——骂不绝口。

    如果半天前的自己站到面前，真想狠狠给上一拳。

    就像花梨说的那样，对来说，自己的存在意义，仅是的操纵者。

    然而，若是无法再搭乘，对他们来说，自己便不过是个一无所长的普通少年。不再是的操纵者，在这个世界，便没有自己的存在意义了。

    但这并不是说，能立即让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

    族长们的话中，至少一年内是无法回去了。

    而且是否会让失去利用价值的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怀疑。回想起召唤之时所见的仪式场面——对于所需的大量人员、物质、设施这些东西并不难以想像。绝不是个会为自己做出如此巨大安排，却不要求任何补偿的慈善机构。省吾也清楚这点。

    不……在考虑回不回得去之前，应该先想的是，并没有做出，为自己与花梨始终提供衣食住行的保证。有可能会被人突然就赶出房子。

    那样一来……省吾与花梨就相当于被丢弃在，语言一窍不通，地理、形势、文化一无所知的异国之中。结果只有困死途中。

    花梨大概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吧。

    所以她才劝说不要拒绝乘上。

    现状——这就是能保护他们的唯一手段。

    丝毫没有发现这点，省吾对她大发雷霆。

    （老实地，去道歉吧……）

    不知道是否会被原谅，但待在这里发呆也不是个办法。

    不过……另一方面省吾心中也存有些乐观的想法。

    好好赔礼道歉的话，虽然会被她念叨几句，但大概会原因自己的吧。两人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她的性格，自认还是比较清楚的。虽然言词苛刻、性格强硬，但要说对带着诚意来道歉的人落井下石——她可不是个会这么做的少女。

    还有弥补的机会，还能和好如初。

    一边朝着食堂走去，准备吃早饭，省吾一边心想。

    就算丢脸，也要道歉。被姬巫女们看见也没关系。直到花梨原谅自己，低多少次头都可以。认真道歉吧。如果她还是不肯谅解，那就用今后的行动，努力让她原谅吧。

    省吾如此决心。

    可是——

    “……？”

    和往常一样，被梅璃尔带着走进食堂的省吾——感到不对劲。

    已经熟稔的食堂景色。

    明明只有省吾和姬巫女们使用中，却宽阔得不像样的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的大桌，桌上铺设的台布，周围的椅子，还有其他家具上，都显得格调不俗。

    第一次在这里进餐的时候，被这里从未见过的高级感，弄得紧张兮兮，都记不清吃了些什么。说实话，直到现在，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气氛。与自己本来的生活，过于脱节了。

    不过每天在这里进餐，多多少少开始习惯了。

    省吾感到不对劲的是——其他的东西。

    气氛有些不对。

    好像充满紧张似的……

    （……不，比起这些）

    省吾搜寻着花梨的身影。

    现在，不是关心食堂气氛的时候。首先该做的是对她道歉。其他的事，之后再考虑——和她一起考虑。

    然而……食堂中，没有花梨的身影。

    “唉……？花梨还在房中吗？“

    朝邻近的塞乃嘉询问。搬到这里以后，花梨的生活，大部分应该是由她照顾的。特别是花梨的衣服，大多由负责准备——早晨，应该是她叫醒花梨，并带去更换的衣服。

    可是……

    “——不是”

    塞乃嘉摇头说。

    “花梨殿下，目前并不在这座宅邸中”

    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平淡地说到。

    “……不在？唉？为什么？”

    省吾不明白，再问到。

    不在宅邸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去哪儿了吗？虽然很难想像她会对省吾，不说一声就离开——但考虑到昨晚的事，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过……看了看周围，五位姬巫女都在食堂。

    省吾或花梨，是不可能独自跑到哪儿去的。语言不通——而且这座宅邸被树海所包围，省吾和花梨没有离开这里的交通手段。所以无论去哪儿，都会有姬巫女们跟随在省吾和花梨身边。省吾能够不被人跟着，随意游逛的，仅限这所宅邸和周围区域。就连『圣廊』也必须带着姬巫女。

    姬巫女的态度都很和蔼，所以很少意识到这件事——其实这相当于是变相的软禁。无论如何，都很难想像花梨会独自跑到哪里去。

    “…………”

    塞乃嘉一声不吭。

    “你说不在这里……那在哪里？我有些话，一定要和她说”

    “……花梨殿下，由于一些原因，移动到其他宅邸中去了”

    塞乃嘉一瞬间——罕见地——泛出犹豫的表情后，这么说到。

    “其他的宅邸？为什么？什么原因？”

    感到一种无法说清的不自然，口气下意识变得粗鲁了。

    “我也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我想暂时无法回到这里了”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大早”

    省吾感到有些晕眩。

    事有蹊跷。光是花梨独自搬到别的地方，就让他想不通。而且要是长期滞留的话，至少该对自己说一声。难道说昨晚的事让她生气到，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原因我也不清楚”

    毫无头绪。

    省吾朝其他姬巫女们投去视线。

    “有谁——听到过什么吗？！？”

    某种无法言表的不安与焦躁，在胸中积蓄。

    贝露迪雅、爱绯妮儿、荷杰妲，还有梅璃尔。

    逐个看过去，姬巫女们或是摇头，或是低垂视线……没人告诉省吾希望知道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移宅邸这件事，至少应该与有关。无论是自己还是花梨，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可是，姬巫女们却都说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她们在这个组织中，应该具有相当的地位才对。连她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带我去花梨所在的宅邸！”

    视线回到塞乃嘉身上，这么要求。

    再多想也没用。去见花梨，找本人直接问的话，就能明白。而且见到她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对昨天的事道歉。

    “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

    “你说无能为力？为什么！？”

    省吾抓着塞乃嘉的肩膀，怒吼。

    “非常抱歉”

    即便如此，她依旧静静地这么回答。

    “这都怎么了……？”

    放开塞乃嘉，朝其他姬巫女们转过头——她们也不回答。

    爱绯妮儿、荷杰妲、贝露迪雅。

    最后省吾如同诉求般，紧紧看着梅璃尔。

    可是——

    “非常抱歉”

    梅璃尔垂下视线，说到。

    “…………”

    省吾——感到膝盖一阵无力。

    就像突然发现，原以为是磐石的地面，其实是随时会裂开的薄冰……这种感觉。

    就算是反应迟钝的省吾也注意到了。

    恐怕姬巫女们是知道花梨所在地的。知道却不告诉他。省吾虽然还不知道是出于何种目的，采取了这样的行动……但绝对不是属于开玩笑或是恶作剧。

    恐怕暂时见不到花梨了。

    如果决定分开两人，省吾是没有抵抗手段的。

    “呃……”

    省吾感到一种让自己畏缩的孤独感。

    仿佛——被抛弃在不知所向的沙漠中央。该怎么办才好，该向什么方向前进，都不知道。无依无靠。虽然身旁就是梅璃尔——正因为她在身旁，所以更让省吾感到，自己是孤立的。

    省吾这才明白，至今以来，自己是多么依靠花梨。

    这个世界，没有省吾熟知的高校二年级的香芝省吾。也不需要有。这里有的，只是被人要求作为英雄的省吾·香芝。可这并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高校生、香芝省吾。

    梅璃尔她们眼中的，也是位偶像。

    至今以来省吾能够以省吾的身份存在，是因为有位熟知他是个单纯喜欢游戏的高校生的花梨，待在他的身边。因为有她在，所以才能把持自我。因为有她在，省吾才有稳定的立足点。

    可是如今——省吾的身边没有花梨。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里？”

    朝着摇摇晃晃迈开步子的省吾，爱绯妮儿出声问到。

    省吾没有回答看她，仅仅——

    “……回房”

    回答了一句。

    不想再见到姬巫女们。

    “您不用餐吗？”

    “……不要”

    说完，省吾离开了食堂。

    担心『英雄』香芝·省吾的姬巫女当中，有谁又开口问了些什么。但是——却没有传入名为香芝省吾的普通少年的耳中。

    ¤

    结果——就连午饭时，省吾也没有走出房间。

    到了傍晚，省吾还是没有离开房间的迹象。当然了……在省吾房中，设置了数个用于记录他状况的传声筒，和窥视用的镜头，所以若是他有极端行为——比如自杀或自残，或想逃出宅邸——都会被事先察觉。他钻在被子中，半天都不见动静。

    “确实有点……可怜呢”

    站在省吾房间的门外，贝露迪雅一声叹息。

    “……是啊”

    一旁梅璃尔点头。

    不过……她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花梨殿下被当作人质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呢”

    “……是啊”

    没错——勅使河原花梨被当作人质囚禁起来了。

    不用说，这当然是为了在省吾拒绝搭乘的时候，逼他就范……但事实上，拘禁她，还有另一些理由。

    原本头脑灵活的花梨，待在省吾身边，对于希望能随意利用省吾的来说，是不希望出现的局面。

    并且……先不说恋爱感，光在安心感方面，比起姬巫女，省吾明显更依赖花梨。这样一来姬巫女们的存在理由，就缩水了一半。直到现在省吾还未对姬巫女中的任何人出手。

    反过来说——若是把花梨从省吾身边分开，省吾为了逃避孤立感，就有可能把依赖对象转向某位姬巫女。

    “说这种话，也许没资格做姬巫女”

    贝露迪雅道：

    “老实说，这种做法——我并不喜欢”

    “但是很有效”

    梅璃尔说。

    为陌生人的死感到愤怒，想去助人，却反倒杀人，为此受伤为此懊恼的他——将花梨当作人质，肯定能让他乘上。

    真是个容易操纵的男人。

    梅璃尔带着冷嘲的想法，看着省吾房间的大门。

    可是同时——却感到一种堵住心口般的暗淡感。

    这究竟是从哪里蹿出来的感情？

    省吾消沉也好自责也罢，都不干梅璃尔什么事。反而，应该为有机可乘而高兴吧——为了抢在其他姬巫女们之前，钻入他心中空隙，自己掌握了多种手段。

    终于能让碍事的花梨离开省吾。

    他不能再见到她。

    她无法再见到他。

    她不在他的身旁。

    “梅璃尔？”

    “——？”

    被贝露迪雅喊了一声，回过神来。

    “什么事？”

    “你——你怎么了……？”

    “…………”

    贝露迪雅皱紧眉头，看着身为友人的姬巫女的脸。

    “你有些怪怪的呢。刚才表情恐怖地在笑呀”

    “——唉？”

    梅璃尔听到她这么一说，手掌急忙贴上了脸颊。

    “你说，我在笑？……？”

    没有自觉。

    没有——

    “梅璃尔呀……记得以前我也说过，偶尔你会让人看不懂，变得就连我也不认识。”

    “…………”

    梅璃尔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着。

    “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些误解？”

    “……唉？”

    “该怎么说呢——我不像梅璃尔你那样伶俐。连我自己也觉得，别人一定把我当作一个容易看穿的人”

    贝露迪雅耸了耸肩。

    姑且不论是否伶俐——在姬巫女之中，贝露迪雅确实是个容易看穿的人，她的性格表里如一。

    “我决觉得，梅璃尔你的性格有些扭曲呢。特别——在关于省吾殿下的时候。其实啊，与省吾殿下相遇之前的梅璃尔，反而让我觉得比较好懂”

    “……是吗？”

    梅璃尔暧昧地笑着说。

    不过——

    （我……）

    我的心中有着各种自我。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本心。甚至就连是否存在真正的本心……也不确定。

    辅佐救世主的姬巫女。

    缠绕救世主的项圈。

    自己应该仅此为此而存在。不希求更多，不承认更多，不允许更多。只是为此存在的东西。被柯德兰家收养之后，被灌输的就是这种教育……从没有对此怀疑过。

    那么明明不需要迷茫困惑。

    （我……）

    到底想怎么做？

    希望做些什么？

    梅璃尔自己也不甚明了。

    ¤

    『神罚执行代行者』——通称『代行者』本来是没有『个性』的。

    他们是陨落之神在临终之际，寄托怨愤，而创造的自己的相似体——仅是这种东西。遵从神的遗志，漫长深入地折磨人类，让人类的子子孙孙都切身体会到他们罪孽的深重……『代行者』为此而存在。为此没有必要拥有自我，个性之类更是无从谈起。复数『代行者』同时起动几乎不可能——就算有，为了不在其时产生混乱，只需给个体分配序数即可。

    是故，他们虽然也会交换意见，但不会超过情报共享的范畴。

    他们的目的与立场如出一辙，基本没有讨论。他们各自起动时获得的情报，从释放的『终端』得到的情报并不一样，所以从结果上，他们设计的『让人类痛苦的方法』会有所差异——但这些很快会被共享化，被编入一个巨大方针之中。

    一味漫长地让人类受苦。

    一切都是在这个目的之下，建立的。

    所以『代行者』明明拥有可以抹杀全人类的力量，却不使用决定性的毁灭手段。绝不是怠惰或同情使然。

    毁灭是刹那的事。

    但那样的话，他们已经陨落的主人却不允许吧。

    他们的判断是，确认一定数量的人类，不断折磨人类，是最符合主人遗志的方法。所以人类直到目前依然不受教训地繁殖，正中他们的下怀。

    分娩吧。

    增长吧。

    充满大地吧。

    为了苦痛的死去。

    献出的苦痛悲鸣，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他们没有时常起动，也是为了这一点。

    威胁如果总是盘旋在头顶，就会成为『日常』。日常会带来达观，生出理解，最终人们会习惯。痛苦不会再作为痛苦被认识。

    这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需要控制缓急。

    或者在绝望之前，让他们的希望与乐观成长到一定地步。

    这不是邪恶。

    『代行者』不会为此快乐或高兴。只是遵照存在理由，探索最有效手段并付之于行动。他们有理解人类喜怒哀乐的智慧，但没有感同身受的自我。也没有嘲笑的骄傲。如同植物，宛如机械，他们只执行主人遗志。

    这样没有问题，本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在『代行者』起动的五百年后，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件。

    一位『代行者』被人破坏了。

    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破坏『代行者』的似乎是人类制造的兵器。

    剩余的十五位代行者，决定再派遣两位去收拾局面。对人类拥有绝对优势为前提，才肯定了他们的存在理由。能够破坏『代行者』的武器，绝不能在人类的手上。同时起动二位，是为了万无一失。

    然而…

    被派遣的『代行者』——二号与三号，虽然获得了最初被破坏的一号发送的情报，并同时对那个兵器发起攻击，却还是落败了。

    这是严峻的事态。

    『代行者』们没有动摇。

    但他们也不可能对否定他们存在理由的东西，放置不理。并且——从结果上看，这件兵器的存在给予了人类从未有过的巨大『希望』，那么打碎这希望，不就可以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最大精神痛苦吗？

    不过……『代行者』究竟能否破坏这件兵器？

    得到一号体情报的二号与三号，失败了。

    恐怕目前阶段，『代行者』们获得的情报，并不能显示这件兵器的所有力量。

    那么——『代行者』们首先必须掌握这件兵器的性能。掌握之后再设计最适合的战术或是战略。

    幸亏『代行者』并不拥有自我——他们是个体也是全体，是全体也是个体。

    在剩余的十三位之中，选出数位作为弃子，测试对手的实力，并无问题。

    所以——

    …………

    旷远的草原上，贴着一个漆黑的人形影子。

    就像是在某处傲然站着一个巨人，被他的身躯，挡住阳光，产生的影子——描绘出这样一个巨大的人影。不过作为本体的巨人却哪里也找不到。存在于那里的，仅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漆黑虚像。

    不……不对。

    仔细看，那并不是什么影子了。

    看上去漆黑一片，是因为——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文字』，以数不胜数的高密度，编织成诅咒。若是能全部解读的话……也许会因为遭受背叛的神的深深绝望与强烈憎恨，而发疯吧。

    仅为了折磨人类而存在的——『代行者』四号。

    ……

    吾等是执行者

    吾等是刑罚者

    吾等是复仇者

    吾等是造物主愤怒之形

    给予背叛者们降下制裁之铁锤

    故森罗

    故万象

    遵从吾令

    …………

    一边高高扬起杀戮之歌——四号『代行者』开始一如既往的行动。通常，起动的『代行者』会释放大量圣光，以最接近的城市为目标，开始冉冉移动——但这次却有些不同。

    没有放射出圣光，却流畅地改变外形。

    巨大人形的影子，仿佛一张从地面剥下的贴纸般飘起……宛如包裹什么似的，从四面八方向内卷起。

    很快他变成一个飘浮在草原上的巨大黑球。

    ¤

    本部据点『圣廊』，被一片骚然的气氛所包围。

    他们收到了第四位『代行者』出现的报告。

    巨大竖坑底部，作业人员正在进行出击前的准备工作。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绷的表情，来回奔走，大声确认，蜷身蹲在各种装置前，忙于细部的调整工作。现场气氛就算说是杀气腾腾也不为过。

    毕竟——必须在『代行者』到达人类的城市前，发射。他们的作业哪怕慢上一丁点，也可能造成数百人为单位的死伤者。

    不过另一方面，设备维护不良，将会带来大量更多的死伤者——不，最坏的情况下，的败北，将可能召至世界灭亡。

    慎重，却迅速。

    他们必须带着这两个几乎相反的要求，展开作业。

    更何况，是巨大的人型兵器。

    不是剑或斧般的『块状』武器。人体中大约有二百多处关节——想要做出相同的动作，当然也要拥有同等数量的关节。因此其构造非常复杂，一次出击过后，会出现大量损耗或变形的部分。他们的维护工作，也包括部件的更换——说得通俗一点，就相当于是的新陈代谢。还包括改良实战中，显露出的缺陷或问题。实际负责修复与成长的人，就是他们。

    所以，他们常常是最忙碌的一群人。

    作为秘密组织的末端人员——他们不会出现在表面舞台上。就算民众对打倒『代行者』的，以及驾驶它的『英雄』赞叹不已，作业人员基本是没有什么荣誉的。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进行着作业。

    因为就是他们的希望。

    作为弑神罪人被流放于历史中的的子孙，他们要证明自己祖先是正确的——为了人所支配的世界，他们蛰伏了五百年之久。在渡过二十代人的岁月之后，他们终于得到了能够打倒『代行者』的武器。这对他们来说，可谓是该顶礼膜拜的神器——能够为它维护，对他们来说是既幸福又骄傲的事。

    因为这架已经毁灭了三位『代行者』。

    对于如今的他们，所谓的希望已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圣棺』移动准备加快！别站在轨道上！没有时间了，被压死我可不管！”

    怒喊着，从头奔走如市。

    “『圣棺』移动准备完成！”

    “很好，开始把『圣棺』移动到结合位置！”

    “了解！『圣棺』移动开始！”

    一声号令，五座巨大的塔，喷吐出大量蒸汽，打开大门。从中滑行出被称为『圣棺』的巨大钢铁箱子，朝着『圣廊』中心移动。

    不过在『圣棺』移动时，竟然也有数个作业人员进进出出。一个不小心，恐怕就会被卷进去，压得面目全非吧——明知有这种危险，他们还是继续作业。大概是为了缩减时间吧。

    “第一阶段马上开始！都给我打起精神！”

    负责『圣棺』指挥的男人声音，在『圣廊』中响彻。

    ¤

    升降机中，充满了压抑的沉闷空气。

    『圣廊』中下降的钢铁笼子中的是，梅璃尔与省吾的身影。

    由于搭载省吾的主控室，位于柯德兰家管理的头部，所以出击之前，省吾必然会与她在一起。其他姬巫女们则前往各氏族管理的『塔』，并不在这里。而在内装部件的『圣棺』中，除了氏族管理人员以外，都严禁入内，所以自然就变成了两人独处的局面。

    省吾——从升降机的格子窗缝隙中，呆滞地眺望『圣廊』的风景。

    接到第一警戒待机命令后，姬巫女们立即把省吾带出了房间……但出了房间后，他始终一言不发。

    略带空虚的瞳孔中，无意义地映出『圣廊』的光景。

    『圣廊』中此起彼伏响起的声音与轰鸣，匆忙工作的人员，这些都没为省吾带来半点感慨。

    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静静杵在那里。

    仿佛一切都是别的世界发生的事……没有半点兴趣。

    嚷嚷声与轰鸣，就在眼前的『圣廊』中盘旋。但梅璃尔却感到一种如影随形的潮湿寂静。犹如省吾虚无冷漠的态度，将周围的声音全部吸收了一般。

    不知该如何对省吾开口。

    梅璃尔没有想到，将他与花梨分开，会这么改变省吾。

    他的表妹，在省吾心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部分吗？

    （……比我还……？）

    梅璃尔自信，省吾会迷上自己。

    以获得救世主——驾驶者的宠爱为目的，被培养的梅璃尔，可以扮演成任何对方希望的女性。她不允许有兴趣或是不擅长的东西。她是完全的万能选手，可以泯灭个性——也可以相应调整，追加个性的『素体』。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对『男人』最适合的原形『女人』。

    正因此，她能成为对省吾无微不至、关心体贴的女孩。

    这一点才是梅璃尔作为梅璃尔这个存在，所固定的东西，同时也是她的矜持。被救世主依靠，自由操纵救世主的存在。那就是自己。

    可是……

    （……我……在嫉妒？）

    梅璃尔正在嫉妒那个名叫花梨的少女吧。

    这是严重的事态。

    梅璃尔必须是最适合省吾的女孩。省吾所爱、所依存的只能是梅璃尔。知书达理，温柔可人，一心一意，而且头脑容貌都出众的存在。因为嫉妒而怀疑自己，亦是绝不允许的。

    （……我……）

    梅璃尔感到自己的精神，是一种双重人格。

    为了接受『英雄』的宠爱而存在的表面人格梅璃尔·柯德兰。

    以及站在高处，将操纵表情，如同俯瞰控制人偶般的梅璃尔·柯德兰。

    真正的自己应该是后者，梅璃尔这么想。

    曾经——这么想。

    可是……最近，却觉得被表层人格——为了关心『英雄』才被制造出的部分，强拽着。两者的分界原本就有些暧昧，现在的某些部分，甚至到了连自己也无法分清的地步。

    贝露迪雅评价梅璃尔『偶尔会让人看不懂』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不好……梅璃尔心想。

    应该让人依存的自己，怎么能够去依存什么。

    虽然多少有些强硬，花梨还是离开了省吾的身边。

    这在结果上，梅璃尔该感到高兴。

    省吾若是喜欢花梨——强行分开之后，梅璃尔便有机会乘虚而入。是否第一位并不重要，人类的心会屈服于环境。无论看起来多么坚强，都会受周围的影响。只要趁机，与省吾同床共枕，向他吹枕边风『只有我是站在您这边的』，省吾恐怕就会变得依靠梅璃尔了——依靠绝望的痛苦中给予的快乐。至今以来因为在意邻室的花梨，对姬巫女们是否出手，犹豫不决的省吾，今后将会易于笼络。

    可是。

    这种紊乱的心情是怎么了？

    这种——仿佛做了追悔莫及之事般的不安，是什么？

    “……省吾殿下”

    总之试着搭话，却没有回答。

    不可能没有听见吧。

    然而——

    “…………”

    想不出应该继续说的话。

    这时升降机停下了。仿佛从压抑的空气中解放般，铁格门打开。梅璃尔犹如逃走般，先离开升降机的铁笼后，朝省吾伸出手。

    “请往这边——省下殿下”

    没有理会伸向自己的手——省吾面无表情地朝着柯德兰家管理的塔走去。虽然并非拒绝战斗，但他的样子，完全感觉不到气势之类的东西。

    “…………”

    收回伸向虚空的手——梅璃尔跟在他身后，走了起来。

    ¤

    省吾几乎停止了思考。

    从姬巫女们通知『代行者』出现开始，他放弃了思考。

    心中填满各种不安。

    为什么花梨要换住所？为什么姬巫女们什么也不告诉我？

    可以猜到几种可能。但净是些不好的猜想，带着现实感在脑中乱晃。就算是省吾，也并不觉得是什么善人集团。而且他也知道到，被逼入绝境的大人，拥有执行力与大义的名分——比起逼入绝境的孩子，会做出更危险更无情的事。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出动的话，又会有数万乃至数十万人死去。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省吾停止了思考。

    光是想到花梨，就让他的不安渐渐积蓄，根本无力去战斗。

    “…………”

    进入主控制室。

    让脑袋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想。把这当作理应做的事。不是特别的事，这是与呼吸一样普通的事。花梨也说过，要搭乘，所以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么说给自己听——

    “请坐下”

    被梅璃尔催促着，坐在驾驶室上。

    就在这时——

    “…………”

    省吾——突兀地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爬上自己的背部。

    不想坐在这个座位上，不能坐在这个座位上。

    本能的拒绝感，从省吾心底里爬了出来。

    别去想。

    省吾劝说自己。

    现在别去想。现在别去回忆。现在只要——

    “失礼了——”

    开始绑定脚部固定带的梅璃尔——她的手碰到了省吾的脚。仅仅是那样。恐怕以前省吾从未注意过吧。

    然而——

    “……………………！”

    通过脚掌，传来的柔软肌肤的触感。

    人类的——

    “——咕……！”

    省吾的呼吸刹那停止了。

    有如整个内脏收缩固定住般的……闭塞感。

    不同于理性的部分在拒绝。

    省吾的灵魂害怕与那个钢铁巨人一体化。

    眨眼之间，注满僵硬的省吾体内，接着——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溢了出来。

    大喊着，省吾推开梅璃尔，从驾驶席滚了下来，想要逃走。

    “——省吾殿下！？”

    同样倒在地上的梅璃尔惊呼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发作般，省吾滚在地上痉挛起来。

    不行了。

    越是不要去想，越是回想起来。

    自己脚上残留的，踩死人类的感觉。在知道自己只有驾驶这一条路，便有意不去回想。这些封印起来的记忆，此刻全部蹿回到自己心中。

    就像踩死蝼蚁般，简单轻巧地碾碎了人类。活生生的人类。那种感觉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若是还要有那种回忆，宁愿再也不去坐上。

    可是另一方面，无法忘记那些人们仰望自己的视线。

    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姬巫女和负责仪式的奇迹师们狂热的视线。在拉拜松，把省吾当作英雄崇拜的居民们，甚至感到些恐怖的期待视线。

    如果自己拒绝坐上，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如果告诉他们，自己不过是一介普通的高校生，又会怎么样？

    不，那种事是不被允许的。他们不认高校二年级学生的香芝省吾。他们认的只有英雄香芝省吾。英雄不允许背叛人们的期待。

    一旦背叛的话……

    回想起在拉拜松，受到集团暴行的女性。被疯狂的民众拳打脚踢的女子。没人上前劝阻。因为她竟然敢对众人的英雄动手。所以受罚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所有人的愿望。

    并且无论是还是其他人，都把省吾视为英雄。所以他必须是英雄。一旦不再是英雄了，就等于背叛了所有人的期待。到那时，会受到何种待遇，难以想像。

    所以，必须继续坐上。

    两种完全相反的思考，在省吾脑中持续对立。

    省吾自己无法从中选择一方。所以两方都不选，干脆按照他人的话来行动。因为这是最轻松的方法。

    但是自己不做判断，只是远远回避所带来的问题，再次在省吾脑中，呻吟起来。

    死在自己脚下的人们。省吾虽然想去保护，却反而被省吾杀害的人们。省吾背叛的人们。

    他们死去的触感，他们的痛苦与绝望，死死缠绕着省吾。

    逃不掉——连他的灵魂都被紧紧咬住。

    “啊……！啊啊……！”

    趴在地上，爬出驾驶室——滚向通道中。身体各处应该都被撞到了，却完全感不到痛。不是感到痛的时候。一米、哪怕是一厘米也好，只要能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叫人害怕的武器。

    脑中另一个省吾在发出警告：不行，不能这样做……虽然听到了，省吾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嘴中传出，分不清是悲叹还是哽咽的可怜声音，他爬在通道的地上。惊愕的作业人员和奇迹师们看着他，但他完全不在乎。他根本连这里还有其他人的事都忘记了。

    “省吾殿下！”

    后背的梅璃尔飞奔过来。

    “不要，不要，那种事——啊啊！不行了，杀了，踩死了，踩死了！啊啊！我——不要啊，我不要踩死他们，这种东西，这种大怪物……我才不要坐上去，不要坐，不要坐，绝对不要坐！！”

    像是个孩子般边哭边爬。

    梅璃尔喊了些什么，是省吾不知道的语言。

    周围的作业人员和奇迹师们慌慌张张地像是要抓住他般围了过来。

    撞开靠近的他们，省吾翻滚着朝塔外走去。

    但还没走到十步开外，他就被按倒在地。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挣扎着哭喊的声音，在『圣廊』内部高响起来。

    ¤

    （……果然不行吗）

    从沿着『圣廊』内壁设计的空中回廊上，俯视着被压倒在地的省吾——芭璐特心想。

    训练装置的事件，已经让他对此有所预计。

    所以芭璐特才同意了涅罗的提案。

    但是——

    （比预想的更脆弱……不，应该是原来的莱奥，过于胆大妄为吧）

    冒失自作聪明，大胆过头也会是个问题。

    『英雄』对于来说是傀儡。

    若是具有自作主张的性格，并不好应付。有些脆弱的性格，反而容易乘虚而入，方便控制。

    （不过这次事态的发展……有些过快了。今后，阻止涅罗独断行为会变得困难吧。他要是因此得意忘形，不知进退的话，反而比较好控制吧）

    虽然大概是偶然——但涅罗把花梨作为人质似乎是做对了。

    不难想像，今后涅罗在内部的发言力将会加强吧。先不说五氏族会议……在基层之中，年青且具备执行力的涅罗，备受崇拜。但涅罗并不是个为此就飘飘然、傲慢不逊的家伙。如果他是这种单纯的人，芭璐特也就不会如此警戒了。

    不管怎么说，眼下必须先打倒『代行者』。

    省吾若是拒绝乘驾——就用手段直到他愿意为止。

    “…………”

    梅璃尔——从『圣廊』底部，像是在窥察芭璐特颜色似的，抬头望去。

    她在请示是否使用人质吧。

    芭璐特缓缓颔首。

    梅璃尔一瞬，露出迟疑的表情。但那只是短短的眨眼之间，很快她便点头表示明白。

    （也许——比起救世主，她的脆弱更危险吧）

    芭璐特看着梅璃尔，这么心想。

    她无论头脑还是容貌，抑或其他能力，都远在众多姬巫女候补者之上。所以她才在多达二十多人的柯德兰家的候补者中脱颖而出，被选为姬巫女——但这样的梅璃尔，却也有一个不安定的问题。

    她不了解自己。

    那也许会成为致命的缺陷。

    不了解自己，也就意味着无法彻底控制自己。如果是演技便会不自觉得假戏真做。梅璃尔的不安定在于，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惑。虽然至今以来，她看上去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但那不过是在逞强。这样的她就算突然出现破绽，也并不奇怪。

    不过——真变成那样，就只有舍弃了。

    （视情况，有必要追加姬巫女吗……？）

    如果舍弃，就需要让替代的姬巫女候补者先接近，让省吾熟悉起来——转移感情。可以作为姬巫女们的侍女，送入宅邸。

    （或者……）

    召唤下一任第五代救世主，整个放弃现在的救世主。

    （的运用计划，有必要做些调整呢）

    芭璐特边思索着这些事——边悠然地俯瞰着『圣廊』底部。

    ¤

    “……你说什么……？”

    省吾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心慌意乱的自己，听错了？反过来说，刚才听到的内容，能让心慌意乱的自己不得不恢复正常。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被作业人员押着，省吾呻吟似的说到。

    不对——他是明白的。

    没有必要再听一遍。在心中的某处，他也曾这么怀疑过。这是所有可能中，最值得怀疑的一个。然而至今都不曾去想也许是因为，对于梅璃尔她们最后的那一点信任在作祟。

    “省吾殿下——”

    梅璃尔仿佛在忍耐着般，瞬间停顿了——

    “省吾殿下如果不坐上，打倒『代行者』……花梨殿下就会死”

    “…………”

    省吾感到自己的表情好像冻结了。

    “……你说什么……？”

    重复着……他明白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正飞快地开始枯萎。

    “等一下，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刚才为止的恐怖如同伪装似的——取而代之的冰冷之物完满省吾心中。连自己也不禁感到异样般，心中寒峭丛生。杂念飞到九霄云外，转变为某种单一的感情。

    “——！”

    梅璃尔身体一震。

    大概是在表情上显露出来了吧。

    省吾以一种莫名的平静状态，心想到。

    那是自杀者心中——被称为绝望的东西。在无悲无喜，无好无坏的彼岸上的东西。条理与道理无从影响。仅仅是……作为事实在那里存在。

    单纯的走投无路。

    “是吗……花梨是，人质吗”

    “…………是的”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对话，梅璃尔低垂着眼，不让视线相接。

    “为了让我战斗的，人质吗”

    “…………是的”

    “你是知道的呢——梅璃尔”

    “…………”

    梅璃尔低着头，无言以对。

    “不——原本绑架花梨，带走她的就是你们姬巫女吧”

    梅璃尔和其他姬巫女们，说到底不过是的一员。

    就算参与的诱拐花梨，把她作人质的计划也并不奇怪。或者，身为姬巫女的她们，负责引路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是的……”

    受惊似的，梅璃尔抬头说。

    “我——我也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得知的。没想到养父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

    省吾一边被压在地面，一边寂静地抬头盯着梅璃尔。

    “那么梅璃尔帮我跟他们说。这是我的问题，与花梨无关吧？”

    省吾声音平淡。

    恐慌已经平息，大概作业人员们这么判断吧——押着省吾的数只手，松了开来。省吾缓缓站起，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可是——梅璃尔再次落下了视线，摇头道：

    “非常抱歉……这件事……我做不到……”

    “…………”

    省吾察觉到一种奇妙的感情在心中晃动。

    加虐兴趣般的冲动，让他开口道：。

    “是吗，啊——是啊”

    “非常抱歉……我们姬巫女没有权力，对族长会议的决定插嘴。不……那种权力，中无人拥有。因为他们的决定是绝对的”

    “啊……不必说了，你不必介意”

    省吾反而语气温和地说。

    “你原本就是的人呢。把你误认为伙伴的我，像个傻瓜。哈哈哈，是啊。和花梨说的一样……不……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省吾殿下——”

    梅璃尔好像反弹而起般，抬头看向省吾的脸。

    省吾面无表情地回视着姬巫女。

    “……是我拒绝坐上的关系吗……全都是我不好吗？哈哈哈，真是个烂人——我，为什么，还能笑出来？真滑稽吧？看着一无所长的小鬼，被人捧为英雄、救世主，在最近距离的特等席上，看着他像跳梁小丑般起舞。好笑吧，笑啊，为什么不笑——不用客气哟！笑吧！？“

    “省吾殿下，不是的——我！“

    “没有不是”

    省吾打断了梅璃尔的话。

    看到他怒吼的样子，作业人员再次从左右抓住了省吾的手腕，省吾无法动弹，只能用冷若冰霜的眼神死死看着梅璃尔。

    “……放开我”

    省吾轻轻说。

    “唉……？”

    “告诉这些家伙，放开我。我会坐上去的”

    “……省吾……殿下……”

    “我会去的，只要去你们就满足了吧？”

    “是……是……”

    梅璃尔颤抖着点头。

    听从她的命令，作业人员们松开了手。省吾用自己的脚走回了塔中。

    逃不掉，只能这么做。

    完全破罐破摔之后，涌起奇妙的自信。

    没有其他事要做，没有其他事能做。没有意义。那么没必要犹豫。哪怕再挣扎也不会有结果。别管有没有罪，别管是好是坏。既然无法选择，就像个只会运转的机械般，停止思考，完成任务就好了。

    “省吾殿下……”

    梅璃尔跟在身后，保持大约两步的距离。

    “啊……梅璃尔”

    仿佛嘲弄般温柔的语气。

    “在……？”

    “你们没有加害花梨吧？”

    “……没有。养父的目的，仅是请省吾殿下消灭『代行者』，绝不是想伤害花梨殿下”

    “那就好”

    省吾说。

    “总之姑且相信你了。不过——如果你说谎的话”

    回过头，省吾微笑着说道：

    “我就……把你们一个不剩的全部杀光”

    “…………”

    梅璃尔哑口无言。

    的一些机能，姬巫女们可以凭远距离操作来控制。此外，还有在初战时使用的强行停机的手段。这此省吾也很清楚。

    可是——倘若省吾当真对的人们带有杀意的话，她们恐怕没有能够阻止的手段。他只需在『圣廊』内部，用奇迹兵器乱射，简单地让大闹一番就可以了。虽然不知道姬巫女们执行强制停机需要用多少秒钟，但只要有五秒钟时间，就可以发动自暴，袭卷几乎整个『圣廊』的人类。

    “……省吾……殿下……”

    “好吧，出击吧。别磨蹭了”

    “……是”

    梅璃尔颤抖着点头。

    ¤

    省吾被固定在控制席上，梅璃尔离开了主控制室。

    她一边走向塔中姬巫女专用的控制席，一边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战栗起来。

    养父……也许弄错了些什么吧。

    她很清楚，芭璐特是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无论什么样的手段，只要是最妥当的，就会毫不皱眉地使用的人。他的判断大概是，绑架花梨，是用来操纵省吾的『最好』手段。

    可是——真是这样吗？

    芭璐特他们是不是误解了这个名叫省吾的少年？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这个少年确实有些窝囊的地方。

    他成长的世界大概很和平吧。所以他才露出，让梅璃尔她们觉得难以理解的善意。所以他甚至对陌生人的死，带有罪恶感。

    然而……

    结果真的会如芭璐特他们的预料吗？

    精神软弱与脆弱是不同的。

    对软弱的人，用骂用打可以让他们服从听话。对这种人，人质是有效的。

    但脆弱的人则不同。

    若是施加超过必要的压力，就会坏掉。

    坏掉后——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后，目前为止束缚他的所有东西，都将被挣脱。就算长着同一张脸——但已是不同的人。

    梅璃尔打从心底害怕那个微笑的省吾。

    梅璃尔深知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那种强烈愤怒。

    五百年前被杀的神明也是如此吧。

    也许芭璐特他们打算强逼省吾成为『英雄』——但却误让他成为『魔王』了吧？芭璐特他们真的以为，变成那种样子的省吾，还可以控制住吗？

    芭璐特他们是拥有坚定精神的人物——所以是不是误算了脆弱之人的危险性？

    （…………）

    梅璃尔深呼吸，来抑制战栗。

    总之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并且思考这些也不是自己的责任。现在只要集中精神，打倒『代行者』就可以了。

    『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梅璃尔如同为驱散心中扩大的不安一般，大声向传声筒下令到。

    ¤

    『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圣遗物』激发！奇迹术式展开！』

    战斗开始。

    『圣棺』旁待机的作业人员们喊着号子，推动固定在推车上的大型拟神杖，与『圣棺』侧面的端口连接。随着金属机械铰接声响起，大型拟神杖连接之后，作业人员大幅挥手打信号。

    “起动用奇迹杖连接完成！”

    “连接完成！”

    “起动术式展开！”

    作业人员走到大型拟神杖旁边的操作席上，握住操作席上伸出的像是枪柄的装置——扣下扳机。

    炸药发出尖锐的声响，强制起动大型排气用汽缸。

    大型拟神杖玄室中的气压急速下降。创造出无限接近于虚无的真空。放置于真空中的『圣遗物』，顿时变成激发状态，释放圣光。由奇迹师组成的作业人员凭借圣句，控制这些圣光。

    大型奇迹杖的奇迹创造出的『真正的真空』包裹住『圣遗物』。

    与刚才爆炸螺栓产生的人造真空不同。

    这是能够阻断所有物质的绝对『真空』——『虚无』。

    远古神创造这个世界时，在神周围的，只有这种『虚无』。万物皆不存在的绝对、真实的空之领域。神害怕这领域才创造了世界。所以『圣遗物』放置于绝对真空中，就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力量。

    『圣遗物』之中，神残留的恐怖感，会解放它所有的力量。

    『头部——激发确认！』

    『右腕部——激发确认！』

    『左腕部——激发确认！』

    『右脚部——激发确认！』

    『左脚部——激发确认！』

    从五氏族各自管理的塔中，传来报告声。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还在上升！』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路起动确认！』

    一度因省吾拒绝搭乘而中断的作业——似乎为了消除等待的担忧般，出击准备的进展要比平时更快一筹。

    『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听到次席姬巫女爱绯妮儿的传令，作业进入第二阶段。

    『『圣棺』移动开始！』

    塔门大开，『圣棺』在轨道上滑行出来。

    五座『圣棺』一边释放着耀眼的圣光与蒸汽，一边开始朝『圣廊』中央移动。如同整栋建筑在移动般的压倒性迫力。

    『圣光共鸣确认！』

    『圣域产生！』

    五座『圣棺』发出的圣域彼此混合，形成一个圣域，明灭闪烁。

    躯体被分割成五块，沉入假死状态的钢铁拟神，预示着自己复活般震动起来……空气呜呜地响起沉闷的轰鸣。

    『『圣棺』结合！』

    五座巨大箱棺在『圣廊』中心连接。

    坚硬深重的金属块，彼此撞击的声音响彻竖坑。

    机械整备班人员的作业到此为止。之后将通过其体内装载的远距离操作用奇迹术与蒸汽机关，开始自行组合。

    机械整备班的班长转头朝部下们大喊道：

    “整班，开始撤！小心铁壳雨！”

    如同散开的小蜘蛛般，整备班人员从五座直立的箱棺处逃离。

    仿佛计算好了他们逃入塔中和通道中的瞬间，五座箱棺咆哮般一声轰鸣。同时从箱棺旁设计的排弹口处，『圣棺』内部，连接运行的大型拟神杖使用的大量空弹壳——啪啦啪啦地落下。这被整备班人员称为『铁壳雨』。从的体积来看，就像是撒了一层金色的雾气——实际体积相当于一个车轮大小的空弹壳，如暴雨般落下。如果有人在下面，运气好的话是重伤，运气不好就死定了。

    『——组合！』

    梅璃尔的声音在『圣廊』内响起。

    ¤

    “…………”

    在设置于头部的主控制室中，省吾独自坐着。

    刚在这里坐下，便似乎要发狂。光是坐着，讨厌的记忆便异常鲜明地苏醒起来。坐在控制席上还不到五分钟——省吾已经有两次发作的呕吐感。

    不过……

    “…………”

    清醒的自己，无视肉体的痛苦……不，就连袭来的恐怖感，也一并高高俯视。存在恐怖，存在痛苦。但这些都已断绝，传达不到心中。

    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精神开始崩溃。

    但省吾却用可以称为冷静透彻的态度，观望这一切。

    （一开始就这样该多好）

    省吾心想。

    突然——出现了不同于与自己身体的感觉。

    犹如利刃插入头盖骨般的痛苦与不快感，沿着他的神经溯流而上。仿佛是他人的事一般——身体痉挛、痛苦呻吟——在心底中，以清醒的眼光观察。

    （我的神经与的神经，强行连接在一起，才有这种感觉吧。可是——先不管这些）

    『安全锁解放』

    『主控制室圣光流入』

    黑暗主控制室中，溢满圣光的光辉。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朦胧的意识中拧入了各种情报。

    通过与同步，省吾脚上附着的感觉，更强烈了。

    呕吐感从腹部升起。

    “呃……”

    用如同观察他人的视线，打量着身体痉挛的自己。

    忽地——

    （…………这是）

    察觉到某个与自己并肩俯视的人。

    这家伙——是谁？

    回想起来，每次坐上，都会感到他的存在。

    有谁一边窥视着自己，一边冷笑。

    感觉得到对方的存在，却看不见对方的人。总是待在之中，看着省吾。然后，一有机会，就趁机夺走他的身体与意识。

    自己之中诞生的另一个人格吗？

    或者——

    （你是谁？）

    问了也没有回答。

    只是以冷冰的视线盯着省吾……笑着看他痛苦。

    （……滚开，这里不需要你）

    省吾宣告……那家伙带着无色的嘲笑，消失于虚无之中。

    （…………）

    因为过于听话，反而不得不感到某种不安——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必须尽快与的感觉同步，掌握这个身体。

    视觉、听觉、嗅觉，以及触觉。

    钢铁拟神的感觉——除却味觉的四感，如尖锐的锥子般插入省吾的脑中。

    接着……

    ¤

    『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贝露迪雅宣布响起的同时，共计六十四根拟神杖，一声爆响后展开了术式。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坠落展开！』

    『第一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制御反应正常』

    爆响继续连着响起。

    每当免疫抑制或其他调整用的奇迹术式击发的时候，『圣棺』中都会排出大量空弹壳，如雨点般打在『圣廊』的地面。

    “——似乎很顺利呢”

    走进五氏族族长专用会议室的涅罗，一边从窗边俯瞰的起动过程，一边用明朗的语气说到。

    “是的，人质似乎发挥了作用”

    从空中回廊返回的芭璐特答到。

    房间里，帕洛玛兹皱着脸。大概对涅罗的提案能奏效，而感到不满吧。

    塞布隆也同样带着不愉快的表情，盘着胳膊。他对人质这种手段也有反感。

    “他是个好人”

    深有感触般，涅罗说。

    “无法对别人见死不救。不能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倘若无视疾苦的人们，就会感到心痛。必须保护弱者。他真的是个好人……所以也请他好好地保护我们吧”

    如果这不是涅罗——提出用人质逼迫省吾的当事人之口说出的话，恐怕会有很多人点头赞同吧。

    “那么，吉姆那卡斯城的避难状况怎么样了？”

    “似乎并不如意。因为这次的『代行者』并没有给周边带来任何损失，所以发现时间晚了”

    “是吗……”

    当然——芭璐特在意的并不是吉姆那卡斯城居民的性命。

    普通人无论死多少，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那些人是把的祖先骂作『罪人』，并将祖先赶下历史舞台者的末裔。芭璐特对于，他们受多少折磨而死这件事本身，大概一点兴趣也没有吧。

    不过……考虑到消灭所有『代行者』之后的世界，将损害控制在最小限度是有必要的。没有供支配的民众——没有家畜的世界，再无聊不过。

    此外还有一件事。

    “又将变成可能波及普通人的战斗——吗？”

    “是呢”

    这样一来，省吾有可能中途拒绝战斗。

    虽然并不觉得『代行者』会使用相同战术——但这次『代行者』起动之后，未免过于安静老实了。在变成球体后，如同等待什么似的，飘浮在吉姆那卡斯城的周围。对『代行者』的存在，感到心惊胆战的居民，暴动起来自相残杀——但『代行者』本身却没有制造任何损害。

    这样的例子，五百年来前所未闻。

    “……有可能是个陷阱”

    塞布隆轻声说到。

    不过——

    “就算如何，也不得不去。为确保万无一失，我想应该先让飞行船队做好出发准备”

    芭璐特苦笑着说。

    “没有异议”

    塞布隆点头。

    无言地，其他三人也点了点头。

    『起动制御用拟神杖第一群解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的最高权力者们，悠然地俯视着，逐渐被释放，进入完全起动的钢铁拟神。

    ¤

    『起动最终阶段——自律制御奇迹术式展开！』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再次发号施令。

    『平衡制御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通知各部分状况的报告陆续传来。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完成！』

    『各部分动作信号确认！全制御术式，顺利运行中！！』

    『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注入！』

    『最终完全装置解除！！』

    躯体中，打入的最后十六根拟神杖，喷出大量空弹壳和爆炸螺栓，被解除。

    接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

    『起动！』

    『起动成功！紧急发射装置起动！』

    随着号令声响起，『圣廊』正中传来低沉的振动，地面下滑的轰鸣。数块巨大的盖板，被收入内壁之中。

    『目标坐标，三一七，五六七，吉姆那卡斯东南平原！』

    『预备奇迹术式起动！』

    『对冲击防御！』

    五座塔中窗门的部门，全部朝着收入壁面般回转，『圣廊』内的作业人员，都跑向外面避难。这些完成后，所有的门窗上都落下一道厚厚的墙壁。

    『假想炮身展开！』

    『气压调整开始！』

    竖坑内部，空气开始流动。

    『最优化弹道路线计算中！』

    『主控制奇迹术式起动！』

    『——保护领域展开！』

    虚空中出现的半透明薄膜笼罩了的全身，形成子弹般的流线型。

    『计算确认结束！』

    『偏向力场展开！』

    『压力急速上升中——发射前十六秒！』

    读秒声响起。

    『三！二！一！——出阵！！』

    下个瞬间。

    巨大的子弹穿过气压差的隧道，轰降射向天空。

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第三章 调查行动

    吉姆那卡斯城。

    它是被石炭采掘场所包围，并因此得以发展的地方都市之一。在急速荒废的索仑世界中，它是相对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在冠之与城市同名的石炭矿山山麓下，大概住着十万居民。

    不过——

    “——啊呀，有些奇怪呢”

    莱奥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嘀咕到。

    不知用了什么定型水，一头显眼的尖直头发的青年。身上穿着套常见的骑马装束，皮带上挂着小袋子和简易防具。腰上吊着插有**的枪套。这些融洽地成为他容貌的一部分，说明这位叫莱奥的青年习惯了长途跋涉。

    他现在所处位置是吉姆那卡斯山的山腹当中。

    向下俯视，便能将城市的景色一览无余。不过现在——莱奥的视线通过望远镜看见的并非是城市，而是远方，在平原上如黑月般黯然飘浮的巨大球体。

    不用说，那当然是『代行者』变化后的姿态。这般巨大不自然的东西，在索仑别无他号。

    可是被人类等同于杀戮的『代行者』，不知为何在城市前，一动不动。虽然有可能是出于显示自己的存在，让城中之人感到不安，进而引起恐慌为目的——但如果真是那样，用以往的那种巨大直立的姿态，不是更具效果吗？

    “到底有什么打算？或者什么打算也没有？——不对”

    莱奥所知的『代行者』的行动，与机械的单调无缘。

    在人类恐惧的伤口上撒盐就是他们——能否用『他们』这个称谓尚是个疑问——采用的方式。而且，几乎不会重复相同的方法。毫无疑问『代行者』拥有分析情报、从中推测、制定战术，并选择执行的智能。

    “那么果然还是为了应对的存在吗——不过那边的动作有些慢呢”

    莱奥抬头看向天空，嘀咕到。

    还没有来。

    与初战、次战之时相比，感觉这次的对应有些迟缓。当然，也许是由于地理或其他状况的不同，才导致了这次的时间差。

    但——

    “说不定，第四代救世主殿下发生了些什么事吧”

    “——您的意思是？”

    莱奥身旁，一位手持拟神杖、身材娇小的女孩问到。

    她长长的黑发在后脑梳成两股辫，鼻子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眼镜片。因为面无表情，再加上穿着粗糙的旅行服，所以不太引人注目。不过仔细看，其实她长得相当秀丽。若是好好打扮一下，肯定是个相当的美人。

    她的名字是安洁莉特。

    既是奇迹师也是莱奥的随从——更是他的情人。

    “对于至今一直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来说，拉拜松的体验大概是地狱般的痛苦吧。有可能会拒绝坐上。而且……如果是个聪明点的家伙，差不多该察觉到的谎言，和的危险之处了”

    “……是这样吗？”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说。

    “特别是那种非常认真的家伙，拉拜松的所见所闻——嗯？”

    轰鸣声在莱奥他们头上响起。

    抬起视线的莱奥——发现了遥远天际的闪耀光点。

    像是流星划出虚空般刻下的一条白线。

    那恐怕是……准物质化的防御力场，与大气摩擦燃起的光芒吧。

    白色轨迹在莱奥他们头顶扭过一个大大的弯度。好像突刺般突然转弯朝地面降下——在吉姆那卡斯城与黑色球体间着落。

    宛如大口径炮弹般着落，地面尘土飞扬，遮住了景色。

    不会看错。是。在这个连飞行器都极罕见的世界中——以那种速度翱翔在天空的除了真正的流星，就只有了。

    “好像来了呀——是我想太多了吗”

    莱奥放下望远镜，收入袋子中。

    “不……即使第四代救世主拒绝坐上，也会用各种手段让救世主不得不点头同意坐上。特别是五氏族会议中的芭璐特·柯德兰与涅罗·奥托路琪，他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说得对呢”

    莱奥苦笑，面对以平淡语气陈述的安洁莉特。

    “虽然如此……但这是第三次出击了吧。如果没有胜算，应该不会出动……『代行者』的起动间隔比预想中来得短”

    “确实如此”

    “也许有必要加快预定了。那些人的动向，我有些在意”

    “…………虽然还不知道真伪与否，据说的关系者，与涅罗·奥托路琪有所接触”

    “……这些家伙都喜欢暗中活动呢”

    苦笑着，莱奥说到。

    不过他也同样在暗中活动。事实上，他与安洁莉特以为靠山展开行动这事虽然不假——但他们并不信任之人。说到底，那些人是凭借名副其实的血脉关系，而连接在一起的集团，无论是莱奥还是安洁莉特，都不过是『偶尔利害相关的一部分』。

    “说到……杜梅还没有回来吗？”

    “似乎还没到”

    “嗯……”

    说着，莱奥再次拿起双筒望远镜。

    在圆形显示的视野中——钢铁的拟神悠然起身。

    ¤

    眼前的，是『敌人』。

    （——打倒。打倒这家伙）

    看着飘浮在空中的黑色球体。省吾的感觉因为与同步，所以那东西看上去有『一人环抱的大小』——直径一米左右。但其实际体积有近二十米吧。

    朝着球体状的『代行者』前进。

    省吾越往前跑，便可以越将战争带离城市。他不打算悠然地等待对方接近。再变成上次那种炮击战的话，吉姆那卡斯城会受到严重损失吧。

    不过——

    （混蛋——它在干什么！？）

    距离没有缩小。

    原本——焦躁感让省吾的感觉多少有些失常，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每跨一步，都展开了对地效果奇迹术式，一步数十米地在移动。

    换言之——

    （想逃！？）

    就像证实省吾的猜测般，荷杰妲的声音说道：

    『『代行者』高速移动！正在从的可交战范围内脱离！』

    （……什么！？）

    没料到这件事。

    从省吾掌握的知识——从目前为止的经验来看，『代行者』逃跑这种行动，太出乎意料了。『代行者』是自存的诅咒。是没有感情之类的吧——之前面对挡道的，他采取了自动机械般地排除行动。

    现在却突然——逃了？

    一个失神，省吾瞬间停止了脚步。

    但下个瞬间，猛烈的怒火熊熊燃起。

    （别想逃！！）

    省吾让猛然提速。

    怒不可遏。

    自己一刻都不想留在这恶心的机械上。必须尽快击溃这个球体，确保花梨的安全。可是『代行者』却好像在拖延时间般，从省吾的前面远远逃开。

    虽然对地效果奇迹术式正在运行——不说跳跃时的瞬间速度，在综合巡航速度方面，『代行者』略占优势。地面跑的东西，与天空飞的东西相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没有能追上的方法吗！？）

    对着奇迹术通信喊到——回答立即传来。

    『省吾殿下——』

    贝露迪雅的声音。

    『这边由我们辅助，请省吾殿下专心追赶目标』

    （专心——）

    省吾感到迷惑。

    跨下右脚，踩在地面，蹬腿。

    下一瞬间——对地效果奇迹术式被转换了。

    大概是设定了更高的效果吧。

    一声巨响，飞了起来。脚掌与地面间，以奇迹术创造的爆炸让钢铁的巨体浮了起来。

    而且同时的背后展开的其他术式也了同样的效果。

    被下方与后方传来的强烈力量弹起，开始了名副其实的爆炸性加速。原来就跨越一步，竟然距离又延伸了数倍，速度成倍增长地追向黑色大球体。一点位置受到激烈冲击，而混乱的身形，通过姿势制御术式，在落地前修正。就那样左脚着地，再次蹬在地面的瞬间，奇迹术又一次产生爆发，卷起大量尘土，让进一步加速。

    （能追上！）

    与『代行者』的距离开始缩短。

    （给我留下！！）

    二次的胜利与被逼入绝境的焦急，让他对『代行者』的态度，比平时好战得多。他需要一个能将心中的压抑，转化为愤怒的对象。而『代行者』作为这个对象，再合适不过了。

    换一种说法的话——他不把『代行者』放在眼里。

    『代行者』加速了。

    再次拉开距离。

    省吾也接着加速，一开始对新的移动方法感到些不习惯，很快他的身体就掌握了，集中精神于踏步与姿势控制，就可以进一步加速的方法。

    不过——

    （别想逃！！看我宰了你！！）

    为了能更用力地蹬在地面，把意识集中于脚下。在大地上着落，脚掌抓牢地面，蹬腿。抓地力越是强，蹬腿时的爆发力就越会增加。

    为了更加牢固地抓住地面，将意识集中在脚掌上。落在地面的感觉，抓住地面的感觉，以及蹬踩大地的感觉……

    踩烂的感觉。

    省吾的脊梁被某种冰冷的东西碰了一下。

    （呕——）

    『急骤减速！』

    『『代行者』正在远离！』

    可是姬巫女们的声音传不到省吾的耳中。

    踩烂。

    城市，居民。

    踩碎，碾烂……

    害怕，恶心，讨厌。好想从这里逃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逃不掉。

    如果逃，花梨恐怕就会——被杀。

    唯有这件事绝不允许。绝不让它发生。为此，省吾只有追上这个『代行者』消灭它。

    可是……

    （呃啊啊啊……不要……啊不要啊……）

    想呕。

    不——事实上省吾，控制室中的省吾早已呕了起来。

    在奇迹术感觉同步回路的作用下，比起自己的肉体，省吾的五感优先接受的是来自的信息，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将胸中、腹中、自己的内脏给整个吐出来般，搅动他的胃的激烈呕吐感。同时从双眼中，泪水华拉拉往下淌。

    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自己并没有察觉这一切。

    他真正的肉体被绑在驾驶席上，激烈地痉挛，大小便失禁。省吾忍耐着脑中狂乱的不快感，一个劲地朝前进。

    （……呕啊啊啊……啊阿……嗷啊啊啊……）

    为了花梨。

    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表妹。

    自己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嘿嘿嘿嘿）

    有谁正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省吾。

    一边看一边笑。嘲笑他在做这种蠢事。蔑视他这种无聊的执着。从深深的黑暗底部——

    （放弃吧，那么难忍的话，让我来代替你吧）

    那家伙说。

    那是原本就在省吾之中存在的东西吗——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不得而知。朝着为了花梨而拼命忍受痛苦，继续奔跑的省吾，用亲切温柔到恶心程度的声音说道：

    （很难受吧？很痛苦吧？嘿嘿嘿。让我代替你吧。我来干。我来代替你——所以）

    （闭嘴——）

    （你做的都是徒劳的努力呦……嘿嘿嘿嘿。放轻松吧。坦诚点。其实你觉得表妹什么的烦死人了吧？自己才是最可怜的吧？讨厌疼痛吧。讨厌难受吧。那么就交给我吧——）

    无论怎么赶，也赶不走。

    他就在身旁，无时无刻地监视着自己。随后伺机以动。

    接着——

    ¤

    『代行者』四号体确认了对象开始急骤减速。

    还未被追上，并且也不像是要从那里发射远距离攻击——只是摇摇晃晃地步行。似乎停止了追赶『代行者』四号体的行动。速度已经降到最高速的一半以下。

    『代行者』四号体极其冷静地记录着状况。

    测试、记录、传送。

    这就是交于『代行者』四号体的命令。

    事实上……严格来说，四号体已非『代行者』。

    为了完成『代行者』全体的使命，重制了自身神罚代行者的存在记述，调查障碍物——似乎被人类称为——而生成的侦察体。

    所以四号体无需蹂躏人类。

    看上去接近吉姆那卡斯城，是为了引出。当然了，如果必要就杀死人类的机能，四号体体依然具备。但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调查的能力。

    四号体预测，并做出结论。

    关于的能力——他的最高移动速度与持续性。关于它动作的稳定性。关于它所具备的奇迹术式规模与种类以及应用性。

    不过想要的情报尚不充足。

    四号体降低移动速度，执行另一套调查方案。

    ¤

    “——省吾殿下！？”

    梅璃尔不由得叫出声来。

    她手边的自动记录装置，狂吐出异常数值。前所未有的数值。差点让她以为是拒绝反应——但并不是。省吾的意识与同步并无问题。仅只数值来看，反而稳定在高同步率上。

    可是——省吾的肉体，明显情况异常。

    （果然……）

    省吾害怕。

    虽然如此还选择搭乘是因为花梨被当成了人质。所以他硬是强迫自己，夺下心中的恐惧，坐上了那台巨大的拟神机。

    可是……

    恐惧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压制的东西。

    固然可以一时避开，但终会因为某个契机而简单回溯。恐怕是由于刚才展开的，对地效果奇迹术式，而变化的脚部感觉——脚底踩在大地上的感觉，引出了他心中难以压制的恐惧。但是却无法再逃避，因为花梨的事，已把他逼入了精神的死角吧。

    那种走投无路的堵塞感也作用于肉体。

    这样下去恐怕——省吾真正的肉体与精神也将崩溃。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呼喊，省吾没有回答。

    已经崩溃了吗？

    的行动渐渐停下，一声轰响，屈膝跪在地面。

    就在这时——

    『目标圣光确认！大规模奇迹术可能性极大！』

    听到爱绯妮儿喊声——梅璃尔慌忙看向投影的『代行者』的屏幕。

    黑色球体浮起数个白色光点。这些就像是撕开夜空的流星般，沿球体表面滑行——加速。黑色球体的表面，渐渐被光点以及它的残像所覆盖，变化为白色光辉的球体。

    不知道它打算做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明显感到危险。『代行者』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展开如此大规模的奇迹术。考虑到目前在战斗之中，这大概是为了攻击吧。

    塞乃嘉以远距离操纵，将防御奇迹术式的力场，展开到最大输出。

    但还是可能不够。从数值上来看，『代行者』聚集的奇迹术发动规模，要超过拉拜松进行的炮击战。

    『省吾殿下！请快回避！』

    贝露迪雅尖声喊到——却没有动静。

    『代行者』的圣光炸开。

    如洪流般朝涌去。

    “省吾殿下！”

    梅璃尔仿佛预见了接下来最坏的一幕，转过身去。

    不过——

    短暂的沉默充满了周围。

    随后……

    『目……目标奇迹术确认。不过的损伤无法确认』

    出人意料的话。

    梅璃尔急忙确认的画面。只见短短一瞬过后，它两膝跪倒，停止在那里。和报告的一样，看不见任何外伤。

    那么刚才的圣光攻击无效？

    怎么会有——

    『计算奇迹术发动范围！赶快！』

    『代行者』肯定使用了奇迹术。它从不会无意义地胡乱使用奇迹术。无论是直接或间接，刚才的都应该是对于的攻击。

    不过——返回的答应却在预测之外。

    『发动范围确认！位置在的遥远后方……吉姆那卡斯城的中心部！』

    ¤

    『确认发动范围！位置在的遥远后方……吉姆那卡斯城的中心部！』

    荷杰妲的声音响起。

    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吉姆那卡斯城，定睛细看。

    他看见了。

    的眼睛对省吾的意志做出反应，自动调整了望远倍率。对焦瞬间完成。省吾的视野中——『代行者』以奇迹术引起的状况，如实反映出来。

    那是——

    （……！？）

    最初——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柱子。

    比高大数倍的巨大圆柱。用巨大来形容或许偏差得离谱……那种规模是相当于山脉或云层般，归属于自然现象的绝对之大。

    这种东西在吉姆那卡斯城中当然没有，本没有过。

    现在却有了。

    以『代行者』的奇迹创造的。

    （台风……不……龙卷风！？）/C注：豆知识，台风与龙卷风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威力。台风的中心风速最高是每秒17米以上，而龙卷风的中心风速则是每秒100米以上）

    是的，那正是龙卷风。

    城市的中心发生了龙卷风。就像是连接天空与大地的锁链——如同玩笑般庞大的空气漩涡，呈柱形耸立在那里。『代行者』的奇迹之力，能够将如此大规模的自然现象变成可能。

    龙卷风将城市中的诸般物体尽数吸到空中。

    房屋、树木、地面、车辆、动物还有——人类

    （住……住手啊……！！）

    反射性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省吾睁大了眼。

    能看见，被恐怖歪曲的人们的脸。

    的眼睛进一步提升了倍率。

    不知道多少人被卷到高空中。龙卷风确实具有破坏性的威力。却并不一定会给卷入其中的人带来即刻的死亡。过于巨大的威力会造成密度的松散。就像连房屋都能连根拔起的龙卷风之中，脆弱的小飞虫却可能平安无事——巨大的龙卷风虽然会折腾人类，却不会把人给撕碎。

    不过……就那样从空中掉下的话，结果只有等死了。

    卷到空中的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轰然站起。

    钢铁巨人朝着吉姆那卡斯城狂奔而去。对地效果奇迹术式展开。脚掌再次唤醒那厌恶的回忆——不仅如此，不仅仅如此，眼前这个瞬间，数量远远超过被省吾践踏至死的人群，像是满天纸屑，又像是雨点般落下。省吾在一刹那之间，忘记了被刻于脚掌上的恐怖感觉。

    可是——

    ¤

    『代行者』四号体目的是调查。

    这是基本性能与——他的行动原理。

    制造龙卷风的灾难，把人卷到空中，也是这项调查作业的一环。

    在此前的两次战斗中，的行动方针是妨碍『代行者』的作业——保护人类。这是以什么为目的？只是因为与『代行者』敌对，所以采取结果上保护人类的行动吗？——或者正相反？又或者是其他理由？

    判明这点与否，将明显改变往后的战术。

    所以——『代行者』四号体隔着，朝位于自己另一边的吉姆那卡斯城，制造龙卷风试探对手的反应。不必说现在的位置关系，从一开始就预定之内——『代行者』四号体不可能无意义地乱窜。

    那么，会怎么做？

    是毫不在乎人类地，朝『代行者』冲去？

    还是不管敌人『代行者』，去救人类？

    『代行者』四号体继续观察、继续记录。

    ¤

    有什么东西在前面落下。

    省吾的思考刹那停止。

    落下的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他的意识在拒绝理解吧。省吾知道那是什么。没人不知道。被高高抛起必然会重重落下——只要是没长着翅膀的东西。

    活生生的人类当然不可能长着翅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别看。

    这么劝说自己——但省吾还是反射性地看见了。

    脚下大地涂满红色。

    刹那之前还是人类的血与肉的残骸。

    （住……住手……）

    有什么东西再次穿过省吾的视野，落下。

    人类。

    （住手……住手啊！！）

    再次反射性地抬起头。

    明知那是绝望的影像。省吾确实看见了被龙卷风卷起的人群。那么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难想像。

    人类落下。

    如暴雨般。

    哗啦啦地。

    大量地。

    落在省吾——的周围……

    （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是知道。所以省吾对『代行者』置之不理，朝吉姆那卡斯城奔来，想做点什么——他想凭借的力量，说不定能救他们。

    然而那种想法过于天真。

    （有谁在！梅璃尔！贝露迪雅！爱绯妮儿！塞乃嘉！荷杰妲！谁都可以，救救这些人，有什么奇迹术吗！！）

    『省吾殿下——的奇迹装备，基本都是兵器』

    塞乃嘉冷静地提醒道：

    『不适用于救人』

    （……！！）

    省吾愕然地再一次抬头望向天空。

    遮住天际的人群。他们还活着。但脸却因绝望而扭曲、哭泣、叫喊，掉下来。他们每个人的脸，的眼睛都清晰地明示给省吾看。

    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全都摔下来。带着布满绝望的表情，撞上坚硬的大地，死亡。

    不……不仅如此……

    （至少……至少救一个……！）

    省吾——伸出手。

    在撞上地面前，接住他们就好。如此心想。

    可是……

    一位年青的女性——掉在伸出的手掌上。

    （…………！！）

    掉下——粉身碎骨。

    恶心的感觉留在手掌上。

    想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于被卷到百米以上的人来说，从一百米落下撞在地面上，和从五十米落下撞在钢铁手掌上，其实并无多大差异。

    无论是手掌、还是肩膀、或者头部。

    （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掉下的人群在的全身上下，逐一弹起，化为血色红泥。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保持清醒！省吾殿下！！』

    姬巫女中有人高喊。

    可是省吾已经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也没有判断的余力了。

    他哭喊着伸出双手。向着头顶伸出的手。

    减少掉落距离的话，就能救人吗？

    手再向上伸出点就能救人吗？

    带着这种幼稚的想法，人雨浇打在省吾身上。事实上……被卷起的人类由于急骤的气压变动，早已死亡。但省吾没有发现，也没能发现这件事。他只是哭号着，仿佛祈祷般伸出双手。

    然而他的手掌上，人群倾盆而降。

    犹如成熟的水果般，裂开迸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全身被人类的体液染成红黑色，恸哭起来。

    ¤

    边被人群组成的雨点给打湿，拟神边咆哮起来。

    冷眼观察的『代行者』四号体开始调查最后一个项目。

    同时将已获得的情报通过奇迹术通信，发送给剩余的十二位『代行者』。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与『代行者』的计划一样。

    为了测定最后一个项目——『代行者』四号体开始急速变换自己的身体。

    球体向上下剧烈扭曲，下端植入大地。

    不断变形——分支延伸的『根』嵌入大地，改写构成大地的物质存在律，并吸入自己体内。

    上端也同样连续变形，同时朝无数方向展开分支。

    一边补强吸取的物质，一边向上连绵不绝地延伸。

    那就像——漆黑的大树。

    比刚才的龙卷风更巨大的漆黑树木，根植于大地，向天空展开枝干，以恐怖的速度成长。

    向上，向上，再向上。

    『代行者』四号体不断成长。

    树枝——不久便到达了天空的『边界』。

    到达了包围索仑全领域的巨大界面力场的边缘。

    那既是索仑这个世界的外壁，也是索仑之所以能存在的守护之器。无须多言——创造此物的就是五百年前陨落的神。据说外壁之外，能带来绝对孤独的虚无依然保留着创世以前的状态。不过有人能确认这件事。

    树梢突破了那个界面力场。

    『代行者』四号体将自己的前端伸入虚无之中。

    不——将那里用『虚无』来表示，并不准确吧。

    没有光，也没有空气。不过尚未固定为物质的粒子，虽然稀薄，却大量浮游着。就连存在律也不具备——最初的物质之源。存在于热量与物质边缘的东西。

    传说往昔，神曾凭借自己的意志，赐予这些粒子以意义——把定义他们的『存在律』注入其中，形成物质，以此创造了世界，创造了索仑。

    在这里浮游的是，那时尚未完全消耗的粒子——也就是剩余物。

    它们至今依然等候着被赐予存在意义的瞬间。

    四号体的树梢伸延到了那里。

    四号体边改写自己体内的诅咒记述，边将自己作为存在律，从树枝上扩散出去，将存在意义赐给那些粒子。给无物之物赋予形态，给无意义之物赋予意义。

    其代价就是四号体不断消耗自己，渐渐灭亡……原本『代行者』就没有任何感慨。只是诅咒集成体的『代行者』不会害怕自己的灭亡。不曾活着的东西，当然不会害怕死亡。

    不久。

    虚空中诞生出无数小小的漩涡。

    那些——变成与过去神创造索仑时相似的，最初星星的形态——瓦斯云，不过很快冷却下来，并作为物质固定下来。那些很快开始成长为小小的，被称为星星略显不够的——岩石块。

    ¤

    在被深红色鲜血与肉块掩埋的平原上，省吾——呆呆伫立着。

    他的双手被人血给染红。

    （为什么……）

    为什么人会这么简直就死去？

    为什么他们非死不可？

    他们的人生有意义吗？有成果吗？有幸福吗？在死得有意义吗？他们的死，能体现生的意义吗？还是没意义的无谓牺牲？

    不明白，一切。

    不愿去想，一切。

    『目标体积正在变大！』

    被荷杰妲提醒——省吾迟缓地把视线转向『代行者』。

    那里没有省吾见过的黑色球体。而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巨大树木。

    什么时候——眼下的省吾，就连惊讶的余力，也没有。

    只是抬头看着延伸至遥远高空中，巨大到无法想像程度的巨大黑色树木。

    （这是什么……这家伙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过去梅璃尔说过。

    这个世界中，『代行者』们被认为是等同于台风或地震之类的天灾。那是一种自然灾难，也是人类作为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法躲避的宿命之一。

    那么想要理解其行动，也许错了。

    就像省吾不会去痛恨地震或台风般，痛恨『代行者』也许并不合理。并且与之战斗的省吾，也许不必为人类的死亡感到有责任。

    这都是不可抗力。

    所以——不过——

    （…………？）

    黑色的大树——枯萎了。

    就像涂装被剥离了一般，构成大树的黑色黑色膜体，片片剥离……崩溃。在他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大树仿佛是没有树心的『皮』，龟裂、倒塌、如枯叶般，飘零大地——很快就连碎片也消失了。

    在省吾的感觉中……那棵比山还要巨大的树木，一分钟不到之内就消失殆尽。

    （结束了……吗？）

    一瞬间省吾松了口气。

    可是——

    『省吾殿下！上空——』

    听到梅璃尔的声音——省吾仰头望向大树更上方，遥远天际的彼岸。

    （…………那是什么……？）

    空中有什么东西飘浮着。

    不——是落下来了。从遥远苍穹的彼岸，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由于距离拉得过大，一瞬间竟然没有发现它的接近。

    可是——

    『这是什么！？』

    贝露迪雅惊叫到。

    『飞来物体的预测总重是——的千倍』

    就连塞乃嘉的声音，也带上了紧张的颤抖。

    （……你说什么……？）

    省吾反射性地环视周围。

    大量红黑色人体，悲惨地散落在草原上。

    对面的吉姆那卡斯城。

    一眼望去——

    （……还有……）

    还有逃过一劫的人们。与死掉的人数相比，大概只在数十分之一，不，或许是数百分之一的程度——恐怕还有百人以上，散布在吉姆那卡斯城中。

    不好，如果这里——落下那种大质量的物体，大家都会被冲击波炸飞杀死。这点事省吾也能懂。

    （……怎么办……？）

    当然——被正面直击，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省吾的视线再次转向头顶上，飞来的物体。

    巨大——惊人般巨大的陨石。

    它与大气摩擦，轰隆隆地燃烧着，笔直朝省吾的方向掉落。

    只有破坏掉它。

    虽然无法躲避之后碎片的流星雨——但至少能用防御用奇迹力场，将之弹开。因此首先必须先将那庞大质量的势头给砸碎。

    （破坏那个陨石！使用！）

    『……遵命！』

    梅璃尔回答。

    同时，省吾在意识中的武器一览表内，选择了远程攻击武器。

    他的话成为导火线，姬巫女们得到许可，开始高速起动，八件奇迹兵器之一的。

    『转化开始！』

    『第二圣遗物，活性率维持正常值！』

    『起动！』

    右腕的一部分突起、展开。

    肩膀上，覆盖大型拟神装置的装甲打开，突出的拟神杖同时向后方弹起。

    同时，手腕上装备的巨大齿轮状物体开始高速回旋。

    从右腕上开始形成的半透明炮身。

    用省吾熟悉的单位来形容，就是前端直径二米，全长二十米的这把武器，瞄准着撕开大气朝这里冲来的祸星，升起了炮口。

    『瞄准调整术式展开！』

    『反作用制作术式展开！』

    省吾——的眼中，只有那块陨星。

    不需要关心细节的瞄准。微调整由姬巫女和所搭载的奇迹术式的担当者负责。他只要盯住眼前冲来的庞大物质的威胁就可以了。

    （……给我碎！）

    叫喊着，省吾在意识中按下了扳机。

    『——发射！』

    光芒迸射。

    不具备有序指向性——换言之，特化了『破坏』『混沌』，将存在律记述无效化的光条，吞噬了周围的物质，缠绕着闪电，伸延出去。

    光芒——在下个瞬间就到达了目标陨星，爆炸。

    『确认命中！』

    荷杰妲带着喜悦的声音宣布。

    大概是因为她确信，刚才的一周，粉碎了敌人的攻击吧。

    可是——

    『大质量飞来物体，还在接近中！』

    『的攻击，消灭了其质量的八层。剩余部分还在继续落下！』

    就算只剩两层，但它原来的体积过于庞大。只要不是完全消失，就根本无法安心。

    （可恶——！）

    立即把炮身朝向飞来的陨星碎片。

    （——唉？）

    手腕上的大炮，却沉默了。

    （为什么？怎么不动了？）

    『的攻击力若是超过一定范围，就无法连续射击！』

    荷杰妲说到。

    『现在，正清理对光诱导回路！再次填充圣光，启动回路，还剩十秒——』

    （快点、再快点！！）

    『不需要刚才的威力——输出固定在四层，提高连射速度』

    『了解！』

    『剩余圣光，由迂回回路提供！』

    『回路紧急接续完成！』

    『发射准备完成！』

    （混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咆哮着，一边朝着飞来的陨星碎片，发射。

    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尽可能地多消失落下的碎片。

    ¤

    『代行者』们最希望得到的情报是具备的力量——也就是奇迹术的最大输出是多少。

    四号体消耗了自身的所有存在记述，特化了攻击力。

    神发挥出最大力量，是在无法忍耐孤独，创造索仑的时候。奇迹之力在那时被最大限度的发挥。同样原因，拟神杖才会有，把『圣体』进行真空曝置的构造——这对于神之影『代行者』来说，也一样有效。

    所以——『代行者』四号体将自己，置露于索仑外部的虚空之中，最高效地发动奇迹术，把自己特化为大质量攻击这种非常『容易测定』的攻击手段。

    这种手段拥有真正的一击必杀的威力。

    最后能够对造成多少阻碍？这是最重要的调查项目。

    无论是展开防御力场还是以热量或冲击波摧毁陨石……要将消耗了整整一位『代行者』，所制造的压倒性质量的威胁给无害化，需要有非常规的奇迹之力。

    不过……做出亡命一击的『代行者』四号体自己，无法测定攻击结果，并做出报告。

    所以……

    在头顶遥远的上空。

    界面力场的另一头。

    一边堵住四号体贯穿的大洞，『代行者』五号体观察着一切。

    这样的基本情报就凑齐了。

    接下来，就只有动用剩余十二位『代行者』的力量，制作最有效的战术。

    对于消亡的四号体，没有喜悦、悲叹、愤怒。

    自存的诅咒集合体，悠然地离开了虚无的领域。

    ¤

    『圣廊』内——五氏族会议室。

    最高意志决定机构的五位族长，围坐在圆桌周围。

    虽然收到了已消灭第四个『代行者』的报告——但他们之间飘浮的空气绝不是欢迎英雄凯旋的喜悦之情。反而是一种沉闷的紧张感在最高权力者之间横亘。

    “怎么样了？”

    “飞行船队正在回收”

    涅罗回答了芭璐特的提问。

    “没有明显的损伤。吉姆那卡斯几乎被毁灭——生存者仅有数百人”

    “生存者由我们来处理”

    芭璐特说到。

    “可以作为灾民，转移到邻近的城市……不过在此之前，先用奇迹术处理他们的记忆。还有拉拜松的那件事，要是增加的恶评，可就不好办了”

    “这些就交给陆丝波利提家吧”

    芭璐特点头说到。

    “我们目前该考虑的最大问题是——这次『代行者』的异常行动”

    “确实如此”

    泰罗依德接口道：

    “它们就像是在测试的性能一样”

    “不对……他们就是在测试”

    芭璐特的话，让周围飘浮的空气更深重了。

    “很明显，『代行者』们并没有把视作单纯的『障碍』，而是作为『敌人』来对待，它们先谋后动”

    “也就是说……下次，它们会用精心计算过的对的战术或战略，来与我们对抗吧”

    『代行者』们曾经吸取了拉拜松初战的教训后，采取了新战术——但这次可算是强行侦察、或示威侦察的行动，显然是在为以后做情报收集。

    换言之……今后『代行者』全体的行动有改变的可能性。

    “应该加快其他奇迹兵器的完成时间”

    泰罗依德说。

    “还有——关于救世主的问题”

    塞布隆嘀咕着说到。

    “救世主能有什么问题？”

    帕洛玛兹浮现出淡淡的冷酷笑容。

    “既然那个叫花梨的小丫头在我们手上，省吾·香芝就不可能对我出手。这次的出击就能证明”

    在座的其他人，也受到过报告。据称：省吾曾一度拒绝坐上，但在暗示了花梨是人质之后，乖乖回到了的主控室。

    不过——

    “反过来说，也让救世主殿下自己明白了，我们绝不是他的友方”

    如同喃喃自语般，塞布隆说到。

    “…………”

    对他的话，表情微微—动的，只有涅罗和芭璐特。而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却没一点兴趣的样子。身为权力者习惯站在众生之上的人，常常会把他人用单纯化的表格定义来理解，他们大概只把省吾当成容易操纵的小鬼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正确。

    不过省吾在身为小鬼的同时，也是异世界人，的重要部品。

    无论是塞布隆、芭璐特、涅罗对此，都有各自的理解。

    “关于奇迹兵器的开发，目前预算分配的程度——”

    泰罗依德提出了新的议题。

    “这太奇怪了，物资和人员都有限。玛布洛家太浪费了”

    “研究开发，原本就是众多备选中，挑出有效之物的作业——”

    继续着一层不变的小竞争的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

    最高权力者的对话似乎还要持续一段并不算短暂的时间。

    ¤

    梅璃尔她们到达现场的时候——省吾已经不在主控制室中了。

    控制席上绑住他身体的数根皮带，依然绑着结。大概是汗水与呕吐物让他手腕从皮带中滑出。恢复自由的手腕将绑住他的其他皮带全部打开，最后从紧急舱口逃出来了吧。

    巨体的姿势，手足趴在地上，额头贴在地面。恐怕是从那里攀过装甲上的接口和各种抓手处，爬下来的吧。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将回收作业交给其他人——自己寻找省吾。

    随后——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

    贝露迪雅喊到。

    她手指的方向——就是省吾。

    只见他杵在化为废墟的城市正中央。

    半天之前还是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所在地，现在却看不见一丁半点的生命迹象。唯独静谧的毁灭，充满着这里——在看不见任何活物的风景之中，救世主形同枯槁般默然站着。

    “省吾殿下！”

    梅璃尔与贝露迪雅走了过去。

    可是——明明听见了她们的声音，省吾也没有回头。

    “省吾……殿下……？”

    快步跑了过去——走到他跟前的梅璃尔语塞了。

    她见到的是带着一脸憔悴到令人害怕的省吾。

    短短不满一天的时间内，人竟能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他的表情让人不得不如此认识。不去管呕吐物发出的异臭和污秽，现在的他简直像是临死前的重病人一般。眼泪默默淌下，凹陷的脸颊憔悴不堪，大概是在解开皮带时划到了，手掌中血滴个不停。

    “…………”

    就连梅璃尔和贝露迪雅也无法出声。

    接着——

    “……啊”

    终于缓过神来的省吾，看向了她们两人。

    梅璃尔和贝露迪雅不禁绷紧了身体。

    “来接我了吗？辛苦你们了”

    爽朗地微笑的省吾。

    犹如死者临终的笑容般凄惨。

    “……那么……回去吧……”

    说着省吾踏出一步……

    “…………”

    接着如同根木棒般摔倒。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与贝露迪雅跑了过去。听到她们的喊声，爱绯妮儿、荷杰妲、塞乃嘉也跑了过来。

    梅璃尔毫不在意呕吐物的异味，抱起了省吾。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振作点——”

    “塞乃嘉！立即叫救护班来！！”

    听到贝露迪雅的声音正赶过来的塞乃嘉停下脚步，举起拟神杖开始展开通信用奇迹术。

    然后——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紧抱着晕厥过去的省吾，梅璃尔不停地呼喊。

    她带着悲啼的声音——在黄昏色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ICONOCLAST！EPISODE03Theoppression压抑』完

    次回预告

    无法忍受所面临的局面，省吾不顾一切地从那里逃了出来。将他从徘徊彷徨、连语言都一窍不通的世界中，解救出来的人，是位带着温柔笑容的少女。然而命运的讽刺却连这微小的善意都不放过，继而化为残酷的事实——

    次回『ICONOCLAST！EPISODE04suicidalact殉教』

    ——信者为所屠。

    后记

    某月某日。

    大阪某处猫会馆（大量小猫代替女服务生来接待客人的乐园），面对刚出生三月有余的小猫，感到不好意思的业界人士数十名（包括已退隐泰斗）。

    在他们之中还有——参加了设定考证与其他本书支援工作的照下土龙氏。

    抚摸着小猫，土龙君说道：

    “嗯，脊椎骨好软呀”

    “……摸着猫说出这种感觉想的，你是头一个”

    “啊呀，真是可爱呀”?假惺惺地样子。

    “说起来你的出道作品出版了呢”

    “正想送您一本，我带来了哟”?缓缓取出精装本。

    “哇，是精装本啊。好像是遥远国渡的人士。嗯，那我就收下了！那么这个就当成保存用。还有阅读用，装饰用，厕所用（？），共计三册，咱都会买的哟！”?面对精装本，卑躬屈膝的原讲师。

    “……请别这么说”?困扰的木讷原学生。

    好了，就是这么回事。这便是「渎神之主」的第三本了。

    接着前本，主人公继续遭到虐待，并且威力还在加大中。某前辈小说家曾经说过「所谓的小说，就是怎么将主人公逼入绝境，不断撞墙哟，搞他」，所以咱就不客气了。

    不过肉体上，倒也没怎么受虐待。

    『治愈』？那个，咱对宗教用语咱不是很熟的说?假话。

    这次的封面是贝露迪雅。

    虽然不是规定每次都要换不同的姬巫女来当封面，嘛，好像自然而然就被编辑这么定了。说来，本作在直到因为人气过低而被腰斩，或是顺利出完为止，省吾有机会登上封面吗！？?大概是不可能了。

    贝露迪雅是笔者我很喜欢的角色，所以十分高兴能见到封面的完成。

    说起来，由于各种原因。插画师由OKAMA变为了kyo。OKAMA笔下带有妖精感的姬巫女们固然很美，但kyo所绘的肉质感的姬巫女们也意外地很萌。特别是下一卷……嘿嘿嘿。

    总之。

    OKAMA先生，百忙之中，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kyo先生，以后请多多指教。

    那么——下卷再见！

    二零零五年/五月/二十八日

    BGM:『rise』（byoriga&菅野洋子）

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后记

    某月某日。

    大阪某处猫会馆（大量小猫代替女服务生来接待客人的乐园），面对刚出生三月有余的小猫，感到不好意思的业界人士数十名（包括已退隐泰斗）。

    在他们之中还有——参加了设定考证与其他本书支援工作的照下土龙氏。

    抚摸着小猫，土龙君说道：

    “嗯，脊椎骨好软呀”

    “……摸着猫说出这种感觉想的，你是头一个”

    “啊呀，真是可爱呀”?假惺惺地样子。

    “说起来你的出道作品出版了呢”

    “正想送您一本，我带来了哟”?缓缓取出精装本。

    “哇，是精装本啊。好像是遥远国渡的人士。嗯，那我就收下了！那么这个就当成保存用。还有阅读用，装饰用，厕所用（？），共计三册，咱都会买的哟！”?面对精装本，卑躬屈膝的原讲师。

    “……请别这么说”?困扰的木讷原学生。

    好了，就是这么回事。这便是「渎神之主」的第三本了。

    接着前本，主人公继续遭到虐待，并且威力还在加大中。某前辈小说家曾经说过「所谓的小说，就是怎么将主人公逼入绝境，不断撞墙哟，搞他」，所以咱就不客气了。

    不过肉体上，倒也没怎么受虐待。

    『治愈』？那个，咱对宗教用语咱不是很熟的说?假话。

    这次的封面是贝露迪雅。

    虽然不是规定每次都要换不同的姬巫女来当封面，嘛，好像自然而然就被编辑这么定了。说来，本作在直到因为人气过低而被腰斩，或是顺利出完为止，省吾有机会登上封面吗！？?大概是不可能了。

    贝露迪雅是笔者我很喜欢的角色，所以十分高兴能见到封面的完成。

    说起来，由于各种原因。插画师由OKAMA变为了kyo。OKAMA笔下带有妖精感的姬巫女们固然很美，但kyo所绘的肉质感的姬巫女们也意外地很萌。特别是下一卷……嘿嘿嘿。

    总之。

    OKAMA先生，百忙之中，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

    kyo先生，以后请多多指教。

    那么——下卷再见！

    二零零五年/五月/二十八日

    BGM:『rise』（byoriga&菅野洋子）

第3卷 压抑 The oppressio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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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第一章 破绽风景

    意识中感到寒冷。

    意识中无法动弹。

    然而——对遍布身体的寒意，没有鸡皮疙瘩感。对于束缚感，也没有焦躁不安。即使被剥光了展示到众人面前也不会有羞愤。原本就不存在感情，连思维也已停滞。

    唯有……识别尚且存在。

    思维被冰封着静止不动。

    所以思维不会、也无法巡弋到其他事上。

    譬如自己身处的立场、事情的起源、今后等待自己的未来之类——动脑子去思考这些的意识，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既不会对空腹觉得难忍，也不会为尿意而感到羞耻忸怩。

    这就是如今勅使河原花梨的状态。

    她现在……正被囚禁于巨大的冰柱之中。

    不，准确来说，那并非『冰柱』也非『囚禁』。这些词不过是相对于花梨来说的东西。借用那些人的话来说，这是用于『保存』的『停滞场』。他们如同把食物放在冷冻库中一样，把花梨封存在隔离时间流动的地方。

    不过这并非完全的时间停滞。

    所以花梨透过封存自己的透明『容器』，可以朦胧地看见人影。

    在她睁开的大大黑色瞳孔中，识别到人物。但她没有把信息与思考连接。仅仅是识别到。不过若是她能思考的话，大概会这么判断吧——如果『容器』内的时间停止的话，光也不可能射进来。所以这并非是时间停止。

    直径一米左右，高二米左右。

    在这圆柱形透明的『容器』中，花梨被关在里面。

    就像是冷库里被冻住的鱼——连眨眼也无法办到。

    ¤

    ——『圣廊』

    花费了漫长岁月，挖掘成的人工洞穴。

    这里既是秘密组织的本部据点，也是他们引以为傲、唯一最强对『代行者』兵器的维护收纳基地。

    在会让距离感失常般巨大的洞穴内壁中——有无数好像被刺穿般的横洞，这些横洞形成甬道，连接着各种用途的房间。

    在其中一处房间内。

    在位置上——并且在其他意义上，这房间都可以算是最深处的位置。

    的绝大部分成员，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处房间。即使那一小部分知道这房间存在的权力者中的半数，也并不知道这房间的具体位置和用途——知道其中意义的，不满二十人。就连站在这间房入口处的十多名被允许进出的警卫，也不清楚这房间的意义和其中存在之物的意义。他们即使不知道也依旧能做好警备工作。

    掌握内幕的只有五氏族之长和各自直属的姬巫女们，还有他们挑选的奇迹术师。

    房间灰暗且狭小。

    在中央——放置着囚禁某位少女的透明圆筒。

    赤裸着如出生时的白色肌肤，少女没有为屈辱或羞耻而脸红。没有晃动过一根头发，没有眨过一次眼睛，如同精巧制作的人偶——或者说如尸体般的少女，置放着在那里。她并非站着。从她稍许露出惊异并固定的表情上，可以清楚地判断，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她意愿的结果。

    圆筒周围，配置着一些钢铁机械。

    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奇迹术机关——固定型的大型拟神杖。需要用奇迹术进行高度精密控制时，常用到的装置。

    “哦——虽然是赶工作品，但完成得还算马马虎虎”

    数个注视着少女与装置的人影。

    一个是管理装置的奇迹术师。

    他们以四人轮班制，不间断地保证装置的运行。

    拟神装置需要一位控制奇迹术的『主体』，所以无法完全自动化。并且这个奇迹装置被特化了执行『保存』奇迹术的机能，如果不能持续运行，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奇迹术师们必须不间断守候在旁。

    剩下的人是——五氏族的族长们。

    秘密组织。

    创建它的弑神之人——末裔的五族之长。

    换言之——

    “这都是因为玛布洛家全力协助的功劳”

    边说边泛出淡淡笑容的白皙美貌青年。

    端正的五观，如同女性般的亮丽银发，薄薄扭动的嘴唇做出的笑容十分甜美。不过——只有那些深怀警戒之人，才能察觉到在那份甜美之下所隐藏的毒素吧。

    涅罗·奥托路琪。

    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的年青当家。

    “那是当然，不过”

    高傲地点头者是刚才说话之人。

    神经质相貌的长发男性。

    如同学者——说好听点是知性，说难听点是顽固的感觉。自视甚高，拘泥于自我的理论，不去正视眼前事实者，以学者居多。

    泰罗依德·玛布洛。

    精于奇迹术研究的玛布洛家之长。

    “先为阁下赞叹一声吧——涅罗·奥托路琪。事先完成的准备，控制花梨·勅使河原后的三天后，就组装完成这个装置的手腕——连我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您的赞扬，倍感荣幸”

    涅罗殷勤地行礼到。

    “不过——”

    插口的是个圆脸的人物。

    横梳着留长的头发来遮掩头发稀少的窘境。虽然长得并非丑陋或是贫贱——但由于眼神的关系，给人一种狡猾阴险的印象。

    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

    中主要负责涉外及物资配送的陆丝波利提家之长。

    “能够这么快收集到贵重的器材，都是我陆丝波利提家的功劳”

    “没错——多亏有五氏族的全力协助”

    涅罗带着妖艳笑容回答。

    “不过——”

    帕洛玛兹瞅了一眼旁边。

    在那里默默伫立着——无论出于沉重感，或是沉默的意义上——都如同岩石般的男人。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始终用静谧的视线打量着装置。仅仅是他的存在感，就仿佛有某种能够压制他人的东西。

    “似乎没有茵培拉斯家的出场机会呢”

    没有丝毫掩饰，帕洛玛兹揶揄似的说到。

    塞布隆·茵培拉斯。

    五氏族之中唯一始祖并非奇迹术师——而是把锤炼武技为己任的一族之长。当然了，茵培拉斯家也拥有数量众多的奇迹术师，但与其他几家相比较，就显得捉襟见肘了，作为族长的塞布隆更是完全没有一点奇迹术师的才能。

    不过，取而代之的高超武技，凭谁都不得不认同——倘若他愿意，可以在眨眼之间将在场的所有人屠杀殆尽。

    “没有那样的事。因为有茵培拉斯家可靠的警卫，我们才能安心地在这里工作”

    涅罗打圆场。

    虽然是露骨的台词——但不可思议的是，从涅罗口中说出来却不觉得有什么做作。塞布隆也并没有露出特别不高兴的表情。

    随后——

    “说得对”

    芭璐特·柯德兰总结般开口到。

    表情严肃地巡视了一圈众人后，芭璐特继续说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无论少了哪家的力量，都会使我们陷于不利的境地。请切勿忘记这点——陆丝波利提卿”

    “那……那是当然”

    听到五氏族首领的话，帕洛玛兹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到他的那幅模样，泰罗依德微微露出有些嘲讽的笑容。芭璐特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小人物。

    芭璐特心想。

    明显没有身为族长的器量。被眼前的小权力斗争给吸引，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完全控制。作为支配者——使用他人，操纵他人，无情地命令他人去死的地位者，过于肤浅。

    该注意的果然还是另外两人。

    涅罗与塞布隆。

    涅罗的感性与谋略。

    塞布隆的认真与武技。

    不过塞布隆表里如一的耿直也是弱点。在这种意义上，最不能大意的只有涅罗一人。涅罗身上，有太多芭璐特无法判断，无法看透的部分。

    “不过还真是不错呢——这个”

    像是在谄媚般，帕洛玛兹说。

    大概是觉得刚才的发言，让芭璐特不高兴了吧。五氏族首领，也是最大的权力者芭璐特，与其他族长相比，地位自然高人一等。虽然暗中心想『总有一天』——不过暂时还是对芭璐特保持察言观色的倾向，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都是如此。

    “像是美术品呢。花梨·勅使河原——她本人也会觉得满意吧”

    被固定于停滞场的少女，如同精致的雕刻。因为原本就是个相貌不凡的少女，一丝不挂被固定的样子十分动人。虽然身材绝不算丰满，但犹如初雪般无垢的成长中的肢体，有着能够引起男性本能反应的部分。

    “光是固定，是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的”

    泰罗依德嘟囔着说，

    “这并不是简单的冰冻。如果需要活灵活现、并且毫发无伤——就必须对停滞场术式进行微调整。其结果就是将这种如同捕捉到刹那般，无损于跃动感的固定成为可能”

    “确实如此，不愧是玛布洛家的术师。不仅在奇迹术的开发能力上，连术式的精度都胜人一筹呢”

    涅罗淡淡地回应。

    恭维既自然，又绝不贬低对手。就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比起华丽的词藻，这种方式更能让泰罗依德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吧。

    涅罗明白如何根据对手的性格与反应，挑选用词。

    当然了，他不仅有这样做的从容——同时也有这样做的必要。

    （虽说是在『圣廊』内部，但保存于奥托路琪家管理的房间中，可就有些……）

    『圣廊』内的设施，都是五氏族各家在独自所有管理的。

    并且这间房正是奥托路琪家的管辖范围。换言之，这等同于花梨被他掌握在手中。就算之前的作业，五氏族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但今后，奥托路琪家将独占她。

    当然——四位负责的奇迹术师与除了茵培拉斯家的其他四家都会暗自通气，但这间房周围的警卫及周边设施的管理皆是奥托路琪家的管辖。

    （——用心周全的家伙）

    芭璐特控制着自己突然浮出的苦笑。

    这一手确实值得称赞。不过奥托路琪家在五氏族中排在第四位——绝对的权势并不够。无论是政治手段还是实力手段，芭璐特都有数种方法能将这个可爱美丽的『王牌』控制在自己手中。并且视情况，还能一并收拾掉整个奥托路琪家。

    （那么暂时先存放在他那里吧）

    芭璐特心想。

    王牌并不意味着总能发挥用处。比如——依柯维拉斯特的控制者省吾·香芝的依赖对象也有可能发生改变。芭璐特的打算是先控制那一方。他要控制的不是细枝末节，而是要害。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花梨·勅使河原的保存方法就万无一失了”

    泰罗依德嘀咕到。

    “祈祷我们的救世主能尽早把那些恶心的『代行者』全部收拾掉吧。在不得不『使用』这位可爱少女之前”

    帕洛玛兹笑了。视界的一隅，瞥见塞布隆不愉快地歪曲着脸——注意到这点的大概只有芭璐特吧。

    “原本新陈代谢的——”

    ——泰罗依德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圆柱的表面亮起矇眬的反光。

    在他们背后，户外的光线射入进来——五氏族之长们转过头。隔开房间内外的牢固大门打开了。

    一位少女背对着通道的照明光线，站在那里。

    携带着拟神杖的小巧身躯。

    虽然由于背光的关系，无法清楚分辨对方的样子——但芭璐特很快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养女之一。

    “进来吧”

    “打扰了”

    说完养女——柯德兰家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走入室内。

    不过。

    （……恩？）

    芭璐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梅璃尔很漂亮，这固然无可厚非。

    文武全才且相貌非凡，这些是成为辅佐『救世主』的姬巫女的必需素质。所以光是漂亮或者光是聪明都是不够的。为了能完美地吸力笼络男人，并且将之变成自己的俘虏，就必须在所有方面都出众不凡。正因为拥有能压倒其他人的资质，芭璐特才毫不犹豫地挑中她成为代表柯德兰家的姬巫女。

    她身穿的姬巫女服与其他装饰，都是为了衬托其动人的脸蛋与身体而设计的。

    薄如蝉翼般半透明的衣料，胸部大胆的敞开式，这些都是为了引诱『救世主』，同时将她作为『女人』的魅力，十二分地展示出来。

    是的，梅璃尔很美。

    但是——

    “…………“

    踏入房间的姿势与步伐没有任何纰漏。

    即便只是走路，也要如起舞般的优美——从小她就是被这么培养的。

    纰漏与不足有所区别。

    现在的她少了某种——应该展现出她美貌的重要东西。是什么？若是要问具体的东西，芭璐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来。

    “——『救世主』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将疑问暂且放一边——芭璐特朝美丽的养女问到。

    同时感到五氏族之长们的目光——梅璃尔微微纠正了一下姿势，动作自然流畅。不过动作中带着微妙的机械感，缺乏灵气的样子，除了芭璐特以外还有多少人注意到了呢？

    “开始报告”

    梅璃尔淡淡地吩咐到。

    ¤

    比预料中更加动摇。

    所以浮光掠影之间，梅璃尔便将自己的感情深深压入意识的底部。若是这种程度便让自己产生动摇的事实，被养父知道的话，也许会被认为是『没用的东西』。然后对养父没用的东西，就会被丢弃——这就是梅璃尔·柯德兰成长的环境。

    不过——

    （花梨殿下……）

    养父芭璐特·柯德兰回首转过身，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见停滞场的圆柱。

    看到被封闭在内部的花梨的那一瞬间——梅璃尔心中出现了超出预计的动摇。对她来说，勅使河原花梨不过是『救世主的附属物』，是自己得到宠爱的『障碍』。然而——本该为之感到高兴，但目睹了连眨眼也无法办到的花梨，却产生异常难受的心情。

    不行，这种事，若是不能冷静面对。

    一旦转移视线，就会被养父发现。梅璃尔努力让自己的视线焦点模糊，尽可能不去注意花梨。

    “专任医师判断，省吾殿下在搭载时所产生的各种压力，来自多方面，而且都很严重。不过无须医药方面的治疗。所以目前正让他在房间中静养”

    平淡地报告内容后，闭上了嘴。

    既不赞同也不否定，只是陈述事实。

    “只有这些？”

    觉得不满意般——养父的声音重重响起。

    “我们将花梨·勅使河原作为人质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反应吗？”

    “是的”

    梅璃尔俯首继续报告，

    “省吾殿下深受包括此事在内的多方面的压抑影响，虽然目前状态平静——”

    “知道了”

    不等说完，养父芭璐特就打断到。

    不必再听下去了——或者说没有听的价值——如同这般的打断方式。这并不罕见。才智不凡的芭璐特是个见微知著的人。不等听完中途打断的事，常有发生。

    并且——

    “…………“

    梅璃尔为了不让视线与花梨直视，已经竭尽全力了。

    同时——那些原本压制住的思绪洪流，渐渐开始激烈反抗起来。原本显得表面平静的水面，冉冉形成波浪，那波浪渐渐开始激昂。

    怎么阻止也没用，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这到底是——什么？

    （我……）

    握着拟神杖的手，力道又加深了几分。

    “『转移』的准备，有延误吗？”

    养父换了个话题——梅璃尔强制转换了意识表层。

    用尽可能的平坦语气，回答『是』。

    “作业工程目前已完成了预定的七层。明日便可以进行转移”

    她说到。

    “嗯，知道了——辛苦了，退下吧”

    养父的声音与梅璃尔比起来，没有一丝更多的抑扬顿挫。至少梅璃尔是如此认为的。这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不过——

    （就像……）

    却让她觉得，对方好像看穿了一切。

    梅璃尔全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行了个礼后，退到入口前面。

    “失礼了”

    背手轻轻敲了敲门——通道中的警卫为她打开门。

    垂首后退到通道中，厚重的门被警卫们紧紧关上。

    忽地——如同被心中某种东西催促着般，抬起头。

    用紧握拟神杖来勉强压制住的感情波浪，再次在梅璃尔心中翻腾起来。但她还是全力运用着自制力，等待大门的完全关上——随后缓缓迈开步伐。

    如履薄冰。

    每踏出一步，似乎地面就会龟裂一分。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沿通道前进，遇上拐角转弯。

    然后。

    直到警卫们的视线从她背后移开，忍耐也到了极限。

    “……！”

    梅璃尔的嘴中传出压抑在喉咙中的悲鸣，随后奔跑起来。

    虽然这里是暂时不会有人注意的机密区域——但的维护人员，以及其他的人员很快就会出现。虽然总数常常在变动，但『圣廊』常驻的人员近千人。无人注意的僻静场所少之又少。

    梅璃尔用近乎会引起他人惊讶的速度，快步通过『圣廊』的通道。

    被人看见就糟粕了——虽然心中意识到了这点，但激荡的感情却怎么也无法压制，她就那样奔跑起来。

    （省吾殿下——）

    脑中闪过省吾的脸。

    初见时的惊慌。

    被梅璃尔提出陪寝时的羞涩。

    接吻后混杂的欢喜与困惑。

    还有——

    （省吾殿下……！）

    那张——决定性地失去了某些东西时崩溃的笑容。

    每次回想起那张笑容，梅璃尔就无法克制地感到动摇。

    将香芝省吾逼入那种境地的就是自己这些人。目前的省吾在操纵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他是『救世主』也是最终兵器巨大拟神机的驾驶者，他的意义只在于是机械中枢部件。只要能正常发挥机能就没任何问题，与他高兴还是痛苦，没有关系。

    应该——没有关系。

    可是。

    （那……那样的……）

    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省吾。

    当然——与他相遇后，并没经过多久。但对他的事情却已了如指掌。

    至少他不是个会露出那种笑容的人。

    （花梨殿下……）

    让省吾崩溃的，是花梨被绑架的现实。至少梅璃尔是这么认为的。从中可见省吾与花梨间的纽带是多么深厚与凝重。没有抱梅璃尔，也没有对其他姬巫女出手，也都是因为花梨的视线在背后关注着。

    但眼下花梨从他的身边被带走了。

    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失去最爱的人类会寻求替代品。这是钻入他心灵空隙的好时机。恐怕其他姬巫女们也这样认为吧。

    所以。

    现在只要考虑怎么诱惑他就可以了。不必想其他事。

    知道，也很明白这件事——毕竟梅璃尔就是为此才被柯德兰家收养教育的。

    实际上——她也在暗自窃喜。

    曾经数次想过，只要花梨不在了。

    只要她不在了，省吾就会注意自己。不会再转移视线。她有自信能乘虚而入，获得省吾的宠爱，独占他的心。就算他想要其他姬巫女，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梅璃尔相信能够这么『调教』他。

    然而……事到临头。

    花梨变成那样。

    省吾陷于崩溃。

    自己却——

    “——呜……”

    梅璃尔逃也似的登上通往『圣廊』外部的升降机。

    瘫倒在升降机角落中的梅璃尔，上气不接下气。

    自己……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呜……呜……”

    不能流泪，只有哽咽从唇中漏出。

    梅璃尔，没有发现。

    从小彻底接受作为姬巫女的教育而长大的她，在感情的流露与理解上，带有某种偏差。普通人能很快发现的东西，她却无法察觉。

    折磨梅璃尔的激烈感情。

    那是她自己怀有的无比嫉妒——以及罪恶感。这些她都不知道。

    ¤

    （——也许有点问题）

    看着梅璃尔离开的样子，芭璐特想到。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模棱两可的伦理观与道德……也许该一次性彻底毁掉吗？）

    用芭璐特的话来说，道德观或价值观之类的东西，是空闲的产物。

    只有被逼入绝境，所有价值观都被摧毁的话，人类才会悟透不受那些没有实体之物所摆弄的方法。因为只有亲自尝过无路可走的滋味，才会明白那些东西不过是弱者的蠢言。

    最简单的手段莫过于洗脑。

    因无聊的相互关系而踌躇——比如爱情、友情之类而造成的犹豫都会消失。决定目的，如机械般执行的优秀道具便是这样制成的。

    不过……这也是把双刃剑。

    采用洗脑这种方法确实能完成人格改造，但同时也很可能会引起停止思考。很多时候会出现忠实，但缺乏判断力的木偶般的人类。

    这种人作为姬巫女来说，是不合格的。

    光是一具提线木偶的话，只会在操作上浪费精力，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是能够自主思考自主行动的人类，自然不可能把笼络『救世主』的重任交给她。

    人格改造的极端教育带有损伤梅璃尔才能的危险。所以不到最后一刻，芭璐特并不打算把梅璃尔的人格给彻底摧毁。

    不过现在却觉得有些适得其反。

    梅璃尔在残酷的环境下，接受过严格的『教养』。但那只是习惯的结果——如果外箍松了，外架坏了，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逃脱出来恢复原状。梅璃尔并不知道，如同彻底改造人类本质般的——真正绝望。

    梅璃尔还在为廉价的感情而烦恼。

    （视情况——）

    也许要考虑给她一点适当的绝望。

    或者准备其他姬巫女吗？

    虽然不如梅璃尔那么优秀，但拥有相近的容貌与才能的少女候补者，尚有数名。要是宣布交换的话，她们大概会很乐意坐上姬巫女的位子吧。

    “——柯德兰卿？”

    帕洛玛兹奇怪地问道：

    “怎么了？”

    “没事——”

    芭璐特微微苦笑了一下，摇头说到。

    ¤

    回到『宅邸』的时候，梅璃尔已经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平静。

    “…………”

    站在大门前，忽地抬头仰望天空。

    明明是中午，昏暗的雨层云却黑黑地笼罩了天空。从早上起就一直阴沉沉的——雨层云越积越厚，阻挡阳光落地。

    还没有开始下雨。但就算立即下起来，也并不奇怪——虽然目前还没有下。

    看着那样的天空，梅璃尔呢喃道：

    “我是……姬巫女”

    空虚的语气。

    相对于决心来说过于空洞的声音，散逸在潮湿的空气中。

    “把自己奉献给省吾殿下的……姬巫女”

    向救世主奉献——并以此成为救世主的缰绳。

    为了柯德兰家，为了把曾经是孤儿的自己养育至今的芭璐特·柯德兰，以此身，以此心，获得救世主的宠爱。并以之操纵他。

    这是唯一且绝对的使命。

    除此以外，都是琐碎小事。其他一切的优先顺序都在这使命之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贞操、自己的将来、自己的过去，自己的——

    “我是……”

    如果……洞察力卓越的花梨在场的话，大概会用一句话来形容梅璃尔的举动吧。

    自我催眠。

    这是梅璃尔的能力之一。从孩提时起，她就掌握了这种，通过自己说服自己来抛弃多余思考的能力。正因为有这种能力，她才可以从芭璐特的数位养女中脱颖而出，登上姬巫女的座位。

    不过——也正因此，她的心中才常常抱着矛盾与歪曲。

    所以唯一可以算是梅璃尔好友的贝露迪雅·茵培拉斯才会说出『你偶尔会让人看不懂』的感叹。

    “……我是姬巫女”

    带来大雨预兆的暖风吹了起来。

    风如同舔食梅璃尔的肢体般通过。微暖潮湿的气息，让她感觉有些恶心，但总算是抑遏住精神混乱的梅璃尔，为进入宅邸，正要推开大门。

    就在这时——

    ——咚咣

    传来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身子一抖，抬头——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不止一声，一声声爆发的破坏之音不断响起。

    是从省吾房间那里。

    “又……”

    梅璃尔叹了口气。

    同时——如同等候着她回来似的，新宅的大门猛然开了。

    “——梅璃尔！！”

    宅子玄关的大门打开后，一位少女跑了出来。

    延伸至腰际的黑色长发，用白色裹布系住。虽然是为了易于行动而打扮的发型，但对本来就活泼的她来说，极为适合。至少那与她豁达的纯粹魅力紧密相连。

    身穿的衣服与梅璃尔一样，都是姬巫女服。

    除了梅璃尔衣服各处刺绣的代表茵培拉斯家纹章的图案以外，基本没有差别。也就是说，那同样是一件以隐约透出肌肤的薄布为材料，胸部大胆分开式为特征的衣服。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穿着这件衣服，却不会让人有什么淫靡的感觉。紧绷有力的四肢，酝酿出的不是颓废的妖艳，而是爽朗的健康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在姬巫女之中，她也是首屈一指的武术高手。

    从空手格斗到剑术——乃至**射击，在所有带有武字的能力中，无出其右者。

    她是五氏族中唯一并非『奇迹术师』，而是『剑舞师』末裔的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同时她也是与梅璃尔有超过姬巫女关系的好友——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你来得正好——又开始了哟”

    贝露迪雅呻吟般说到。

    她朝二楼——省吾房间的方向转过头，用怜悯的声音继续说道：

    “一天比一天严重”

    “是啊……”

    注意到她总是梳得滑顺的头发有些零乱，梅璃尔差点叹息起来。连擅长武技的贝露迪雅都无法遏制的粗暴，光是想想，就令她郁悒。

    不过梅璃尔没有流露出叹息的表情。

    因为她觉得要是不小心叹出声来，好不容易取回的觉悟恐怕就要随一声叹息而飞散了。

    “省吾殿下，在房里吗？”

    “恩，那次出击以来，始终是这个样子。把自己关在房里。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呀。今天连饭也没有吃过一口——”

    贝露迪雅泛出难色。

    梅璃尔对她温柔地微笑道：

    “我去吧”

    “……梅璃尔？”

    也许是察觉了梅璃尔的样子有些奇怪。贝露迪雅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梅璃尔的脸。

    梅璃尔小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交给我吧”

    微暖的风……再一次轻抚过她的脸颊。

    ¤

    房间中……一片狼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破坏的东西了。

    作为装饰品放置的花瓶、器皿、绘画全部被破坏，有些被砸碎了扔在床上。壁纸得撕得面目全非，还有些地方沾着血迹，家具中能拆开的东西被砸在地板和墙壁上，敲碎破裂。大型家具里装的东西，全被倾倒在地上，橱门和抽屉被砸成碎片，散落一地。

    房间中央放置的带顶篷的豪华大床——四根去柱中的两根已经折断，顶篷倾斜。

    一开始姬巫女们还打算等他冷静下来以后，再清理房间。但现在似乎都放弃了。

    就在这间房中——

    “…………”

    『英雄』摇摇晃晃如同梦游病者般徘徊。

    披头散发、皱巴巴的衣服清楚地显示他错乱的状况。大概是穿了数天吧，袖口与衣襟处污垢成群，到处沾着他血液的痕迹。

    『英雄』——香芝省吾。

    『救世主』——香芝省吾。

    某天突然被召唤到名为索仑的异世界的——十七岁少年。

    被人敬为『救世主』，被人捧为『英雄』，在被神所诅咒的世界中，作为拯救世界的巨大兵器的唯一『驾驶者』，被三次送上战场的——高校生。

    十七岁。

    憧憬英雄物语。

    稍许有些宅。

    其他都很平凡的，

    高校生——

    “呃啊……咯……啊……”

    ——本该如此。

    他现在面无表情地在房间中徘徊。时而发作般抓住手边的东西往墙壁或地面上狠狠砸去。这明显不是正常人的样子。

    突然——

    “——格格”

    从嘴唇中传出痉挛般的声音。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停下脚步省吾开始发笑。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笑而笑，只是这样。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意识尚存。

    所以省吾知道自己正在笑。

    平时服帖的头发，不知是由于汗水还是潮湿，变得黏糊糊的。前发散乱在眉边，像是被针扎似的不舒服。但依然不打算把头发给梳理一下，狂笑着。省吾知道自己的模样，知道却无法停止。

    所以省吾继续笑。

    半睁着病态的双眼——毫无意义地狂笑。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忽地——看见自己的手。

    流着汗水没有异常之处的十七岁少年的手掌。

    可是省吾却在那里看见了其他的东西。他看见了。

    “格格格格……啊……是血……是血哟……格格格格……”

    他眼睛中映出的是一只涂满红黑色的手掌。

    继续凝视，随后遍布血浆的手掌，渐渐泛出钢铁的色泽——与的手掌相重合。

    被巨型龙卷风卷起落下的人们，在省吾手掌上哗啦一声，哗啦一声破碎，哗啦、哗啦、哗啦，无限地，大量地，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连绵不绝，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络绎不断，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关节朝异常的方向弯曲，受到冲击裂开的皮肤底下流出赤红的体液。刺出皮肤的骨头，从头盖骨中飞出的眼球连着视觉神经挂在脸上。

    无数无数无数无数。

    掉落碎裂的人们。

    “格格格……血……格格格……哗啦……格格……啊哈……哈哈哈哈哈！”

    脚底传来幻觉感。

    每踏出一步，便会扑扑地压碎什么东西般的感觉。

    每一个都是无可替换的东西。每一个失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简单、轻易，非常随便地，被省吾的脚掌压溃。挤碎、崩溃、裂开，挤出体内的东西。不知是血液还是胃液，抑或是脑浆或骨髓的东西，洒满地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英雄？救世主？哈哈哈哈——好厉害！好厉害！！”

    咔嚓，一声有些踌躇的声音，让省吾转过头。

    房间入口，省吾混浊的视线中杵着三位姬巫女。

    “啊呀，荷杰妲、爱绯妮儿、塞乃嘉”

    露出呆呆的笑容，省吾问道，

    “怎么了？”

    “省吾殿下——”

    三人中个子最高的少女，呻吟般说到。

    荷杰妲·玛布洛。

    高个与瓜子脸给人一种锐利的印象，尤其是三股辫垂下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如同好强的女武术家一般。不过——其实她是个与其他姬巫女相比，略显胆小的少女，最擅长的也不是格斗技，而是构筑调整复杂细腻的奇迹术。

    “那个……请……”

    “啊，对了”

    没听荷杰妲说完，省吾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告诉我，花梨在哪里？你是知道的吧？”

    “那……那是……”

    荷杰妲吞吞吐吐。

    与其他姬巫女相比，她对于感情的控制较为天真。具体来说，就是很容易把心中想的事情袒露在脸上。即使如此她依旧被选为姬巫女，恐怕是因为她身具只有玛布洛家直系才拥有的卓越——或者说是超越他人的奇迹术才能。

    花梨的藏身之处，荷杰妲应该是知道的。

    而且其他姬巫女们也都知道。

    但是无法说，不能说。

    大概是被严格命令过吧——被各姬巫女们之上的五氏族之长。

    这个事实再次将省吾逼入疯狂之中。

    “呢……告诉我吧？”

    边说边笑着走向荷杰妲。

    高个的姬巫女一瞬间，想要后退……不过还是忍耐着停住了。

    她的个子比省吾来得高。省吾走到可以触手可及她的位置，两只眼朝上盯着荷杰妲的脸。

    “呐，荷杰妲，告诉我吧，我会好好驾驶，会好好听你们的话，什么也不想，用杀掉那些怪物，所以，求你了——”

    台词非常恳切。

    可是——说这些话的省吾却在笑。笑着用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荷杰妲动摇的脸。似乎在享受荷杰妲语塞的样子。

    “不行吗？不行呢。我终究不过是——对你来说来，不过是机器人的零件吧？”

    “省吾殿下——”

    荷杰妲脸色僵硬地说道：

    “请……请您谅解……”

    “谅解？”

    省吾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说道：

    “你说谅解？谁？谅解什么？哈哈哈哈哈，别说傻话了。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到？哈哈哈，我、谅解你？那真是——诚惶诚恐，我不过是个人偶吧？是部品吧？哈哈哈哈哈——我难道还有谅不谅解的权力？所以我才求你。恳求你哟。哈哈哈哈，要我怎么做才可以？下跪吗？还是要舔你的靴子？”

    省吾爽朗地笑着。不过考虑到现状，那份爽朗明显带着快要暴发的疯狂。

    “省……省吾殿下”

    代替哑口无言的荷杰妲，开口说话的是爱绯妮儿。

    同时具备小猫般可爱与小恶魔般的媚态，童颜中藏着蛊惑般魅力的奥托路琪家姬巫女——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她是个喜欢伺机夜袭，为了抢先获得省吾的宠爱而每天积极主动的女孩。但面对眼下省吾超过常规的样子，似乎也感到害怕。虽然笑容依旧——但声音却带着些许颤抖。

    “请您冷静些”

    说着……轻轻抱住了省吾的胳膊。

    “我来陪您聊天吧——去另一间房，就我们两个”

    接着像是要用整个身体包住省吾手臂似的，爱绯妮儿将自己的身体贴紧了省吾。敞开式的姬巫女服，让爱绯妮儿与省吾直接肌肤相亲。对于思春期的少年来说，这大概是不得不引起兴奋的刺激吧。

    不过——

    “……放手”

    省吾笑着拒绝了爱绯妮儿的提案。

    被她夜袭给弄得惊惶失措的省吾，已经不在此地了。

    “啊……省吾殿下？”

    “我说过了，放手”

    微笑着，省吾抓住了爱绯妮儿姬巫女服的衣领。

    用力拉扯后，让她的胸部都袒露了出来——省吾依旧挂着某种透明的笑容，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叫人害怕的冷静态度。

    “或者说，我的话不用听吗？这种仅仅是偶尔被选上的凡人的话，没有听的价值？”

    “啊……不是！不是那样的！”

    爱绯妮儿慌张地松开手。

    恐怕她也察觉了省吾心中即将爆发的疯狂吧。爆发之后会如何，姬巫女们似乎很清楚。看看这个房间的模样，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幸好，省吾从没有对姬巫女们直接施以暴力——除了与前来劝阻自己的露迪雅与梅璃尔，发生过推搡——但并不能保证，以后也不会动用暴力。

    “在哪儿……”

    省吾摇摇晃晃地边离开姬巫女边。

    “省吾殿下——”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回过头的省吾视线前方，站着第三位姬巫女——塞乃嘉·陆丝波利提。

    她鼻梁上架着小眼镜，是位犹如文学少女般气质的姬巫女。很少开口、也很少流露出感情色彩，因为多为其他姬巫女做辅助，所以印象中很朴素。但毕竟还是一位姬巫女——相貌楚楚可怜，招人怜爱。在五位姬巫女之中，似乎总落在最后，但准备生活必需品，以及房间的清扫，省吾身边各种琐碎小事，其实都是由这位少女负责的。

    “无论问多少次，回答都是相同的”

    大吃一惊的爱绯妮儿与荷杰妲朝塞乃嘉转过头去。

    用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塞乃嘉陈述着事实。

    “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是不可能将花梨殿下的所在地，告诉您的”

    “…………”

    省吾——刹那间，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

    “在哪里！”

    大声叫喊。

    直到刚才为止的歪曲笑容消除了，带着满脸愤怒与疯癫的表情，他吼号起来，

    “告诉我！告诉我！把花梨——把花梨还给我！”

    他抓起身旁的椅子——准确来说是椅子的残骸——朝地上砸去。这威吓般的声音让荷杰妲与爱绯妮儿战栗不已，但塞乃嘉只是静静地，表情一成不变地看着省吾的疯狂。

    “花梨！花梨，……咳！咳……咳……！”

    呼喊着花梨的名字——被胸中爆炸般膨胀的不安呛到了。

    爱绯妮儿与荷杰妲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但害怕由于自己的接近，给省吾造成更大的刺激，所以只好呆呆站着。

    省吾呻吟着屈膝跪倒在地。

    “……花……梨……”

    勅使河原花梨。

    在省吾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的同行者。就像是把头脑灵活，文武双全，才色兼备这些给具现化的表妹。她自称是被五位美丽的姬巫女给迷得团团转，又被『英雄』这个词给哄得轻飘飘的省吾的监督者。

    ——小心点哟。

    后悔莫及。

    正因为在错乱之中，现在的省吾才更清楚地体会到。

    花梨、花梨、花梨。

    拥有甚至不输给姬巫女们的美貌，但不可能成为恋爱对象的表妹。不知何时起成为了傲慢的存在。但却是这个世界中，唯一、唯一与原来世界的联系——

    却被利用。

    被当作——人质。

    （……我……我……）

    在这个被称为索仑的世界中出生的人，是无法打倒神之诅咒的。就算有超巨大拟神机的威力，人类也赢不了。这是真理也是法则。

    所以将屠杀为目的的秘密组织，需要一个不受神之诅咒影响的对象——也就是并不背负『原罪』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之人』来成为『救世主』。

    譬如，像香芝省吾这样的『异世界勇者』。

    不过……

    （……我是……蠢货……）

    枉费花梨暗示过多次。

    却被『异世界勇者』这个词给煽动，陶醉于自己被选中这件事，根本不去好好想想花梨的话。明明花梨那么担心自己提醒自己。

    这里没有英雄。

    这里没有勇者。

    有的只是—个遵循权力者们的指示，乖乖起舞的肤浅蠢货。

    冷静地想一想，这并不复杂。

    他们需要的只是驾驶，毁灭的人才，至于省吾的人格或感情，对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说，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的价值，仅在于作为的部件，以及被捧为『英雄』的偶像。

    那么，如果省吾拒绝会怎么样——结局不言自明。

    然而他却没有理解。被美丽漂亮的姬巫女们包围，被奉承，还有自由自在操纵那巨大的，他一味沉溺于这些事中，再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其他东西。只按照的吩咐，坐上，去战斗。

    多么的——丑陋。

    这算什么英雄，不过是个奴隶……不，根本是家畜。没有任何自我的意志。与被人命令牵动马车的马匹有什么不同？只是皮鞭没有以皮鞭的形态展示——至今以来。

    半个月前的自己若是此刻站在面前，真想勒死他。

    认真地这么想。

    不过比这更怒不可遏的是——

    “失礼了”

    一个清凉的声音说到。

    带着一如既往的优雅温柔的举止出现的是，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省吾曾经一见倾心的对象。

    两次接吻过的对象。

    并且——

    “省吾殿下——请您冷静一些”

    用甜美柔和的声音，梅璃尔这么说到。

    以前的省吾，大概会听从她的话吧。但是如今却不可能。被迫相对真相的如今——她的声音反而是只会让他烦躁的源泉。

    梅璃尔是欺骗省吾的代表。

    她可爱的嘴唇，透彻的瞳孔，甜美的声音。

    一边宣誓着忠诚与献身，一边在暗地里考虑如何能够锁牢省吾的方案。在她眼中，为自己的举手投足，而心慌意乱的省吾，一定是个滑稽的角色。就像是窥伺主人脸色的杂犬一般。

    什么辅佐救世主的姬巫女？

    错啦，她们才是真正支配得意忘形的愚蠢之辈的存在。

    “冷静？哈哈——我很冷静哟。我从没这么冷静过——梅璃尔·柯德兰殿下。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与你的真正的立场”

    “省吾殿下——”

    荷杰妲的视线坐立不安地地在梅璃尔与省吾之间往来。

    不过——

    “对不起各位……能让我和省吾殿下独处一会儿吗？”

    梅璃尔用带着奇妙自信的语气说到。

    “那个，可是——”

    “没关系，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让我们单独谈一下，一定可以让省吾殿下冷静下来的——”

    梅璃尔朝着泛出为难神色的爱绯妮儿，点头说到。

    “明白了”

    塞乃嘉回应到。

    “不过请多加小心”

    “谢谢”

    说着梅璃尔露出静谧的笑容。

    ¤

    看着从走廊中走来的三位姬巫女，贝露迪雅皱起了眉头。

    “——什么？怎么了？梅璃尔人呢？”

    “她说希望两人独自”

    塞乃嘉回答。

    同时荷杰妲与爱绯妮儿也点头。

    “二人独自——等等，眼下的省吾殿下……”

    正带着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激烈与疯狂。

    二人独自的话——根本不知道他会对梅璃尔做出什么事来。虽然不至于想杀人，但也许会有暴力行径。而且受一时感情支配所做出的暴力行径，往往会发挥出本人预想之外的威力，很可能会造成对象的死亡。

    作为武术家被培养长大的贝露迪雅，很清楚这些。

    不能控制的暴力是可耻的——从小她就是被这么教育的。

    暴力是必要的恶。所以应该在必要之时，以最小程度的执行，来达到目的。所以无论何时都带着平常心，不被自我暴力所控制的心灵修炼，在重要度上并不输给肉体修炼。如若不然，使用暴力者定会因为无法控制自我的暴力，最后召到毁灭。

    “不行，太危险了，不去阻止的话——那孩子，只要是与救世主殿下有关的事情时，常常会迷失自己”

    说着，正要往前走的贝露迪雅前面，横出一只手臂。

    “……………干什么？”

    “让他们待一会吧”

    塞乃嘉平淡地说到。

    戴着眼镜——她有些呆呆的，老实的相貌并无什么变化。不过陆丝波利提家的姬巫女却用某种冷若冰霜的寂静语气，继续说道：

    “会发生什么大致可以想像。梅璃尔也许会很痛苦。但是能让省吾殿下恢复冷静的话，她是可以忍耐的吧。而且如果因此让她再也无法使用——那就会在省吾殿下心中留下弱点。也许反而可以利用这点”

    “……塞乃嘉，你”

    贝露迪雅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塞乃嘉。

    “也许她反而会愿意这样。无论被他怎么样，都会很愿意”

    “………………塞乃嘉，你到底在想什么”

    “各种各样”

    塞乃嘉的回答，简洁明了。

    不过——

    “一切为了——？真是了不起的忠诚呢。或者说你想重振因为自己姐姐的背叛而下降的陆丝波利提家的光荣？”

    贝露迪雅的语气如同挑衅。不过塞乃嘉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动摇，她带着平淡的语气继续道：

    “……不是的。我只是很好奇。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我只是想知道。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

    贝露迪雅像是在试探般盯着塞乃嘉的脸——

    “那……那个，不是有监视用的传声筒吗……如果梅璃尔真有危险，再赶去也不迟呀”

    像是在作和事佬般，荷杰妲说到。

    “……好吧”

    说着，贝露迪雅长长地叹了口气。

    ¤

    初次相遇时——光是目光所及便让心跳加速不休。

    那是一种非常的美。

    失魂落魄，当时的自己可以这么形容吧。

    只是看着她，大脑便一片空白。不必管其他细节。如同只存在于故事中般——能称之为完美的少女就站在那里。就跪在自己面前。

    无法相信。自己竟能结识这样动人的少女。

    身陷陌生之地的不安，身旁的花梨，在那瞬间都被忘记。理想的女性——也许这样形容有些陈腐。但省吾心中的理想女性所具备的所有条件，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曾经一见钟情。

    “——省吾殿下”

    梅璃尔边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边靠近。

    “省吾殿下，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请您对我们的——”

    “你能理解？”

    省吾露出抽搐的笑容说到。

    这是重复过数次的对话。接下来的辱骂，梅璃尔大致能猜想到吧。

    “啊——是啊，是理解。你，当然是理解啦。我种单细胞的家伙考虑的事情，当然可以看穿啦。很滑稽吧？很好笑吧？把蠢货随便操纵——”

    “省吾殿下，不是的。我——”

    “没有什么不是！！”

    一拳砸在墙壁上，省吾怒骂。

    无法遏制的焦躁在他心中膨胀。

    遭人背叛——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遭人背叛，利用自己的心。不——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背叛。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操纵省吾而来的。若不是这样，如此美貌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对平凡的普通人怀有好意。

    为他担心的话。

    为他献出的吻。

    为他露出的笑。

    一切都是伪装。为了目的而伪装的假货。而真上了当的自己，一定被的所有人嘲笑了吧。

    越是依赖，遭到背叛时的愤怒也就越大。

    省吾在最近数天以来——拒绝听她说话，单方面地辱骂她，虽然还没动手打人，但却对她骂个没完。

    不过……尽管如此梅璃尔依然守在省吾的身边。

    依旧伪装的献身。

    让省吾再次怒火中烧。

    “省吾殿下，请您相信我们……”

    站在省吾面前，梅璃尔苦苦哀求。

    心中感到，憎恨、暴躁。心中不得不这么感到。

    可是——

    （……混蛋……！）

    可是自己却依然觉得这个背叛者是如此美丽。

    明明已经拆穿了她的真相目，却还是想拥抱她。花梨如今已经不在，完全不用再顾及谁的视线，把她当作情欲的对象——抱着如此下贱想法的人就是自己。

    （什么狗屁英雄……什么玩意儿……混蛋……混蛋！！）

    “省吾殿下……”

    梅璃尔没有半点胆怯，将手掌伸向省吾的胸口。

    “请您……无论如何……相信我。我为辅佐省吾殿下而感到无比喜悦。绝不会做出背叛您的举动……”

    说着梅璃尔敞开双臂，轻轻抱住省吾的胸膛。

    “…………”

    省吾只是沉默。

    被梅璃尔抱着——双臂却无力地下垂，没有返手抱住梅璃尔的迹象。倘若返手抱住她就意味着原谅。原谅梅璃尔的背叛，原谅她夺走花梨，再次对她们言听计从，像是个傻瓜被任人使唤。

    所以省吾始终站着。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酥胸正压在省吾的心坎上。

    既不丰盈，也不贫瘠。她的酥胸拥有能够吸引男性视线的绝妙曲线。充满活力地挺立着——随男人的手掌会变为各种形状的那对圆润双峰，触及在省吾的肌肤上。

    温暖。

    下半身无节操地有了反应。可是即使如此省吾的手还是没有动。即使死撑着了不愿承认，自己对这个背叛者怀有情欲。

    省吾拼命隐藏也怎么也隐藏不了的兴奋，梅璃尔一定是在肌间感觉到——她脸上一片嫣红，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是抱着省吾腰的双臂，更用力了。

    “省吾殿下……”

    甜腻的耳语让省吾的耳根痒痒的。

    “…………”

    缠着腰的纤细手臂缓缓沿着省吾的背部上爬。纤纤指尖，如同初生的孩子般柔软的手掌，温柔地轻抚起省吾呆站着的身体。

    向下，向一，舒服地——娇媚地。

    是把省吾的无反应视为默许吧？梅璃尔抱着他身体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

    “真是不该，这样一来——”

    梅璃尔如呢喃般说道：

    “想让省吾殿下安心——反而是我先感到了安心……”

    省吾半睁着眼，俯视抱着自己的梅璃尔。

    然后——

    “……安心？”

    就像是在重复一个意义不明的单词般。

    “啊！安心？安？心？哈哈哈！安心？哈哈哈哈哈哈！那真是好啊梅璃尔”

    “省……省吾殿下？”

    梅璃尔惊讶地抬起头。

    “但是不好意思我根本无法安心。哈哈哈哈！是的！这里没有任何一点点能让我安心的理由或是地方！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殿下——”

    “你说安心？别开玩笑了！”

    说完，省吾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所在的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寂静牢牢地盘踞。

    不知何时起太阳西沉，昏暗开始在房间中积沉，省吾与梅璃尔默然站着。

    不久——

    一道闪电掠过沉默的室内。

    少顷，紧绷的空气在轰鸣中震动。声音激荡到如同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起来。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闪电奔走，仿佛被诅咒的怪物发出的咆哮般的雷鸣，打碎了寂静。

    如同信号般——太阳完全西沉的窗外，吹起强风，雨点从天而降。眨眼之间，雨势大增。窗户玻璃上，雨水如瀑布般一层层淌下。

    “…………”

    省吾战栗着。

    轰隆的风雨声并没能解救省吾——反而让省吾感到，这雷鸣仿佛是那些的钢铁脚掌与手臂所撕碎的死者们的哀号和怒吼。

    再也承受不了心中膨胀的黑洞，省吾咆哮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耷拉着的双臂突然举起，省吾紧紧抱住梅璃尔。不，或许用紧紧勒住来形容，才比较正确吧。

    “省……吾……殿…下……”

    梅璃尔痛苦的声音。

    这声音将省吾心中某些东西决定性地破坏了。

    “………”

    省吾松开了紧抱着梅璃尔的胳膊。感到压力一松的梅璃尔同样放松了自己手臂的力量，省吾趁机强行挣脱了她的手，然后一把将她推倒。

    虽然铺着厚厚的地毯，但地板依旧是地板，更何况现在还散乱着一地的残骸。梅璃尔露出吃痛的表情——但却咬着嘴唇不叫出声来。

    如果梅璃尔现在喊痛，责怪省吾的话，或许就是另一个未来了。说不定省吾为会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而恢复正常。

    然而……

    “省吾殿下……”

    悲伤、哀怜地，苍色瞳孔仰视着省吾。

    ——『救世主』殿下，请您给予宠爱。

    事到如今却还这样感觉……省吾暴发了。

    “停下！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省……省吾殿下……？”

    “反正都是为了吧？我不驾驶的话，会很麻烦吧。我知道的，梅璃尔，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为了吧？捉走花梨也是！你们用那种表情来诱惑我也是！那好——”

    “我——”

    “那好吧！”

    叫喊着，省吾跨在梅璃尔的身上。

    “你想要我的宠爱吧？”

    窗外闪过耀眼的雷光。雷鸣霎时响起。

    很近，也许这道落雷击中了宅子的某处。

    可是省吾漠然以对。

    他漠然地——撕开了梅璃尔的姬巫女服。

    “那就给你！啊——如你所愿！”

    省吾的手粗鲁地蹂躏着梅璃尔的衣服。

    犹如疯狂的野兽——犹如把无法抵抗的尸体，冷漠地撕碎的野兽一般。

    片时在昏暗的房间中，梅璃尔的胴体袒露出来。

    带着白皙、浅淡、微红——

    “省吾殿下……”

    那声音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来得虚幻。

    梅璃尔——就像是一只被放在饥肠辘辘的狮子面前的白兔。抵抗是徒劳的，恳求也是徒劳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唯有——被蹂躏而存在的生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叫着把自己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不能被称之衣服的状态——从身上扯掉。急不可待地脱光了一切后，压在梅璃尔的身体上。

    所谓忘乎所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几乎不知道自己正在做出什么样的行径。几乎就是被本能和情欲控制着，想用暴力去征服梅璃尔这个存在。

    所以。

    他没有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

    与他相对照的是横躺着的梅璃尔的表情，反而充满静谧。

    丝毫不抵抗的她，呈露着初生般的身体。

    她的脸颊上没有眼泪。苍色的瞳孔紧闭——就像做着一个似醒未醒的梦一般，僵硬地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没关系的……请……您随意”

    她的话让省吾更加急躁。

    就像是面对的是一个语言不通的异邦人。

    接着——

    “…………”

    “…………”

    只有不成声的喘息混入风雨的咆哮之中。

    肉体与肉体的碰撞声——听起来异常空虚。

    使劲地抽动腰的省吾，在心中某个异常清醒的角落中，这么想到，

    这是单方面的没有任何共鸣的性行为。

    “……！”

    “……啊…………”

    仅仅一次……二人的呼吸声重叠了。

    在与快感或是恍惚相离甚远的冷漠兴奋中——省吾脱力了。

    就像是在嘲笑他笨拙的动作般，雷声滚滚。

    省吾——冉冉从少女的身体中抽出下半身。站了起来。

    “………………我……”

    香芝省吾，十七岁，高校生。

    初体验，强奸。

    “……我……”

    省吾的下巴微微颤抖。

    感到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他的视线朝脚下望去。

    在那里……红潮未退地敞开着四肢的梅璃尔，依旧紧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仿佛坏掉的人偶般脱力的样子。

    省吾背上一阵恶寒。

    做了最糟糕的事。

    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唯有这点却很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恸哭般的喊叫，让潮湿空气颤抖。

    击打在窗户上的雨势，越来越大了。

    ¤

    （……终于……）

    将意识从痛苦地哆嗦着的身体中分离出来——梅璃尔只针对结果，进行分析。

    （终于……获得了殿下的宠爱……）

    破瓜的疼痛尚在。由于被粗鲁对待，身体其他各处也都不约而同地有些痛意。

    不过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她身体的痛苦与伤痕，是为了达成目的，事先就预测到的损耗。重要是已经达成目的的事实。

    （省吾殿下渴求我）

    在五位姬巫女中，不是别人，而是我——梅璃尔·柯德兰。

    赢了。

    爱绯妮儿、贝露迪雅、塞乃嘉、荷杰妲。

    还有最重要的——花梨。

    应该高兴才对，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今后也能继续完成。

    （因为我是背负柯德兰家之名的姬巫女）

    所以现在应该感到喜悦。

    自己不可能会有其他感情。

    （因为我是辅佐『救世主』殿下的姬巫女）

    所以……梅璃尔没有注意到。

    自己的想法中，藏着几个矛盾的地方。以及目的与手段的混淆——同时她也没发现，自己的感情与理性正掺杂搅合在一起。

    满足的笑容掩饰着表情……完全没注意体内涌出的黑暗冲动，让她紧握的手不住地乱抖。

    不去注意，只是一味地安慰自己这样很就好。

    （我是姬巫女。柯德兰家的姬巫女。辅佐救世主香芝·省吾，以己身成为他项圈与绳锁的姬巫女。一切都是为此而奉献。我是姬巫女——）

    梅璃尔·柯德兰。

    一声如喘息般的长叹，恍惚地从她的嘴唇从流淌出来。

    ¤

    被充足的欲望所加持的意识迅速冷却。

    战栗的理性，往往来时已晚。

    与僵硬的表情呈对照的是，无力地耷拉着的下半身。——省吾如同逃离梅璃尔似的后退，后退、后退、退到背部撞上墙壁，退到退无可退为止。

    “省吾殿下……”

    梅璃尔轻轻站起。

    她身后闪起的雷光，照亮了她凝脂般的裸露胴体——带着幻想气息的妖艳。

    大腿上缠着的一缕殷红，是纯洁少女的证明。

    “省吾殿下……”

    是否注意到了省吾的表情？梅璃尔迈着温柔的步伐走向背靠墙壁的省吾，随后依靠在他怀中。

    “……我很高兴”

    梅璃尔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让省吾愕然——接着催生呕心。

    她在说什么。

    她被强奸，自己强奸了这个少女。被情欲驱使，冷血无情地，面对这个不会反抗的少女，单方面地——

    “省吾殿下……？”

    无垢反常的瞳孔仰视省吾。

    恐怖——混合着后悔战栗厌恶之后诞生的高度恐怖漫溢出来。

    “……出”

    “是……您有什么吩咐地？省吾殿下”

    “……我说过了”

    “——哎？”

    “我说过了，出去！”

    省吾怒吼。

    如果不怒吼的话，自己似乎会疯掉。不，或许早就疯掉了……所以才不想变得更疯狂。世上没有什么比清楚地发现自己一点点地崩溃更恐怖的事了。

    “出去，你给我出去，现在，马上！”

    省吾跑开，仿佛被什么追赶似的，慌张地捡起被自己撕开扔了一地的姬巫女服。随后推给赤裸的梅璃尔。

    “走！出去！给我滚！”

    他知道自己在做多么过分的事。

    作为男人最该被唾弃的行为。但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去装什么好人了吧。因为他强奸了这个少女。

    不过……

    “——是”

    梅璃尔平淡地披起姬巫女服，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她的举动止，丝毫感觉不到半点对省吾的责怪或不满。

    省吾感到自己的价值观被歪曲了。

    不对，这样不对。就算说着相同的语言——但感情却如同另一种生物般无法相通。明明这样相似，却有着某种决定性的不同。

    “快出去！梅璃尔！快！走！走啊……求你了……快……走…………”

    就像与省吾呜咽声重叠而起般，关门声重重响起。

    抬起头，姬巫女的身影已不在房间中了。

    “…………”

    只剩一人的省吾走向房间的角落——抱着膝盖蹲了下来。

    在墙壁与地板，墙壁与墙壁的三根间隔线交汇的角落中，如同把自己给塞入其中般蹲坐着。坐在这里，是否就会消失到哪个不同的世界中去？——这种愚蠢的想法在脑中不断摇晃。

    『英雄』就这样在房间的角落中颤抖。

    不断地微微的颤抖。

    不知何时起雨势渐小，唯有雨滴咚咚敲打在窗户上的单调声音，开始充满房间。少顷如同预示着某种完结般，一道闪电掠过——迟迟而来的远雷声透过窗户，铭刻在心。

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第二章 英雄失踪

    窗外叫人忧郁的阴云连绵不绝。

    几天以来——天空总是这么阴沉沉的，不放晴。虽然也未下过雷雨或暴雨什么的。小雨却始终下个不休。对于植物来说雨水的滋润是必不可少的成长要素……但过度的话，则会引起土地的泥泞，并导致根系腐烂。且这样的阴沉天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花草也会由于光照不够而衰败。

    在一片灰蒙蒙之中……宅邸内总算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

    省吾也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虽然依旧每天把自己关在房中，但食物总会吃完，也不再闹了。没有出现的报告，自然就不必强迫他去战场……仿佛数天前的大闹是子虚乌有般，他静静地渡过每天的生活。

    姬巫女们也渐渐恢复了原样。

    勤快地跑来房中打扫或更换损坏物品的是塞乃嘉与爱绯妮儿。轮流送饭来的是贝露迪雅，荷杰妲，还有梅璃尔。

    总之，看上去似乎恢复到从前——花梨离开之前的样子。

    诚然那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花梨没有回来，姬巫女之间也浮动着一种淤滞般的气氛。不过她们依旧保持着以往积极的配合，来维持省吾的安定。

    可是——

    “省、吾、殿、下?”

    总之、在她们中，也有个误解表面的平衡……格外来劲之人。

    爱绯妮儿的夜袭已经恒例化了。

    虽然基本上很快会被贝露迪雅给逮住并扔出去，但在她进入房间之前却不会被人捉到……拜她所赐，省吾睁开眼总能在身边发现爱绯妮儿裹着薄布的娇小身体。

    或许贝露迪雅发现的其实是察觉爱绯妮儿的省吾的声响。爱绯妮儿大概拥有能完美隐藏自身气息的手段。虽然存在擅长与否的差距，但每个人姬巫女都拥有一身不凡的体术。因为她们既是省吾的保镖也是监视者。

    “今晚我会让您好好满足的哟”

    “……不需要”

    省吾冷漠地低声回答。

    特别是这三天以来，比起从恶梦中惊醒，先吵醒他的总是爱绯妮儿的体温与气息。一睁开眼，可以说必定会看见爱绯妮儿的可爱脸蛋。她露出小小的舌头，大眼睛微笑着仰视自己的那张脸——虽是童颜却格外煽情。

    “回你的房间去”

    “您真冷淡……爱绯妮儿好寂寞”

    仿佛一只喜欢对主人撒娇的小猫般爱绯妮儿的身体缠上了省吾。

    只要男人不是性无能，或者远远脱离守备范围，大概都不得不有反应吧。

    然而——

    “我叫你回去”

    “呜……”

    虽然幽怨地看着省吾——充满诱惑地——但省吾只是一脸冷淡地回视着她。

    “——回去”

    “是～是”

    如同命令般加重语气后……爱绯妮儿终于好像认输般，表情涩涩地起身了。不过她并没有打算立即回去，而是弯腰坐到省吾身旁，恶作剧似的微笑着。或许是在等待省吾回心转意吧。

    不过她是枉费心机了。

    其实……现在的省吾已无力拥抱女性。

    说得直接点就是，无法勃起。

    “人家好想在这间房中获得省吾殿下的宠幸嘛……好吧，这心愿就留待搬家之后再完成吧”

    “你说什么——『搬家』？”

    是在为省吾产生了兴趣而高兴吗——爱绯妮儿兴冲冲地转过头回答道，

    “啊呀，说起来好像还没有把这个消息转告省吾殿下呢——我们要搬家了哟”

    “…………什么时候？”

    皱着脸，省吾提问。

    从爱绯妮儿的说法中来看，时间上似乎并不遥远。

    “今晚”

    “今晚……？”

    这不是突然的决定。

    或许早已定好，只是省吾不知情罢了。

    “准备已经完成。几天前开始，塞乃嘉就忙着安排收拾东西了。您不知道吗？那个眼镜娘……虽然冷冰冰的，但很擅长指挥呢”

    这些省吾却是知道的。

    不过——省吾还以为塞乃嘉收拾房间是为了把这里恢复原样。他的衣服与餐具之类有关生活方面的东西，并不存放在这里，对于除了洗手间和浴室之外，几乎从不走出房间的省吾，当然不会注意到这间宅邸中的变化吧。

    “……为什么？”

    可能的话省吾不想离开这里。

    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只是——如果花梨由于什么缘故回到这里，却发现省吾不在了，一定会很失望吧。也许她会觉得无处可去。省吾是这么想的。诚然，花梨凭一己之力回到这里的可能性小于万分之一。

    “最近这里周围……似乎出现了教会的耳目”

    突然收起笑容，爱绯妮儿说到。

    “……教会？什么教会？”

    “当然是——『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啦”

    “爱歌诺德拉斯……”

    省吾歪着脖子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爱克诺德拉斯才对”

    出言纠正的并非爱绯妮儿。

    虽然冷不防，但因为每天都发生，省吾也已习惯了。他一点都不惊讶地转过头，看见一位白丝带扎住长长黑发的少女——贝露迪雅站在那里。

    “让您受惊了，非常抱歉。省吾殿下。因为我发现在这个凌晨时刻，您房间的大门还敞开着——”

    说着贝露迪雅走进房间中。

    “爱绯妮儿，你真是不知悔改呢”

    “你才真是纠缠不休呢”

    交换了定例的台词后，爱绯妮儿从床上跳下。

    “——那个叫什么的教会是啥东西……？”

    “您希望的话”

    爱绯妮儿再次凑近床边，说道，

    “我来慢慢为您解答吧——就我们两个，说说枕边话”

    “…………”

    嗖——贝露迪雅的拟神杖回旋起来。

    杖尖钩住了朝省吾爬去的爱绯妮儿衣襟，利用回旋的势头，强行把她拉开。一瞬间，飞往半空，朝地板摔落的爱绯妮儿，看上去就像一只喜欢恶作剧的猫被主人丢了出去。

    “关于他们”

    行若无事的贝露迪雅，开口道，

    “今晚、到达目的地——也就是新家之后，会为您讲解，在此之前请少安毋躁”

    看来那个词似乎一言难尽。

    但至少可以明白，那个什么教团与关系并不和睦。

    （不过……）

    的目标是抹杀。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对外宣传过这点……但如果是敌对的组织，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的目的吧。但这样一来，那个叫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组织，无疑并不想见到遭到抹杀。

    是所有人类的天敌。

    而反对打倒这种家伙的组织——到底会是什么人？

    “……那么，要搬到哪里去？”

    总之省吾先提出了疑问。

    “还不清楚”

    “还不清楚？不是今晚就要搬家了吗？”

    姬巫女们又在隐藏什么了——省吾怀疑。

    没有什么比未知更恐怖的了。用搬家的名义，其实是把在高层眼中，拒绝搭乘的省吾，带往某处设施，进行人体实验——这种想像急速膨胀起来。还有，在那里躺着已经变成尸体的花梨……

    无根无据的妄想。

    但试问，又有哪种想像会带有现实感？来到这个名为索仑的异世界，省吾面对的是远远超过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十七岁高校生想像力的险恶现实。

    省吾感到全身血液沸腾起来。

    不过——没有漏过省吾表情变化的贝露迪雅，却抢先一步继续翻译道，

    “今天，在日沉之前，先回到『圣廊』。在那里五氏族族长会下达指示。在此之前，出于保密原因，连我们也不知道目的地”

    贝露迪雅说完——看了看爱绯妮儿。

    爱绯妮儿似乎在附和她一般点了点头。

    “不过省吾殿下，请您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去哪里，我们五位姬巫女都会全力保护您的”

    “…………知道了”

    省吾唯有点头。

    贝露迪雅的表情很真挚。若是以前的省吾，恐怕会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吧。除了梅璃尔之外，省吾最亲近的就是这位姬巫女。

    然而……省吾已无法再天真的信任她了。没有人能够相信。语言不过是虚有其表的东西。口说无凭。贝露迪雅心中在想什么，省吾根本不知道。

    归根到底——在这索仑之中，省吾的价值只不过是个的部件。

    唯此而已。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力。

    ¤

    暴风雨那夜的事，没有对谁说过。

    可是……其他姬巫女们应该是知情的吧。在省吾的房间中原本就暗设了多处监听装置。特别是贝露迪雅，从她的性格来看，应该是担心梅璃尔被省吾施暴，为了把握房间中的状况，在那天晚上肯定用过装置。

    正因为察觉了这点，梅璃尔才在那时故意说了一句「没关系的」。这话固然是对省吾说的，却也包含了劝阻贝露迪雅她们不要进来的意思。

    换言之——当时的梅璃尔尚有做出这些思考的从容。

    “…………”

    感到一阵从脚底传来的振动，梅璃尔咬紧了嘴唇。

    此刻——她正位于蒸汽式汽车的后座上。

    当然并不只她一个。其他四位姬巫女也和省吾在一起，她们接到『目的地』指令后，正在前往的途中。

    大型物品业已送抵目的地。

    所以她们六人只带着简单的行李，坐在左摇右晃的蒸汽式汽车上，穿行于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

    蒸汽式汽车从刚才开始沿着复杂的路线奔驰。

    这主要是为了扰乱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派遣的——可能的——监视人员。虽然没有确认他们的存在。但小心谨慎总不会有错。在人员的嘴中，对方可是不要命的狂信徒。

    故意绕远路，走小道——是为了尽可能的扰乱可能潜伏于路途中的监视者视线。对方越被带着到处跑，越有可能露出破绽。

    当然今晚从宅邸出发的车辆并不止梅璃尔她们搭乘的一台。

    总计五台的蒸汽式汽车走上各自的道路开往不同目的地。

    其实选择这种复杂的道路还有另一个意义。

    这也是为了不让『救世主』省吾，把握至今居住地的地理位置。他是的重要部件。万一被逃掉的话，会很麻烦。

    不过……省吾原本对这个世界索仑根本没有地理方向感。

    更何况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只能依靠独有的次元转移用大规模奇迹术式。花梨被当成人质，语言不通，常识不知，没有熟人，身无分文……在这种状态下，即便逃了出去，也绝不可能逃远。逃离马上会变成走投无路吧。

    但是考虑到可能发生的无法预测的事件，这也是对应的保险手段。

    “这雨——下个不停呢”

    在驾驶席握着方向盘的荷杰妲如此嘀咕。

    这话大概是对着坐在助手席的梅璃尔说的吧……不过她只是咬着嘴唇，未对荷杰妲的话有什么反应。

    不可能没有听见。

    只是——梅璃尔的意识被一件事所囚禁，没有闲情去注意其他的事。

    （……省吾殿下）

    她应该辅佐的『救世主』坐在后部坐席上。

    左右各坐着塞乃嘉和贝露迪雅。虽然在这种天气中估计是不会发生——但万一遇上狙击之类的远距离奇迹术攻击，她们也能随时应对。

    （那天以来……一句话也……）

    自从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以来，省吾没有对梅璃尔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就连和塞乃嘉一起收拾房间时，也故意望着窗外，不去注视她。虽然在问候「早上好」的时候，他会微微点点头——但也就仅此而已。

    是在躲着自己吧。

    省吾的心情不是不明白。

    梅璃尔之所以主动打招呼，之所以会通知他可以进餐可以入浴，是因为她身为首席姬巫女的立场。而倘若她没有照顾救世主的义务，也许梅璃尔也会犹豫是否要向省吾开口。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省吾与梅璃尔确实已有了关系。作为男人与女人的联系。省吾明明沉溺于梅璃尔的身体——在她体内开垦所带来的快感。

    这是异常状况。

    但事实便是事实。作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梅璃尔，将之冷静地作为现实接受了。甚至有些高兴。大概是由于向养父报告的话，会被表扬吧。

    然而……却又有某种无法压抑的决定性扭曲感。

    并且感到这份扭曲感的，仿佛不是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

    那么，感到这份无以名状的扭曲感的自己又是谁呢？

    若是存在真正的自己——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被夺走柯德兰之姓的自己到底还会剩下些什么？剩下的恐怕只有空虚吧。

    不明白。

    仿佛寻求帮助般，梅璃尔回头朝后坐上望去。

    （省吾殿下——）

    梅璃尔把卡在喉咙中的声音，咽了回去。

    就算如往常一般启齿询问，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回答吧。在狭窄的车内——而且还是其他姬巫女都在场的情况下，吞吞吐吐的话，肯定会当场产生无地自容感。

    蒸汽式汽车在左右摇摆之中奔驰着。

    （为什么……）

    连自己都未注意到，梅璃尔不自觉地把双手重叠在胸口。

    好难受。就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紧攥着自己的心脏。不禁喘气起来。就连吸气吐气——这样简单的事，如果不去留意，就仿佛不知该怎么做了。

    （为什么……）

    省吾就在身旁，就坐在回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

    （为什么……）

    却如此地……遥远？

    没有人发现梅璃尔，悄悄地为心中的难忍而大口呼吸起来。

    ¤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队，似乎正在朝『圣廊』展开”

    门的另一头，杜梅里列·普迪罗菲拉姆的声音如此通知到。

    『血族』或『隐秘一族』——作为冠有此名的特殊集团一员，此人擅长谍报工作。

    她不用拟神杖也能使用奇迹术。这是在常识中不可能存在的技能。

    就算被完全解除武装，杜梅里列也可以发挥出远远超越常人的战斗力。而且不带拟神杖接近对手，就不会引起警戒。杜梅里列就是这样让对手大意，并用奇迹术进行意识操作——从而获得必要的情报。

    “比预料中来得早呢”

    在床上翻了个身，莱奥说到。

    他的旁边，同样全裸的安洁莉特正静静安睡着。平时是个缺乏表情的少女——只有在这种事完后，沉沉睡去的时候，才会稍稍露出笑容般的表情。

    所以知晓她这种安详表情的，只有莱奥。

    大概是从小受了相当压抑的教育吧。真是可怜——但考虑到也是因此才能与她相遇，就对的人恨不起来了。

    “教会人员的情报收集能力不能小看呢”

    “似乎并不是那样。他们的搜索位置并不确定。在那周围展开大概是单纯的偶然吧”

    杜梅里列的声音隔着大门传来。

    “……需要介入吗”

    “不必。继续监视吧。必要的时候，可以向教会提供情报，这也是种手段——不过那些家伙不懂得通融呢。可能会不容分说地把第四代救世主殿下当成教敌给宰掉呢”

    莱奥撑起身，说道，

    “那样的话就有些麻烦了。大概为了配合现在的他，进行过调整——能把他拉入我们一伙，是最好不过的事”

    “知道了”

    “关于这点——”

    莱奥干笑着说道，

    “帮我转告你们那边的内应吧，别轻举妄动”

    “…………”

    杜梅里列沉默了。

    但惊讶的反应却穿过房门传了过去。

    “我说了什么怪话吗？『血族』之人还真是不谙人情呢”

    “…………”

    “嘛总之请放心吧。在获得之前，我们的目标相同。所以你能帮这个忙的吧？反正你们那边肯定有内应的吧”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莱奥苦笑着拿起放在床边的水壶，直接把嘴对上壶口，喝了起来。

    少顷——

    “……异世界人都像你这样吗？”

    传来稍许有些感慨的声音。

    “还是说，你的头脑特别灵活？”

    “天知道呢”

    说着莱奥耸了耸肩。

    ¤

    日落西沉——夜幕终于降下。

    为了所谓的『搬家』，坐上了蒸汽式汽车。之后省吾始终呆呆地眺望着窗外。不过因为两边各坐着姬巫女贝露迪雅和塞乃嘉，所以只能把视线越过她们的头顶。

    无边黑暗的世界广阔辽远。

    一边无意义地把视线转向那里，一边什么也不想地让意识随便飘荡。

    暮色在开始转浓的时候，下起了雨。

    眼下依旧没有停，淅淅沥沥——潮湿无比。

    （车开到哪里才是尽头——）

    这样的思考如同片断似的浮现起来。

    可是——

    （到哪里都一样吧）

    反正很快会到，然后结束。

    车内寂静无声。

    爱绯妮儿与贝露迪雅曾经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但不记得给她们过回答。或许无意识地回答过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大概知道这样做的徒劳，如今没有哪位姬巫女再向省吾搭话了。

    蒸汽汽车沿着森林中的小径，偶尔是连小径也称不上的道路，毫无怨言地奔驰着。沉默地不断运转的机械——为了完成目的可以抹杀自己的感情，在一瞬间将之与姬巫女们的印象重叠到一起。

    只有时而，用省吾不懂的这个世界的语言，进行工作对话时，听起来有些刺耳。

    ——省吾殿下。

    轻轻地——听到被人这么呼唤。

    或者是幻听。但省吾却知道这呼唤声的主人是谁。即便是幻听，也不可能会认错。

    是梅璃尔。

    不过省吾依旧把视线朝着车外，不打算朝她的方向转过头。

    在视野中一角落，看到了她向这边回首。所以更不愿意了。

    怎么能让视线交汇？

    面对被卑鄙的欲望与激情驱使，遭到自己强奸的她，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梅璃尔……）

    相对地省吾在心中念到这个名字。

    （梅璃尔……梅璃尔……）

    到底——自己是如何看待她的，省吾已经不明白了。

    也许是爱。

    也许是恨。

    也许是轻蔑，也许是害怕。

    他不明白。

    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事情结束后梅璃尔的模样，曾让省吾战栗。

    如同在为被强奸而高兴的她，让省吾感觉恶心。虽然那也许是出于姬巫为救世主的绝对献身。

    就算如此……不，正因如此才让省吾觉得悚然。

    她的身上没有人的感觉，任何价值观都不被承认。

    『救世主』、『姬巫女』、『组织』、『世界』。

    人只是被巨大的洪流给摆弄——喜怒哀乐没有一点点意义。仅有立场与任务存在，这里没有『人』。有的只是脸上贴着定下记号的人偶。

    梅璃尔她们对这种状况没有任何疑问，这省吾害怕。

    可是同时——也是由于这种立场他才能强奸了梅璃尔。

    感觉恶心。

    一切都令他恶心。无论是梅璃尔，还是他自己。

    所以，省吾只是——

    好想逃走。

    不知从哪里浮现出断片似的词。

    好想逃走。

    好想丢掉一切——连思考也放弃，逃往任何一个地方。

    所以。

    “窗——”

    不知在对哪位姬巫女说话——省吾出声道，

    “窗，能开一下吗。觉得有些闷”

    省吾没有任何征兆的声音，让车内一下子沉静下来。

    给予回答的是，贝露迪雅。

    “嗯……嗯，如果时间不长的话”

    “好的，不用担心。还下着雨呢”

    说着省吾点了点下巴。

    就在这时——

    “……荷杰妲，快停车——”

    贝露迪雅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在她开口的刹那。

    乒的一声。

    “——！？”

    蒸汽汽车的前玻璃窗一片白蒙蒙。

    “阻击！”

    贝露迪雅大叫着抓住省吾的衣襟，强制让他趴下。

    从雨声中缓缓传来枪声。距离并不远。

    “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大喊的贝露迪雅从腰上拔出**。因为车内空间狭窄的关系，不便于携带的拟神杖通通存放在后盖箱中。换句话说，如果不停下车来拿回拟神杖，姬巫女们拥有的最大攻击力与防御力，也就是奇迹术将无法使用。

    可是——

    “不要停车！继续开——”

    在紧张徒生的车内，只听到贝露迪雅的声音响起。

    “——！！”

    一声轰鸣之后，黑暗被撕开。

    激烈的爆炸声与闪光一瞬间让世界失去颜色。冲击从正面传来，再加上因为雨水造成的道路泥泞，使得蒸汽式汽车激烈侧滑，最后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后，停了下来。

    似乎是手榴弹——或者类似迫击炮的武器。

    “～～～～！”

    连使用日语的从容自若都没有了吗？抑或是故意的——姬巫女们用索仑的语言迅速对话。不过她们话中混入的那个单词『爱克诺德拉斯』却传入了省吾的耳中。

    紧接着又是一击。

    爆炸声与烈火蹿起——蒸汽式洗车如同兔子般在路面弹跳。

    惨叫一片。

    车体横倒着，由于车架严重变形，车门仿佛被挤出一般弹了出去。随后不知哪个姬巫女被惯性抛出车外——传来痛吟声。不久火焰消散，由于车灯早就损坏，周围一片被黑暗封锁，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零散的枪声不断响起。

    大概是被刚才话中的那个『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给袭击了吧。

    有人——大概是塞乃嘉——拉着省吾的手，把他拖向车外。

    “～～～～！”

    “～～～～！！”

    雨声中喊叫此起彼伏。

    黑暗中时而闪起枪火。

    发生了什么事，谁在那里？在干什么？

    在一片混乱的黑暗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

    咚——谁推开了省吾。

    摇摇晃晃的他在雨中一步两步走着。朦胧中听见『省吾殿下』的呼喊声。

    什么也没想。

    省吾朝着那个声音的反方向径直走去。厌烦了。想要摆脱这一切。就算在这里中弹死掉也无所谓。

    接着——

    “……！？”

    脚下突然一空。

    当察觉自己从山崖般的地方落下时，身体已经在斜坡上翻滚。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分不清是头顶还是脚下。

    滚过斜坡上茂盛的杂草，继续向下滚去。

    远远地似乎听见了流水声——也许是自己听错了吧。

    总之翻滚、落下、落下、落下、落下——

    （……啊……这样下去……）

    要是死掉的知——大概能从所有烦恼中解放出来，一定会很轻松吧。

    心想着这些省吾在疼痛与冲击中昏厥了。

    昏厥过去——却依旧还是不断朝下滚落。

    ¤

    “——这是严重的事态”

    不加掩饰地扭曲着表情，陆丝波利提家之长——帕洛玛兹·陆丝波利提看了一圈周围人。圆脸上布满激动的红色。不过用来克制乱吼乱叫的自制心似乎还在正常运作。

    “我坚持要求追究这事件的责任”

    “那有什么意义？”

    表情险恶地回答的是玛布洛家之长泰罗依德。

    学者风度的他初见之下，是个冷静之人——但其实却是个相当的急性子。心思肤浅到会对廉价的挑衅立即感到愤慨。这大概就是学术研究与政治交涉的不同吧。

    “根据报告，他们受到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派遣的治安修道士的袭击——路线警戒与安全确认难道不是玛布洛家的管辖范围吗？”

    “情报管理是你的管辖范围吧”

    泰罗依德像是吐掉吐沫般说到，

    “首先该确认的应该是从哪里走漏了移动路线的情报吧——想要追问责任的有无，首先应该从那里开始才对”

    “真是失礼啊！难道你想说，我们一族中会有人与教会狂信徒暗中私通吗？”

    帕洛玛兹从椅子上蹿起。

    泰罗依德用嘲笑般眼神看着他，说道，

    “啊呀？莫非阁下忘记了吗？陆丝波利提卿”

    以仿佛缓缓嘲弄般的口吻，泰罗依德继续说，

    “陆丝波利提家过去曾经出过叛徒。所以首先怀疑你们也并不奇怪吧？”

    “可那和教会私通是——”

    “是一回事”

    泰罗依德好像连珠炮似的说道，

    “违背我们的意志，为了我们带来损失。在这点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哼…………”

    脸上挂着愤怒与屈辱，帕洛玛兹再次弯腰坐回椅子上。

    『圣廊』内——五氏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还有茵培拉斯。

    由五族之长们召开的秘密组织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氏族族长会议——这里就是其中枢之地。

    宽广冷清的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和数张五脚椅。其他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或装饰品——内部装潢统一为暗色，飘浮着一种恐怖冰冷的气息。

    室内如今，共有十个人影。

    五氏族族长——与各自直属的姬巫女们。

    不过姬巫女们与族长不同，没有坐席。她们如同等待被判刑的罪人般，沿着墙壁站成一阵。

    是的——这并不是单纯的会议。

    这里是宣判场。

    “对——对了”

    帕洛玛兹的视线转向墙边的姬巫女们。

    大概是由于形势不利，所以想把矛头转向更容易指责的对手吧。

    “你们都干了什么什么？五个人都在，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

    “……非常抱歉“

    代表她们——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深深垂下了头。

    其他姬巫女们也同时低头，将视线朝向自己的脚下。

    无法反驳。

    原本姬巫女们被配属到省吾身边，就不仅仅是作为他的爱人，同时也是守护者和监视人。他身边一旦发生的问题，首先就是向她们追究责任。诚然——另外也配属有护卫。但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在省吾身边的她们能更有效地发挥守护的责任。

    所以姬巫女们对于这次的大过失，无言以对。

    『救世主』香芝·省吾——行踪不明。

    “『非常抱歉』？——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原本就是因为你们没能把『救世主』——”

    泰罗依德也加入到指责姬巫女的行列中。

    当然——这些姬巫女中也包括他们自己挑选出来的塞乃嘉和荷杰妲。但追究责任的矛头直指首席姬巫女梅璃尔。虽然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没有直接指责柯德兰家的权力与胆量——所以，他们才如此指桑骂槐地痛斥梅璃尔。

    不过——

    “嘛，两位——至此为止吧”

    与现场气氛不相称的平稳凉爽的声音，插入到拍案怒骂之中。

    “姬巫女们似乎也在反省了——你们可以抬起头了”

    梅璃尔听从这声音的吩咐，提心吊胆地抬起头。

    声音的主人——银发青年，涅罗·奥托路琪。奥托路琪的年青家长，也是姬巫女爱绯妮儿·奥托路琪的亲哥哥。他纤细整洁的脸蛋，与肥胖汗臭无缘——甚至有些女性气质。不过那气质并非是无圬的少女，而更接近于优美却含有致命毒素的魔女。

    梳了一下银色的前发——他出众的容貌，让一些普通的动作都显得格外优美——他说道，

    “眼下即使追究责任，也于事无补。首先应该优先做的是确定对于事态的应对方针。关于这点，想综合大家的意见——姬巫女们总之先一律给予处罚，让她们下次小心。这样我觉得比较妥当”

    就像是在提议游乐般，轻松写意的语气——说的这些事，仿佛天经地义。

    “…………”

    梅璃尔感到不安。

    她知道养父芭璐特对此人，始终深怀忌惮——虽然不是亲耳听见——但梅璃尔很清楚。这也就是说，这位奥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长，是应该警戒的人物。作为友方固然很可靠，但成为敌方则会是个异常巨大的麻烦——所以，应该时刻注意他的动向。

    最近一段时间的会议中，下定论的人往往是涅罗。

    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似乎还没发现——这其实意味着他正出于某种目的在计划着什么。若非如此，这位最年轻的族长是不会做出这种冒着危险出头惹他人不高兴，却得不到任何利益的事情。

    到底他在想些什么——在他美丽微笑之下隐藏着的真心，叫人无法看透。

    “赏罚分明是组织的基本。虽然我也不愿意，但不得不给些什么惩罚呢”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议事室中充满的沉重空气——他用甚至可以算是轻薄的语气，朝姬巫女们说道，

    “爱绯妮儿，你选哪种？鞭打？钉子？嗯？”

    “兄……兄长……”

    爱绯妮儿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某种意义上最机灵，或者说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也露出胆怯的表情，这是非常罕见的。是因为她深刻理解了这次事件的重要性吗？或者单纯是对涅罗这个人感到害怕？

    “别说蠢话了！”

    帕洛玛兹狠狠一拳敲上桌子，怒吼道，

    “应该优先做的是确定事态的对应方针——这么说的人可是你，涅罗·奥托路琪”

    “啊啊，非常抱歉——”

    泛出微微苦笑，涅罗说道，

    “眼下确实不是虐待妹妹的游戏时间呢。因为这是严重事态呀”

    虽然在谢罪但口气依旧平淡坦然。梅璃尔感到似乎看见了他体内潜伏的黑色物质。从容而讽刺地在模仿帕洛玛兹的话。——但帕洛玛兹本人似乎没有发现。

    通过自己的演戏，让帕洛玛兹他们自发地转向对策讨论，中止对姬巫女们无意义的责任追究。

    “那么，关于这次状况的对应，想先请教一下柯德兰卿的意见”

    涅罗说到。

    如果说五氏族族长会议是的意志，那么说养父芭璐特其实掌握着五氏族的意志也并不为过。他的发言权远远超过其他四位族长。这固然是柯德兰家的权势在背后支撑着他，但这和他个人拥有的发言理性、以及洞察力也密不可分。

    “尽快开始搜索省吾·香芝。搜索行动需要隐秘进行。组成搜索队的人员，由五氏族中均等选拔。一经发现省吾·香芝，立即控制。之后，将他送往这次『转移』地点，再次交给姬巫女们。在此之前，五位姬巫女全部待机——”

    严肃地说完，芭璐特看了看四位族长们的脸。

    “——这是我的意见”

    “其实还存在召唤第五任救世主的方案——”

    泰罗依德补充到。

    准备新的『救世主』确实是种解决手段。『救世主』并非定要香芝省吾不可。只要是异世界的人，谁都可以。

    “召唤法必须凑齐的全部圣遗物，调整时间最少也要两天，术式起动又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召唤新的救世主，还必须准备新的姬巫女。要与对方沟通并让他战斗，最少恐怕也需要十天吧。这期间，出现的话就无计可施了。再者——省吾·香芝并不通晓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常识。这样的人就算逃走也逃不了多远。因为太显眼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芭璐特巡视了一圈后，又加了一句。

    “处罚内容交给各氏族族长吧。就算是我，若要处罚陆丝波利提卿与玛布洛卿的女儿，也是越权行为吧”

    “确……确实如此”

    泰罗依德点头。

    从会议开始后如磐石般一动不动的塞布隆——依然无言。不过他的无言所代表的『没有异议』，已是五氏族族长会议中默认的惯例。

    这样五人中就有四人投了赞成。

    但是——只有帕洛玛兹一人唱起了反调。

    “好不容易确保的救世主，又要交给她们？交给这些犯了这么重大过失的——这些人？”

    姬巫女们再次畏缩成一团。

    不过……只有如此发言的帕洛玛兹的亲生女儿塞乃嘉，却如同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超然地毫无表情。

    “那么陆丝波利提卿。若是阁下对亲自挑选的姬巫女，且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能相信的话——那也没办法。就让阁下再换一位姬巫女吧。不过，那也需要有替代者存在呢？”

    泰罗依德讽刺地笑着说到。

    “哼……”

    帕洛玛兹语塞了。

    在综合素质上从候选者中挑出实力最高者作为姬巫女，帕洛玛兹也是基于这一判断才把塞乃嘉送上姬巫女位子的。绝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才给予特别照顾的。帕洛玛兹的正妻与侧室合计有五人——为他生下了十多个女儿。塞乃嘉也是从他女儿中选拔出的一人。

    更何况，他是个不相信别人，只从血缘者之中选拔出棋子的男人——这种人，当然不可能把姬巫女这种重大的任务交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那就决定了”

    芭璐特简短总结到。

    听见他的话——

    “请等一下”

    梅璃尔打断到。

    “……什么事？”

    被养父如同猛禽类的眼睛给盯着，梅璃尔一瞬间有些畏缩……但依然努竭尽全力说，

    “坐等省吾殿下的消息，让我寝食难安。能否、让我们姬巫女也加入搜索队——”

    “没必要”

    芭璐特轻易拒绝了梅璃尔的请缨。

    不过梅璃尔没有放弃。明知可能引起养父的不快……但她已经无法再忍耐等待风平浪静的明智选择了。

    所以她向前走出一步说道，

    “犯下这种过失，却无所事事……是更为耻辱。请您……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说过，没必要”

    芭璐特用更重低音的噪音拒绝。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队，还在『圣廊』附近展开。轻举妄动，很可能被他们发现”

    “可是——”

    “你们参与到其中，太明眼了。而且之前的袭击中，你们很可能已经被人见过”

    虽然省吾行踪不明，但在前后行驶的护卫们发现事情不对后立即赶了过来——参与袭击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派遣治安修道士应该都被尽数歼灭了。

    不过那天夜晚非常混乱，无法说绝对。

    不能断言肯定没有漏网之鱼，也不能断言如果存在漏网之鱼，肯定没见过梅璃尔她们。应该说梅璃尔她们的容姿确实不适合参与秘密行动。

    “想说的只有这些？”

    “是——是的”

    “退下吧。处罚内容会稍后通知”

    芭璐特冷淡地这么宣布到。

    ¤

    烈日普照的荒野中央。

    地表的热蒸气之中……有个蠢蠢欲动的影子。

    无力的四肢，摇摇晃晃的步伐。仿佛熟透的果实即将从树枝上掉落般下垂的头部。犹如绑着石锁的罪人一般……他的样子缺乏生气，似乎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啊……呃……”

    就连呻吟也断断续续。

    呼吸如此费力——可能是内脏受损了——香芝省吾彷徨在荒芜的大地上。甚至没有力气去远望自己所行走的荒野。无法正常思考。朦胧意识中勉强感到的只有干渴与饥饿。无论哪个都已超过极限——开始感到一切都如别人而非自己。

    记忆异常零碎。

    滚落，漂流，爬起，行走。

    还记得从森林的斜坡上滚了下去。

    但却记不清被河冲到哪里，又怎么爬上岸，走起路来的。同样经历了一切的凌乱衣服，如同抹布般破破烂烂地挂在省吾身上——不曾安慰过他。

    “……啊……啊……”

    眼下只有行走，这才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没有前进的目标。只是本能地感到停下脚步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的死期。明明已无所谓生死——处于极限状态下的他的生命，却极现实地渴望生存，与他的意志无关，身体依旧行动着。

    不过……

    “……呜……啊……”

    呼出如同块状般的喘息，省吾终于摔倒了。

    烈日毫不留情……仿佛要把对死亡的恐惧也一起晒干般。

    几乎是无意识地，省吾舔了舔嘴唇。大概是在倒下时粘到的沙子，在舌头上留下不快感。然而感到粗糙的异物在舌头上摩挲时——省吾却从心底里涌出一种想笑的冲动。

    “………………呵……”

    已经没有笑出来的力气了，所以他只是歪着嘴角。

    救世主，英雄，勇者。

    与想笑的冲动一起上涌的那类单词闪过脑海。

    多么肤浅的词啊。

    那种东西哪里都不会有。就算有也不属于自己。这类单词绝不可能是用来指代——在一无所有的荒野上即将死去的可怜的垃圾人类。不相配——如今才刚发现。若是早点发现该多好？不过省吾眼下连感到惭愧可惜念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所以他只是一味痉挛着。替代发笑的是如回光返照般的颤抖。

    “…………”

    忽地……在那只甚至忘记瞌起眼皮的眼球上，模糊地映出某个活动的物体。

    一开始省吾并没有识别那是什么。他的眼睛连视力的存在也遗忘了。只当作临死之际，看见的幻影。

    “…………”

    省吾睁着的干瘪眼球中——活动的物体渐渐变大。接近了。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太清。但应该是人类的轮廓。

    那是个——小个子的少女。

    （……啊……）

    伸过来的手，省吾感到像是在看电影般的距离感。发现那是伸向自己这一事实，感觉用了漫长的时间——但也许只是一瞬。

    纤细的——明显是少女的手，碰上省吾的脸。

    是在确认呼吸吧？

    温柔慈悲地抚摸过来的手——唤起了一段美丽少女的记忆。

    （…………梅璃尔……）

    没有奢望过有谁照顾自己。

    倘若是那位被他玷污的姬巫女——这会是命运的恶意？还是善意？感到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省吾好像快要哭了。虽然他体内早已没有了，能够流出泪水的水分。

    “～～～～？”

    异国的语言弄痒了耳朵。

    凉爽的声音传入耳中——早已精疲力竭的省吾，朝着温暖的黑暗深渊沉了下去。

    ¤

    背上传来的钝痛将意识唤醒。

    “…………”

    省吾缓缓抬起仿佛粘在眼睛上的眼皮。

    同时想抬起头——却没能办到。如同捣弄着脑浆般的头痛与恶寒，让他低吟了一声。随便乱用力气，使得钝痛半途变成了激痛。省吾四肢无力，总之只能全力试着睁开眼——就连这样，也伴随着仿佛剥掉疮痂般的痛苦。

    不久……省吾发现自己额头被盖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大概是湿布吧。至少不是躺在那个荒野之中。

    “……这是哪里？”

    慢慢扩大的视野。

    首先看见的是裸露出木制房梁的天花板。到底处黑乎乎的——显然经过了相当长久的年月。建筑本身大概很破旧吧。

    在眼球能够转动的范围内，粗粗看了一圈房间。

    都是一些生活最低限度的日用品，且无论哪个都与建筑一样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并不宽广，不客气地说，是间狭窄的房间。

    头顶似乎有扇百叶窗，但眼下似乎关着。所以房间整体偏暗。不过……从那百叶窗的缝隙间照进来的阳光，让人感到柔和与温暖。

    省吾似乎正躺在木床上。

    背上的疼痛好像也是因为这张木床的关系。床上没有床垫，只铺了一张稍厚的毛毯。不过身上盖着一条洗得白净无比的床单——感觉并不讨厌。至少要比身处那间大宅中，独自睡着的华盖大床，要来得好得多。

    这么心想着——

    “～～～？”

    传来了声音。

    被那份可爱的声音吸引，转过视线。

    在那儿的是——

    “……梅璃……”

    话没说全，省吾吞下了后半句。

    站在那里的是与梅璃尔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虽然年龄与身高差不多——反过来说，共同点也就此了。

    与姬巫女们相比，容貌可以说是朴素。

    但这也只是出于比较的层次。

    年龄大概在十五、六岁的样子。

    小身材，圆脸。不是胖——而是童颜吧。眉毛有些粗，轮廓较浅，鼻翼不高。虽然端整，却缺少纤细。与优雅或高贵之类完全无缘的容貌。

    黑黑的瞳孔让人联想到某种食草兽。

    黑色的头发剪齐到肩膀附近。穿的衣服也给人工作服的印象——为了易于行动而裁制得很宽松的衣服，难以看出身体的曲线，也很难从中感到女性的娇艳。

    真是个朴素的少女。

    然而……虽然缺乏妖艳，但少女身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

    倘若把姬巫女们比作花店前鲜艳夺目花朵，那这位少女便是路边悄悄绽放的小花。虽然不存在让行者止步的美丽——但对于拥有一颗玲珑心的人来说，却是足够雅致惹人怜爱的存在。

    少女坐在椅子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凝视着省吾。

    在她膝盖上放着几本书，脚下摆着一个装满水的水桶。这位少女大概是在省吾身旁照顾他吧。

    “你……你是？”

    忍耐不住沉默，挤出声音。

    “你……救了我吗？”

    说完——才想到自己说了句无聊的话。

    从前后状况来看很明显。省吾等着少女露出苦笑然后给出肯定答复。

    不过——

    “…………？”

    少女瞪大眼盯着省吾的瞳孔。

    她不明白——自己的话。

    理所当然吧。这里又不是日本。既不是省吾出生的国宝也不是他成长的世界。

    这里是——索仑。异世界。受邪神的诅咒，充满绝望的大地。

    “啊…………”

    要是醒来的时候，有个能沟通的人——该多好。

    省吾深切地希望。

    因为若是那样……

    ，，

    『救世主』，『勇者』，『英雄』

    爱绯妮儿，荷杰妲，塞乃嘉，贝露迪雅

    还有梅璃尔

    一切讨厌的记忆——全部都会是个梦。

    所有一切都会在睡梦中如泡沫幻影般消失。

    驾驶神秘的巨型兵器，用脚把活生生的人类如同蝼蚁般踩死，花莉被绑做人质，对喜欢到连触都不敢触的女性——却侵犯了对方的身体。

    所有一切都能当作没发生过。

    能够把一切都当作是梦，一笑了之。

    “呵呵……呵呵呵……”

    “～～？～～～～？”

    省吾一窍不通的异国语言。

    语言不通，这事实清楚地告诉省吾至今以来的记忆并不是在做梦。

    这就是现实。

    “呵呵……呃…呜呜呜呜呜…………”

    说不出话，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口。

    就算说了，也派不上任何用。

    所以省吾只有哭了。

    硬挤出干涸的声音，鼻涕也流出来。躺在床上一步也走不动地望着少女，他抽搭着大哭起来。

    “～～～～”

    少女说了些什么。

    她黑色的瞳孔中——带着怜悯的眼神，如同看见路边被丢弃的小狗。

    但省吾并没有为此觉得不快。

    因为眼下的自己确实就是那样。

    无从被期待，无从被出卖，无从被利用，无从被夺走。

    只能接受怜悯的无力生物。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

    感到少女的手指温柔地——犹如在安慰他般轻抚着，省吾像是不知停止哭泣的孩子般，恸哭不已

    ¤

    语言对于人类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那是区分人类与野兽的重要标准——也是组成人类智慧的根枝部分。

    所以想要在人群中作为人活下去，语言是必不可少的。

    反过来说……如果连语言都不明白，世界就会把人抛弃于无知的荒野之中。不掌握语言的人无法与他人接触，只能无路可走地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必须先让这个孩子）

    ——茉莉·塞拉菲姆心想，

    （学会语言）

    回过头来，茉莉看到了那个在荒野中被她捡来的少年。

    从睁开眼就哭个不停——现在终于安静下来，睡着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的年纪。原以为比自己要大在，但连句话也不会说，只会一味哭鼻子的样子，如同被双亲丢弃的幼儿……非常非常的幼小。

    （就算只是一些生活必须的最简单的词也行）

    如果可能的话，还想再教他些语法。能够与他人对话，世界的范围便会扩大数倍，这其中有多重的意义。

    把这些教会这个少年。

    这就是自己的责任。茉莉这么觉得。

    在他刚醒来之后——视线初次相会的那瞬间，他露出的那种深深胆怯的表情，灼伤了茉莉的感情……那并不是属于害怕的表情，而是近于绝望的东西。

    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肯定遇上了很多悲惨的事吧。也许被很多人折磨过。也许对各种事都绝望了——尤其是人类这种生物。

    茉莉并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觉得哭个不停的他很可怜——所以伸出手擦去了他脸颊上的眼睛。仅仅如此便让他的表情和暖了。仿佛是第一次接触到人的善意一般，他用依赖的眼神凝视茉莉……然后似乎疲劳至极般沉沉睡去。

    照顾这个少年吧。

    这也许不过是——少年可怜的样子刺激到了她的母性本能。不过茉莉天生死心眼的虔诚性格，让她坚信这是自己必须背负的命运。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背负罪孽而生。

    从降生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罪孽便如影随形地跟从每个人。

    活着便是罪孽，生命就是罪孽的集合体。

    是故所谓的人生便是通过每天的所作所为去消减自己所背负的罪孽。人们不断努力地去消减头顶所悬的原罪。在清算所有一切的时候——就能把人从永远的罪孽中解放出来。

    不过年青的茉莉并不理解。

    自己该如何去消减自己的罪孽。对于人生经验尚浅的她来说，连罪孽这一概念本身也有些模糊。不知具体该如何是好的她闷闷不乐地过着每一天。

    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她与少年相遇了。

    没有茉莉的庇护，恐怕连活下去都很困难的少年。

    （能够减轻自己罪孽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呀）

    茉莉心想，

    照顾这个少年一定是神交给自己的赎罪机会。

    “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如同在轻抚自己的孩子般，抚拭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茉莉面露微笑低语到。

    ¤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从头顶的窗户中射来的残阳暖洋洋的。大概是空气干燥的缘故，射入室内的光带中，飘扬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

    少女的身影——不在。

    但肯定不久前还在身边。在落日酝酿出的懒散热气之中，只有额头凉凉的很舒服。竖起身，尚未干透的湿布轻轻从额头落下。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全身肌肉僵硬，光是动了一下上身，就刺痛不已。

    不过头痛已经消退了。

    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反正几乎都成了破布，所以并不在意，原本就不是什么贵重品。话说回来……无意义地赤裸，果然还是叫人尴尬的。

    一边朝周围看了看，寻找有没有什么能够裹身的衣物，省吾一边走下床。

    伸出膝盖，加上体重。

    普通平常的站立动作。

    不过——

    “哦……”

    身体的各处果然还是变弱了。摇晃着身体，省吾反射性地朝附近的木制椅子伸出手。那是少女坐着的地方。

    虽然手能撑在椅子的靠背上，但想靠它修正姿势的话，未免太轻了。被省吾摔倒的动作牵拉着，椅子也摔倒了——发出一声大动静。

    下个瞬间，房门忽然开了。

    摔倒在地上的省吾努力转过头，朝向那里，刚才的那位黑发黑眼的少女正站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慌张地跑向省吾，钻入他的怀中，扶他站起来。

    她的发尖轻轻擦过省吾的鼻子。

    朴素却非常温馨的香味。不是香水。而是仿佛堆积在阳光下的牧草般的——淡淡的气息。

    借着少女的肩膀，回到了床上。

    “对不起……谢谢”

    说完——省吾再次想起语言不通的事。

    对于自己学习能力的低下，他已经厌烦了。

    泛出自嘲式笑容的省吾是怎么想的——少女一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看着省吾，然后又忽地仿佛什么也没注意般，温柔地微笑起来。那微笑不算完美，就像是母亲朝自己可爱的孩子露出的笑容。不带敬意与信任的单方面微笑，却是那么的——温柔。

    并不讨厌。

    『谢谢』——想这么表达，但省吾却没有相应的手段。

    如果没有语言，就算这么简单理所当然的概念，也很难传达。

    感觉很难受，省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这么一来——少女想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椅子恢复原样，坐在上面。躺在床上的省吾与少女面对面。

    少女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随后一边凝视着他，少女一边手指自己，缓缓启齿道，

    “……茉……莉……”

    “……什……什么？”

    冷不防反问到。

    少女闭上嘴，后仰挺起背，轻轻深呼吸。重整架势般再次朝前俯身。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就像在确认省吾心里的想法般，凑近了他的眼睛。

    『注意了哟』

    仿佛在这么说。

    “茉——莉——”

    从少女嘴唇中混杂着吐息缓缓传出声音。

    声音比刚才更大，声音与声音之间的间隔更长。像是故意为了让省吾能够听清每一个发声。

    “茉、莉”

    少女高兴地点了点头。

    省吾被她的笑容催使，重复了数次这个发音。

    “——茉莉”

    少女大幅度点头，并握住了省吾的手。

    迟钝如省吾也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是名字，她说的是名字。

    恐怕少女的名字就是茉莉吧。

    就算语言不通，但动作的意思大抵相同。

    “茉莉？”

    为防万一，手指向少女试问到。

    “…………”

    少女又一次大大地点头。

    接着她——茉莉的食指朝着省吾的胸膛，垂首看着他。这动作也很易懂。这是初次见面的人介绍了自己后，询问对方——省吾的名字。

    省吾指着自己的脸——

    “——省吾”

    “——申吾？”

    发音稍微有点偏差，但省吾依旧点了点头。

    “…………”

    茉莉的表情哗地一下闪耀起来，伸出手臂。

    啊——在反应过来的时候，省吾已经被柔软的黑暗给包围了。今次少女真的紧抱住了省吾。只是那个拥抱并没有玫瑰色的感触……只像是母亲抱着孩子般温柔。

    （…………）

    被比自己小个儿的少女抱在胸口，省吾冷不丁想起了梅璃尔。

    那是怎么回事？

    闪亮的枪火，轰隆的爆炸。

    她平安无事吧？其他的姬巫女们也安全了吗？没受伤吧？——

    心想着这些，省吾突然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蠢货。

    自己逃离了她们。虽然从山崖上掉落昏厥是不可抗力——但希望从她们身边逃走的想法却是事实。而事到如今却去担心她们的安危，真是自相矛盾。

    但是……轮廓暧昧的罪恶感却存在于心中。

    （……我在这里作什么）

    嘲笑没用的自己。

    然而同时——

    （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也在甜美地低语。

    少女并不知道省吾来历。

    在这里的省吾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待在这里不需要乘上。讨厌的事情全部可以忘记。

    少女——茉莉用带着母性的手势静静轻抚着省吾的头。

    省吾一动不动地沉醉于她手掌的触觉。

    时间冉冉流逝。

    随后——

    “…………”

    咕——省吾的腹部发出可怜的声音。

    无论怎么苛责自己讨厌自己，肚子依旧会饿。

    省吾尴尬地皱起脸——但茉莉似乎抱以其他感想。她嘻嘻地笑着，松开了省吾，像是在说『稍等』似的挥了挥手，走出房间。

    等待的时间恐怕不到五分钟吧。

    对于饿着肚子等待的人来说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不久……茉莉与刺激食欲的味道同时出现了。她手上拿着一个小木碗。忍耐不住探头朝里面看去……盛满了似乎是某种肉类与蔬菜的炖饭。

    “我——我开动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反射性地如此说到——接过同是木制的匙子，将炖饭大口扒入嘴中。好好吃。不知到底几天没有碰过的食物，美味到要让他流泪。急不可耐地吞饭的省吾噎到了好几次，面对这么狼狈的举止，茉莉却没有生气，始终用母亲般的温柔笑容凝视着他。炖饭的温度不冷不热正正好好大概也是因为猜到他吃相会如此难看吧。

    “真好吃”

    “～～～～”

    明明是不可能理解的语言。

    少女却仿佛知道意思般，温柔地向他点头。

    ¤

    与芭璐特的预计背道而驰，『救世主』的搜索并不顺利。

    失去香芝·省吾的行踪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然而却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袭击当天的那场雨成了妨碍搜索进展的重要原因。足迹与移动的痕迹都被雨水给冲刷殆尽。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在遇上事情进展并不顺利的时候，人往往会把原因推到其他人的头上。

    世上对单纯的偶然、运气不好之类的事，难以释怀的人类格外多。这些人会寻找自己能接受、容易推卸的简单原因。如果找不到，即使不讲理也要让别人负责。

    在秘密组织中也是一样。

    换言之……五氏族间开始产生某种不信任感。

    柯德兰家、玛布洛家、陆丝波利提家、奥托路琪家、茵培拉斯家。

    是否哪一家已经找到了『救世主』省吾·香芝，并暗中隐藏起来了……？

    这种怀疑最初在五氏族挑选出的搜索队中出现，在接到他们的报告后，族长们也开始受到影响。

    虽然梅璃尔本人并没有提出报告……但省吾·香芝已宠幸过她的事实，在五氏族族长会议中是公开的情报。也就是说，在笼络救世主的方面，柯德兰家已经抢先了一步。

    是不是某些对此感到焦急的家族趁着袭击的骚乱，藏起了省吾·香芝，并使之臣服呢？这种传言开始流传。而作为柯德兰家的嫌疑也并没有被排除在外——是不是想更完全地控制省吾·香芝呢？这种看法也在私下流传着。

    真是无聊——芭璐特心想。

    这些人都只见眼前的利益。

    当然——用大局观俯瞰整个物事的视点，本来就是从容的产物。在这个所有人都背负罪孽，生活存在本身受到苛责的世界——索仑之中，能够持有这种视点的人，少之又少。

    但如果连组织的首脑都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芭璐特对陆丝波利提家和玛布洛家以及隶属这两个家族的人们，感到一丝、仅仅一丝的同情。虽然并不是在否定世袭制，但他觉得至少应该建立一种，并非由父母的感情，而是根据实力来挑选族长继承者的制度。

    不过……也因为有那些喜欢装模作样的小人物，芭璐特才能轻易地继续占据五氏族之首的地位。

    “——涅罗·奥托路琪”

    帕洛玛兹含糊地说到。

    这里是五氏族族长的会场。

    “卿太过于独断专行了。无论是，还是拘禁花梨·勅使河原。这次你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事——却沉默着不敢说出来？”

    “这还真是——唐突的话呢”

    涅罗·奥托路琪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否定到。

    “想必阁下应该也知道当时现场的状况吧。该如何在那种情况下隐藏『救世主』？如果您有什么见解的话，愿闻其详”

    “呃……”

    “当然了——”

    涅罗耸耸肩说道，

    “曾经做出让人怀疑之事的我确实也有问题。对此，我应该道歉”

    “那么你是承认了？”

    “但是——我没有做出陆丝波利提卿所怀疑的行动。若是一定要在五氏族中寻找原因的话，积极地弹劾他人之人才更值得怀疑吧？因为把矛头指向别人，自己就能退入安全线之中了呢”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帕洛玛兹涨红了脸。

    涅罗摇头着，补充道，

    “要是怀疑别人的话，就会变得没完没了——说不定茵培拉斯卿也隐藏了什么呢”

    听到涅罗恶作剧似的口吻，塞布隆一瞬间眼神锐利地瞥了他一眼——但不去理会他般，姿势纹丝不动。不过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似乎被涅罗的话煽动了猜疑心——用搜索般的视线，看着很少开口的茵培拉斯家之长。

    “茵培拉斯卿有什么说的吗——？”

    “想来处于末席的茵培拉斯家应该是最着急的吧”

    “说点什么如何？茵培拉斯卿”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一个接着一个说出肤浅的怀疑。

    但是——

    “两位——有证据吗？”

    芭璐特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般让他们僵住了表情。

    像在教训两人般，芭璐特说道，

    “搜索确实不顺利，但这件事并不存在人为因素”

    “可是——”

    “现场附近有条河流经过吧？”

    芭璐特转头朝向涅罗确认。

    “是的，山崖下有一条。虽然是条小河——但由于当天的降雨，可能加剧了流速。假设省吾·香芝从山崖上掉下，被河卷走的话，可能被冲到相当远的地方”

    “不过河流周边区域已经——”

    在相当广范围内的搜索行动已经结束。

    但至今依旧没有确认香芝·省吾的存在。被溺死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尸体还未发现。

    “我想说的是河流流速的问题。香芝·省吾没有溺水而随河漂流的话，移动范围远不是徒步所能比的。并且假设省吾·香芝在漂流了一段距离后，爬上岸徒步移动的话……很可能不在河流附近。河流的高度大多低于周围土地，不清楚自己位置的人，首先会去寻找，能够巡视附近的位置，比如高地之类视野良好的地点”

    “……确实如此”

    泰罗依德被芭璐特气势压倒般点头。

    在关于奇迹术方面拥有惊人知识量和出色的创意，但对除此以外的事情，却脑袋僵硬无比。他就是所谓的典型书呆子吧。

    “现在再一次，以河流沉积段和浅滩——容易上岸的地点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吧”

    “我补充一些，很难想像省吾·香芝拥有荒野中生存的技能。根据姬巫女们的报告来看，他是典型的城市居民。那么如果没有在荒野中死亡的话，应该是在附近城市中，受人庇护，或者也有可能被拘禁了。语言不通没有常识的人如果随意走动的话，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并且，这也能说明——为什么总是找不到行踪”

    涅罗补充了意见。

    “……嗯”

    帕洛玛兹勉勉强强地表示同意。

    不过……无论是泰罗依德还是帕洛玛兹都并未完全放下怀疑吧。他们仅仅是对芭璐特和涅罗合情合理的话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让黎百斯公司的员工也加入到搜索队伍中吧，在城市中的搜索，纯粹取决于投入的人数吧”

    涅罗说，

    “茵培拉斯卿，我记你手头的士兵中，有一支骑兵部队吧”

    “……没错”

    被芭璐特这么问到的塞布隆简短回答。

    “城市的搜索姑且不论，但是在荒野和平原领域，搜索的关键全在于机动力的问题。我希望你能派遣骑兵部队，共同协助搜索——意下如何？”

    “这是的重要事件，义不容辞”

    塞布隆如同恫吓般低声说到。

    “虽然他们原本不是用于探索和寻敌的部队……我会马上准备”

    “谢谢”

    芭璐特点点头——再次看了一圈众人。

    “那么，本日的族长会议就此结束。请各位——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

    茉莉·塞拉菲姆。

    这应该就是茉莉的全名。

    完全地知道这个名字是在醒来之后的第二天。那天之内，茉莉教会了省吾数个单词。椅子、床、天空、面包、水、还有其他等等。如果是抽象难懂的单词，就在桌上用好像是墨笔般的东西画图来告诉他。

    这之后，省吾陆续学会了五十多个单词——多是些与梅璃尔生活中耳熟能详的词——能够进行最低限度的意思交流。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周。

    省吾的体力比预料中更差，并且全身有多处青肿——考虑到他是从倾坡上滚下来，卷入急流的情况，反而可以算是奇迹性的轻伤——但光是从床上离开，能够走路还是花费了数天时间。

    在这期间——并且在这之后，几乎都茉莉在照顾省吾的生活。

    她确实是个富有献身精神的少女。

    虽然是身体不好无可奈何……但省吾还是惶恐不已。

    不过……

    （到底……她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涌上心头。

    并不是在怀疑她的献身精神中是否有什么图谋。省吾觉得就算有，也是应该的……如果是他有的能够用来报恩的东西，省吾绝不会说个不字。

    （……可是这里到底是哪儿……？）

    省吾固然不知道索仑的地理。

    但他明白这里并不是普通的建筑物。

    原本似乎是废弃的屋子。在稍微能下床活动之后，他走近观察了一下周围——建筑本身已经非常老化了，屋子墙壁的一部分，甚至有塌落的迹象。外墙上也布满着龟裂的痕迹，却没有补修过。虽然房柱似乎很坚固没有倒塌的危险，但很明显带有被屋主遗弃的落魄感。

    不过……就算是这种建筑物，却常常能够看见除省吾以外的其他人。

    由于要上洗手间或入浴之类，省吾曾被茉莉牵着手在建筑物中带路——他就是在那时知道，这里除了茉莉以外还住居住着十人左右。

    年龄参差不齐。既有老年人也有年青人。既有男人也有女人。

    不过——他们似乎并不是茉莉的家人。虽然亲切地交流，但却没有那种家人间的轻松感。在省吾看来——用他知道的语言来表达的话，最接近的词就是『同级生』。就如前面所言，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学生一样年轻。该怎么形容呢……留心就能发现，他们对于彼此的态度，就像是某种事务性『范畴』。

    并且他们穿的衣服也有种整体性的统一感。

    因为各件衣服大概都是亲手缝制的关系，细节部分有所差异，所以不能完全说是制服。不过一看就能明白，每一件都是依照相同款式制作的。

    大概是有某种目的的集团吧。

    这幢建筑物似乎也不是最终的栖身处，而是偶尔的借宿地。附近用绳子系着牛马——长相与骨骼，跟省吾所知道的牛马，有微妙的不同。但大概是同种生物吧——还可以看到附近停着大型载货马车。

    不仅仅是茉莉，他们待人都很亲切。

    茉莉在桌上和纸上画简单的图形，教他单词和简单动词，不知何时起成了每天的惯例——但不时肯定有谁，会跑来为『授业』帮忙。

    其中特别热心的是盖尔贝。

    年纪虽然比茉莉小一点，刚刚二十出头的样子吧。但因为不常把胡子刮干净的缘故，看上去要比实际大五岁左右。与茉莉一样是黑发黑眼。不过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有一种活跃的印象。

    “～～～省吾～～～”

    他常常爽快地朝省吾打招呼。

    因为刚学话了不久，省吾还不能完全听懂他在说些什么，有很多陌生的单词，不过盖尔贝却毫不在乎地说个不停。

    直到茉莉鼓着脸，朝着手搭在省吾肩上的盖尔贝，如同在讲『别妨碍我』般说了些什么后，盖尔贝才哈哈地拍了拍茉莉的头之后，坐到房间的一角，挥了挥手摆出『请吧请吧，你们继续吧』的样子。

    这『授业』粗看之下像在玩闹，但过了二周后，省吾竟然能从只言片语中理解他们对话的内容。

    其中固然有无事可做只好集中精神学习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身处在日常的语言环境之中，让他不断进步。大多数情况下，语言学都是比起理论，更重视实践的学科。例如一个用十年来从书本上学到的外语来说话的人，与另一个独自在外国留学了两年用外语说话的人……更能『活生生』进行交流的，无疑是后者。

    而且茉莉的教课方法很有特色。

    她教课的方法非常易懂，且有趣。

    在教简单名词或动词的时候，她会在上课之前先制作一些单词条——有些是纸板有些是布条感，各种像是随手取材制成的东西——将它们排列起来造句。

    主语和动词的关系与英语类似，在学了数次后，就连不擅长外语的省吾也勉强掌握了。如果是花梨的话，凭借自己的应用实力，大概能让成果翻倍吧。

    茉莉进一步发展了单词条的排列。在『授业参观』时，如果来访的人很多，就会用他们做『何时·何地·何人·在做什么』的游戏。『何时』是谁，『何地』是谁，分配各人负责的角色，考虑单词，完成准备后，顺序让人们喊出单词，然后对于完成句子的唐突怪异哈哈大笑。

    这样的游戏即使在异世界也没什么不同。

    （说起来在儿时好像也玩过）

    省吾感到怀念。

    此外……茉莉明明要比自己还小——省吾已经知道了她只有十六岁的事——但她对省吾来说却有一种姐姐或母亲的感觉。她就像是在疼爱自己可爱的孩子——或许她想让大家，都好好关心省吾吧。

    其他的时候，她对于省吾也常有类似于母亲对孩子的举动。

    比如吃饭的时候。

    在身体康复了，能在屋外走动之后，茉莉让原本在房中吃饭的省吾，到外面的食堂中与大家一起进餐。

    木制的坚固椅子，铺着白布的朴素大桌，桌上摆着卖相不错，同时也飘荡着诱人香味的食物。

    省吾刚坐席上，就不禁伸出手去——

    “省吾”

    ——被茉莉一把抓住拖了回来。

    省吾羞愧地满面红色，不过桌子周围的人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新鲜的——不，应该是久违的、已忘记的心情。

    只为了如意操纵省吾，表面崇拜他，丝毫不敢拂逆他任何要求的姬巫女们，在被她们包围时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介普通学生。

    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何处都可见的平凡少年——香芝省吾。

    “省吾”

    茉莉朝省吾递了个眼色，模仿餐桌边聚拢的其他人，在胸前如同手指缠起般把手合在一起，大家用省吾听不懂的语，开始小声地念着什么。

    吃饭前的祈祷——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在这个神已陨落，被邪神所诅咒的世界中，到底在向什么祈祷？）

    虽然感到疑惑，但没有出声。

    原本『神』或『世界』之类抽象性高的单词，省吾还没有学过，所以也不可能提出疑问。

    餐桌的气氛徒然严肃起来。

    省吾以外的人们口中嘀咕的声音如同咒语般飘荡。不过很快那如同咒语般的低语就结束了，大家一起开始就餐。那种严肃的气息倏忽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人们开始一边快乐地对话一边进食。

    盖尔贝在省吾与茉莉间指来指去地说着什么，茉莉涨红了脸在做什么反驳。

    周围人听到她的话，反而同时大笑起来。

    （……啊…………）

    这是，带着些许欢乐的餐桌。

    至少，对于目前的省吾来说，

    看起来是这样。

    ¤

    安奈克泰莱亚城。

    其外围的弃屋中，居住着省吾·香芝。得到这份报告是在他行踪不明的第二十天之后。

    幸运的是，并没有展开行动，在『救世主』不在的时候徒然发难。接近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治安修道士们，似乎并非是确信地在行动——最近数天以来，他们的调查范围开始偏离。

    不过五氏族间的疑心病却日复一日地增加……在省吾·香芝的发现报告送达之时，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对涅罗和塞布隆的怀疑已经到了极为露骨的地步。

    （……真是脆弱）

    看着他们，芭璐特心想。

    虽然是秘密组织，却绝非如磐石般稳固。凝聚力在经过五百年的漫长潜伏期之后，如今只剩下形式化的骨架——或者说，作为始祖的们是否当真存在凝聚力，本身也是件值得怀疑的事。如果只是因为利害一致而走到一起，那么反过来说，若是对立的话，关系便会土崩瓦解。

    人一旦聚集到三个以上便会发生争斗。

    独自一人会感到孤独，两个人便会为彼此的存在而喜悦，但是三个人的话，必定会形成一对二的派系争斗。多数派，必然会展开对少数派的迫害。

    所以——

    （像是蚂蚁或蜜蜂般，上情下达的命令体系，对人类社会来说是必要）

    在这种意义上——从群体生物来看，人类恐怕是不如蚂蚁或蜜蜂的劣等生物吧。为了弥补这点就必须有人站到支配者的立场上。

    （就连这样的少数派社会也是这副模样，未来的路还真漫长）

    芭璐特没有露出苦笑的表情，而是无言地思考着。

    不过——省吾·香芝的发现报告总算是打消了氏族间的疑鬼疑神。之后就是如何回收的问题了……

    “竟然在安奈克泰莱亚——漂流的距离真是远呢”

    在『圣廊』内飘散着无机质空气的会议室中——帕洛玛兹带着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确实离当初被袭击的地点相当遥远。

    而且离开河流还有段行程。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爬上河岸……但应该是倒在某处并被什么人发现，最后被车子或马匹运到城内的吧。

    “可是……虽然找到了，但该如何回收呢？”

    似乎想起了什么，涅罗讽刺地问到。

    “判明了地点，立即派人带他回来就可以了。也许他会不愿意，但救世主不过是个小子——让她们五人一起去，就算用强也能完成”

    “发现地有些麻烦”

    芭璐特如同插口般的话，让泰罗依德闭嘴了。

    帕洛玛兹不知所以地问道，

    “——怎么回事？”

    “听到安奈克泰莱亚这个名字，还想不起来吗？”

    荒野之街，安奈克泰莱亚。

    在数百年前受到『代行者』的影响，转变成雨量稀少的干燥地带的土地上，孤零零残留的城市。受流经附近溪谷的河流恩惠，勉强能维持作为人类生活地的机能……如果没有河流，怕是早已毁灭了吧。

    那绝不是个富饶的城市。

    然而，也正因此人们为了忍耐残酷的环境，而去依赖什么。

    比如——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首先醒悟过来的是泰罗依德。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在统一性的政府毁灭之后的五百年——在这片索仑的土地上，唯一具有世界规模的联络网，甚至能发挥警察机能的集团。

    不过崇拜陨落的神，把当作神之体来供奉的教义，与根本水火不容。曾经在过去与发生过多次武力冲突，在他们的教义中，是应该无条件毁灭的敌人。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中枢原本并没有固定的地点。

    他们如同游牧民一样，驾着数十乃至数百的马车，巡回在索仑的大地上。根据以赎罪和忘私组成的基本教义，他们不拥有土地，也不积累必要以上的财产，只是一味地如同被什么追赶一般，在这个世界中不断彷徨。

    但是……既然是一个组织，就需要某块土地作为立脚点。

    驻留各地的治安修道士的集中地，为增加新的信徒的宣传据点，成员间联络的中转站，这些都需要一个固定的据点。

    而发现省吾·香芝的地点，正是他们据点之一的城市。

    “难道省吾·香芝被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那些败北主义者给藏起来了？”

    “正是如此”

    听到泰罗依德的疑问，涅罗点头肯定了。

    “作为他们联络中转站的安奈克泰莱亚城外某处废弃房屋中，发现了他。并同时发现数名类似治安修道士的人员”

    “呃……”

    皱着脸帕洛玛兹呻吟到。

    爱克诺德拉斯修道士是非常麻烦的存在。身为狂信徒的他们丝毫不惧怕死亡。或者说他们积极地希望死亡。在他们的教义中，所谓的人生不过是罪孽清算的期间，而死亡则能把他们从苦行中解放出来。

    特别是他们把『代行者』视为『御尊影』来崇拜，把被它杀死视为无上喜悦。当『代行者』出现时，别说是逃跑了，爱克诺德拉斯的信徒们会一边做忏悔的祈祷，一边把自己送到『御尊影』的脚下。

    对他们来说，死亡并非恐惧之物，而是憧憬之物。

    不过由于教义中禁止自杀——死亡是作为恩赏而被赋予的东西，擅自『解放』自己，似乎是对于他们所信奉的『代行者』的冒犯——所以他们一旦面对犯罪者或教敌之时，他们会使用完全不顾自己性命的战斗方式。

    没有什么比毫不在乎同归于尽的敌人更麻烦的了。

    “那些家伙知道他的来历吗？”

    塞布隆突然插口问到。

    换言之他在问，省吾·香芝是作为参加者被『囚禁』吗？或者是单纯作为一个连话也不会说半句的可怜路人被保护吗？

    若是后者，省吾·香芝的夺回相对简单，而要是前者，教会的人们应该会预测到的袭击，并加强防御吧。这些会影响到夺回需要的战力总数与质量。

    “似乎并不是囚禁的样子。夺回可以用少数精锐的秘密行动”

    芭璐特说到。

    “监视还在继续吧？”

    “那当然”

    涅罗的提问，芭璐特给予肯定回答。

    “那么……总之先维持现状比较好呢”

    “你的意思是旁观？”

    泰罗依德诧异地问。

    随便出手诚然并不明智。

    但省吾·香芝的回收却是最优先事项。所以提议维持现状之类拖慢处理的涅罗到底是什么目的，令人费解——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的表情都疑云密布。

    “张开网，耐心等待就可以了。从姬巫女们的报告中来看，大致可以把握省吾·香芝的性格。他的价值观是无法接受教义的。不用很久，他就会从那里逃出来吧。到时只要捕获即可”

    “可是——”

    泰罗依德边看着涅罗与芭璐特，边说到。

    “就算真如你所说，但没有任何保证不会立即对我们发难”

    “若是出现，就把情报透露给教会的狂信徒们。这样一来，教会的那些家伙必定会动摇。调开兵力的话，夺回行动也会容易一些”

    理由是说得通的。

    “嗯……”

    芭璐特优雅地点了点头。

    帕洛玛兹、泰罗依德、还有始终沉默的塞布隆，都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大概是受发现香芝·省吾的安心感影响吧。只要付出一些牺牲和麻烦，随时都能夺回——他们都如此认为。

    “我有一个提案”

    如同窥视周围人的颜色般，视线转了一圈后，涅罗说道，

    “监视以及捕获任务，让五位姬巫女们去做如何？哦，捕获这个词有些难听呢。应该说，让她们去迎接救世主如何？”

    “恩？”

    “她们也在希望有一个能够挽回名誉的机会吧。所以应该会全力以赴”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惊讶地对视了一下。

    大概难以揣测涅罗的真实意思吧。姬巫女们确实应该会乐于担当此任。不过单纯从战斗力方面来看，有得是比她们更优秀的人员。

    “在语言不通的世界中，他应该会觉得不安。姬巫女们的话，很可能促使他主动回来”

    涅罗补充般说到。

    “明白了，总之继续监视，伺机而动。战力的编成将以姬巫女为中心，在出现之时，需要随时都能夺回救世主。夺回部队的编成交给茵培拉斯卿”

    “了解”

    塞布隆点了点头。

    “各位意下如何？”

    听见芭璐特的话，其他人也同时颔首。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似乎对于把夺回部队的编成权交给茵培拉斯家感到若干不满，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

    『说』的能力与『听』的能力。

    这是两个相互不同的东西。

    阅读能力优秀，且善于写作之人，英语考试的偏差值当然会很高。但若是就此认为他能与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流畅交谈的话——可就未必了。

    能动地组合单词展示的能力与被动地接受对方的语句、解析并把握文章的能力。具备了这两条才可以使会话成为可能。

    通过茉莉的教导与她同伴们的帮助，省吾大致能够理解他们的日常会话了。

    不过他增加的只有听力。

    开口说话依然叫他头疼。原本他就没有什么能够对茉莉她们交流的内容。虽然他有一些想问的事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里是哪里——对询问一方来说，作为前提的基准点是知道地名，以及这个地名位于索仑这个世界的哪个位置，不然就算得到回答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从周围朝自己搭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作为省吾来说，很关心所获得情报。从结果上来说，就是他的听力急速增加。

    “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走了”

    在经过一个月后的现在，只要留意些，就能一点不漏地听懂茉莉的话了。当然这也是由于她故意使用能让省吾简单听懂的发音的缘故。

    这是第一次外出。

    虽然目前为止在建筑物周围走动程度的外出也是有过的。但据茉莉说，今天「要带省吾去一个重要的地方」。茉莉与其他的居民一起，带着省吾，走在城中。

    他们的脚步迅速，显示目的地早已事先确定好了。

    朝着城市中心部前进的途中，同行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人中有人认识茉莉和其他伙伴，并上前来打招呼。

    （——？）

    并不像是在与邻居熟人打招呼的样子。

    因为住在城外那种破陋的家上，所以省吾以为茉莉她们大概是什么流浪者之类的集团——但似乎并非如此。若是流浪者的话，城中居民应该会用蔑视的眼神看人才对，不可能用这种尊敬般的态度吧。

    （也不可能是城里的管理者或权力者。难道是教师之类的？）

    一边回想着茉莉优秀的教导方法，一边这么心想。

    一行人到达了一个类似于广场的地方。

    广场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各自随意分布，有人垫着木板坐着，也有人站着说话——但看见茉莉她们后，都端正姿势让开道。

    （为什么？这到底是——）

    “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茉莉朝省吾指了指地面的一角。

    茉莉她们就那样继续朝广场中央前进。省吾呆呆杵在那里，这时在他旁边坐着的城市居民把似乎用于垫在地面的木板递了给他。

    人们的视线中混杂着某种期待注视着茉莉她们。

    这是——

    （要开始表演戏剧吗？）

    不——不对。

    省吾感到这里没有那种为看戏而聚集起来的享乐气氛。或者应该说，这里孕育着可称为严肃的紧张气氛遍布全场。

    全身鸡皮疙瘩。

    省吾熟悉这种气氛。

    在到达这个异世界索仑的时候，他就曾经身处同样气氛所支配的地方。危险般凝聚的方向性与高度意志的集合体——与之伴生的个性排除与个人思想的停止。

    茉莉她们中最年长的男性——名字应该是来普特——站在众人视线的集中地，冉冉举起双手。

    整个广场刹那鸦雀无声。

    接着。

    ……吾身是罪人。

    这句话传入了省吾的耳朵。

    （……唉？）

    受承『原罪』，一心『忏悔』

    生为赎罪，命为业苦。

    背罪所生，一生赎苦。

    生是恐怖，生是痛苦。

    死是解放，死是安宁。

    至高之神，请赐宽恕。

    （什么……他在说什么？）

    虽然有一些听不懂的地方，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大致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虽然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为乐园……

    守候死亡，迎接『来使』……

    『御尊影』所赐死亡，是为幸福……

    是为无上解放之约定——

    （这个——这个是……）

    理解如同具有迟效性的毒药般在意识中扩散。

    宛如赞美死亡的语句。

    真挚地述说的男子与认真聆听的群众。

    这也就是——

    “——省吾！”

    仿佛责备般茉莉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被她这么一喊……省吾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

    来普特中断了说话，周围人们的视线朝自己集中。

    感到他们惊愕神情中散发的无言压力，省吾感到心情不舒服起来。

    “茉……茉莉——”

    仿佛寻求依靠般看着茉莉。她叫人害怕地瞪着眼冲了过来，抓住省吾的手。然后仿佛拽住他似的，把省吾按座在木板上。

    “不要说话，听着”

    茉莉说。

    来晋特的演讲——不，应该是布教，不受影响般再次开始了。

    “…………”

    省吾在颤抖，不断颤抖。

    茉莉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他，同时为了防止他再次擅自站起来打断布教而紧紧抓着他的手。

    不久，来晋特的布教结束了，人们同时站起来。省吾也被茉莉牵着手，半分勉强地站了起来。

    接着，歌声响起。

    这是——圣歌吗？

    明朗平缓的歌声。人们的声音支持着美丽的旋律在广场上朗朗传开。

    不过——内容却与布教的说辞一般无二。

    赞颂死亡。

    绝望生命。

    把即将到来的死亡说成解放，把眼前的生命视作苦行。全面肯定这个时常有死亡伴随的残酷世界，赞美崇拜带来死亡的东西。同时另一方面，又不允许自杀。因为那是——越权行为。

    省吾觉得快要疯了。

    多么自卑，多么凄惨，多么——愚昧。

    也许只有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永远异邦人的省吾才能理解吧。

    他们从一开始就出生于这个绝望的世界。

    所以肯定绝望的价值观是必要的。他们不得不把生物本能对于生命的肯定当作污秽来舍弃，并坚持认为那才是正确的道路。

    通过彻底的自卑，向死亡谄媚来得以忘记每天的不安。

    省吾没有对此指责的权力。

    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比这个索仑世界安全何止百倍的地方。或者说，如果省吾在索仑出生长大的话，也许不去依靠这种价值观，便会被恐怖逼得发疯吧。

    但即便如此……省吾还是觉得心情非常恶劣。

    “……呃……”

    不久歌声结束——这样就结束了吗？只见人们随意地从广场上朝各个方向离去。他们的表情都充满安详，只有省吾脸色僵硬。

    “……省吾？”

    茉莉朝他问到。

    但他没有朝茉莉的方向回头。

    可以想像，茉莉的表情应该与其他人一样，泛着安详——这是省吾所不愿见到的。对于救了自己，还教会自己语言的她，竟然虔诚地信仰着这种颠倒黑白般的价值观——省吾实在不愿相信。

    『第一次大概把你吓到了吧』——她说到。

    希望省吾也能理解那份教义。

    然后一起求得心灵的安宁。

    “你们——是什么人”

    省吾只能像是把话从喉咙中拧出来一般问到。

    返回的答案……就如他猜中的一般。

    “我们是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哟”

    茉莉温柔地微笑起来。

    ¤

    无意义的视线眺望着夜空，梅璃尔短短叹了口气。

    从接到五氏族族长会议的命令潜入安奈克泰莱亚城后，正好是第十天的夜晚。

    已经确认了省吾的所在地。

    就在的联络所。对于构成人员分散于各地且中枢部处于移动状态的而言，为了维持组织的固定据点是必不可少的。基本上，在他们把生视为苦业的教义中，将持有超过生存所需的财产定义为罪，所以他们的据点大多为改装废弃房屋或在城市尽头建一些具有最低限度设施的建筑。

    并且这些联络所的功能大多是驻留治安修道士的聚集地，或派遣治安修道士的借宿处。

    所谓的驻留治安修道士是指，影响力遍及世界全域的向各个城市村落送去的布教活动者，同时也是治安维持者的事。他们致力于维持治安并以此获得人们的敬畏——以及信仰。

    他们将称为并崇拜之。目标打倒构筑人类所支配世界的，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被称为教敌，并该唾弃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人，正在保护省吾。

    要是他的真正身份暴露的话，绝不是能简单了事的。

    用于监视那处联络所最好位置的民家，已经确定。在能够清楚监视联络所进出人员的民家中，原本的居住者，已被先行一步到达的工作人员给控制，现在正被关在仓库中。

    除了姬巫女以外的人员，以省吾所在地为中心，展开了总数超过数十名的包围网。不仅是的修道士们，就连这个城的居民，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毕竟是相当麻烦的状况。

    与

    公开与隐秘，水与油。

    立场完全相反——在万一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这一方由于是秘密组织的关系，所失众多，会陷于不利。而且根据五氏族族长会议的决定，应该是秘密组织，自身的存在不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省吾殿下……）

    梅璃尔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今天——省吾第一次被带出联络所，从接到的报告来看，他似乎被带往城市中央的广场，参加教会举行的宣讲。正好在那时梅璃尔正是休息时间，所以没见到他的身影——

    （省吾殿下就在那里——）

    这样一想，便觉得坐立不安。

    梅璃尔此刻想立即冲出去，把他找回来。

    不过联络所中最低也会保留五名治安修道士。他们在战斗能力上应该相当强大——虽然教会之人不会使用奇迹术，但据说只要手中有枪，他们便能以悍不畏死的勇猛正面挡住数倍于他们的战力。

    这次派遣的人员包括姬巫女在内总数十名。

    如果时间上拖得太久，除治安修道士以外的修道士，甚至是城中的信徒们都很有可能成为敌人。就算在数量上有优势，也不能随便轻举妄动。

    对于梅璃尔来说，是不得不感到焦急的状况——

    『只要张开大网，救世主省吾·香芝很快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五氏族族长会议是如此命令的。

    大网必须强大且柔软，为了生擒的强大，和为了以后继续利用、尽可能不伤害到他的柔软，这些都是必要的。

    所以才有梅璃尔她们五位姬巫女。

    这次，也是挽回名誉的机会——梅璃尔心想。

    虽然听说在五氏族族长会议中也存在对她们参加的反对声，但只要最后能完成下达的命令，就相当于完成了姬巫女的使命，不过。

    （在完成命令之时……）

    梅璃尔接着想道，

    姬巫女们——自己完成命令再次确保他之时，省吾大概将再次被推上的驾驶席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花梨将继续被当作人质。

    压在省吾身上的重压非比寻常。

    倘若这种状态继续下去——省吾不久之后就会完全崩溃。

    然后应该很快便会舍弃他，继续准备下一任救世主。

    （到那时……省吾殿下到底会被怎么对待……？）

    无法想像。

    不安感无止境地涌上心头。

    那是由于省吾的『废弃』将导致自己也被解任姬巫女而感到的害怕吗——或者纯粹是在为省吾的未来担忧？

    若是以前，应该能确信是前者吧。

    然而——

    “……璃尔，梅璃尔！”

    被人唤醒——梅璃尔慌张地眨着眼。

    转过头，在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距离处，出现贝露迪雅的脸。

    “——啊，贝露迪雅”

    “喊了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这次又在想什么钻牛角尖的事呢——首席姬巫女阁下？”

    连后退都忘记，梅璃尔显得吞吞吐吐。

    梅璃尔她们目前所在位置是二楼，她们从窗户处眺望藏匿省吾的联络所。塞乃嘉、荷杰妲、爱绯妮儿还有其他三名工作人员正在楼下休息。梅璃尔之外，还有贝露迪雅和另两名工作人员，继续在负责不间断监视。

    从贝露迪雅那里移开视线——可以瞧见一名工作人员，装着喝醉的样子，消失在那处房屋的侧面小巷中。不仅仅是定点监视，有时还会派人接近联络所查探情况。

    “我才没想什么……钻年角尖的事”

    “那就是睁着眼在打瞌睡喽？”

    贝露迪雅挖苦般笑着问。

    “才不是那样——那个，我在想殿下平安无事吧”

    “应该平安无事才对”

    贝露迪雅轻松地说到。

    “如果身份暴露的话，恐怕早就被杀了吧。那些人——对于普通人反而特别亲切”

    “话是没错……”

    说完，梅璃尔轻叹一声。

    （也许该和贝露迪雅说说话）

    姬巫女们既是从照顾『救世主』身边琐事到护卫工作共同协助的『同伴』，也是为了争得省吾宠爱的『对手』。在全部屠尽十六个『代行者』之时，能否取得救世主的宠爱，是直接左右一族未来的关键所在。

    正因为带着这样的使命，所以姬巫女之间袒露真心话，首先就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梅璃尔来说，只有贝露迪雅是不同的。

    作为五氏族中唯一继承『剑舞师』血脉的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她接受父亲的教诲，重视武道，因此——或者说是与生俱来吧——她的性格干脆爽快。却并非缺乏敏锐，或者说她会一声不吭地把自己作为别人的盾牌，便是个如此温柔坚强的女孩。

    这样的她，让梅璃尔感到耀眼和羡慕——并且喜欢她。

    原本梅璃尔与她就是从儿时起，便相识的友人。可以算得上是『挚友』吧。并且在一起成为了姬巫女后，这份友谊也未曾改变过。

    所以相对来说，梅璃尔面对贝露迪雅的时候，更能直接地袒露自己的内心。

    或者说——通过与贝露迪雅的对话，再次认清自己的心情或想法的前例，并不在少数。

    眼下……梅璃尔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安定。

    虽然没有故意挑起话题，但贝露迪雅她们大概都知道了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自己被省吾占有的事吧。那件事本身不是什么秘密，在成为姬巫女之时，那种程度的觉悟早已经有了。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现在梅璃尔的内心是如何想的吧。

    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懂。自己在希望什么又在害怕什么？自己对省吾所产生的感情是什么？又该如何去对待这种感情才好？

    能通过与贝露迪雅交谈，是不是能得以整理自己的内心？

    她这么想到。

    “贝露迪雅，那个——有些事想请教——”

    梅璃尔的台词在途中不得不中断了。

    因为贝露迪雅单手举了起来，示意梅璃尔不要出声。同时她观察着联络所的视线俄然尖锐起来——瞬间仿佛猛禽瞄准猎物开始急速下降似的。

    知道她动作意义的梅璃尔也如同弹起来般朝外转过头。

    “那个是——”

    在道路另一头视线所及的联络所一旁的小巷中。

    从那里，可以看到有个人影走了出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清楚。道路多被黑暗所涂抹，从梅璃尔她们的位置处，想要确定那人的具体特征，是相当困难的。

    但是绝不会看错。

    从他行踪不明的那天起，就从没有忘记过那个身影。他的样子一次又一次顽固地在脑中回想描绘。甚至在梦中出出现过。他的脸，他的身体，如同烙印在脑中般，从未消失过。

    而那个人影，与梅璃尔记忆中的省吾有数个地方完全一致。

    “省吾殿下……！”

    “啊——等一下梅璃尔！？”

    贝露迪雅惊呼到。

    梅璃尔几乎是发作般从房中冲了出去。

    她被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冲动催促着。

    ¤

    从广场上回来，正好是晌午。

    可是省吾，回绝了前来喊自己吃饭的茉莉——对于其他人的招呼也不予理睬，一天之中所剩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坐在床上，一个劲地发呆。

    从打开的百叶窗口，可以看见狭小低沉的天空。

    从片隅的苍穹之中，云朵时而露出，随即又无声地逝去。天空的颜色缓缓变化……不久便涂满了暗色。

    沐浴着微妙的星光，省吾依旧呆呆地仰卧在床上。

    “茉莉……盖尔贝”

    嘀咕声仿佛梦呓般。

    从听过了广场上的布教之后——茉莉除了前来通知午餐和晚餐之外，还在省吾的身边说了些什么。虽然没有仔细去听，但似乎是在向他传达的教义。

    『今天的布教对省吾来说也许太难懂了』『不担心觉得混乱哟』『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她一边说着，一边摊开绘本，读了起来。

    省吾朝绘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那里画着的是——

    即便如垃圾般被龙卷风吞食，也只会流泪的人。

    即便如蝼蚁般被洪水颠簸，也只会流泪的人。

    即便如树木般被雷电劈中，也只会流泪的人。

    伏卧在黑色巨人的足下——幸福至极流泪的人。

    最后描绘的那个黑色巨人是什么，就连省吾也知道。

    是。

    为了带给人们死亡，而存在的邪神的诅咒集合体。

    不……省吾已经察觉了。

    当初对省吾所说的并非事实。或者说，他们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扭曲传达了事实。

    从来普特的布教和茉莉等人的话中，虽然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但大致把握了内容。

    创造的是神。

    被人类所背叛……在憎恨与愤怒交加中被害的神留下了怨念。这份怨念懂某种形体开始对人类报仇，这便是吧。这样一想，在各个方面都说得通了。曾经在中有过一种奇怪的矛盾感，如果按照现在听说的，便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

    简要来说，五百年前想获得霸权并不惜弑神的始祖们犯下的罪行，现在要由省吾去清算。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并非赎罪，而是将定义为罪、谴责为罪的东西全部抹杀，以此，将罪本身归属于无。

    那般神经质地关注的操纵，背后包含的意义，省吾也懂了。

    他们想通过利用自己所杀掉的神的遗体，来驱逐神的怨念。

    （……神…………）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省吾只能空想一下。

    不过……如果仿拟神的话，神的外表应该与人很接近吧。

    神遭到背叛时，作何感想？

    在知道那些向自己献身之人的心中，其实包藏着祸心的时候，在发现本应服侍自己之人却朝自己举刀相向的时候。

    憎恨，愤慨，或者还有——

    “…………”

    发现省吾对绘本毫无兴趣之后，茉莉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她也有所图谋吧。没人会不带任何理由地对他亲切。就算乍看之下，感到慈善——但也是因为有『自我满足』的报酬在那里。而在提倡以否定现世为中心的极端教义的宗教中，『自我满足』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的独一无二的报酬……

    因为他们的监视不断升级的关系，需要『搬家』。

    回想起姬巫女们说过的话。

    那时的省吾只是漠然在以为那些人是的『敌人』罢了——不明真相的认识。虽然未把他们当作是那样的异形，但既然是『敌人』，对他们印象便是无根据的『邪恶组织』坏蛋集团。此外——先不管是否有意为之——姬巫女们在讲起那些人的时候，口气确实是在这么引导着省吾。

    所以……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敌人』相遇。

    不，原本——

    （……是人类啊？）

    省吾感到想笑的冲动突然涌了上来。

    原本对他们的认识只有『敌人』这种模糊的记号。没有实质的概念性的『恶者』。像是只被允许存在于抽象概念中的纯粹感。

    是的——就如同。

    “哈……哈哈……”

    人类，人类啊。

    回想起这一个月的安稳生活。平静的每一天，安宁的每一天。

    仿佛谎言般和平的每一天。

    “……谎言……？”

    不对，不是谎言。

    茉莉确实存在。就算她是个被宗教心所支撑的人——她的慈爱本身却是真实的。省吾很清楚。温暖，亲切，严格，勇敢的茉莉就存在于这里。作为人类，作为与自己同样的人类。

    不能想像这会是虚构，无法将这些作为虚构来舍弃。

    倘若没有她的庇护，自己恐怕早已死亡。

    “……那么……敌人……？”

    到底谁才是『敌人』？

    是为了利用省吾，欺骗他并把花梨作为人质的？

    还是否定反抗的?

    “…………”

    泪水涌了出来。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连这个被自己认为是安居之地的地方，都不再是自己可以逗留之所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到哪儿，都是个无依无靠的异邦人。

    是的，不能去依靠谁。

    若是去依靠，在那个瞬间便会成为桎梏。

    “……我……”

    等着茉莉的身影远去，省吾转过身。

    冷不防看到枕边放了一边茉莉读过的绘本。

    赞美死亡的教义，否定生命的教义。她觉得那些很美。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中，只有这样极端的教义才能求得心灵的安详。这并非不能理解。

    可是——

    “谢谢……”

    用索仑的语言，省吾轻轻说到。

    用语言表达出来，意外地坚定了决心。

    ——离开这儿吧。

    省吾缓缓站起来。

    ¤

    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后，省吾走出房间。

    幸运的是——走廊下没有人影。

    只有伴随夜晚的寂静一同潜入屋内的薄暗，布满走廊。没有便携式提灯，要是有谁进来，也难以发现吧。不过……这点上，没必要太在意。

    在这幢建筑中生活的短暂时间内，已经基本把握了这里的内部构造。隔着一间房的对面，是作为食堂的大厅，在里面有一间作为厨房的小房间。在小房间中有一个用于搬送垃圾和食材的后门，从那里可以通往建筑的外面。从移动距离上来说，并不远。

    外面的话，潜藏在夜色中的建筑，多少都有一些。

    当然……自己并不是被拘禁，其实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地逃走。

    但是省吾心中有个必须如此沉默离开的短处。

    食堂前面的房间，茉莉将它作为自己的部屋来使用。

    房门自然紧闭——但是从地板与房门的间隙中，漏出光线。省吾仿佛是为了斩断依恋般，迅速从门前走过。

    （……再见了）

    心中低声说到。

    咯吱……

    冷不防，熟悉的木质走廊发生声响，省吾擦了把冷汗。

    但——走廊依旧静悄悄地，无论哪个房门都没有打开的迹象。深呼吸，为了小心不要发出动静，省吾一步步前进。

    避过所有人的耳朵，走进食堂，从厨房窜到后院。

    是因为从天而降的星光吗？……外面比省吾预料中的亮得多。

    虽然抱着少许不安，但不打算走到这里才转头回去。

    或者说——

    “——！”

    省吾被这份明亮救了一次。

    就在他打算绕过建筑，走向大道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朝他的位置走来的人影。

    省吾急忙躲到建筑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嗝……呜……咕……”

    随着打嗝声响起，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似乎喝醉了。大概在哪儿狂饮之后，东倒西歪地如同被夜晚邀请似的走出来散步了吧。平日的衣服显得皱巴巴，男人忽左忽右脚步蹒跚地行走着。

    在异世界也会见到这翻景象——毕竟还是相同的人类吧。

    省吾无声地苦笑。

    接着——

    “～～～～？”

    什么事——传来盘问的声音。

    省吾反射性地弯下身，声音似乎是对那个醉汉说的，似乎有人在向醉汉问话。

    那个声音他听过——是盖尔贝。

    小心翼翼地从角落中探头张望，看到了盖尔贝穿着与平时衣服图案有微妙不同的服装，手拿长棍的背影。腰上似乎挂着像是**的东西，还有其他几个装着什么零碎之物的小包。

    “～～～～？”

    “～～～～”

    虽然无法完全听清在说什么，但似乎是答非所问的对话。

    醉得不像样的男人被放了一马，盖尔贝用挑着的棍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与醉汉一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的同住居民会轮流值班，省吾也是知道的。看来那就是负责巡夜的人了。对治安修道士这个词，他也有印象。恐怕盖尔贝就是其中之一吧。他们是这个没有统一政府的索仑世界中，唯一发挥警察机能的武装集团。

    （……盖尔贝……）

    也许茉莉和来普特也一样是吧。

    省吾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朝盖尔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放轻，如同在阴影中穿行般，他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一月有余的建筑。

    走了几步，省吾回头望去。

    倒不是出于离开之时最后一眼之类诗情画意的想法。

    仅仅是——

    （……对不起）

    这么心想。

    在无边夜色之中——那看起来就是一幢普通的随处可见的老式木制建筑。

    在那里居住的人们，让省吾回想起了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生活方式。温暖又亲切，时而严格，不过却爱照顾别人，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凡人的生活。

    然而……即使如此，那里也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就此离去，在省吾心中留下了愧疚。

    省吾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上午前往广场方向的道路走去。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电灯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普及。在这个连照明用的兽脂和灯油都显不足的世界中，夜晚让街上的行人早早地消失了踪影。

    所以反过来说，在夜晚通行之人格外醒目。

    省吾快速横穿过小巷，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在屋与屋之间的黑暗中，缓缓前进。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省吾原本就对这个城市的地理位置一无所知。不过省吾还是头也不回地步行着。

    无法回头。

    不想回头，不能回头。

    要是继续和茉莉他们一起生活，觉得就会失去某些无法再次取回的东西。

    （到哪里去找匹马吧……）

    这么心想着，省吾在黑暗中前进。

    但是下个瞬间——某人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

    惊愕的同时省吾转过身。

    顺势甩开了抓住他的那只手。

    随后——

    “…………”

    省吾当场呆住了。

    快逃——另一个自己在耳旁低语。

    但省吾却动弹不得。

    刚才轻轻抓住他的是一只白色的纤纤细手。

    那只被他甩开，无所适从呆呆举着的手，省吾曾经见过。

    那只手的主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即将看到那人的相貌之前，省吾便发现了对方是谁。因为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紧紧抱住他后背的便是那只手。

    随风飘动的黄金长发。

    清澄深邃的蓝色瞳孔。

    “梅璃……尔……为什么……”

    半分无意识地问到——很快意识到说了些蠢话。

    当然是追踪而来的。为了带省吾回去。

    为了把他当作那个巨大人型兵器的『部件』来使用。

    不过……

    “……省吾殿下”

    如此呼唤他名字的梅璃尔，脸上既没蔑视他逃跑也没为之生气的表情。更没有把他当作物件来对待的傲慢。只有，仅仅只有——为能与他再次相遇而放下心的表情。

    当然那也许也是演技罢了……

    “梅璃尔……”

    “…………”

    只是浮现出感激表情，梅璃尔一言不发。

    另一方面——省吾背后传来声音。

    “省吾殿下，请原谅”

    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上便遭到一次沉重的冲击。

    “……梅……璃…………”

    在视野与意识急速为黑暗所覆盖之中，省吾跌倒在地。

    ¤

    省吾·香芝夺回的报告，很快送到了芭璐特的手中。

    “……比预料中来得快呢”

    他的第一感想便是这些。

    根据涅罗的进言，总之决定先不动用强硬手段，继续监视，时间就算是两个月或三个月都没关系。当然前提是没有出现。

    不管怎么说——

    “……总觉得不太满意”

    在自己的房中，芭璐特一边看着简述报告一边嘀咕。

    也许是无意识中把对方当成孩子而小看了他。以为对方的行动在自己的预测范围之内。事实上——并没有太大的偏差。但芭璐特却发现总有些微妙的不同，

    无论看起来是多么想像的人类，对方始终是异世界的居民。

    莱奥那时也一样——在他们身上的最后一道底线总是微妙地与芭璐特他们的理解相抵触。这是生物上的差异吗？还是单纯因为生长环境的不同？无从得知。

    梅璃尔也有些相似。

    原以为她能更冷静地作为『救世主』的缰绳发挥作用……却发现许多为感情所驱使的地方。这是梅璃尔这个姬巫女原本就有的缺陷吗？还是由于和省吾·香芝这个异世界人相接触而造成的？原因不明。

    不过若是后者——

    “不……还有语言的关系吧”

    人类的思考会被语言所左右。

    在中，掌握了省吾·香芝使用的『日语』，并能与之交流的除了姬巫女以外，只有少数几名。他们把握并理解『日语』的概念。并且，那也就是说——或多或少思考或价值观会受到影响。

    譬如，诗意表现众多的抒情语言，与极端精简实利的语言。

    学习这些不同的语言之人，在价值观与情绪上自然会出现差异。

    具体上索仑语和日语间有什么区别，芭璐特并不是很清楚，但也许因为不断使用相同的语言，而让姬巫女们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例如——对『救世主』产生了过度的着想。

    在混杂不同语言的环境下，说同一种语言的人们之间——就算不是本质性的差异，而是类似方言或枝叶性差异——也常常会产生奇妙的连带感。芭璐特曾经读过这种研究报告。

    使用相同语言的意识，不仅会带来沟通，更能缩短双方的距离。

    “说起来，成功解析日语的是陆丝波利提的女儿……”

    身为帕洛玛兹的女儿，却背叛了父亲，背叛了，与第二代救世主莱奥·笹原·斯普林菲尔德一起逃亡的女性——安洁莉特·陆丝波利提。现在的姬巫女们能够掌握日语也都是多亏了她解析了语言构造，以及与莱奥对话中所积累的大量知识。

    那是个头脑很聪慧的女子。芭璐特对她也有印象。

    可以说——太过聪慧了。

    “不管如何……”

    都到了该把梅璃尔脖子上的绳套给系紧些的时候了。

    替换的姬巫女已经进入准备阶段。

    由于梅璃尔得到过省吾·香芝宠爱的事实，所以暂时不会立即进行交换……但视情况，可能不得不让梅璃尔『事故死亡』，来动摇省吾·香芝。

    曾经尝试过依靠别人的人，只要失去了那个依靠对象，就会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为了填埋那份空虚，就会下意识去依靠离他最近的人。就算梅璃尔死了，只要配置一个与她气质相似的女子，就能简单地转移省吾的宠爱吧。

    如果梅璃尔因过于偏向省吾·香芝，而忘记了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本分，在为时已晚之前撤换掉她是最好的对策。

    芭璐特这么考虑。

    不过……就像之前发生的预测落空一般。在他的想法中也存在一个失算之处。

    此时的芭璐特·柯德兰并未发现，他对于自己养女的考虑——虽然仅仅是毫厘——但事实上已经晚了一步。

    ¤

    新屋子——虽然这么说，其实基本构造也没多大差别。

    位置上与以前的宅邸相去甚远，但通过奇迹术打通的地道，可以很快移动到『圣廊』。

    在屋子中，有数件与漂亮无缘却非常奢侈的物件。

    对这个世界来说，属于非常罕见的蒸汽机关发电装置，以及凭借它提供的电力运行的照明和空调设备。还有能够直接以蒸汽力启动的升降机。

    之所以如此布置，是因为根据至今为止的姬巫女们的报告，香芝·省吾对于美术品和装饰品并未显示太大兴趣——所以转而向高价物方向改变的结果。

    原本最初那间房屋就是为了现在做准备的试用品。

    这里的东西，对索仑的普通家族来说可以算是梦幻般的家族用品。

    “不过……”

    说着梅璃尔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这么布置，大概也没什么用哦……省吾殿下……就算没有这么奢侈的东西，也无论居住在哪里，只要花梨殿下被当作人质，就只能坐上……同样的，只要花梨殿下被当作人质，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原谅我们……”

    “……嘛大概是吧”

    耸了耸肩膀，贝露迪雅说到。

    二人所在的是新宅邸——省吾的房间。

    与以前居住的宅子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还要更宽敞一些。过于宽敞的房间会不会更加煽动省吾的孤独感？虽然梅璃尔这么想过，但另一方面，也许会因为那份孤独感，而迫使他去寻求姬巫女的安慰。这种意见在姬巫女们中也存在着。并且那也是和任何一位姬巫女都应该希望看到的事——

    『应该希望』——

    暧昧的表现。这份轮廓不定的暧昧，就像是现在的自己凝缩的模样，梅璃尔感到苦恼。原以为与省吾再会之后便能整理好这种心情。但她错了，结果只是某种漠然的不安与焦躁在她的心中越积越多。

    梅璃尔注视着卧在床上的省吾。

    依旧在那张华盖大床上，省吾静静地沉睡着。

    要是移动中他反抗的话，会引起大麻烦，所以贝露迪雅在打晕了省吾后，为他注射了睡眠药，并运往这里。由于药物关系，到达这里的宅邸后，睡了一整天的省吾，眼下还继续躺在床上未醒。不过从他时而说些梦话，时尔翻身的情况来看。离醒来应该为期不远了吧。

    另外因为省吾这会儿正睡着的关系，梅璃尔与贝露迪雅并没有使用日语。

    差不多到了与爱绯妮儿或是塞乃嘉换班的时间了——不过梅璃尔就算换班之后，也打算继续留在房中。不想离开省吾的身边。在省吾醒来之时，无论如何都想在场。

    虽然她尚不明白这种决定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说起来——”

    贝露迪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

    “明明获得了省吾殿下的宠爱，你还是老样子呀。既然已经领先我们一步，你可以表现得更胸有成竹一些嘛”

    “啊……”

    漏出一声——梅璃尔低着头。

    “那个……不是那样的”

    那晚由于受暴风雨的影响，通过窃听管监视房中情况的贝露迪雅她们并未知道房中的详细情况。

    和她们自以为知道的情况不同。

    在省吾不见了以后……一次次回想那个暴风雨之夜的事情，终于让她明白。

    那并非是什么宠爱。

    对曾经误以为那是宠爱的自己感到作呕。

    感到害怕。

    再也不想承认那晚的行动中有爱的介入。那只是单纯的暴力。

    然而自己又确实为被他怀抱而感到喜悦，将单纯的肉体交合当作唯一价值并依靠的丑陋自己，确实曾经存在过。只是这样便自以为是地认为『赢了』其他姬巫女。

    省吾很可怜，觉得他很可怜。

    但梅璃尔还是害怕把那种——那种单方面的行为，视为他的宠爱。

    “省吾殿下……并非是……宠爱我才……”

    “…………”

    贝露迪雅皱着脸沉默了。

    “那个……该怎么说……省吾殿下……是为……花梨殿下的事而焦急……所以才”

    “……我懂，不用再说了”

    混杂着叹息声似乎察觉什么似的贝露迪雅说到。

    “是我逾越了。抱歉”

    “没有的事”

    梅璃尔摇摇头。

    那不是贝露迪雅不好。为了防止让她们因为担心自己而冲进来，所以才忍住不出声，并且对窃听管清楚说出『没关系』的人就是梅璃尔自己。

    二位姬巫女间，难耐的沉默扩散开来。

    只有房间某处蒸汽机关低沉的声音响起。

    随后——

    “呐……梅璃尔”

    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贝露迪雅开口到。

    她的声音和表情中没有同情或怜悯的颜色。贝露迪雅只是仿佛淡然确认事实般平静地说道，

    “你——喜欢省吾殿下？”

    “…………”

    当然喜欢——刚想这么回答，梅璃尔一瞬间感到了困惑。

    因为她听懂了贝露迪雅这么问的意义。

    贝露迪雅问的并非是作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官方见解』。

    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心意。

    是否后悔与省吾的结合——

    “我——”

    突然之间，不知如何说起。

    但意外地……却简单就点了点头。

    是的。自己由于囚禁于辅佐『姬巫女』的姬巫女身份，而无法正确理解其他的事了吧。

    一开始也许是义务感吧。

    但她的『救世主殿下』比预料中的更加珍惜地对待她。

    而越是被温柔地对待，在她心中深处堆积的罪恶感就越多。但却凭着姬巫女的义务感不断欺骗自己。

    不知何时起在她心中与省吾的关系开始分裂起两部分。

    作为姬巫女侍奉『救世主』并以自己成为枷锁的义务感。

    还有纯粹作为少女，无目的地被少年省吾给吸引的感情。

    这两者间的关系性，让她为之混乱。

    也并不奇怪。从懂事起，她便一直作为柯德兰家姬巫女候补接受教育。

    然而——

    “贝露迪雅……”

    “……怎么了？”

    斜着脖子——仿佛姐姐关心妹妹般，贝露迪雅亲切地问到。

    “我不想离开他……”

    “恩”

    贝露迪雅的附和声似乎有些高兴。

    “这一次的分离让我懂了。我……不想与他分别。想要永远永远和他在一起”

    话匣一旦打开，便停不下来。

    仿佛堤坝决口般，无法停止倾吐思念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似的。虽然会觉得羞愧，但随着每一句的说出，心中好像都会变得轻松一些。

    “可是省吾殿下因为的事，花梨殿下的事，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事，渐渐崩溃……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省吾殿下卸掉『救世主』的座位，我们也一定会分离，所以——该怎么做才好，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嗯”

    “越是想着省吾殿下的事，就越觉得辛苦……所以想贯彻作为姬巫女的义务……可还是做不到……”

    “嗯”

    “被省吾殿下搂抱的时候……最初觉得一定会很高兴很高兴……其实却害怕了……省吾殿下非常粗暴……但还是在心中某处感到高兴……可是……可是……如果是平时的省吾殿下，一定会更加、……想让他抱着……所以……那个”

    说到这里——梅璃尔涨红了脸吞吞吐吐了。

    “——你做得很好”

    说着，贝露迪雅轻轻拍了拍比自己还要高的首席姬巫女的头。

    “哎——什么哟……？”

    “啊哈哈哈哈”

    贝露迪雅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梅璃尔发现自己哭了。

    “好过份……贝露迪雅。我哭的样子，那么好笑吗？”

    “好笑好好笑”

    与说的话相反，贝露迪雅泛出温柔的笑容。

    “不笑不行啊”

    “什么叫不笑不行……”

    “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也算是蛮长了——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呢。那种真心实在说话的梅璃尔”

    “…………”

    被直截了当这么一说的梅璃尔脸红着闭上了嘴。

    “不要装什么模样了，对省吾殿下也这么真说不就好了吗”

    “……可是”

    也许他不会信的。

    自己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对于人的死——甚至是无关系的旁人的死都牵挂的他，一次次将他送往那种恶梦的场所。为踏死人的感觉而胆怯，为人类撞在自己身体上弹开的感觉而发疯……逼着他去做那样的事，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喜欢你』之类的话，还有什么真实感？

    “说起来差不多到换班时间了——”

    贝露迪雅突然想起似的说到。

    “我留在这里”

    “嗯……那么我去叫醒塞乃嘉了”

    轻松地这么说着，贝露迪雅站起身。

    梅璃尔苦笑道，

    “不必了，我会在这里守着的——我想守在这里。让其他人多休息会儿吧”

    “…………”

    贝露迪雅眨了眨眼，看着梅璃尔——

    “梅璃尔”

    “嗯……什么？”

    “又在兜圈子了哟。老老实实说吧——想要两个人独处一会儿”

    “啊……嗯……那个……你说的……也没错……不过”

    梅璃尔垂着头。

    “不过，省吾殿下应该很疲惫了……就算他醒了，也不可以撒娇乱提要求哟！医生说了，首先需要让他回复体力”

    “乱提要求……体力……？”

    一瞬间没听懂她话里意思的梅璃尔感到困惑。

    随后——

    “——贝露迪雅！！”

    “拜啦——碍事者先闪咯。你慢慢来吧”

    一边轻巧地挥着手，娇小的姬巫女一边退出房间。

    梅璃尔刹那间泛出苦笑，望着贝露迪雅出去的方向——短短地叹息了一声。也并非让她做了些什么，只是请她听自己说话……但却觉得好像被她解救了一般。梅璃尔心想，下次得向她道谢才行。不过贝露迪雅大概会若无其事地反问『有那种事吗？』。

    视线转回床上的省吾。

    指尖轻碰了一下尚在沉睡之中的他的脸颊。

    所爱之人哟。

    光是这样陪在身边，梅璃尔便觉得非常幸福了。

    那等同强暴的拥抱，已经不在意了。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欺骗了省吾。她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惩罚。那就是不断欺骗喜欢的人，不敢说出真相的惩罚。或许该说，正因为有那件事，自己心中的罪恶感才减轻了几分。

    她现在才明白，她与他之间曾经存在的关系绝非正常。

    省吾为伤害梅璃尔才侵犯她，而梅璃尔则是为束缚他才选择被他拥有。彼此表面上的结合，其实心中的齿轮没有任何铰接之处。

    所以，这次一定要做些什么。梅璃尔默默心想。

    为崩溃的省吾做些什么——无论怎样都要让他回到原来的样子。

    再一次地被他宠爱。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向他全部敞开，向他撒娇。哪怕一两次无法唤起他的信任，也绝不会放弃。

    “…………”

    倏地发现。

    不知何时起，省吾睁开了眼睛，看着这边。

    “省……省吾殿下！”

    慌了神的梅璃尔后退了一步。

    刚才才做好的决定又动摇了。一想到省吾口中将会飞来的冷言冷语，她的身子就僵硬住了。有所心理准备，虽然有所准备——但听到所爱之骂自己依旧会觉得很难受。

    “非——非常抱歉”

    她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流畅的日语。省吾出生成长的世界中的语言。

    与索仑的语言相比，非常复杂且有很多多余之处——暧昧，但同时，也具备许多叙情美妙的单词。这种语言是形成他内心的无数片断之一。

    （让您看到我难看的眼泪——非常抱歉。给您注射了睡眠药物——非常抱歉。依旧无法把花梨殿下还给您——非常抱歉。把您逼得不得不逃亡——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虽然心中有众多的话，但却开不了口。

    不久悄然地垂着头，梅璃尔静静地等待省吾说出第一句话。

    无论是怎样难听的话，她都准备默默承受。

    然而——

    “……对不起”

    只是这么一句，便打消了她的所有打算。

    不是责备，不是生气，不是嘲讽。

    这么一句，没有任何修辞，也没有任何敷衍的坦诚的——谢罪。

    “……省吾……殿下……”

    心中激荡的情绪，让梅璃尔没有发现。

    省吾所用的语言——是他原本不可能使用的索仑语言。

    而且她也没有发现，从自己双眸中再次开始涌出泪珠。

    ¤

    想说的话，有无数。

    但是没有能开口的道理。

    自己确实对她做了过分的事。被现实状况逼入绝境的自己，没有好好地注视过身边的这位少女，也没有好好地去理解她。

    所以比起开口解释，她选择了等待她的责备。

    说实话——在贝露迪雅还待在房中的时候，省吾就已经醒了。

    所以在朦胧中听着梅璃尔与贝露迪雅说话的时候，他没能睁开眼睛。虽然都听得懂，但她们的对话内容，大致可以理解。因为理解了自己对梅璃尔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所以羞愧丢脸，无法在那时醒来。

    但是。

    在贝露迪雅离开，房中只剩梅璃尔一个人的时候……省吾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继续装睡了。因为他知道只有现在，只有在没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才是自己对她坦诚道歉的唯一机会。

    所以省吾只说了这么一句。

    用索仑的语言——『对不起』。

    不知道梅璃尔会做何反应，省吾只是沉默着等待她……她再次哭了起来。没有出声，只是从她苍蓝的大眼睛中溢出眼泪，淌过白皙的脸颊。

    “那……那个……！”

    看到她的泪，顿时慌了——想要再说点什么，但脑中一片空白，哑口无言。

    省吾犹豫了一会儿，终究选择了与刚才相同的话。

    “对不起……我……对梅璃尔做了过分的事”

    “省吾殿下……”

    直到这时她似乎才发现省吾说的语言。

    “索仑的……语言？”

    “啊……嗯”

    省吾点了占头。

    “还不会说太复杂的话，不过要是简单对话还行”

    “谁教您的……？”

    “收留……我的人”

    脑中闪过茉莉的身影。

    那在他胸中留下了钝钝的痛感。

    “那刚才我说的话”

    “勉强……能听懂。如果说得太快，就不行了”

    彼此用索仑的话在交流。

    “是吗……是那样吗”

    梅璃尔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点头——随后沉默了。

    省吾也接着没话说了，一言不发。

    难堪的沉默在二人间扩散。

    对省吾来说不想再说什么难看的谢罪话语了。而且他也隐约感到了，梅璃尔想听的并不是那些话。如果她能责备自己的话，省吾愿意去承受，如果能够提示自己赎罪的方法，省吾也愿意全力去做。

    就算让自己低头下跪认错，他也会去做。

    要是让自己去死——只是这点大概会拒绝。毕竟自己要是死了，花梨也就无法得救了。

    总之，他会想用一切努力寻求梅璃尔的谅解。

    这么心想着等待对方开口。

    然而——

    “…………”

    “…………”

    仿佛在相互等待对方的出招般，一言不发。

    很快焦急的省吾忍不住开口了。

    不过因为没自信是否能准确传达意义，所以用了日语，

    “那个……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我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想对梅璃尔……做些补偿。虽然不奢望你的原谅。至少，能不能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无论你要求什么都可以。虽然要我去死或者杀人之类，难以办到……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去做。总之，能不能告诉我『做些什么才能原谅你』的事”

    “省吾……殿下……？”

    “无论逃到哪里都一样”

    省吾嘀咕般说道，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感觉稍微有些明白了”

    茉莉的事。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事。

    的事。

    陨落的神的事。

    “所有人都在拼命。不谈是否认同他们的手段。所有人都在拼命从恐怖之中，从绝望之中逃离。无论是，还是，还有我，和你，大家都一样——”

    所以如今，不再过问是非，也不能过问。

    唯有——

    “想要改变。我应该可以去改变。你们错了。不管是为了从恐怖中逃走而赞美死亡，还是为了消失威胁，无视人性，那些都错了。至少在我的成长的世界中，那些都是错误的思考方式”

    “省吾殿下的……世界……”

    也许是沉醉于和平的世界。

    也许是没有残酷的世界。

    也许是在那种世界中长大的自己，才会有的幼稚天真的理想吧。

    但是。

    这世上应该有让沉浸于和平的幼稚理想所存在的空间

    “所以纠正它。我来纠正。用我所知道的常识，来纠正这个世界。也许这是我的傲慢，但我——受不了这个世界。所以，为此，需要梅璃尔的力量。也需要的力量，其他姬巫女们的力量，大概也是需要的。夺回花梨。我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因为，我拥有做出改变的力量”

    “省吾殿下——”

    “所以梅璃尔。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为了不再犹豫，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为了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请给我一个纠正自己失败的机会。虽然知道这是我自私的要求，但是请无论如何——”

    “省吾殿下”

    梅璃尔仿佛在阻止省吾说下去般，插口道，

    “原谅什么的……应该是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

    省吾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和这个是两回事。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想要补偿你”

    “省吾殿下……难道”

    梅璃尔泛出吃惊的表情，然后下个瞬间脸红到了耳跟。

    “刚才我和贝露迪雅的对话……听到了……？”

    “啊……那个，抱歉。听到了。那时正好醒了”

    “…………”

    “…………”

    两个人同时红着脸——低着头。

    随后。

    “好过份……”

    “啊……那个……对不起……”

    “若是您真的有哪怕一点点歉意的话，就不用向我说对不起……”

    梅璃尔破涕为笑，深深看着省吾的眼睛。

    “请您……让我听听，您真正的心意”

    “…………”

    省吾抬头看向天花板——深呼吸。

    “如果说了……你会原谅我吗？”

    “会的”

    再次深呼吸。

    随后——

    “……我喜欢你，我爱你，梅璃尔”

    省吾说到。

    “好高兴……”

    梅璃尔激动地探出身子，握住了省吾的手。

    “真的……真的……无法形容的……高兴……”

    突然——省吾反握住了梅璃尔的手。

    伴随着某种确认，他拉过那只手。

    “…………”

    梅璃尔轻飘飘地扑入他的怀抱。

    省吾紧紧抱着她。一边紧抱着她，一边压倒在床上。

    并不是由哪方主动。闭着眼——嘴唇交叠在一起。非常的自然。因为知道是彼此的渴望，所以毫无顾虑地贪求对方的嘴唇。梅璃尔甘甜的吐息流入嘴中，省吾明白了此刻心中荡漾起的温暖就是幸福。

    抱着梅璃尔缓缓脱下她的衣服。

    “可以吗？”

    虽然觉得问法笨拙，而且还担心，之前强行的初体验在她的心中是否留下了对这种行为的恐惧或讨厌。

    不过——

    “恩”

    眼中还带着泪花，梅璃尔颔首到。

    这声回答让省吾下定了决心。这次再也毫无顾虑地，在梅璃尔白皙的肌肤上，一亲芳泽。

    “…………啊”

    挺起美妙的双峰，少女洁白的身体，跃动起来。

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第三章 强袭殉教

    这里布满独特的气氛。

    不是因为地点，也不是因为周围的器具，甚至不是因为聚集的这些成员。他们没有承认『唯一无二』的价值观。一切在死亡面前皆为相同，没有价值。所以他们不承认任何所有欲。

    土地，建筑，家具，以至于人际关系。

    只维持所需要的最低值，且可以代替。

    因为所有这些都会在未来某天的解放之日，被抛之一空。过剩的所有欲会诞生对生的执着，成为解放之时，束缚脚踝的重物。

    他们承认的唯一价值，就是他们的教义。

    身上所携之物只有教义。他们连正式的圣典也没有。只有给孩子提供的绘画本。教义原本就是在入教之时要求以口相传背诵下来。

    是故，创造出这种气氛的东西，并没有实体。

    支配至地之人的价值观，才是诞生出这种气氛的根源。

    “……所应前进的道路，已经出现”

    八个座位如同圆阵般摆放，中央点燃着散放强烈香味的焚香。照明的只有四角烛台上摆放的长长蜡烛。没有其他任何像是家具般的道具。参加者们坐在直接铺设于地面的座位上。

    这里并非在什么建筑之中，他们所在的只是一个大型帐篷。

    “反抗『御尊影』的罪人们，他们的身份已经知晓。他们藏身之地也已洞悉”

    刹那的沉默铺展开来。

    “列席的各位，现在正是我们深厚的信仰，集结起来具现化的时候。愚蠢地向『御尊影』露出爪牙的罪人们——不用期待他们的忏悔，我们只须驱逐那些不承认罪孽执着于生的愚蠢之徒”

    沉重、绝对、没有丝毫动摇的声音。

    这是老者的声音。而且是围绕香炉而坐的八位男女列席者中，最年老之人的声音。他的脸在烟气与暗幕之中无法分辨。

    首脑会议。

    “这是——『圣战』！”

    喊声扩散开来。

    五百年来——在弑神的五人众从『英雄』堕落为『罪人』，开始制裁人类，创建以来，首脑会议中从未下达过全面『战争』的决议。从没有过。『圣战』作为一种概念而存在，从未出现过，这是只在信教与修道士的众口相传中才会有的单词。

    从未出现可以与正面抗衡的势力也是原因之一。此前与的战斗不过是偶尔的小规模争斗，与教会战斗的也不过是武装强盗集团与小偷集团之流，无论哪种，都是以绝对压倒性的人数和奋不顾身的攻击给予完全歼灭。

    然而。

    如今终于找到了『敌人』。

    “的末裔……歼灭他们正是『御尊影』的愿望”

    八名列席者之中有谁出声说到。与其实说是确信，还不如说像在说给自己听的口吻。但是听见他的话，列席者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又有一人如同吟唱般接口说道，

    “毁灭秘密组织……”

    烛台中燃烧的灯炎窜了起来。

    另一个人也开口道，

    “给予『钢铁巨人』……严厉的制裁！”

    逐渐响起一声音，充满疯狂的决心。

    数个拳头兴了起来。

    “这是圣战……”

    “是圣战”

    “圣战！”

    圣战，圣战，圣战……圣战！

    列席者们一边纷纷举起拳头一边齐唱起来。

    烟气渐渐旋转着，烛台的火炎愈窜越高。在铺设着数重防水布的帐篷壁上，列席者们的影子激烈地摇曳。一边摇曳一边拉长最后在帐篷的顶端融合蠕动起来。

    圣战！圣战！圣战！圣战！圣战！

    喊声中混杂着喜悦。

    他们的教义不允许自杀。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是恩典是解放。想轻易获得死亡，是逃避是亵渎。坚信自己是罪人的他们将充满业苦的人生视为赎罪视为遵守『御尊影』的意志。

    是故，战斗成了他们的欢悦之事。

    根据教义，因战斗而死并不属于自杀。或者说那是一种恩赏，是一种约定的明确的解放。现在越是感到痛苦便越是能增加他们的狂信强度。相信死亡的解放，将己身投入死地之中。

    所以……

    圣战！圣战！圣战！圣战！圣战！

    他们沉醉于史无前例的『圣战』之中。

    所以……他们没有去确认。

    带来这份报告之人是否真值得相信，还有情报中的内容是否真的属实。

    ¤

    ——女人善变。

    这是一句自古相传的老话。不过由于时间和场合的关系，省吾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实性。或者说被迫体会到了。

    不——说是改变也并不正确，也许那是恢复了至今以来被压抑着的性格，回归到她原本的『自我』。基本的举止固然没什么变化……但梅璃尔的行动变得积极到让省吾惊讶。

    “那就是说……让你成为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不，并不是那样”

    梅璃尔纠正了一下坐姿说到。受其影响，省吾也重新纠正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午餐后——二人在省吾的房中。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饮着餐后红茶，一边开始商量今后的事。

    顺便一提……在开始交谈前，刚回到房中，梅璃尔就从杯中取出数块小布，随后捏成小圆球状，蹲在房中的数个地方，做着些什么。在省吾刚想开口提问之前，梅璃尔用手势示意到『不要说话』，接着又像是在调查什么似的，这边那边摸索着敲了几下，结束之后终于把她的行动目的，告诉了省吾。

    据她说，房中设置了窃听筒。

    逐一监视省吾的言行，情报会在所有姬巫女和五氏族族长会议共享。梅璃尔刚才所做的就是用布堵住窃听管，抹杀窃听的功能。

    换言之——

    “……难道说，那个……我……和我梅璃尔……第一次的时候……还有前天那次也”

    “是的，被窃听了”

    面对冷静如山，这么回答的梅璃尔，省吾抱住了头。

    也就是从初体验到第二次，全部被人给窃听了。而且五氏族氏族们姑且不论，居然连姬巫女们也直接窃听了全过程。

    难怪从昨天起贝露迪雅和爱绯妮儿的态度都很奇怪。

    贝露迪雅似乎别有意味地嘿嘿笑着，而爱绯妮儿则用某种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起来，荷杰妲一看到省吾会突然红起脸。只有塞乃嘉还是老样子。

    “你干吗不早说啊！”

    “非常抱歉！可是——那时，我也有些着迷了……”

    说完梅璃尔脸红到了耳根。

    嘛第一次也就算了，第二次的时候，可是干柴烈火的状态，要是突然被告之『其实有人在窃听』，那省吾肯定会萎掉吧。

    这些先不管了——

    “无论如何，我都是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不可能逃走的”

    『逃走』这个词，让省吾感到了异常沉重——沉默着点了点头，催促梅璃尔说下去。

    “对省吾殿下来说，虽然会很刺耳”

    面对面，她的视线仿佛穿透省吾的眼睛般，继续说道，

    “说实话，如果现在的出击命令下达，省吾殿下必须不得不去接受。如果搭乘拒绝的话——”

    “花梨，就会被杀吧”

    虽然知道但话说出口，还是觉得不好受。

    不过省吾并没有因此而乱发脾气。被抢了人质那就去夺回来。眼下虽然做不到，但是只要一步步的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反过来看，抓人质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对来说，省吾的存在重要到难以轻易替换。倘若是可以轻易替换，无所谓重要的角色，就不会特地用这种手段来对待。同时只要他们还想有效地去利用省吾，就不会有杀害花梨等必要以上的危害行径。

    “但是——”

    梅璃尔静静说到。

    “您不能就像一个随他们操纵的人偶一般。那样的话，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说的没错。

    “那么就至少要让那些对这种现状并不感到高兴的人，站在您的一边。只有一点点让状况改变”

    “你是指——贝露迪雅的父亲？”

    “是的”

    梅璃尔点头。

    昨天——也就是省吾与梅璃尔再次结合后的第二天。

    梅璃尔征得省吾的同意，将他与自己的想法，对贝露迪雅说了并寻求她的帮助。虽然知道她与梅璃尔的关系不错——但省吾没想到梅璃尔会这么大胆地把事情说出来。

    虽说是友人，但贝露迪雅也是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与她商量了省吾的事情，寻求茵培拉斯家的庇护——如果站在芭璐特的立场上看，这也许是绝无法原谅的背叛行为吧。不——准确来说，将省吾的位置摆在柯德兰家之上展开行动之时，她对芭璐特来说就已经是背叛者了。

    若是被芭璐特知道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制裁等待着她，光想想便不寒而栗。

    但这是梅璃尔认真考虑之后的决定，所以省吾无法提出异议。

    “通过贝露迪雅的游说，她的父亲——也就是塞布隆·茵培拉斯大人已经答应，一旦发生紧急问题之时，我和省吾殿能受到他的庇护。我并非放弃作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责任。表面上，还是作为柯德兰家的姬巫女行动。但是在非常之时，可以躲入茵培拉斯家。当然，能不给她还有塞布隆大人添麻烦的话，自然最好不过……”

    “那个人——那个叫塞布隆·茵培拉斯的人竟然真的说OK了呢”

    “OK?”

    “啊……哦，就是答应那个提案的意思”

    省吾重新说到。

    虽然他也与塞布隆·茵培拉斯见过几次。总觉得……那是个看起来并不像是很温厚或者好话说的人。感觉那是一个将顽固到底的印象给人型化并穿上衣服的男人。

    “那位大人的性格原本就是武者气质强烈的直率型，据说他讨厌卑鄙的手段和行径。在花梨殿下被当作人质的事件上，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此外，他是个……重视注视诚信的人，虽然是口头的承诺，但应该不会违背才对”

    “……是这样啊”

    点了点头——但省吾的表情却阴沉下来问到，

    “可这样的话……梅璃尔不会有事吧？”

    连省吾也明白这是相当危险的走钢丝行为。

    毕竟……听梅璃尔说了的内部情况后，省吾已经知道，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仅是出入茵培拉斯家，就会召到莫须有的怀疑。权力斗争便是这样。即使梅璃尔与贝露迪雅是朋友，也成不了辩白的理由。因为友情或爱情被乘机利用便是所谓的谋略了。

    不过——

    “省吾殿下”

    梅璃尔静静地微笑着说道，

    “至今以来的我，可以算是为了……不，是为了养父芭璐特·柯德兰而呼吸的东西。是为了束缚『救世主』殿下的『枷锁』。只是为此而存在。我曾经这么相信。但是——现在我觉得有了些不同”

    “梅璃尔……”

    直言袒露的梅璃尔脸上不见阴影，反而明亮起来。

    甚至带着几份仿佛被解放般的畅快。

    “现在我想从真正意义上来辅佐省吾殿下，想帮助省吾殿下。不是作为姬巫女……仅仅是为了省吾殿下——我愿奉献一切”

    阳光落在梅璃尔的侧脸上，凛凛的光辉若隐若现。眼前她白嫩的肌肤上，溢满了令人眩目般的透明感——没有一丝迷茫。

    被她这么面对面的望着，听她说『愿奉献一切』，省吾在感到可靠之前，先脸红了起来。虽然是下定了决心，但对于这种内容的感性认识，依旧是原来那个平凡的高校生。

    “谢……谢谢你，梅璃尔”

    “不，这是我真心所愿”

    梅璃尔带着微笑，斩钉截铁地说到。

    她的表情，甚至有种清爽感。

    不过，

    “你要答应我。别乱来。如果需要在时间和道路中做选择的话，那么请选择虽然花费时间但却安全的道路。我想这点，花梨也是能体谅的”

    “……非常感谢您”

    梅璃尔深深低下头。

    “哎？为什么？”

    不知所以，省吾眨了眨眼。

    “就是……那个您能为我的安全着想，让我非常高兴”

    梅璃尔绽放出真心的高兴表情。

    不过……

    “…………那个，梅璃尔”

    搔了搔脸，省吾说道，

    “你老是这么夸张的话，好像是在对待外人一样。我会觉得难过的”

    “是……是吗？可是——”

    梅璃尔斜着头。

    “省吾殿下也总对我说『谢谢』”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该怎么说才好呢。

    在省吾来看，想让她对自己更直接一些。不然的话，省吾会觉得又在与『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接触般的错觉。

    “你可以再任性一些哟，梅璃尔”

    “是——是吗？”

    梅璃尔困惑地问到。

    对于原本接受了彻底严格教育的她来说，『任性』这个概念本身该如何理解，是件让她感到奇怪的事。

    “总之……那个，万一到了危险之时，贝露迪雅和她的父亲会庇护我们，这样理解可以吗？”

    “没错”

    梅璃尔点头到。

    ¤

    手持双筒望远镜眺望，马背上的青年静静地笑了。

    “暴风雨的预感——呢”

    事实上，天空正被漆黑的雨云覆盖，大地上落下的光亮连晴天时的一半都不到。还没下起雨来的事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吹过山岳的风孕育着湿气，酝酿出粘糊糊的潮湿感。

    不过——

    “还真非比寻常呢”

    青年——莱奥的话，并非是针对天气说的。

    “虽然是在黎百斯公司的脚底下……”

    涅罗·黎百斯。

    以制造销售汽车和拟神杖为中心的各种工业制品的大型企业黎百斯的年青社长。『汽车王』兼『神秘的有钱人』

    『年青实业家』兼『漂亮的怪人』

    『秘密主义者』兼『放荡者』

    修饰他的这些话都是为了让人们不能简单地把握他的正体，同时，他制作了一种，无论他做出什么奇行怪状的事为，都能让人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就有可能办到』的气氛。

    当然——这些都是计算中的事

    涅罗·黎百斯就是五氏族之一，奥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长涅罗·奥托路琪的伪名，在他身处表世界时所戴的假面。那是巧妙完成的伪装。

    但是——

    （有些太乱来了——涅罗·奥托路琪）

    在拉拜松的揭幕式以来，莱奥再次这么感到。

    拉拜松市中，涅罗举办了和『英雄』省吾·香芝的发布会。他就像是在大声地宣告，

    『为了讨伐，制造了这个『钢铁巨人』，实际上消灭屠尽的根源——就是我』

    莱奥也曾出现在那场发布会的现场。

    民众赞美省吾·香芝为『英雄』。也同样赞美。建造了『英雄』武器『钢铁巨人』的涅罗·黎百斯，

    在那瞬间，涅罗·黎百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英雄』吧。

    但同时，他也被某些人当成了『敌人』。

    被。

    换言之，对于涅罗·黎百斯的监视，一下子严格了起来。蒸汽式汽车与奇迹装置的制造公司，以及众多制造工场所云集的这个地方都市，转眼便吸引了的注意。最近，就连与姬巫女们的生活据点，也被迫进行了转移。

    虽说如此——

    “事情变化得太快了”

    莱奥带着一丝懊恼这么嘀咕。

    对于他的话——

    “确实如此”

    有个表示同意的声音。

    莱奥放下双筒望远镜，看着身旁马嚼子并排的女性。

    黑色长发以麻绳绑在一起，穿上披着厚重的旅行用斗篷，单手握着旧型拟神杖的女性——安洁莉特，虽然她也放下了望远镜，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的景象。和斗篷一样，她的侧脸布满风沙，看不出任何光泽，面无表情。不过如果好好打扮一番的话，却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而且因为她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所以逗她鼓起脸颊，反而异常可爱。这件事，莱奥——只有莱奥才知道。

    像是模仿着她似的，莱奥也再次朝下面望去。

    在使用蒸汽式汽车一、两个小时行程的远方，邻接着数座遍布森林的小山。那里仿佛是扇子核心似的，工业地带，住宅地带，城市均建立在那里。从郊外的大工场到城中的小工场，众多都是黎百斯公司的关系工场。事实上——就算称之为被黎百斯公司私有的城市也不为过。

    并非什么大型城市。

    但整个城市中，却酝酿出一种以黎百斯公司为中心纽带般的一体感——如果他们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将这个城市给要塞化。

    不过若是没有什么事发生，这个城市也不过是个发达的地方工业都市。

    城市的道路铺设得非常便利，在路上，像是工业城市般蒸汽式汽车来往穿梭，此外还有许多过着平凡日子的人们来来往往。

    可是……

    “竟然这么轻易就行动了呢”

    眼下在那里的，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数千，也许是数万的人们。

    男女老少——没有任何统一感的人群，淹没了整条大街。

    “似乎打算突击的本部”

    “恩，没错。不过——”

    莱奥点点头，再次举动望远镜。

    “自从拉拜松的发布会以后，的监视虽然集中起来，但五百年来始终隐藏着自己存在的，会这么简单就被发现？再说『救世主召唤计划』的实施，不过仅仅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是的”

    点头的安洁莉特脸上，始终面无表情。不过从声音中可以发现，她与莱奥有相同的疑问。并且对无法解答这个疑问感到着急。

    雨点稀稀落落飘了下来。

    “疯狂的巡礼呢”

    某种意义上被压倒了——莱奥不禁漏出一句。

    蜂拥的男女老少都穿着同样修道服般的法衣，中地位迥异的人们混在一起，蹂躏城市的道路。远远望去，就像是前往目的地的拥挤巡礼者般，或者又像是朝着诱饵勇敢前进的大群蚂蚁。

    但那确确实实是人类群体，并且不是什么巡礼。

    所有人的手中都握着武器。

    这是行军。

    武器各式各样，有些人背着像是来福枪的长枪，有些人双手拿着修道会配给的**。有些人握着与**并称为治安修道士标准装备的长棍，还有些抱着手榴弹走路的人。

    从武器的统一感来看，先头队伍应该是处于指导者位置的人，之后跟随的数百人大概是从修道会中选拔出来，抑或是志愿者组成的突袭部队。再后面的大队伍，完全是响应修道会的狂热信任。他们没有携带什么像样的武器，却充满着类似疯狂的热量。

    似乎还调来了尽可能多的卡车型蒸汽式汽车，车身上载满全副武装的教徒。不过车辆似乎不足，徒步移动的人并不在少数。

    是宗教团体。

    这自然不用多解释。

    虽然狂热信徒们布满索仑全域，但他们绝不是战斗集团。治安修道士们虽然确实受过战斗训练，但很明显这群人中还混杂着普通修道士和纯粹的信徒。

    正因此——

    “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吗”

    由于以信任为原动力，使得他们的行动单纯至极。

    从行军的样子中不难看出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作战计划。他们坚信自己的行动是正义的。并且同样坚信正义必胜——这是宗教中毒者特有的，停止思考的大脑。

    目标是本部。

    目的是歼灭。

    就算说这是作战的全貌也并不为过。

    在渐渐越下越大的雨中，天空时尔闪过一道蓝白色的雷光。隔了许久才有雷鸣传来。那声音与朝着郊外森林——『圣廊』方向前进的治安修道士与教徒们的足音重叠在了一起。

    莱奥调高了望远镜的倍数。

    “不过还真是鱼龙混杂呢”

    既有被高度信仰弄坏了般——嘿嘿傻笑着流口水的人，也有带着沉思表情盯着前方一步步走的认真者。

    冷不防——

    “……连那样的少女也有吗……”

    年纪大概在十五、六岁——那种年纪的少女，进入圆形视野中。

    混杂在体格健壮的男性治安修道士中，纤细的身体时陷时现，她带着凛然的姿势与眼神坦诚到令人觉得悲哀。

    放下双筒望远镜，莱奥叹了口气。

    “莱奥殿下——”

    一旁的安洁莉特担心似的开口到。

    “我懂的”

    他耸了耸肩。

    就算一一为逝去的生命而叹息也于事无补。这个世界上，死亡是极为平常之事——更何况那些家伙是自己希望这样的。莱奥就算在这里为少女的殉教哀悼，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么为他们的死而牵动感情其实是无意义的。

    目的只有一个。

    无论付出多么牺牲，也要完成的最优先事项。

    所以将其他都视为微不足道的小事给彻底忘记的冷酷也是必要的。

    ¤

    “好像偷了不少的懒呀”

    双手叉在腰上，贝露迪雅吃惊地说到。

    她背后是葱绿茂密的森林。与以前锻炼的地点不同——这里是新宅邸的后院——但粗看之下，似乎与以前也没什么不同。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感。

    俯视着一屁股坐倒上气不接下气的省吾，贝露迪雅手中木制模拟剑的剑尖正指着他的鼻子。若是其他姬巫女断然不敢种出这种举动，且如果不是省吾的话，当事人定会指责她『傲慢』。不可思议的是，贝露迪雅这么做却感觉很自然，省吾一点也不介意。

    外表看来是位小巧的少女，却总散发着一种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姐姐似的感觉。

    “力量还有技术都太不像话了。暂时我会重重训练内容，准备好豁出去吧”

    “……呐……贝露迪雅…………”

    边喘着气，省吾边努力从喉咙中把话给挤出来，

    “比起以前……好像有点……更严格了吧……？”

    “是吗？”

    满脸清爽表情的贝露迪雅说道，

    “毕竟——万一遇上什么危险情况，连一个女孩都保护不了的话，还算什么救世主呢？至少得让你提升到能与我对战的程度”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吧，大概”

    说完……省吾发现了。

    『一个女孩』，这说的就是梅璃尔吧？那应该不可能是指贝露迪雅自己。另外……或许也有可能是指花梨吧。

    “——来吧，省吾殿下。还剩一组训练，这是最后一组了！”

    说完，重新摆好剑势的贝露迪雅，眼神已是认真状态了。

    这是省吾回到姬巫女们身边的——第四天。

    他与姬巫女们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关系。不过这也只是一种整体感，在细处却如同与贝露迪雅的训练一样发生着变化。省吾既然认清了目的，发生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

    无论如何瞒过五氏族族长会议的视线都是必须的。省吾表面上——基本生活都听从姬巫女们的指点和引导。有什么风吹草动，梅璃尔和贝露迪雅会从组织内事部得到消息——预先做好准备。

    原本来说，让『救世主』做好万全准备，指的并不仅仅是肉体或精神上的意义。还包括对的忠诚——使省吾愿意搭剩是她们的使命，同时能让这件事变成可能才是合格的姬巫女。所以虽然她们每人在程度上有所不同，但都愿意为实现自己的存在理由，而全力以赴。

    譬如爱绯妮儿为了得到省吾的宠爱，而不断潜入寝室和浴室之中，也是使命感的一种吧。姬巫女们都带着作为某种『枷锁』束缚省吾的责任。听梅璃尔这么一说后，省吾渐渐懂了。

    虽然梅璃尔和贝露迪雅从那某种意义上的盲目使命感中解放了出来，但依然残存着作为姬巫女被教育长大的部分。为『救世主』尽力——对贝露迪雅来说，那主要偏重于战斗训练。

    所以贝露迪雅使出全身懈数，来锻炼他。

    换一种说法就是——完全不手下留情。

    “……哈啊……哈啊……”

    让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省吾单手举起模拟剑。

    身体好不容易刚恢复了些——贝露迪雅立即宣布再次开始战斗训练。虽然是不容分说的口气，但省吾也没有异议。不知是否有些心理作用，抑或是因为内容过于严格，省吾坦率的感想，总有些『被欺负』的感觉。

    “来吧！省吾殿下！”

    像挑衅般，贝露迪雅摆了摆模拟剑的前端。

    （说起来——）

    看着她的动作，省吾冷不防想到。

    通常——在小说领域中，提到幻想世界的剑术，应该大多都是西洋剑术为基本。也就是说，一般都是单手剑为基本的剑术印象。因为单手使剑当然是为了另一手只能用盾牌。

    不过虽然她的剑和西洋剑很相近，但贝露迪雅的剑术却更接近于剑道。双手握剑，剑本身也能用作盾牌进行防御。并非左右手攻防有度地进行转换，而是宛如行动流水一般以身体带动剑势。

    省吾对于格斗技之类的知识虽然为零，但也觉得不可思议。

    无论什么技巧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历史性或地理背景的影响。

    剑也一样，譬如日本刀有专门配合它的用法，而形成这种用法的又牵涉到数个必然条件。铁矿石的生产量，平原的规模，动植物的分布，这些是决定基本战术的条件，同时也诞生出最优化的武器。而武器又诞生出与之相配合的武术。

    平原众多，铁矿石和石炭的产量也必然众多，最早普及制铁技术的西欧，骑兵战便成为主流，穿着重铠的突击战法，被普遍使用。当然，剑术也两极化为直接击溃重铠的刚猛剑术，以及瞄准装甲缝隙阻击关键点的细腻剑术，前者诞生出超重量的大剑和骑兵枪，后者则成为击剑竞技的起源。

    反过来说，在温度很高，山林众多的日本，这样集团与集团从正面冲突的骑兵战与重量级的甲胄，当然不可能发展起来，装甲材质更多用轻量的布、木制、皮革等制造，与此相对的，武术的发展方向并非是『刺』『撞』，而是『斩』。

    所以——以前花梨看到省吾玩的网游时，常常这么说，

    『西洋式的幻想世界中，理所当然地出现日本刀的世界观真怪』

    换言之——

    “——省吾殿下！”

    被高声点名的省吾，终于缓过了神来。

    同时，努力绷紧已经酸痛不已的全身肌肉，省吾举起起了模拟剑。既然是最后阶段，就没必要再保留体力了。朝地面蹬了一脚，将剩下的体力全部投入似的，省吾奔了起来。如果说现在的省吾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全在于体重和体格了。只要利用突进的势头与手腕的长度，强行击中她的话，也许就有可能击落她手中的剑。

    “喝……啊！”

    两把模拟剑响起沉闷的碰撞声。

    被击飞的模拟剑滑过一个弧线后，插入地面——俯仰之间，又接着倒了下去。

    那是省吾的剑。

    贝露迪雅表情平淡。连姿势也几乎没有过。

    她一边放下自己的模拟剑，一边苦笑着说道，

    “握得太松了”

    “…………好像是啊”

    如呻吟般回答后，省吾再次坐下不动了。

    “不过刚才的那一击，有点战术的样子呢。很好，什么也不想光会挥剑的话是胜不了我的”

    “谢谢美言”

    说着，省吾也只有苦笑了。

    “总之——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之止了。辛苦了”

    说着贝露迪雅行了一礼。

    武者特有的利落动作，毫无破绽让人觉得一阵清爽。

    “那么我们快点回去吧”

    看着毫不留情这么说的贝露迪雅，省吾长叹了一声。

    “时间稍微有些晚了，荷杰妲和塞乃嘉正等着呢”

    她们的奇迹术讲义也再次开课了。

    这并非是单纯出于兴趣，掌握奇迹术的知识，是为了更进一步理解这个巨大的拟神机。是束缚省吾的锁链，同时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并非是单纯作为武力的意义上……介入其中，对来说省吾者才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反过来说，利用这点，应该也可以对产生影响。

    是的。

    主讲者虽然是姬巫女们——但要求再次开始训练和听课的，其实是省吾自己。在他的身体恢复之后，他一个个去了姬巫女们的房间，重新提出了要求。

    省吾自己虽暂时无力。

    但只要定下目标，接下来只须掌握前往那个目标的力量即可。

    暴力、智力、权力、财力、还有其他等等的——力量。

    为此首先省吾必须先提高自身的基础能力。

    所以省吾开始积极地吸收姬巫女们的教育。与茉莉在一起的经历派上了用场。以前一旦陷于窘境，心情就会觉得如同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走投无路一般……但自从学会了索仑的语言，省吾发现自己心中的压迫感与绝望感渐渐淡薄了下去。语言相通的话，就可以积累知识，随之而来对策多少可以想出几个。如果能更清楚地了解这个世界把握状况，那么希望便不再是无限遥远的彼岸——他是这么打算的。

    “……呃”

    用尽力气，省吾用两条脚站了起来。不过膝盖却还是不听使唤，差点就要垮掉了。真丢脸。早知道这样，真应该多参加些运动。

    “请吧”

    贝露迪雅迅速把肩膀借给他。

    与梅璃尔柔嫩的肩膀相比，显得有些紧绷。但娇小纤细这点并没有什么变化。刚才轻松挥舞相当沉重的模拟剑的力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不禁这么想到。

    “谢谢，不过……觉得有些丢脸”

    “大可不必这么想。省吾殿下需要在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这种程度的小事没必要斤斤计较。您的身体应该很快就会习惯的”

    考虑到梅璃尔其实已纳入茵培拉斯家的庇护，贝露迪雅所说的『危险的时候』，并不单单指驾驶与『代行者』对峙，更包含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省吾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掌握的本领很可能将左右他人，比如梅璃尔或花梨的生命与未来。

    “是那样吗”

    简简单单便累趴下的这个身体会变成那样，实在无法想像。

    “嗯，没关系的哟”

    贝露迪雅微笑着继续开口道，

    “说起来——”

    “……什么？”

    “脱离童贞的感想如何？”

    ——瞬间差点滑倒在地。

    “贝露迪雅……”

    “哈哈哈哈”

    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还是以前的省吾殿下呢”

    “…………嘛，给你添了各种麻烦。对不起”

    省吾坦率地道歉了。

    说来虽然对梅璃尔已经道了歉，但对其他姬巫女还没道歉过。给她们也添了不少麻烦，该去好好道歉才对呢。

    “不必客气，我不在意的”

    贝露迪雅单肩架着省吾的体重，却步伐却毫不受影响。

    “不过结果梅璃尔还是被视为第一位，多少觉得有些不甘心呢”

    “……嗯？”

    “如果是我，省吾殿下，会选择推倒吗？”

    “………………”

    会怎么样呢？

    嘛，如果是贝露迪雅的话，在推倒之前，肯定会先被扔出去或者狠狠揍一顿吧——当然他知道贝露迪雅并不是出于这种意思才发问的。

    “若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发泄的对象，那么并非梅璃尔，其他姬巫女也是可以的吧。如果单纯想挑一个胆小的话，其实荷杰妲是最胆小的一个呢。不过省吾殿下，虽然大喊大闹，却从没有打过我们踢过我们，对我们施暴呢”

    被她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在大闹的时候，手脚曾经撞到前来阻止的姬巫女们，但却从未有意识地对他们施加过暴力。与其说是在最后一线上自制心发挥了作用——倒不如说是纯粹根本没想过那样去做。

    并不是想去伤害谁。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乱折腾。

    不过……

    “只对梅璃尔乱来——是因为相信梅璃尔会阻止自己，想让梅璃尔阻止自己吗？”

    “…………”

    若是照她那样说的话，总觉得像是在欺骗自己似的。

    自己对梅璃尔做了过分的事情，这是事实。虽然现在已经被她原谅，但不想用什么漂亮的借口来做辩解。

    “我并不是打算肯定那种行为呢。嘛，您似乎对梅璃尔好好地道歉了——嘛只要结局是好的，那就都好了。现在你们的关系已经是亲密无间了，从琐事片语中，都可以看出”

    “……是吗？”

    “是啊，已经到了让人看着眼红的程度呢。不然你以为昨天和今天爱绯妮儿为什么总是一幅不高兴的样子呢？”

    “呃…………”

    “虽然……我也给省吾殿下留下特别无防备的印象……但还是比不上梅璃尔呢”

    “啊……哈”

    说实话贝露迪雅的确是姬巫女中能比较亲切交流的对象——不知道她说的哪些是在开玩笑哪些又是当真的，甚至连她是否对自己拥有作为异性的好感也无法判断。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无法判断她是否『因为姬巫女才那么做』。

    所以听到刚才她说的话，省吾不禁心想她是否站在身为少女的立场上，喜欢自己？由于原来的世界中，他从未有过这种记忆，所以眼下涌现不出任何真实感……

    不过省吾寻找着目前能够说的话——

    “嘛，要是贝露迪雅的话”

    他决定，总之先糊弄过去吧。

    “在我胆敢推倒之前，恐怕就会被揍个半死吧”

    “既然想夺走少女的纯洁，这点觉悟还请事先准备好呦”

    笑着，贝露迪雅说到。

    就在这时——

    “省吾殿下！贝露迪雅！”

    从宅邸方向，传来呼喊两人的声音。

    是荷杰妲。她推开一楼的窗户，从那里探出身体般说道，

    “从『圣廊』传来联系——要我们立即赶去！”

    “…………”

    省吾与贝露迪雅对视了一眼。

    『圣廊』——从整备收纳库中，传来召唤的理由，只有一个。

    必须再次乘上那架机体。

    然而——

    “贝露迪雅！准备对人战斗装备！”

    贝露迪雅接着用索仑语这么说到。

    “对人战斗装备……不是出现了吗？”

    “不是的！”

    在荷杰妲否定的同时，从宅子的后门打开，拎着一件巨大行李箱的梅璃尔、塞乃嘉、爱绯妮儿出现了。她们在后门出口处，打开行李箱，从中取出块状的黑色钢铁。

    是**。此外还有枪套条带，吊在其上的小刀和预备弹药。

    姬巫女们将它围在腰上，接着从行李箱中取出枪管被切割缩短过的贡杆式来复枪。完成自己的武装之后，梅璃尔将相同的整套装备递给贝露迪雅。

    “刚才收到报告，全副武装的修道士、教徒正通过道路，朝着『圣廊』笔直移动——很可能打算袭击『圣廊』”

    “那些教会的家伙？”

    连贝露迪雅也不禁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

    当听到这个单词的时候，省吾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安奈克泰莱亚城外居住的那位少女。虽然没能一字不漏地全部明白，但其他的『袭击』『修道士』『教徒』之类的单词，还是能听懂的。

    难道是——

    “省吾殿下”

    带着左思右想的表情，梅璃尔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总之请先前往『圣廊』。如果最高机密的『圣廊』位置被他们发现的话，这位宅邸也有可能暴露给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了。总之先去『圣廊』会比较安全——”

    说完。

    “那个……”

    梅璃尔的眼神明显忧郁起来。

    仅是这样，省吾便明白了。

    不会光是为了保护省吾，才把他叫去『圣廊』的。他们的算盘是想让省吾再次坐上。当然——仅仅是启动就伴随着各种危险的巨型拟神机，不会轻易投入使用，但万一发生陷入危境，便会毫不犹豫地凭借消灭来犯之敌吧。

    “五氏族族长会议决定让省吾殿下……前往的”

    “梅璃尔”

    省吾平静地打断了她。

    “走吧”

    说完嘴角微微泛出微笑。

    “……嗯，是”

    梅璃尔也许在担心，一旦出动的话，省吾是否会再次产生拒绝反应。当听到省吾冷静的话说，一瞬间有些不解。

    “没关系。因为我已经预计到会有这样的事。虽然并非愿意，但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是……好的”

    说完，跟从着梅璃尔进入宅子中。

    后门旁的一侧还有一道门。

    粗看之下，与其他房间出入口的木制房间并无什么差别——但其实，这是在一扇铁门上钉入木板伪装起来的东西。荷杰妲和塞乃嘉两人一起拉开门，随时钢铁刺耳的倾轧声响起，大门开了，前面是一条通往下方的阶梯。

    这是地下通道的出入口。

    用于紧急脱离的道路——从宅邸和『圣廊』——都有这样的设计。地下通道中等候着以奇迹术为动力的小型列车，无视天气或障碍物等阻碍，都可以迅速地移动到『圣廊』。

    “走吧”

    塞乃嘉就算在这时，也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

    在她结束咒语吟唱的同时，列车——其实根本是个像在手推车上安上坐席和奇迹术机关的东西——整体大幅颤动了一下之后，开始朝着『圣廊』移动起来。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扬中带着某种疯癫的笑声，远远地响起。

    行军中的人们虽然最初惊讶地转过头去注视，但过了半天的时间后，大多人似乎都学会了无视。固然是让听者不厌其烦的笑声——但的忠诚信徒和修道士们早已习惯了去放弃，或者说去忍耐。

    就算是疯癫的怪笑声。

    还有这不断落下的冰冷雨点。

    迎向『圣战』的人们，脚步整齐不见紊乱。

    “哈哈哈，来吧来吧来吧。钢铁巨人，钢铁恶魔，我会代御尊影、啊哈……哈哈哈……制裁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充满血丝瞪大的双眼，全然没有焦点。痉挛歪曲的嘴角，似笑似哭似怒似喜。鼻孔兴奋地张大，与意识无关，左耳仿佛独立的生物般抽动着。

    数条弹药带绑在腰和肩膀上，两肋上挂着来神枪。手指早压着扳机上，好几次发出卡卡的声响——因为现在没有装上击铁，所以才避免了爆炸——万一进入战斗状态的话，恐怕会敌我不分地乱开枪吧。

    “呀哈哈哈哈哈！”

    男人在雨中来回挥舞着来长枪。

    差点被枪身给打到——茉莉急忙转身躲开。但枪身上飞溅的雨滴还是弹在脸颊上。

    “……他叫托马。我见过他几次”

    突然肩膀后面有人朝她搭话。

    回过头，看见肩上扛着老式来复枪的盖尔贝站在那里。

    大概是连茉莉的脸上都露出对那个男人的不快感。盖尔贝朝着那个男人一边转过头，一边如同解释般说道，

    “他原本是一个信仰深厚，责任感强的人——”

    用怜悯的语调，盖尔贝继续说，

    “一个月前，不，应该是两个月前吧。你听说过的吧？拉拜松市举办『钢铁巨人』与『英雄』的发布会。那时他就正在在现场。也正好在那时，『御尊影』出现了，该遭天罚的『钢铁巨人』挡下『御尊影』，最后城市被摧毁。幸福的是，托马没有被那个钢铁巨人伤到，但在『御尊影』的面前，却没能接受制裁。结果就——”

    那样了呀——盖尔贝看了看托马。

    “是吗……”

    茉莉只是这么应了一句，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上……她现在没有去担心牵挂别人的空闲。

    她在荒野中捡到的那个名叫省吾的少年。数天前，仿佛最初就不存在一般，从房中突然消失了。

    茉莉一直想着他的事。

    为什么他不见了？

    是有什么不满吗？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自己不正是为此才教会他语言的吗？不正是为了彼此沟通理解，才去让他学习的吗？

    可是——

    （……省吾……）

    他相信照顾那个连话也听不懂的可怜少年，便是上天赐予她的赎罪之路。

    所以茉莉拼命努力地照顾他。

    少年看起来也习惯了与茉莉一起的生活。所以才更弄不明白。他没有离开的理由。至少茉莉找不到那个理由。

    “……还在担心那小子的事吗？”

    盖尔贝问到。

    “嗯……”

    “他大概有什么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吧。忘记他吧。眼下有重要的『责任』，要是迷茫的话，无法迎来最好的解放”

    在他们的教义中，所谓的迷茫就是起源于执着的东西，同时也是将灵魂束缚于生之牢笼中的邪恶之物。没有任何迷茫，宛如呼吸般去自然迎接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崇高的品德，无上的幸福。

    “是啊……”

    茉莉点了点头。

    穿过城市，在一脚踏入森林中某条砍伐出来的道路时，雨势越来越大了。

    茉莉在修道衣的上面，披着粗糙的布衣斗篷，头巾蒙在头上。斗篷吸收了雨水之后变得沉重起来，就算没有斗篷，她怀中抱着的炸弹，对她纤细的身体来说也过于沉重了。

    虽然雨势渐大，但气温却并不怎么低。

    不过衣服中还是潮湿得很，内衣贴着身体觉得很不舒服。淋湿的黑发也粘在额头上，时而头发会碰到漆黑的瞳孔。

    殉教希望者的队伍，在大街上延伸。

    有时，城里的居民们用一种不快的视线眺望着茉莉他们，但要是朝那些居民转过头，他们便会马上躲到阴影处。茉莉为他们觉得可怜。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活在业苦之中，也不知道如何修身以获得解放，只会如野兽般活着。

    对于他们无法认清真相，茉莉觉得很遗憾。

    然后觉得，给那些人带来虚伪希望和邪恶欲望的愚蠢者们很可恶，无法原谅。

    “莱纳……凯特……”

    视线转向前方，茉莉低语到。

    虽然腿脚要比斗篷还得更沉重，但步伐却没有放缓……

    忘记了人所背负的原罪，制造出『钢铁巨人』的秘密组织。

    弑神者的末裔。

    反抗『御尊影』的可恶存在。

    “——莱纳凯特”

    给教敌以铁锤。

    并非是那种天意或偶然所赐的『御尊影』带来的解放，而是经人类之手释放的惩罚之『死』。

    茉莉冉冉在雨中行走着。

    远处响起闪电撕裂天空的低沉轰鸣。

    ¤

    事实上——正为的接近而坐立不安。

    原本保护他们这个秘密组织的最大盾牌，其实是非公开性，也就是为了隐藏他们存在所进行的情报管理与操作。所以『圣廊』中自然不可能常驻大规模兵力，因为就算不牵涉到基地的巨大，光是频繁出入大量人员，便可能引起消息的走漏。

    具体来说……要保障隐藏一千人的地点，并不单单只准备一千人的居住空间就可以了。只要不是一切都自给自足，自然必须再准备一千人的食物与生物必需品，购入加上搬运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些皆不可能逃过他人的注意。

    搬运自然不用说了，而采购的话，只要是大规模的数量，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察觉。

    所以……常驻于『圣廊』的人员其实并不多。虽然多少有些变动，但最多也就在三百人左右。

    与此相对的是——报告中称，这次来袭的人数似乎超过了一万。难以想像，这竟然只是在数天之内，便聚集起来的人数。狂信徒们有时能颠覆常识。并且在另一份报告中还称，他们后方还存在超过数万人的后续兵团。

    正面迎战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虽说防御战时，攻方的兵力需要是守方的数倍——但双方级数差别太大的话，守方是无从抵抗的。更何况，对方是毫不畏死的殉教志愿者军团。不顾自己身死的战斗方式，即使是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外行人，也不能大意。

    所以——

    “我提议立即召集各地成员增加战力……不，采用夹击战！”

    帕洛玛兹充满焦躁的大嗓门在族长专用会议室中响起。

    他面部痉挛，明显因为太焦躁和动摇，失去了正常判断力。虽然还勉强能用上『夹击战』之类煞有其事的单词，但充满血丝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将无意义的视线往周围散布。

    “快点下许可！那些家伙入侵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冷静点——陆丝波利提卿”

    芭璐特低声说到。

    剩余的三侠族长——泰罗依德、涅罗、塞布隆似乎也同意芭璐特的话一般保持沉默。身为族长之人若是也坐立不安，那么就算是能打赢的战斗也会赢不了。这件事，他们想必都很清楚吧。

    “怎么可能冷静得了！『圣廊』要是被入侵的话，会怎么样？！的那些家伙——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平时由于注意到权力的强弱，始终对芭璐特使用敬语的帕洛玛兹，如今因为激动上脑，原本小心翼翼的态度完全飞到九霄云外。不过芭璐特并没有对此计较。

    状况确实并不好。

    的那些家伙已经在『圣廊』附近展开了军团。

    从斥候的报告来看，他们似乎还未把握『圣廊』的准确地点，但似乎知道了大致方位。

    到底是哪里泄漏了情况呢？

    情报的泄漏又到了何种地步呢？

    如果各处伪装起来的『圣廊』出入口他们都知道的话，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吧。不——就算不知道，他们只要仔细调查一下应该很快便能发现『圣廊』吧。作为发射口的那处纵穴——准确来说是发射口上的掩体部分，虽然进行过伪装。远处看上去只会觉得是个普通的平原。但那并不是能够在近距离蛮过数千数万人眼睛的细腻伪装。没有预测过会发生这种事——原本是不可能的。

    在『圣廊』遭到入侵的时候，便已经是的败局了。

    当然——对于来说，不可能束手待毙。

    设置警戒点，在最终警戒点上，让数十到数百不等的守备队，待机在通往『圣廊』内部的升降口附近。队中包括奇迹师，基本上，对抗不具备奇迹术师的，应该多少有些优势。

    不过那也只是多争取点时间。

    “数量上的差距太大”

    芭璐特代其他四位族长，说出了沉重的意见。

    就在这时——从敞开开的入口处，跑来一个像是职守传令的年青男子。因为是非常之时，大门就这样对外敞开着。如果有报告的话，可以直接进来。芭璐特是这么对部下们宣布的。

    “有报告！”

    青着脸，负责传令的男子说道，

    “刚才通过第三警戒地点的修道会军队，已到达第四警戒地点。与二号升降口附近的待机防御队遭遇，交战。但——”

    “但什么但，快说！”

    泰罗依德·玛布洛的声音也慌了。

    虽然比起帕洛玛兹要来得冷静——但面对敌人渐渐逼迫的现实，大概再也无法隐藏住内心的动摇了吧。

    就算是再怎么熟悉权术谋略的他们，对『战场』却一无所知。他们从未在压倒性的暴力漩涡之中，做过性命攸关的买卖。这把他们戴在脸上的从容面具，轻易就扯掉了。

    “只能单方面的被动防御。”

    传令官单刀直入地说到。

    “死伤者有多少？”

    塞布隆沉重地开口提问。

    “准确数量不明——但已经有近二层的人员战斗不能……”

    “嗯……”

    眉头紧锁着，塞布隆点了点头。

    这位茵培拉斯家之长，年青时曾为了修炼武艺而在各地流浪，对于这种危境已经相当习惯了。虽然在五氏族族长会议中处于末席，但看到可以称之为象征之『武』的塞布隆，受他的冷静影响，传令官的脸色多少有些羞愧地红了起来。

    “不要死守固定位置。可以先退一步，让敌人的队伍拉长之后，集中力量击溃他们的先头部队。不过教会的狂信者是不会就此胆怯的。但至少可以用尸体和负伤者堵住通道。敌人的数量虽然众多，但都是些既没接受过战斗训练也没接受过行军训练的外行人。他们不习惯有组织的移动。找到机会，就可以确实地消减他们的数量”

    “了……了解！”

    听着塞布隆罕见的长篇大论，芭璐特不时地点头，随后朝传令官下令『退下』。

    “那么，接着该怎么办呢？阁下是怎么看待战局的——茵培拉斯卿？”

    听到芭璐特的话，塞布隆环视了一圈周围——说道，

    “坦率来说，令人绝望”

    “啊……现在就放弃未免太早了吧？”

    帕洛玛兹叫唤起来。

    不过塞布隆依旧用冷静的继续说道，

    “『圣廊』最大的保护是『不知底细』。在位置暴露给敌人之时，已经是我等的失败了”

    “可……可是”

    “卿提议夹击，但这种方法没有现实感。目前这个时间点，我们没有任何可以招之即来的战力，也没有武器的准备。黎百斯的员工，虽然都在普洛多罗斯城中，但大多是和无关的人员。就算能把他们招来，面对为数一万的军队，区区数百的援军也是顶不上用的”

    塞布隆的口气平淡——但说的内容却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能让人插入疑问的部分。

    “用来争取时间虽然可以，但这对于敌人来说也同样有利。对手原本就是在索仑全域都拥有广泛信徒的宗教团体。这次虽然的突然召集虽然只来了仅仅一万多人的军团。但被『圣战』吸引，殉教志愿者们会后续不断聚集起来。时间越是拖得漫长，敌人的势力就越会膨胀壮大。卿可知道的修道士和信徒的总数？“

    “…………”

    “那么该怎么办……？”

    听到泰罗依德的提问，塞布隆在一瞬间闭起了眼——随后回答道，

    “使用飞船，搬运——放弃这座『圣廊』”

    “那……可是”

    “就算失去『圣廊』，只要使用黎百斯的设施，就可以继续整备。但要是继续在这里拘泥于坚守『圣廊』，就必将失去。这样的话，我等五百年来的夙愿就会成为泡影——不对吗？”

    塞布隆的话让帕洛玛兹和泰罗依德陷入沉默。

    不过——

    “——我有异议”

    一只纤白的手举了起来。

    面对四人射来的视线，涅罗露出妖艳的笑容。

    “茵培拉斯卿，您忘记了可不好呀——我等最强的战力”

    “…………你这家伙”

    刹那——塞布隆的视线徒然税利起来。

    “以人为对手——你要用那个吗！”

    “现在可不是说那种漂亮话的时候吧？”

    涅罗若无其事地说到。

    面对塞布隆的怒火，常人的话定会不禁后退一步，但他却丝毫不见胆怯或急躁似的继续说道，

    “既然他们想殉教，那就达成他们所愿吧。这也是他们的本愿吧——被自己所崇拜的『神』给屠之一尽”

    “那是最好的方法”

    芭璐特点头到。

    涅罗仿佛在朝他致谢般微微一笑，接着轻轻站了起来。

    奥托路琪家的年青家长，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般，装模作样地走到布置于议事室侧面的巨大窗户旁。

    窗的另一边是『圣廊』中心部——也就是引以为傲的最强巨型拟神机的收纳基地。

    “他已经在另一间房中待机了吧？”

    俯视着可以称之为最终兵器巨大胎盘的纵型坑道，涅罗摊开双手说道，

    “现在不正是请他登场的时候了吗？——有请我们的『救世主』殿下”

    ¤

    『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传声筒中出现的首席姬巫女的声音，让『圣廊』被高场感所包围。

    秘密组织的最高杰作也是最大战力。

    超巨型拟神机的存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凌驾于五氏族族长会议的力量象征。它的力量是压倒性的绝对。所以之人就算不相信其他东西，也绝不会怀疑的胜利。如果它出战，对的成员来说，希望也就不再是无限彼岸的东西。

    『『圣遗物』启动！奇迹术式展开！』

    作业人员把大型拟神杖接入『圣棺』，扣下扳机。

    炸药响起刺耳声，大型排气用气缸强制起动。瞬间排出玄室（圣遗物所在位置）中的空气，暴露于真空之中瞬间进入激发状态的『圣遗物』放出圣光。由奇迹师组成的作业人员们以圣句控制释放的圣光。

    大型奇迹杖的奇迹创造出的『真正的真空』——与刚才通过炸药制造的真空不同，遮断所有一切物质背负『虚无』之名的绝对『真空』包围了『圣遗物』。

    神曾陷于的究级孤独与恐怖，导致神创造这个世界的『虚无』。

    当接触之时，『圣遗物』将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力量。

    『头部——激发确认！』

    『右腕部——激发确认！』

    『左腕部——激发确认！』

    『右脚部——激发确认！』

    『左脚部——激发确认！』

    『圣光发生率每秒六十八奇迹单位——继续上升中！』

    『剩余圣光迂回锁解放！』

    『感染共鸣回路起动确认！』

    传声筒中往来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亮。

    并非焦急。

    受军的攻击，陷于防御苦战的报告虽然早已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不过同时他们也知道呈现暴风雨前兆的天空，对己方似乎更为有利。所以只要出动的话，便可以一举敲定胜局。这种气氛在作业人员间飘动。所以他们的声音中带着热烈也是理所当然的。

    姬巫女爱绯妮儿的声音响起。

    『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奇迹师们转而开始第二阶段操作。

    『『圣棺』固定解除！移动开始！』

    伴随着轰鸣声，以蒸汽机关驱动的『圣棺』从塔中出现，在轨道上滑行起来。

    一边喷发出耀眼的圣光与蒸汽，五座『圣棺』渐渐接近。

    不久——

    『圣光共鸣确认！』

    『圣域生成！』

    五个圣域相互融合，化为一个圣域，开始明灭闪烁。

    空气一阵咆鸣。

    受充满全场的不可视力量影响，空间自身开始开始震荡。

    『『圣棺』结合！』

    坚硬沉重的金属间的冲击声，在纵坑中响起，机械整备班的人员们为躲避『铁壳雨』，如同散开的小蜘蛛般从五座『圣棺』处迅速退避。

    五座棺子发出咆哮声。

    『圣棺』内部连续起动用的大型拟神枚所的空弹壳，从棺子侧面的排弹口中喷出声响开始落下。

    弹壳的雨点结束之后，梅璃尔的声音再次从『圣廊』内部响起，

    『——结合！』

    ¤

    说实话——再次坐到驾驶席上，令他害怕。

    但既没有被发作般的呕吐感袭击，也没有为恐怖所笼罩而精神错乱。省吾只是平静地坐在驾驶席上，被皮带固定住。当然……这不是什么让人心情舒畅的好事。若是注意力一旦放松的话，说不定又要呕吐起来了。不过，总之省吾成功地用意志的力量将自身纳入支配之中。

    一想到梅璃尔的话，他的心情就平静下来。

    所要走的并非一条看不见的如同地狱般的道路，而是一条自己应该踏上的有着明确目标的道路。这也许是让省吾保持安定的理由吧。没有目标的残酷道路，会让人陷于不安和混乱之中，但只要决定了目标，人便可以想像着终点的情景，去坚持去忍耐。

    不过——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从这个词中所能联想到的是茉莉、盖尔贝、来普特等共同生活过的人们。逼近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军队中，也包括他们吗？

    （茉莉……）

    完全无法想像她举起枪，朝谁射击的样子。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们不要出现在那支军队之中——省吾这么希望。

    当然……不管那支军队中是否包括茉莉他们，省吾都没有想过要把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全部杀光。

    五氏族族长会议虽然似乎是这么期待的，但如果在这里，按照他们说的，进行大量杀戮的话，那便和以前没任何区别。眼下在这里与五氏族族长会议正面反抗，并不是什么好对策，但也不能就这样变成他们所操纵的人偶。

    虽然是临阵磨枪，省吾还是抓紧时间向塞乃嘉确认了几件事情。

    是巨型拟神机。也就是说，它的巨体是成千上万个小型奇迹术机关集合体的同时，它自身也是一个拟神杖。将曾经构筑了这个世界的神的遗体，作为中枢部件收纳在体内，据说理论上作为奇迹术的力量没有上限。

    那么。

    凭借省吾的意志力与大脑的处理能力——作为奇迹的主体控制那种效果的话，应该无论什么现象都可以显现。通常情况下，由于精神集中和各种调整上过于花费时间，所以一般搭配使用事先准备好的奇迹术式。不过若是有姬巫女们的支援，强制提升协同率，在现场记述新的奇迹术式，并将之起动，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譬如以奇迹术产生有睡眠作用的雾，让对方的军队昏迷这种事。

    或者制作半重力场，让敌军全部飘起来。

    只要是省吾认识所及，应该都可以办到。

    幸好，教会的军队武装，大多都是刀剑或**，没有奇迹术或大炮之类的攻击。

    所以省吾才能一边不慌不忙地依靠装甲的守护，一边集中精神使用合适的奇迹术。

    可能的话，希望不要产生死者——这种想法是多么天真，他也是明白的。

    对方想把这边，包括省吾在内的所有人通通杀死。就算自己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丧命，死者大概也是不会减少的吧。所不同的只是教会和——哪一边会增加死者。

    即便如此，省吾也决定选择一种尽可能不造成人员死亡的方式。

    不可以习惯人类的死亡。

    不可以漠视人类的死亡。

    自己应该反抗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轻易对待人命的扭曲之处。

    『安全锁解放』

    姬巫女们推进作业的声音响起。

    同时——仿佛刃剑插入头盖骨般的感觉，毫无前兆地袭来。

    如同脑浆被搅拌似的痛苦与不快感，让省吾无意识中呻吟起来，他感到全身都在痉挛抽搐。

    『主控制室圣光注入』

    白色柔和的圣光光辉，驱赶了主控制室的黑暗。

    但被痛苦染着鲜红一片的省吾视野，却无法认识到这点。紧咬着牙齿，省吾忍耐着。他知道这种现象不会坚持很长时间。只要到感觉同步结束就可以了——说得简单点，这就是省吾与感觉连接之时的磨合。安全一体话之后，这种痛苦就会消失了。

    『类比共鸣回路起动』

    『辅助奇迹杖起动』

    『感觉同步开始』

    脑中升腾起一种朦胧感。

    不久——正当他感到瞬间一切都清晰起来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情况同时朝省吾的意识中涌入。

    接着是开始与同步。

    说是同步，其实却相当于是侵略。强制接入的神经系统，并在其中缠绕——使得彼此的境界线模糊起来。

    是侵略，还是被侵略，其实分不清。

    感到异物的侵入，异物也感到了自己的侵入。

    倏地——

    （…………来了）

    感到了视线。

    诚然，主控制室中只有省吾一人。

    视线是感觉性的东西，本该是那样的。但此刻感到的，却是仿佛从脑部深处在凝视着自己，从胸膛内部偷窥着自己般的——那种视线。

    过去三次坐在这里，都曾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

    （你是谁？）

    省吾认识他。

    认识——却又不认识。

    （你到底是——）

    就算问他也没用，不会有回答。

    冷冰的视线，嘲讽的视线，玩弄的视线，寻找破绽的视线。

    他只是一味地传来这种视线。

    他什么也不回答，甚至一动也不动。

    只是蹲守在『虚无』之中，

    所以省吾没有再去问他什么。刚才的提问也是一种礼貌习惯般的东西——是为了确认他在那里存在。

    与同步，专注于掌握那种感觉。如果不专注的话，视线的主人便会把所有一切——甚至连自己的人格都夺走。那种视线中隐藏着黏稠的叫人讨厌且无慈悲的某种东西。

    视线，听觉，嗅觉，触觉。

    除味觉以外的四种感觉，刺入脑中。

    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吼起来。

    ¤

    『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贝露迪雅的声音传来。

    伴随着总计六十四根拟神杖的爆炸声，术式开始展开。

    『免疫抑制术式第一阶段至第三阶段展开！』

    『第一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未出现拒绝反应』

    『制御术式展开』

    『制御反应正常』

    爆炸声重叠响起，每次投入免疫抑制和其他调整用的奇迹术式，都会从『圣棺』中排出为数不少的空弹壳，宛如暴雨般又烫又硬的铁雨击打在『圣廊』的地板上。

    出击作业有条不紊地展开。

    五位族长从议事室的窗边俯视着这幅景象。

    “这样总算是能放心了”

    眺望着顺利的作业，帕洛玛兹用终于平静下来的声音说到。

    之前的急躁模样如同是假的一般。

    确实……一旦出动，人类这种对手不过是蝼蚁般的角色。

    的那群人，就算把索仑全域中的狂信徒通通召集起来，就算他们有多么强大的武装，都不是对手。这个可是拥有钢铁肉体，重生苏醒的神。人类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

    不过——

    （不安要素和悬而未决的事情还剩了一些）

    俯视着，芭璐特心想。

    首先是——省吾·香芝的精神面。

    光是出现人类牺牲者就会感到相当的罪恶感。将作为对人兵器来使用，不可能没有抵抗感。但为什么，这次却乖乖听话坐了上去？单纯是因为坏掉了丧失自主性吗？或者是在打什么小算盘……不管怎么样都有必要注意。

    还有——另一件事。

    在己方这边，有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到底是哪里出的漏洞呢？”

    旁边站着的涅罗以指尖抚弄了一下银色的前发，搭话道，

    “情报的出处”

    声音并没有去特别降低——但受竖坑中出击作业的轰鸣声影响，只传到芭璐特一个人的耳中。其他三位族却没有听到。

    “尚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接下来都必彻底地将那些心怀不轨者给清洗掉”

    不管怎么想，这次的袭击都只能认为是由于有人把情报泄漏给了。这座『圣廊』虽然是个巨大设施……但设置有伪装，并且每次出击前，都会展开伪装用的奇迹术式。

    更何况，表面上是黎百斯公司制造运输的。他们本该前往的应该是黎百斯公司的总部，而不该是这里的『圣廊』。

    然而这次——的人，却只是笔直通过黎百斯公司所在的普洛多罗斯城，朝着这座『圣廊』所在地区直线前进。而且似乎还察觉了便是真正主使的背后之人。

    这是异常的事态。

    在这五百年来——作为秘密组织潜伏于地下，通过将自身的存在沉入谣传的领域中，得以保守自己。很难想像那会在一朝一夕之中就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更何况那是能让坚信不疑发动『圣战』的可靠情报……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

    “并不一定是内部出了背叛者”

    涅罗反而有些高兴地说道，

    “那群人是宗教团体。也许有神的启示之类吧”

    “神——嘛”

    俯视着，芭璐特泛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难道是给了他们神托？”

    “不会吧？”

    涅罗耸了耸肩。

    当然——这场对话是在开玩笑。只是单纯为了折磨人类毁灭人类而存在。不可能会收到它们单方面的消息传递。而且它们的语言，总是那种如同诅咒般的句子——特地去向人类传递信息什么的，史上从没有过这类例子。

    不过……

    “无论如何都必须详细调查”

    小幅点了点头，芭璐特斜视着银发的青年。

    嘴角虽然露出笑容，但银色的瞳孔中却全然微笑的神色。

    『起动制御用拟神杖第一群解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的出击已近在眼前。

    ¤

    『起动最终阶段——自律制御奇迹术式展开！』

    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柯德兰的号令再次传开。

    『平衡制御奇迹术式正常！』

    『监视用奇迹术式正常！』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正常！』

    陆续迅速传来，通知各部分状况的报告。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结束！』

    『各部位动作信号确认！全体制御式，顺利运行中！』

    『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注入！』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最终安全装置的十六根拟神杖，在喷出大量空弹壳与爆发声中，被解除了。

    仿佛罪孽深重的犯人般，钢铁拟神一瞬间垂首静立。

    接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突然——它挺直全身，举起双手，高昂咆哮。

    被它巨体的动作带动空气也轰的一声——如同合唱般轰鸣起来。就算是与人类同样的简单动作，也能卷起旋风，响彻大地。它的存在本身就会给周围的环境造成无法忽视的影响。

    这就是。

    并且它就是——神。

    『起动！』

    『起动成功！接下来紧急发射装备起动！』

    号令传达，『圣廊』正上方传来深深的振动与滑坡的轰响。数块巨型盖板被收入内壁。

    外面似乎暴风雨在即，但雨势尚未变大。蓝白色的雷光仿佛一道诡异的从云层间照进来的阳光般亮起。盖板上铺设的泥土与草木让人睁不开眼地纷纷落下来。

    混在其中还有什么其他细小的东西也一起落了下来。

    作业人员们一瞬间有些迷惑。

    但出击准备，不会就此停止。

    ¤

    （——丝？）

    头顶的盖板刚一打开——在仿佛雪崩的蓝白闪光中，可以看见数根细丝模样的东西在摇摆。如同蜘蛛丝般纤细，但颜色却并不白。或者说像是麻绳般的颜色。

    不，不对，那不是丝。

    看起来像丝线，是因为省吾的五感已经与的『眼』结合调整起来。除开味觉，省吾的四感已经通过奇迹术的感觉同步回路与合二为一了，巨型拟神机的各种感觉器所接受到的情报，直接送入省吾的大脑。所以省吾才有了自己仿佛巨大化般的错觉。

    看起来细小的东西，其实是相对的身体来说。实际上不仅不‘细’，反而相当粗才对。

    那个是——

    （……绳子吗？）

    头上蓝色雷光闪过。

    外面似乎风雨欲来，沐浴着雨水和雷光，悠然地矗立在『圣廊』底部。

    出击准备继续进行。

    一般基本是向远方发射，但这次由于『敌人』在『圣廊』附近展开。展开浮游术式，到达竖坑之外——不惜一切手段驱逐教会的部队。这就是省吾接到的命令。

    不惜一切手段。

    那么就用我想用的方法——省吾这么心想。

    用尽可能避免出现死者的方法。

    可是……

    （疯了吗？……那些人……在做什么！？）

    省吾愕然。

    从纵坑边缘落下的确实是绳子。通过那些绳子，一些教徒与修道士们朝『圣廊』中下降。

    但是『圣廊』纵深极大。就算是省吾不确定的感觉中，也可以分辨那起码超过三百米。从下抬头望去——纵坑边缘的高度相当于超过七十层的超高层大楼。

    从顶点用绳子下降。

    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事实上，绳索最多也就五十米的程度，最先沿着绳子，下降的修道士和教徒们处于一个即无法上也无法下动弹不得的状态。但从上面下降的后继者们却络绎不绝。

    （停……停下，笨蛋！绳子要断了！！）

    省吾叫喊——但没有装备能将他的声音外传的机能。

    取而代之的，是通过奇迹术通信，传到姬巫女们耳中了吗？只听塞乃嘉的声音在省吾脑海中响起。

    （省吾殿下——您刚才提议的战术中第三方案应该对现状有效）

    （您想要的术式，至少需要三十安赛……啊，那个，就是十分钟，才能准备好……！啊那边不对……先从第六段开始，塞乃嘉，那边交给你了！）

    传情荷杰妲带着焦躁的声音。后半已经用上了索仑语。

    第三方案。

    那是在周围展开浮力场，将来袭的军队全部浮到半空。这原本是装备的术式之一。是为了提升飘浮中的移动速度，至少在对的战斗中绝对没有使用的机会。

    那本来是能够让超重量的躯体飘浮起来的术式。虽然没有经过严密计算，但想让数千人飘浮在空中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一点荷杰妲与塞乃嘉都确实过了。

    陷于无重力状态的人类，大多都会变得无法行动。人类原本就没有能在空中控制姿势的手段。更何况——不提省吾原本所在世界的人，对于索仑的人来说，一点也没有应对『无重力状态』的知识，突然之间，应该都是不知所措才对。

    以此让他们无力化——这就是省吾制订的作战第三方案。

    然而……

    ¤

    们的巢穴比预想中更深。

    因为知道，这会是一个用于收纳曾在拉拜松目击过的钢铁巨人的洞穴，所以准备了与其高度相配的数十根绳索。准备降落到巨人所在的纵坑之底，设置炸弹，将邪恶背教徒的指挥所彻底粉碎……这便是『圣战』的大致概要。

    这种过于粗糙的乱来方法。实在称不上是战术或战略。

    原本的人们就不习惯作为军团行动的『战争』。不——或者说在这五百年来，在这片索仑大地上，原本就从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战争。最多也就不过是数十人为单位的小规模纷争。所以战争这种行动需要些什么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人能理解。

    更何况他们是希望通过『圣战』来殉教的人。

    不用去在乎战力的损耗和更有效的战术。战术与战略原本是为了减少伤亡发挥更大效果这类战争行为而制定的东西。但倘若一开始就不在乎付出多么伤亡的话，便没有什么意义了。

    话虽如此——

    没有任何像样的计划，在打开的竖穴边缘放下绳索，的人们朝其中下降。虽然其中应该也有人注意到了长度不够，却仿佛烧昏了头似的，争先恐后地沿着绳子爬下去。

    到达绳子尽头的人，边持枪乱，不时丢出手榴弹，边高喊着『圣战！圣战！』。还有些人朝侧壁抛出带钩的绳子，打算沿着绳子移动。因为原本就没有什么战术，所以每个人都在乱来。

    在他们之中——

    “…………”

    盖尔贝与茉莉还站在竖坑的边缘。

    他们两个负责为先行的人们，将绳索的一头固定在周围的树木上……他们动身迟了一步。

    不过也因为免去了挂在绳上进退不能的窘境。

    “可恶……比预料中还深呢。怎么办？从这里投炸弹吗”

    “也许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想尽可能尽地制造爆炸，但似乎无法办到。或者干脆先放弃从这里的进攻，转而与进攻出入口的伙伴倒流吧？

    正当茉莉这么心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笑着的是那个头脑不正常的男人——托马边举着枪，边朝纵坑冲去。安全绳……没有。但没人阻止他，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中没有枉死这种概念。

    “钢铁！巨人～～～～～！！杀……杀了你！哈哈哈！”

    带着一种也许该称之为清爽的笑容，托马纵身跳起。

    他飞了起来——在洞穴中缓缓划过一条抛物线，摔了下去。

    “…………”

    茉莉默然地凝视着他。

    愿他的灵魂与幸福同在，愿先行解放者与自由同在。

    她打从心底这么祈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就像是从正面否定茉莉的祈祷般，分不清是咆哮还是地鸣的轰隆声，从洞穴底部爆发出来。

    “——什么东西！？”

    盖尔贝惊声到。

    本应消失于洞穴底部的托马——仿佛时间逆流般回到了空中。甚至可以算是喜剧的情景。就连托马本人也不禁露出惊呆的表情，左右环视。

    不，不仅如此。

    绳子也飘荡起来。

    本该朝下方垂落的绳索，众人如同秤砣般挂在上面的绳索，现在却无视常理般扭曲起来，绳子一头宛如蛇扬起镰刀形的脖子般弯起。同时吃惊之下松开手的人们也仿佛飘在天空的云中般毫无支撑地浮在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茉莉他们惊呆的面前——随着轰鸣声，一个巨型的物体飞了上来。

    首先看见的是黑色的钢铁脸颊。

    空气在呻吟，俯仰之间变化为吼叫。这是过于大质量的物体在移动中产生的空气摩擦。

    接着——

    “钢铁的……巨人……”

    茉莉呆呆地嘀咕。

    留在地表的教徒们也同样眼光呆滞地抬头仰望——如同在显示自己几十倍于人类的钢铁巨体，用来对付的最终兵器现出了身姿。

    宛如吸尽周围光芒般，全身布满无数黑色的尖锐突起物。

    虽然与人类一样，长着头部与四肢，但其身躯却明显不那么匀称。

    在它周围飘浮的数十数百的教徒们，看起来就像是在周围飞舞的成群小虫子般。

    多么不详，多么傲慢。

    那幅模样，仅仅存在于那里，就仿佛在威胁周遭，睥睨世人。

    因为它的基本形态相似于人，所以反而觉得更加丑陋。至少在茉莉眼中是这么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浮在半空中的托马狂笑起来。

    坏掉的修道士举起两手各握一把的来复枪，朝着巨人开火了。

    “终于出来了！钢铁、巨人！！来吧！来吧！杀了你……杀了你……！呀哈哈哈哈哈哈！”

    每开一枪，托马就会在空中翻一个跟头。

    由于没有立足的大地，所以无法挡住开枪的后坐力了吧。

    “呀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着一边翻滚一边乱开枪的托马。

    其中有数发子弹——确实朝着巨人飞去，中弹。

    火花四射。

    与巨体相比，宛如毛孔般的细小火花。

    仅此罢了。

    对手过于巨大，仅凭来复枪的子弹是毫无用处的。恐怕连个像样的伤口也留不下吧。被反弹的子弹击中脸部，一位教徒朝后倒下。慌忙的盖尔贝跑近一看，发现那个教徒额头和右眼上同时被跳弹射中，早已绝命。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的……巨人……”

    骚乱在教徒中间扩散。

    虽然有人不断发起零散的**和炸弹攻击，但似乎都没什么效果。冷静想想也是当然的事。这些不过都是对人兵器，不是为了破坏装甲而被制造出来的。手掌大小的榴弹，不可能破坏得了厚重的钢铁装甲。

    钢铁的腿脚冉冉压在大地上。

    从空洞中出来的巨人，双脚压断了周围数根树木——着陆。

    不过巨人的行动只有这些。

    随后——什么也未做，只是漠然地伫立着。

    落下的雨珠刚刚流向关节与装甲的缝隙间，便化为白雾升腾而起。被自身散发的雾气所包围，们的异形兵器，睥睨着脚下蠢蠢欲动的人们。

    随后——

    “啊……啊啊……”

    有谁大声怪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喊着半分压抑的惨叫，有谁逃了。

    大概是被信仰压抑住的本能恐怖，再次苏醒了吧。虽说同样是教徒，但信仰也有深浅之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完全抹去对死亡的恐怖。那是被铭刻在本能深处，作为生物自然涌现的冲动。

    胜不了。

    他们大概这么想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与这种东西正面战斗自然不可能有胜算。而且似乎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身体就会浮到空中。这种状态下，连瞄准开枪都做不到吧。

    不过……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教徒们的举动大致分为两种。

    背对钢铁巨人开始逃跑的人。

    以及——朝着钢铁巨人，拼命奔去的人。

    “……省吾……”

    呆呆站在人流之中，茉莉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被某个逃跑的教徒给撞开，她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满手泥巴地站了起来。

    扑咚，一个黑黑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炸弹。是她带来的唯一武器。比普通投掷式手榴弹巨大数倍的那个东西，茉莉总共在衣服上缝入了五个。现在其中的一个似乎衣线开了，掉了下来。

    捡起炸弹紧紧抱着。

    “……省吾……”

    他已经不在了。

    照顾那个可怜少年已经不再是她的赎罪道路了。

    那么想要『解放』就只有『圣战』这条路可走。

    “钢、钢、钢铁……、巨人……！”

    依旧在空中翻个不停的托马，开枪乱射。

    看着他，还有其他那些同样飘浮起来的教徒们，茉莉发现了。进入那个巨人附近身体就会如同水中的气泡般浮起。随后就寸步难行。

    但是——它无法停下人们势头猛烈的突进。

    朝着巨人突击的教徒之中，有蹬着地面，朝巨人的装甲撞去的人。虽然很快就被弹开，浮到半空动弹不得。但至少能冲到巨人的身旁。

    那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挤尽全身的力量，茉莉大叫着奔了起来。

    边跑边脱去身上碍事的斗篷。数次险些摔倒，脚下泥泞四溅，的修女抱着五枚炸弹奔跑。

    巨人没有动。

    它巨大的钢铁手臂只要轻轻一挥，便能将浮在空中无从反抗的教徒们，瞬间化为血肉碎片。但它却什么也没做，或者说像是在守护着教徒们般，静静伫立着。

    不过这种事，与茉莉没有关系。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着，她一个个拔出炸弹的引信。

    其实只要拔出一个引信，接着产生的爆炸就会以连锁反应带动其他炸弹一起爆炸，不过她已经没有余暇去回想起这种方法。

    “反抗『御尊影』的恶魔巨人！背教的魔王！”

    她大叫着，盯住巨人。

    突然——

    （……哎？）

    巨人转动了巨大的头部，似乎朝她看过来。

    一双奇妙的生物般的双眼，想说些什么似的凝视着她——

    “啊啊啊啊啊啊！“

    但她已经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从心底涌出的小小疑问，对于依靠信仰为动力的突击来说，未免是螳臂当车。

    接着，

    身体变轻了。

    在发现重量变化的那一刹那，茉莉用浑身之力猛然蹬地。

    巨人——动了。

    仿佛是想把手伸向她的方向一般。

    那到底是出于何种打算。诚然，茉莉并不知道。她就那样一无所知地化为一个炸弹朝着巨人冲去。

    “这是——”

    阻止不了。

    随着一声大喊，她撞上了巨人的右足。

    “神罚！”

    轰隆雷鸣，闪光劈过。

    一道仿佛连天际都为之颤抖般的巨大闪电高高掠过——

    少女殉教的闪光与火炎，相比之下竟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

    （住手——停下，快停下茉莉！）

    喊声传送不到。

    所以省吾伸出手臂，没有理由。总之就是想阻止她殉教。知道她身上带着类似炸弹的东西，是在她最初摔倒的时候，发现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东西。她大概是想用那个进行自爆。

    ——轰

    响起的爆炸声听起来格外澄澈——且如白驹过膝一般短暂。是因为火药量不足吗？还是因为在空中的爆炸原本就是这样的吗？省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管是什么，那都足以将一位少女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

    省吾看见茉莉扑来的位置。

    小小的——代表一个生命逝去的红色痕迹，涂抹在的脚上。但那也只保留了短短一瞬间。倾盆而降如瀑布般冲刷着他巨型身体的雨水在转瞬之间，便洗去了那抹颜色。

    什么也没留。一点也没有。

    （……傻……傻瓜……你怎么……这么……）

    想要一个能让茉莉看见希望的世界。

    想要一个不再被绝望逼迫而去赞美死亡的世界。

    因为能办到这些的只有自己，因为除此以外已经无路可逃，省吾才能再一次坐上。因为怀着这样的目标，所以他才会鼓起勇气，修复与梅璃尔的关系，并朝前走下去。

    然而——

    （……呕……）

    原以为忍耐住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

    脑中被不快感变得一片苍白。

    接着。

    （…………？）

    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溜入了自己的胸中。

    同时一种想笑的冲动从黑暗朦胧的精神深渊中涌出。

    （呵哈……哈哈哈哈哈）

    停不下来。

    无缘无故，莫名其妙。

    明明是这么悲惨却很有趣。好笑，滑稽得很。

    是什么？

    是自己？还是眼前的教徒们重复做出的无谓行动？不太清楚。不清楚却好笑——非常的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自己也不明白的大笑冲动给驱使着——省吾感到了那个视线。无法判断视线射来的位置，就确实被人盯着。那种视线仿佛在嘲笑着大笑的省吾。

    可是，就在转动脖子去寻找视线的主人时。

    轰，轰，轰。

    有什么似乎碰到了脚上。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种无谓的努力逗笑了他，省吾无法停止扭曲的笑容。

    （哦哈哈哈哈哈）

    笑着朝脚下看去。

    （哈……哈哈……他们在干吗？）

    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仿佛是他人在说话似的。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省吾继续笑着。

    当发现自己一边狂笑却什么也没想时——更强烈的空虚笑容油然而生。

    脚下修道会的那些家伙开枪射击，投掷炸弹。

    是被茉莉的『殉教』给感动了吗？如同被诱饵吸引的成群蚂蚁——数量恐怕超过数千的武装集团举着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武器，开始攻击。用来福枪射击的人还算是有理性的，有些人竟然捡起泥土中的小石头进行攻击，还有些人想用棍棒近身进行殴打，但一接近就被展开的浮游力场给囚禁，在空中无意义地盘旋。

    省吾停下了大笑。

    （真是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呀）

    用缺乏抑扬的声音嘀咕。

    （看吧，待在那里的话，是会死的哟）

    一个人……平淡地嘀咕。

    梅璃尔和贝露迪雅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响了起来——太遥远了听不见。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是在为自己加油吧？

    （你们……是想死吗？）

    边说着，依旧能感到从心中某处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感觉那视线似近似远。时而在遥远的彼方，时而在鼻子前方，时而在头顶上，时而在耳边，时而在跨下，时而在脑后，时而在心中深处。

    似乎视线从每个角落传来。

    明明从每个角落传来，但视线却只有一个。

    不知道那是谁的视线。

    不知道——但却又知道。

    那家伙在『虚无』之中等待着机会。他从各个方向射来嘲笑的诱惑的视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继续笑了起来。

    那些地上爬行的蝼蚁们继续无谓的努力。

    省吾嘴唇扭曲着点了点头。

    （那么，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就好了吧？）

    ——不对，住手！有谁这样喊到。

    省吾无视了这个声音。

    （这不是很好吗？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想找死呀）

    不对，我可以不用杀人——

    （杀了他们就好）

    省吾——寄居在省吾心中的东西边笑边说。

    （无聊的生物哟……哈哈哈哈，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

    不对，不对，不对。

    不要承认死亡，不要容许死亡。我——

    （——闭嘴）

    省吾说到。

    然后他傲慢地笑着，在包围全身的暴风雨之中，省吾——唐突地朝天际举起双手。

    奔驰在全身上下的全能感。那是唯有神才懂的恍惚感与极限感。与这相比，搂抱梅璃尔时的感觉渺小之极——

    （你们是想死吧？哈哈哈，很好，你们的心愿——）

    朝天际举起的双手有如雷光般落下。

    ——我来为你们实现吧。

    轰！

    仿佛是被石头击中的水塘，大地上波纹驰骋。

    泥浆的波纹，血肉的波纹，旋转着卷了起来。

    朝着周围成群的教徒们，无论是朝着这里冲来还是逃跑之人——完全平等无视差别——猛然发动的冲击波。

    在狂暴纯粹的『力量』之中，人们被轻巧地粉碎了。

    只在俯仰之间。神之力。

    冲击波过后，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完整形状的尸体。所有人是全身骨头尽碎，体内的体液被沸腾之后挤出，如同破布一般变得单薄被吹飞。

    （啊哈哈哈哈哈哈。人类哟，愚蠢卑微的人类哟，这下知道神的怨恨与愤怒了吧？知道遭你们背叛的憎恨了吧？想死的话，我就成全你们——来吧！！）

    黑色的巨人发出轰鸣般的笑声。

    坐在驾驶席上全身满面呕吐物不断狂笑的省吾——早已听不见为他担心的姬巫女们的声音了。

    ¤

    梅璃尔感到自己面如土色。

    “省吾……殿下…………”

    省吾对她的呼喊没有回应。

    不仅如此，还继续傲然狂笑着。

    手边的自动记录不断吐出惊人的数值。已经接近于上次出阵时的数值了。不，从现在这种上升中的趋势来看，超过上次只是时间的问题。

    与省吾。

    同步到哪种层次才能维持稳定？

    现在一无头绪。

    『什么……省吾殿下……在说什么呀……？』

    从传声筒中听见，荷杰妲惊呆的嘀咕声。

    『这种话……这种话怎么可能是那个省吾殿下说的……这简直像是……』

    『——神』

    塞乃嘉的声音沉重地响起。

    『你指神通过依附在省吾殿下身上，恢复自身？那不可能！？神的脑髓——』

    荷杰妲尖声叫了起来。

    不过——

    『据说神的本质其实遍布于圣体的各个角落。所以神的任何一点肉片，一根毛发都可以使出奇迹术。那么，就算摘掉了脑髓，也可以借由省吾殿下的大脑，从『圣遗物』中导入构成『神』的信息，虽然作为神『再启动』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但确实非常之低——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强制切断连接——』

    『这可是连意识都被控制程度的侵蚀状态。随便切断的话会留下后遗症的。不过这种状态要是继续下去，就不得不切断了……』

    『可是——』

    贝露迪雅的低语声充满绝望。

    『这样的话省吾殿下会——』

    『省吾殿下！』

    就像是否定贝露迪雅即将出口的话一般，梅璃尔叫了起来。

    『省吾殿下！请您振作起来！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如同惨叫般连续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回答——！！省吾殿下！』

    通过奇迹术通信回路传来的只有带着疯狂的大笑声。

    ¤

    面对违背教义的魔神，参加『圣战』的信徒们只能一味感到自己的无力。

    刚才的一击让参加这次『圣战』的半数以上人员死亡。虽然还有数千为单位的人员逃过一劫，但面对那压倒性的破坏力，所有人都呆呆地杵在地上。

    无论是逃跑还是冲过去都没有用。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理解了这件事——不，应该说是被迫理解了才对吧。

    呆然站在雨中，人们等待着高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死亡。

    不过——

    “……看啊，巨人——“

    异变没有任何征兆地到来了。

    在巨人周边飘浮的雾气变换了颜色。

    发出金属音，巨人身体的各处如同痉挛般抖动起来。同时一些像是来福枪的东西，转了两下，巨大的空弹壳大量落地，在雨中发出热蒸气。

    接着——

    “……哦哦……？”

    光芒倾泻出来。

    从巨人身体的各部位——虽然模仿人体的基本构造，但披着数重装甲与机械装置，从看起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夸张机体与四肢中，光线呈放射状射出。

    一道一道细巧，但加在一起，却是非常巨大的光亮。

    白色朦胧……却耀眼炫目的光。

    那是圣光。

    那是神在行使其伟业时释放的奇迹之光。

    奇迹术的学习与使用在教义中都是明令禁止的，在中圣光并不多见。但他们半分出于本能——不，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让他们理解了那是什么。因为构成他们身体物质中的存在律，对圣光有了反应。

    接着……

    “——是神……”

    有谁喃喃自语。

    但这句话，却代表了在场所有教徒们的心声。

    他们崇拜的并称之为『御尊影』的『神罚代行者』，是在神陨落之时释放的诅咒。换言之，他们崇拜的对象本身其实是业已陨落的神。由于神不在所以教徒们才对神的残像乞求宽恕，奉上祈祷。

    那么……

    “神”

    “神”“神”

    “神”“神”

    “神”“神”“神”

    “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神”……

    …………

    浮游力场已经消失。

    一息尚存的教徒们，精神恍惚地集中到巨人面前。

    随后他们跪倒在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巨型拟神机的足下。丢弃武器，手指合在胸前，合上眼睛。甚至有人面带喜欢地流出眼泪。

    “您回来啦”“请赐给我们解放吧”“解放”“从充满业苦的生命中解放我们”“请给予我等罪人予以制裁”“噢噢……神啊”“我们父亲我们的创造主啊”

    巨人傲然地俯视着跪倒在脚下的众人。

    不久。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随着巨人的吼声响起，巨大的闪电朝地面猛然落下。

    ¤

    从遥远的某处传来梅璃尔的喊声。

    呼喊他的名字。声音悲痛——令闻者为之战栗。梅璃尔在伤心，梅璃尔在流泪。不行，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让她哭了吗？

    （……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不够吗？还死得不够吗？哈哈哈哈哈！”

    不对，这不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用我的身体在笑。

    “……啊？你已经没用了，可以消失了”

    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省吾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意图将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给赶走。

    “蠢货，你难道以为人能够敌得过神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省吾无声地反对到。

    在我原本居住的世界中，神被人打倒的故事在漫画动画中多到让人腻味。对我来说神什么的才不是绝对的概念。不过是高傲地站在上方，俯视众生的家伙。

    “……真是个野蛮的世界”

    你才没资格这么说。

    “哈哈哈哈，那么你就来试试吧。干掉我——”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请您振作！省吾殿下！』

    『梅璃尔，已经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连远距离控制的回路也会被占领——我要强制中断了』

    塞乃嘉冷静的声音仿佛遮住梅璃尔一般响起。

    『省吾殿下，请您原谅』

    接着——

    “可恶——你们这些女人，竟敢耍这种小把戏——”

    兹嗡

    好像真的听到了这么一声。

    犹如刀剑插入全身神经中的刺痛朝省吾袭来。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

    梅璃尔哭喊着。

    但是省吾却没有回答她的功夫。

    “呃啊……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感到某种强大无比的力量把什么东西给撕开了。

    原本应该是一体的东西，被非比寻常的力量给强行撕开。这种感觉比起比起割掉手腕或者是腿脚来得更加撕心裂肺。

    省吾感到某人——不，是『神』正紧紧抓住自己。

    抓住省吾的四肢，省吾的精神，省吾的脑浆。

    那家伙紧紧抓着不想离开。

    回路明明被强制中断了，那家伙却还硬是想重新连接省吾的意识。替换他的大脑，再配置细胞，在省吾的肉体上强行创造用于再连接的回路。

    “你这混蛋……”

    省吾在痛苦呻吟中仿佛从喉咙中拼命挤出来一般说道，

    “给我……松手……！”

    （不要，我才不松开！我要用你的身体完成复活，哈哈哈哈，然后再次君临这个世界，好好享受折磨人类的快感。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罪孽是多么沉重，让他们受到永无止境的痛苦……）

    “你这混蛋……给我滚！松开松开手！”

    省吾尖叫。

    对方渐渐开始松手了。

    但还没有完全离开。

    （……呜呃）

    那家伙在呻吟。可是——

    （松手什么的…………根本没必要……你不也这么希望吗……不……这正是你希望的…………你应该这么希望！……哈哈哈哈……听着！你！有什么否定我的证明吗？你所做的事情！你！）

    “我……才没那么希望……我和你……不一样……”

    （谁能……证明？谁能……区别？你和我……已经是一心同体……了，哈哈……哈，你……杀的人……就算……否定……也没人相信……只有你自己……才觉得不同……哈哈哈……放轻松……放弃……思考……这样的话……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麻烦的事情中……解释出来……对吧？）

    “我才没希望那样！我没那么希望！我——”

    （没有证据！就是你干的！是你！是你！所有人都看见了——）

    『——省吾殿下』

    突然插入了一个清凉的声音。

    仿佛是痛苦之海的尽头吹来一阵凉风——平稳柔和的声音。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首席姬巫女的语气平静，但却压倒了那嘲笑声在省吾海中响起。

    『我相信您。我知道的。省吾殿下，您就是您。您绝对不是喜好杀戮的人，就算所有人都否定，我也会这么坚信。所以，请冷静下来，然后——请回到我们的，我的身边』

    “梅璃尔……”

    嘴唇干得几乎快要裂开，皮肤也同样干巴巴的，不仅血色全无，甚至泛着青白色，冷冰无比。

    省吾的样子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

    不过，

    “……消失吧，死人别再多嘴”

    省吾一字一句地宣告到。

    （……哈哈哈……顽固的……家伙……不错的……笑料……那好……这次……我就……呃…………呃……）

    如同退潮一般，『神』的意识远去了。

    不久——

    『省吾殿下？』

    梅璃尔如同在确认般问到。

    『省吾殿下……请您回答我』

    “——啊”

    长叹一声后，省吾说道，

    “我没事，梅璃尔。我……还是我”

    『是』

    用明显带着哽咽的声音，梅璃尔这么回答。

    ¤

    涅罗站在收纳勅使河原花梨的透明圆筒中。

    最近……他常常出现在这间房中。什么也没做，他一边站着一边眺望被封闭于施展了『停滞』奇迹术的圆筒中的花梨。

    他如同女性般线条优美的脸上——只是露出微笑，到底在想些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原来在这儿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涅罗转过头。

    进入房中的是——姬巫女爱绯妮儿。

    维持奇迹术的奇迹师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支配奥托路琪家的其实就是这对兄妹。并且他还知道若是让这两人不满意的话，自己的地位财产乃至生命都会被粉碎。

    不见，不言，不闻，如同路边的石头，便是在这对兄妹身边生存的诀窍。

    “兄长——最近，很热心呢”

    小巧的姬巫女一边窥视着亲哥哥的眼神，一边说到。

    “是啊”

    视线转向花梨，这么说到。

    “莫非您对这女孩有兴趣？”

    “是啊——是有兴趣，非常很有兴趣。就像你在职务之外，对省吾·香芝所怀的兴趣一样”

    “……给我下令的可是兄长哟？”

    带着平日在省吾他们前面，不会露出的——非常成熟的苦笑，爱绯妮儿说到。无论是娇小还是童颜，她都是奥托路琪家的姬巫女，虽然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但她毕竟是涅罗的亲妹妹。从根本上来说，用混杂着冷笑的表情从上俯视所有——她的部分性格，也许与其兄长相似。

    “是啊”

    涅罗也露出苦笑。

    “说起来——为什么这位少女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不是与省吾殿下一起来的吗？被卷入召唤之中”

    “也许是那样。但……也许也不是那样”

    “什么意思？”

    爱绯妮儿惊讶地问到。

    “也许她也是应该来的人——据说，在异世界存在数个国家。但为什么，我们的救世主，总是从同一个小国中召唤出来？我们的挑选可没有加入什么特殊标准”

    “……那个”

    其实召唤仪式原本就是偶然的产物。那种奇迹术，并没有被无数次的实验给完全验证，其中甚至有部分连操纵奇迹术的之人都没完全理解。

    “很有趣呢，真的是很有趣”

    说完——涅罗带着陶然之色的眼睛，凝视花梨。

    ¤

    什么也没有做。

    省吾只是面无表情地捂着脸，呆坐在房间中央。

    旁边是塞乃嘉准备的茶壶。虽然茶壶是西欧风格，但其中的茶水，饮过之后却发现味道接近绿茶。

    这里果然是异世界。

    到处是各种能够理解和不能理解的东西。许多地方与价值观和感觉相违背。没办法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来接受。就像无意识踏出一步的前方，不是地面而是一道巨大深渊的裂口——不安感油然而生。

    “……省吾殿下”

    轻声响起，大门打开，梅璃尔走了进来。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我没事”

    省吾换成微笑，回过头去。

    但在梅璃尔眼中映出的景象大概有些不自然吧。她一脸担忧地坐到省吾身边。

    “是为了……上午的事吗？”

    “嗯，是的”

    省吾点头。

    “为什么大家会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呢”

    “…………那是”

    “我知道这里与我出生的世界不同。但是在我出生的世界中，也有宗教团体的集团自杀之类行动。但那些该怎么说呢，都是出现在书，电视——这个词你大概不懂吧，总之是一种发生在遥远地方的事情，我从没有过什么真实感。就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不认识的陌生人死了一样。感觉那些人的价值观与我肯定完全不同，他们的脑子一定有问题……与自己不是同样的人类一般”

    省吾露出苦笑。

    “可是，我知道的。因为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和那些——人”

    和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

    和茉莉。

    “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一点点都没有”

    无法形容的感情在心中囤积。

    “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也很放心。他们真的是——普通人。并且还温柔亲切，真的——”

    “省吾殿下”

    梅璃尔跪在省吾面前。

    “请对我说说吧”

    “……哎？”

    “省吾殿下看见的事，听见的事，感受到的呈，都对我说说吧。我不是省吾殿下，但我会尽可能的——去理解省吾殿下的心情，为您分忧”

    “…………”

    “我就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无论是痛苦还是难过，无论是悲伤还是仇恨，无论是烦恼还是犹豫，请别独自背负，请分一些给我。一个人无法支撑，一个人无法忍耐的话，就让我们一起——”

    “——故事会很漫长的哟”

    泛出非常透明感的笑容，省吾说道，

    “大概——非常漫长”

    不过——

    “正合我愿”

    说着，梅璃尔露出微笑。

    ¤

    凄惨——用这一个词便可以完全形容的状况。

    雨终于停了，从黑色云层的缝隙间落下的月光，照亮了湿淋淋的森林与平原。从远处看，只是平凡的夜景吧。但接近一看，便能发现不自然的地方。

    到处是撕碎的肉片与人骨。

    有近半数埋在泥水中，或者是挂在树干上。虽然还有些尸体尚保留着人类的形状，但那多数是最在开始就逃跑的人们。最后一刻还留在现场的所有人，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不过……

    “咳……咳……咳……”

    似乎还有人活了下来。

    “可恶……我……我真是……”

    气喘吁吁地手撑在一旁的树干上。

    是盖尔贝。

    虽然他和茉莉一起接近了『圣廊』，但是当他看到巨大钢铁魔神从那个竖坑中出现的时候，他就溜了。本该忘记，本该舍弃的恐怖苏醒了，抛弃和他共同生活相互帮助的同伴，一个人拼命逃跑了。

    “可恶……我……我……混蛋……可恶……可耻……”

    不过他并不知道。

    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次冲击波把他吹飞，他的头撞上树干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回过头，越过树梢可以看见那个黑色巨人依旧站着。

    苏醒过来的他看到那个巨人，立马尖叫着逃了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正常反应。但是作为修道士被灌输的价值观却从内部在否定他的行为。

    “……我…………”

    茉莉怎么样了？

    来普特死了吗？

    心想着这些，

    就在这时——

    “……！？”

    伴随着脚踩潮湿地面的声音，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盖尔贝前面。

    “你……你还活着吗？”

    露出惊讶表情的盖尔贝朝那个人影跑了过去。

    看着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友人的脸，盖尔贝的意识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占据。当发现对方全裸的样子，一瞬犹豫了一下——想到不能让她这个样，于是脱下自己的上衣，想让对方穿上。

    “我还以为你死了——”

    “…………”

    对方用空洞的表情盯着盖尔贝。

    有些担心地，盖尔贝问道，

    “……喂，怎么了——没事吧，茉莉？”

    “……你，是我的，熟人？”

    茉莉用怪怪的发音发问。

    “熟人？……你难道失记了？”

    盖尔贝惊讶地反问。

    少女白皙的手掌朝着他缓缓上扬。

    接着。

    “——我是……咳！？”

    茉莉的——至少盖尔贝认为那是茉莉的手掌，掐住了他的脖子。少女的手用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撕裂了皮肤贯穿了肌肉，细小的手指到达盖尔贝脑后延髓只需要再过几秒的时间。

    “茉……咳……啊……”

    被少女拎着脖子，一阵痉挛乱抖过后——盖尔贝终于不动了。

    “…………”

    茉莉没有任何感慨地把尸体扔到了一旁。

    少女在月光下全裸伫立着——又有一个东西朝着她接近。

    那是一个矮小的老人。

    不过……

    “……你在，做什么？”

    他的发音也有些奇怪。

    不过老人发音奇迹的原因一目了然。老人的身体与脸前后相反——完全朝向不同。

    “……那个人是这个身体的”

    是恢复过来了吗？茉莉用正常的发音说道，

    “熟人，或是朋友。随便引起注意，不相宜。所以，排除”

    “……原来如此”

    “头，前后相反”

    “……是吗，难怪，行走不便”

    老人双手按住头，一边发出骨肉摩擦的声音，一边让纠正了位置。

    “比预期，更有效果”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仅能，提供情报。无法，更期待”

    对茉莉的话，老人点头说『同意』。

    “准备，再启动。但，待在这里，会有麻烦”

    将盖尔贝的上衣披在裸露的身体上，茉莉说，

    “也许”

    “首先，离开这里”

    “同意”

    少女与老人相互点头之后，缓缓离开了那里。

    蓝白色的月亮——只有月亮看着他们两个的离去。

    在他们脚下，由于月光投射出的，巨大粗长到异常的人影，漆黑地蠢蠢欲动。

    『渎神之主！EPISODE04suicidalact殉教』完

    次回预告

    省吾终于找回自我，决定在这个异世界索仑中寻找自己位置。然而与他的决心无关，，还有——与之牵连的各方之人，都开始了他们暗中的行动。

    次回『渎神之主！EPISODE05ThePersona铁面』完

    ——真实往往藏在面具之下。

    作者后记

    老大，不好咧，不好咧。啊？您问啥不好咧？这次的后记页数几乎没有咧，时间也不多咧，真没面子咧，没面子咧，咱也各种努力都用上咧，可系呀，那个啥，人算不如天算？人呀很容易坏掉滴咧，嘿嘿嘿。

    ——就算我用上了江户捕快的语调，页数也不会增加呀。各位，过得还好吗？做事之前请先安排计划之类的吐糟我是不会接受的。我是那种做了之后才会后悔的人。（←因为有些NaturalHigh而错乱中）

    这本小说系列每次都给您添麻烦了。

    我这边因为正好有些处于转换期，为了能尽早出版，想调整身边的时间表还有环境之类。如果顺利的话，下一本大概能早一些为大家奉上——不，还是算了吧。现在就敢大言不惭明年的事，鬼大概都会笑我吧。

    嘛，不管怎么说，第1，2卷的新装版终于出来了呀，我也要更加努力一点才行呢。

    各位如果能继续赏光，就不胜感激了。

    那么，下一本再见。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一日BGM:无

    榊一朗

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后记

    老大，不好咧，不好咧。啊？您问啥不好咧？这次的后记页数几乎没有咧，时间也不多咧，真没面子咧，没面子咧，咱也各种努力都用上咧，可系呀，那个啥，人算不如天算？人呀很容易坏掉滴咧，嘿嘿嘿。

    ——就算我用上了江户捕快的语调，页数也不会增加呀。各位，过得还好吗？做事之前请先安排计划之类的吐糟我是不会接受的。我是那种做了之后才会后悔的人。（←因为有些NaturalHigh而错乱中）

    这本小说系列每次都给您添麻烦了。

    我这边因为正好有些处于转换期，为了能尽早出版，想调整身边的时间表还有环境之类。如果顺利的话，下一本大概能早一些为大家奉上——不，还是算了吧。现在就敢大言不惭明年的事，鬼大概都会笑我吧。

    嘛，不管怎么说，第1，2卷的新装版终于出来了呀，我也要更加努力一点才行呢。

    各位如果能继续赏光，就不胜感激了。

    那么，下一本再见。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一日BGM:无

    榊一朗

第4卷 殉教 suicidal act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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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第一章 巨壁侵犯

    如果要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变化的话——其实蓓尔提雅也不是很清楚。

    所谓的成长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那并不是明确地区分成一阶一阶的楼梯，而是连绵不绝向上延伸的斜坡。尽管可以看得出和过去比较的结果——却看不见其中的过程。

    然而任何事情必然都有所谓的契机存在。

    尤其是人们在历经了某种事实或体验之后，在技能方面往往会产生急遽性的成长。

    现在的省吾就是如此。

    省吾——省吾·香芝。

    来自异世界的少年。

    拯救这个世界·索隆的救世主。

    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

    以及……蓓尔提雅应当侍奉的对象。

    （…………省吾殿下。）

    一边让身体浸泡在热水中，借此消除白天的疲劳……蓓尔提雅一边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自异世界的少年的身影。

    他的体格并没有变得特别地魁梧。乍看之下，他的外表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虽然有一段时期……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失控暴动，不过如今的他也和那个时候的模样不同了。现在的他恢复成蓓尔提雅她们所熟知的——那个在和平的世界中成长，个性认真又温柔的少年。他这个部份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然而——

    （为什么呢……？）

    蓓尔提雅一边让全身滑进浴缸里——由于浴缸的底部原本就很浅，所以就算蓓尔提雅横躺在热水中也不会溺水——一边思索着。那头平常总是用缎带绑起来的长发宛如花儿一般在热水中摇曳绽放着。

    （……今天的修炼也……）

    蓓尔提雅是侍奉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其中一位姬巫女。

    同时也是保护他的护卫之一，更身兼了传授他各种格斗战技能的师父一职。这是因为在随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属蓓尔提雅最精通这方面的技能。

    修炼的内容涉及了诸多层面——以蓓尔提雅最擅长的使用木剑进行剑术修炼占了最大的比例，不过当中也包括了像是使用棍棒或短枪等各式武器的格斗术，或者是不拿武器徒手与对手搏斗的格斗术。

    毕竟蓓尔提雅传授的技巧本来就是综合性的实战用格斗术。

    和被规则绑死的竞技与比试的性质不同，她所传授的格斗术并非只有挥拳踢腿等注重华丽动作的攻击法而已。绞杀技、封住对方的技法、投掷技，甚至是以现场的东西当作现成的武器——她所传授的就是这种直截了当的“战斗技术”。

    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人体的破坏方法”。

    因此……和肌力或反射神经比起来，省吾首先必须要改变的是自己的想法。

    也可以说是确立他的目的意识。

    即便在人心动荡不安又荒废的索隆里，人类要积极地做出“破坏”他人的行为还是必须做好相对的觉悟。

    争执到最后演变成伤人、杀人的结果，或者是作为夺取什么的手段而去伤人、杀人，这些都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只要顺其自然都可以办得到。

    然而……如果要以杀伤他人为目的而反复进行修炼的话，省吾就必须果断地做出某种决定。

    要是极尽全力地施展关节技的话，对手当然就会骨折。要是把对手给扔出去的话，就是要让对手摔到岩石上。为了让自己能够理所当然地看待这些事情并且加以执行，省吾就非得修正自己的想法不可。

    可是……要原本在和平的世界里成长的省吾将思考方式转换成这个样子，却是一件极为残酷的事情。蓓尔提雅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太温柔了。

    省吾连他人的痛楚都能够感同身受。在殴打他人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啊啊，被打到了一定会很痛吧”而想都没想地放松握住的拳头。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起来，以前的他在和蓓尔提雅反复进行修炼的时候，看起来也总是有些顾忌的样子。虽说只是修炼中的模拟战而已，不过省吾对于把身材娇小的少女当成对手战斗一事——尽管对方是他再怎么拼命挣扎也赢不了的高手——总是表现出消极的态度。

    这并不是有没有打中对手的问题。

    蓓尔提雅虽然不清楚省吾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总是犹豫到底该不该“对女孩子动手”这件事。

    所以蓓尔提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先为省吾安排以磨练基础体力与反射神经为目的的修炼课程。尽管蓓尔提雅也不是不为他那软弱的思考方式着急——不过另一方面，他那近乎愚蠢的温柔却也令蓓尔提雅感到十分新鲜。

    可是……

    （也不是说他变得不温柔了。不过——）

    今天修炼的主轴并不是放在剑术上，而是拳术。

    拳术与剑术的不同之处在于对战双方的间距很近。

    在更近的距离下接触——有时还得紧贴着彼此的身体而战。

    如此一来就能更详细如实地了解对手的状态。

    呼吸。脉搏。视线。肌力。体力。步调。

    蓓尔提雅明白在这之中存在着省吾个人风格的战术。

    为了打倒蓓尔提雅，省吾一一验证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并且下了一番工夫架构出战斗方法——蓓尔提雅看见省吾身上有着这种积极性。不只如此，今天的省吾甚至还表现出试图观察蓓尔提雅的呼吸韵律的样子。

    （一旦离开了〈雷涅盖德〉，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之后，视野也会随之扩展吗——）

    省吾并不是意气用事。

    也不是自暴自弃。

    他只是不再迷惘而已。

    在他攻打过来的每一记攻击里没有犹豫，攻击招式的组合与思考方式也没有空隙。当然，在蓓尔提雅这样的高手看来，省吾的招式还不至于滴水不漏到无法强行破解的程度，不过和不久之前破绽百出的情况相比，蓓尔提雅认为如今的省吾已经算是成长不少了。

    不——不对。

    其实他现在也依旧迷惘不已。不过他自己的心里大概已经萌生出明确的目的意识了吧。现在的他能够靠着对照自己的目的意识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也会靠自己判断可为与不可为之后再采取行动。他不再任凭自己横冲猛撞的想法摆布——而是能够先观察周围的动向，并且比对了自己的信念之后再下判断。

    这也就是说——

    （——或许是他和梅莉妮之间的事情产生了影响吧。）

    蓓尔提雅这么想。

    这么说起来——不知道是谁曾经这么说过：

    “格斗术和舞蹈——还有男女情事很像。”

    两者同样都是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临机应变地改变自己的行动。不过要是没有明确的目的意识的话，很有可能只会沦为独善其身又毫无意义的行动。尽管两者之间的确存在着“取悦对方”与“打倒对方”的差异——不过在配合对方而竭尽全力地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情这一点上，两者的确也有共通之处。

    即便是同一种行为，只要有了目的意识，行为本身的意义就能更为提升。

    省吾或许已经领悟了这件事。

    蓓尔提雅还不清楚省吾追求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梅莉妮的话，或许已经从省吾那儿听说了什么也说不定。

    “…………”

    蓓尔提雅一边在热水中翻身，一边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奇怪的比喻的缘故——虽然今天的训练也像平常一样没有需要特别留心之处，然而训练的景象反而一再地掠过蓓尔提雅的脑海里。

    在身体紧贴的状态之下，蓓尔提雅与省吾互相拉扯着对方的关节。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体味。

    蓓尔提雅一边感受着他的一切，一边活动自己的身体。

    怀抱着某种觉悟的省吾看来有些威风凛凛——

    …………

    “……我是怎么了……”

    蓓尔提雅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满脸通红。

    她一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一边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接着她用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并且做了个深呼吸。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蓓尔提雅觉得自己仿佛就要无法控制自己一般。

    正当蓓尔提雅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蓓尔提雅！”

    ——一个人影突然打开浴室的门，闯了进来。

    那是哈杰妲。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完全不顾自己的脚会被水打湿，就这样直接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代行者〉…………………出现了。”

    看着在浴缸里啪嗒啪嗒地溅飞热水并且缩起身子的蓓尔提雅，哈杰妲开口说了：

    “你怎么了？”

    明明两人同样都身为女孩子……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却像是被异性看见裸体的少女一样，手脚并用地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哈杰妲歪着头看着这样的她。

    “——没什么。”

    蓓尔提雅以一副有点怅然若失的表情说。

    然后——

    “不说这个了。你说〈代行者〉现在——”

    “没错。确认〈代行者〉出现。全体姬巫女立刻到〈圣庙〉集合。”

    “我知道了。”

    从热水中站起身子的蓓尔提雅点点头，水珠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上滴落下来。

    “我会立刻追上你们的——你们先带省吾殿下到〈圣庙〉去吧。”

    ——————————

    一道影子屹立在朝霞的光辉之中。

    巨大的——巨大得过了头的黑色人型。

    那简直就像一片剪成人型的布条从半空中垂吊下来一样——完全没有厚度可言。诚如货真价实的影子一般，无穷稀薄的二次元平面构成了那个人型。

    不……仔细一看，那个人型甚至连平面都不是。

    如果可以用望远镜或奇迹术之类的手段远望那个人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细微的文字所构成的集合体。将诅咒的语句以可谓无限的长度绵延不绝地连接起来。这些诅咒就像9片黑色的平面一般。

    那就是名为〈代行者〉的存在。

    遭受背叛的神所遗留下来、最强最残暴的诅咒。

    奠基在永远折磨人类的目的上而独立自存的灾厄。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宛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海面上……反射出逐渐升起的朝阳光辉。

    然而上方与下方——尽管双方都浸浴在清晨的雪白阳光之下，存在于那里的影子依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尚未拂晓一般，那道伫立在海面上的黑影展露了毫无光泽的漆黑。

    “…………？”

    “…………！”

    “～～～～？”

    “～～～～！”

    明明正值清晨时分，人们却成群地聚集在海岸边。他们正一边指着巨大的人影，一边高声地大喊什么。

    那呼喊中带着惊愕，以及恐惧。

    沉浸在无数人类们的感情之中，诅咒的集积体悠然地开始上升。

    ——————————

    在身系重重拘束具的状态之下……省吾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被金属环与皮带固定在座位上的身体，连稍微转动身子的需求都无法满足。在旁观者的眼里看来，省吾大概就像是坐在电椅上等待行刑的死囚吧。充满密室的污浊空气与淡薄的昏暗之色，更酝酿出一股悲惨的气氛。

    然而如今的省吾却没有感觉到压迫感与窒息感。

    在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中。

    省吾并没有因为感觉同步而产生任何不适之处。他那被放大的感觉反而感受到一股开放感。现在的省吾意识到的并不是自己被束缚的肉体，他的五感正连接到巨大的黑色人型装置——〈渎神之主〉的各种感觉器上。就像自己的脑袋装在头盖骨里头并不会让自己感到拘束一样。对现在的省吾来说，“肉体”不是备受拘束又脆弱渺小的肉团——而是昂然立足在大地上的巨大钢铁团块。

    （…………）

    省吾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前方延展开来的一片蔚蓝。

    〈渎神之主〉正伫立在海岸线上，绵延至遥远彼端的海洋映入了〈渎神之主〉的视野。在省吾的印象之中，这个荒废的世界里——这个索隆里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也有像这样的海洋存在。

    然而……

    海面是一片湛蓝、或者是一片漆黑。海面以微妙色调不停变化的同时，也掀起一道道波浪。就在那遥远的——无穷远处的彼端。

    不久之前还在〈渎神之主〉的脚边打碎的波涛已然消失。

    潮线往遥远的彼端后退——一直以来都是海底的部份曝露在阳光与空气之下。如果省吾试着调整视野的倍率的话，那么不管是无力地贴附在岩岸上的海草，还是少数几只被遗留在水洼里不住跳动的小鱼，大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还有大大小小数艘搁浅的船只亦然。

    当然……这并不是退潮。

    这是——

    （…………）

    省吾抬头仰望天空。

    在黑色的巨大拟神机头上，太阳毫不留情地释放出强烈的光辉——为风景染上了无可挑剔的盛夏光彩。晴朗无云的天空——一抹澄澈的蓝色在〈渎神之主〉的头上连绵不绝地延展开来。如果在平常的情况之下，眼前的风景大概会让人涌现出雀跃不已的心情吧。

    可是……

    （……〈代行者〉。）

    那里却存在着唯一一个——异物。

    没错。如果人们不知道用来说明那个东西的辞汇的话，那就只能用“异物”来形容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了。在极其自然的蔚蓝世界里……那个黑色的物体宛如污渍一般唐突地存在其中。和天空与海洋的湛蓝都格格不入的异形正超然地漂浮在那里。

    简略地说，那东西是个人型。

    它有躯体，有四肢，也有头部。不过它的轮廓却不稳定。它如同蒸腾的水气不停摇动的同时，其形状也不断微妙地扭曲着。

    最接近的印象大概是“影子”吧。

    然而那并不是影子。事到如今，虽然省吾也没有这么做的打算了——不过要是试着提高〈渎神之主〉“眼睛”的倍率，省吾应该就能够看出那是由细微的黑点所构成的集合体。要是更进一步地提升倍率的话，省吾应该也能看到那是表示“诅咒”的文字序列才是。

    独立自存而徘徊在世界上的诅咒。

    〈神罚代行者〉——惨遭屠杀之神所遗留下来的永不清醒的恶梦。

    省吾必须打倒的“敌人”。

    浮游在晴空中的〈代行者〉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印象。它只是像浮云一样存在于那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动作的迹象。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因为〈代行者〉已经释出它的攻击了。

    （…………）

    过了一会儿之后，省吾——〈渎神之主〉缓缓地收住下颚，并且将视线转向脚边。

    已然干涸的海岸线。

    潮线后退到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位置……如今已经在遥远的海上了。

    那就是前兆。

    “……来了。”

    省吾呢喃地出声说。

    一道蓝色的“墙壁”阻挡在〈渎神之主〉的前方。

    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的那道墙壁……是超越人类智慧所及的海啸。

    ——————————

    香芝省吾是救世主。

    由秘密结社〈雷涅盖德〉召唤到异世界索隆的他，被寄予了乘上巨大人型兵器〈渎神之主〉与人类的天敌〈代行者〉作战的期望。

    当初——由于省吾沉醉在“救世主”、“英雄”之类的赞辞之中，所以他没有正确掌握状况就做出了承诺。在作为侍从而配置在他身边的五位姬巫女们的催促之下，省吾驱使着〈渎神之主〉与〈代行者〉正面交锋——并且将之打倒。

    然而之后的事态变迁却重重的辜负了他的预期。

    尽管手中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一介平凡之躯的省吾依然无法拯救所有的人类。

    每当〈渎神之主〉出战之际，往往会产生大量的牺牲者——不堪如此沉重压力的省吾拒绝再度搭上〈渎神之主〉；不过她的表妹花梨却被〈雷涅盖德〉作为人质，因此即便省吾的身心已经被侵蚀到半疯狂的状态，他也只能迫不得已地选择出战。

    最后……省吾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状况而一度逃离了〈雷涅盖德〉，不过在和平的日本成长的他，用自己的眼睛见过异世界索隆的现实之后，他的价值观被彻底地粉碎了。

    在看似一筹莫展的状况之中……省吾不容分说地做好觉悟，重新搭上了只有自己才能驾驶的唯一战力〈渎神之主〉，决心彻底地改变这个世界本身。

    可是——

    ——————————

    不知不觉之中，恐惧慢慢地潜入了省吾的意识里。

    当然——尽管省吾被名为〈渎神之主〉的钢铁团块保护着，不过他所面对的对手却是巨大的灾害。质量大得离谱的海水以名符其实的怒涛之势潮涌而来……这幅壮烈的光景足以令人产生一种世界即将毁灭的预感。要是被那个海啸正面吞食的话，就连钢铁也只能落得被压垮击溃的下场吧。城市大概也只能束手无策地让洪水从大地上冲刷根除吧。

    “呜…………”

    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为了抵抗恐惧，省吾在脑海里描绘着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

    令人怜爱的少女。

    尽管一度因为省吾的情欲与错乱而惨遭玷污……不过省吾最爱的少女依然爱着这样的他，并且重新接受了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这样的他的心情——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来自那位少女——来自梅莉妮·柯德兰的通讯插进了省吾的意识之中。

    梅莉妮·柯德兰。

    侍奉“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五位美少女——姬巫女的其中一员。

    省吾本身也自觉到梅莉妮是自己高攀不上的对象。

    构成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弑神罪人〉的后裔·五家族……由于梅莉妮是位居首席地位的柯德兰家的代表姬巫女，因此她在姬巫女之中也是位居首席的立场。

    头脑清晰，性情温和。

    如果再加上容姿端丽的话……大致上就找不出像是缺点的缺点了。

    轻柔闪耀的金发。宛如陶器般细致的白皙肌肤。融合了温柔与清廉的澄澈碧眼。形状姣好的直挺鼻梁。像是被濡湿般的润泽双唇。

    包覆在可说是薄纱的姬巫女服下的肢体，虽然具备了身为少女的纤细与清纯，不过同时也具备着身为女性的包容力——也就是丰盈与温暖。

    从初次相遇的那一瞬间开始，省吾就成了她的俘虏。至今也依然为她着迷。

    就连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时，省吾也无法打从心底憎恶她。而省吾之所以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只玷污了她——大概是因为如果对象是她的话，就算他自己必须背负着玷污之罪，也想和她合为一体的缘故吧——这样的意识在省吾的脑海某处运作着。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莉妮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声——让省吾回过神来。

    “啊——啊啊。我听见了。”

    省吾也知道自己回应的声音里带着血气上冲的羞涩。

    当脑海里正想像着梅莉妮的裸体时，突然听见本人的呼喊声的话，省吾会感到焦躁惊慌也是在所难免的。尽管省吾也认为在战斗现场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轻率了——不过这种想法再度压抑住他心里抬头攀升的恐惧也是事实。

    【您——您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梅莉妮用压低了几分的声音问道。

    和与省吾两人独处时不同，梅莉妮的语气带着些许事务性的色彩。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因为现在的她并不是省吾的恋人，而是支援“救世主”的姬巫女之一。

    “不……刚好相反。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省吾以平稳的语气回应了梅莉妮。

    虽然省吾的五感——正确地说是视觉、听觉与触觉——和〈渎神之主〉互相联系，不过由于〈渎神之主〉不具备舌头与声带，所以唯有对话得运用省吾自己的口舌。

    【这番话真是令人信心百倍——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温柔的鼓励似的回复省吾。

    就在这个时候——

    【省吾殿下！】

    别的声音突然插进了通讯回路之中。

    那是姬巫女之一的蓓尔提雅的声音。

    她也是五家族之中唯一武系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当然——由于通讯回路只能传达声音而已，省吾自然无法看见她本人的形影；不过那清晰爽朗的声音，却很容易让省吾在脑海里回想起她的身影。

    娇小的身躯却有动起来敏捷活泼的四肢。把黑色长发往上扎起来的发型。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双寄宿着强烈光芒的眼眸。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便洋溢着跃动感，也酝酿出一股豁达的氛围。老实说，就女性风采这个意义上来说，蓓尔提雅的确是略逊于其他姬巫女——不过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蓓尔提雅那具有健康美的丰姿也是魅力十足。

    【海啸前端——马上就要抵达海岸线了！请您小心！】

    “我知道了。”

    省吾努力挤出冷静的声音这么回答。

    【巨大海啸通过距离萨非城约三十麦里斯处！】

    省吾在出击之际已经听过了关于港口都市萨非城的说明。

    萨非城拥有可以容纳巨大蒸气船的大规模港口，在以贸易持续发展起来的传统港都中位居代表性的地位。

    虽然现在〈渎神之主〉正伫立在广大的沙滩上，不过左手边却紧临了萨非引以为傲的巨大港口。港口的中心部份停泊了数艘巨大的蒸气船，两侧则并排了一长列身经百战的渔船。不过——这些船只恐怕全都无法使用了，因为每一艘船体都在失去海水的港口中搁浅而大幅倾斜。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专业的修理船坞——不过以浮在水面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船体，要是用不合理的姿势着陆的话，船体的某处必然会产生变形或龟裂。

    在〈渎神之主〉的背后延展开来的是萨非城。

    象征以贸易成就财富的大型建筑物接连紧密的并排在阳光底下。不过在这片索隆的大地上，就算美其名为大型建筑物，实际上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规模。如果是在省吾居住的世界里，都市中总是并排了几座像是试图征服天际般的几十层楼高的高楼建筑。然而在这个索隆里，就算建筑物再怎么高，顶多也只有十层楼的程度；就算再怎么号称大型建筑物，大多也只是建筑物的横幅宽广而已。

    简直就像是——所有人都紧贴着这块干枯的大地不放一般。

    没错。

    在这片受神诅咒的大地上，所谓的繁荣终究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别罢了。

    在这个任谁都畏惧着随时有可能造访的〈代行者〉而活的世界里，人们大概也无心发展大规模的高楼建筑技术吧。既然已经明白了在神的诅咒面前，那种东西也只不过是堆砌在沙上的楼阁罢了——那么人们自然会对致力于堆高建筑而感到空虚。建造地下设施的挖掘技术反而发达成长，这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平伏在地面上——或者是潜藏在地底下，一心一意地等待威胁通过，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的方式。

    然而……

    （…………）

    省吾瞬间切换了〈渎神之主〉的视野。

    省吾当然没有回头张望的余力。因此他只是切换了使用的“眼”而已。只要使用了设置在背上与装甲间隙里的预备“眼”，整个城市就能够尽收眼底。

    人。人。人。人。

    省吾看见了为数众多的人。

    毕竟那也是个城市，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不过要是考虑到当下的状况的话，省吾看见的可说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从纵横城市的道路到最接近海边的防波堤，随处可见豆粒般大小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明明人们应该已经看见了迫近而来的海啸，他们却不往相反的方向逃走，反而在海岸的附近聚集起来。他们大概也已经明白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逃也没用了吧——不过光是这一点，并不足以构成他们特地接近海岸边的理由。

    他们正凝视着伫立在眼前的巨大黑色人型。

    用满怀着期待——用祈祷与求助般的眼神凝望着〈渎神之主〉。

    人们的视线前端正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省吾感受到无数的视线酝酿出一种像是压力般的东西。那股压力——甚至穿透了钢铁的装甲，直达省吾的身上。

    【海啸的速度与规模依然同时加速度地上升与扩大，并且继续接近当中！】

    蓓尔提雅继续报告：

    【海啸前端的移动速度为时速六十麦里斯。距离到达的时间还剩下——】

    尽管她的声音增添了几分紧迫感——

    “马上就要来了吧？”

    省吾却淡淡地轻声打断了她。

    “谢谢你——蓓尔提雅。琐碎的数字就不需要了。”

    【……是……是的。】

    通讯回路的另一头传来了蓓尔提雅的困惑。

    最能实际体认到省吾的变化——省吾最近几周以来的变化的人，大概就属蓓尔提雅了吧。毕竟负责省吾的武术修炼是她，而且实际上在省吾的身边待最久的人也是她。

    “没错……就算再紧张也于事无补啊。”

    省吾以温柔的语气轻声低语。

    那是——省吾来到这个索隆之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种达观思维。

    省吾被迫体悟了自己是多么无力的存在，也领会了自己是在多么和平的世界里舒舒服服地成长。如果单就身上具备的力量来说的话，省吾连每位姬巫女的脚跟都比不上。而且他被卷入的状况是那么地强大又没有选择——更重要的是不合常理。

    所以有勇无谋地横冲直撞是行不通的。

    试图强硬地突破这种局面也是没有用的。

    省吾只能一边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做完自己办得到的事情，一边一步一脚印地前进——就只有这个方法而已。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透过自己办得到的事情，逐步往目的地接近。

    一旦感到焦躁的话，就会被绊住脚步。一旦感到恐惧的话，就会被趁隙而入。

    不管是被状况，被他人，被偶然，更有甚者是被自己本身。

    所以——

    （…………）

    省吾凝视着前方。

    巨大的海啸清晰可见。上端激起白色泡沫的海水峭壁带着如同报告所说的加速度——以及不断攀升的高度迫近而来。

    过了一会儿——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轰然巨响团团包围了省吾。

    大气与大地——双方同时发出了咆哮。

    不只是听觉上而已，巨大响声甚至还以触觉上的震动形式传达到省吾的身上。

    省吾能够实际体会到压倒性的破坏力正在接近当中。恐惧也在他的心底再度蠢蠢欲动了起来。尽管省吾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不过他的心跳却逐渐加速，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了起来。

    （——冷静点。）

    虽然省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然而效果却极为有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一个人面对着死亡却完全不感到恐惧的话……那就不是思想上的达观了，而是看破红尘的绝望。感到恐惧并不构成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耽溺于恐惧之中。

    然而恐惧却对省吾的想法视而不见——逐渐填满了省吾的心。

    静静地。静静地。

    然后——

    “……呵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从省吾的双唇里溢涌而出的恐惧……既不是惨叫声也不是呜咽声，而是低沉灰暗的嘲笑。

    他的嘴角也缓缓地往上勾了起来。

    “……好了……快来吧……”

    省吾这么呢喃着——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我笑了？

    当省吾唐突地自觉到这一点时……他的全身顿时窜起了一阵恶寒。

    （……来了。）

    省吾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省吾的——另一个“敌人”。

    来吧——大开杀戒吧。

    破坏吧。踩烂吧。撕裂吧。

    直接在省吾的脑内响起来的是——那个声音。

    那阵低语声伴随着阴郁偏执的音调，在省吾的脑里来回窜爬着。

    保护？庇护？

    真是有够无聊的——

    就在这个瞬间，省吾的五感突然遭到压迫。

    甚至连省吾原本应该没有和〈渎神之主〉连接的味觉与嗅觉都感受到了疼痛。宛如异物硬是钻进神经里般——如违和感转变成极至痛楚的感觉，令省吾不住地喘息了起来。

    省吾感觉到经由五感入侵而来之物，正缓缓地侵蚀着构成自己本身的某种东西。如同墨汁逐渐渗进白纸里一般，这股恶寒就像某种边界模糊不清的东西正逐渐浸染自己，试图改变自己——尽管省吾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却无法完全抗拒这股恶寒。

    虽然省吾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不过被束缚在驾驶者席上的他正痛苦地扭动身躯，下颚也颤抖不止，冲血的双眸更是瞪大到眼睛能够睁开的极限。

    省吾正在努力地抵抗着。

    抵抗那入侵而来的什么东西。

    那恐怕就是——

    把所有的生命都杀光吧。

    把一切的事物都摧毁吧。

    把映入眼帘的所有东西全都消灭殆尽吧。

    你（我）。

    不是拥有这种力量吗？

    “呜……呃……啊……！”

    宛如疙瘩般的气息从省吾张得开开的嘴里喷洒出来。

    那些家伙们到时候可是会背叛你的哟？

    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背弃你的哟？

    所以趁现在杀了他们吧。

    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杀光吧。

    呵呵呵呵呵。

    来吧，快动手啊。

    再不动手可要来不及了哟？

    杀戮吧。摧毁吧。破坏吧。

    一切的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

    令人嫌恶的笑声翻搅着省吾的脑浆。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呻吟了起来。

    那阵低语声是灰暗又甜美的诱惑。

    省吾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就这样沉溺于其中的话，一定会变得很轻松的。要是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摧毁的话，的确不必担心会遭人背叛，也无须恐惧会被人伤害。普通的人类一旦厌倦了这个世界而试图与世诀别的话，恐怕就只有上吊自尽一途可走了——不过如今的省吾反而拥有摧毁这个世界的力量。

    可是——

    【省吾殿下！】

    一道声音切进了那股诱惑之中。

    那个声音——拯救了省吾。

    “梅莉……妮…………”

    【省吾殿下！】

    （……在即将横渡三途川的前一刻……却被人给拉了回来……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尽管省吾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不过他依然有思考这种事情的余裕。

    没问题的。不管那个“声音”再怎么样对自己蛊惑低语，只要有梅莉妮呼喊着自己，自己就还能再度回到这边来。自己就能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部毁灭的诱惑一脚踢开。

    因为省吾明白了与某个人身心相系的喜悦。

    因为省吾明白了只有自己独自被遗留下来的恐惧。

    【省吾殿下！请您清醒一点！】

    梅莉妮死命的叫声之中早已不带有事务性的音调了。

    “……谢谢你。”

    省吾装出开朗的声音低声说：

    “我没事的——梅莉妮。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老实说，每当战斗渐入佳境之时，省吾的心中依然有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会变成如何的不安。然而他对梅莉妮说的“没事”却不是谎言。因为省吾确信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只要有梅莉妮呼唤着自己的话，自己必定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渎神之主〉是“救世主”的刀刃，同时也是铠甲。

    不过对于除去了这个头衔的个人来说——也就是对于香芝省吾本人来说，唯有名为梅莉妮·柯德兰的少女才是自己的武器与甲胄。

    【我明白了。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回应里已不见焦躁与犹豫。

    她的声音之中只蕴含了对省吾的全盘信赖。

    “…………”

    省吾再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化为巨大上颚的大海仿佛要从省吾的头上压下来似的直扑而来。

    宛如雷鸣的轰声嗡嗡作响。犹如火山爆发的大地震撼不已。

    【过来了！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再度催促省吾提高警觉。

    【距离海啸的前端部份抵达——还有——】

    “我看见了。”

    省吾平静地打断了蓓尔提雅的声音。

    当然，蓓尔提雅之所以会一一报告现况，是为了让省吾能够正确地掌握目前的情势。尽管〈渎神之主〉的感觉器官非常优秀——不过肉身之躯的人脑还是有可能误判从感觉器官获得的情报。

    这就好像在两眼挂着望远镜或显微镜的情况下行动一样。就算距离感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或者是时间感产生了扭曲，都不算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然而——

    “……我……看得非常清楚……”

    省吾的呢喃声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心。

    不过宛如金刚力士一般伫立着的〈渎神之主〉——省吾依然没有打算采取行动的迹象。

    他处在半失去意识的状态下。

    “——来吧。”

    管他是海啸也好。

    诅咒也罢。

    或者是——那该死的神。

    “要上的话就赶快上吧。我…………跟你拼了！”

    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不断喊叫着，仿佛说服着自己做好觉悟一般。

    省吾集中自己的意识。

    他将自己身体的感觉与〈渎神之主〉重叠。尽管已经有好几种感觉交叠在一起了，不过省吾在精神上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强。

    现在的自己可是拥有神之力的巨人。

    是钢铁的大巨人。

    装甲嘎吱作响。齿轮迅速回转。汽缸里的活塞不停地往返。

    那个厚重又巨大的躯体毫不费力地运转了起来。

    （首先——）

    省吾放低了〈渎神之主〉的腰身，摆出略为前倾的姿势。

    双脚的间距比肩幅略宽。为了不让不平稳的沙滩绊住了〈渎神之主〉的脚步，省吾一边留心〈渎神之主〉的身体平衡，一边调整脚陷入地面的角度。脚掌整体承受了所有的体重。不过为了能够随时集中力道，脚尖上头的力量未曾放松。

    省吾的意志就这样透过类比共鸣回路，反映在〈渎神之主〉身上。

    和省吾意志同步的〈渎神之主〉一边响起了铿铿的声音，一边摆出了如同他所想像的姿势。

    （很好……）

    省吾静静地吐气。那股气息既悠长——又缓慢——

    到目前为止都很好。这都算是基本动作。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集中——力量。）

    集中散布在全身各处的奇迹。

    这和省吾第一次驱使着〈渎神之主〉被放逐到战场上与〈代行者〉战斗的印象很接近。省吾将巨大拟神杖〈渎神之主〉本身拥有的力量凝聚在拳头上，然后释放出会心的一击，赢得了第一次胜利——就是那个印象。

    省吾像是使劲地拉扯什么东西一般，缓慢地蓄积力量。

    紧接着——为求机体的安定而装载在〈渎神之主〉脚部的对地奇迹术式启动了。这是由力场构筑出来的巨大“踏雪套鞋”。为了让〈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能够稳固地嵌在沙滩上——也就是为了防止机体因为一个脚步不稳而摔得四脚朝天，姬巫女们正在调整原本就存在的术式。

    其实这原本是为了让〈渎神之主〉能在泥泞难行的地方使用〈破神之弓〉射击的安定用术

    式。

    然后——

    【省……省吾殿下！】

    【海啸——！】

    姬巫女们的声音慌张地频频传来。

    不过省吾却没有回应她们。他没有那种余力。

    （再多一点……还要更多…………）

    集中。集中力量。

    〈渎神之主〉乃是无数的奇迹术机关——也就是拟神装置的集合体。照道理来说，为了让〈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得以运作，散布在全身的各个装置是依据个别的目的而运转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代表了〈渎神之主〉本身的效率低落。

    不过就如同格斗技一样，当腰部的回转、脚的步伐、肩膀与手腕的扭动等诸多动作的效果加诸在拳头上时，直拳的威力也会跟着显着跃升……在省吾的意志之下朝唯一的目的而重新排列的奇迹，恐怕会远超过〈渎神之主〉单纯的输出效果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浑然忘我地大声呐喊。

    巨大的海啸已经接近到极限的距离了。

    省吾的眼前——不，整个视野本身都化为一道犹如瀑布逆流的巨大墙壁。

    不管省吾试图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今的情况显然已经连一瞬间的犹豫都不能容许了。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渎神之主〉平举胸前的左右两颗拳头里释放出光芒。

    紧握的钢铁手指之间开始流泄出细线状的光辉——同时那些光辉也逐渐变得越来越粗大。那就是圣光——置于活性化状态下的圣体所释放出来的奇迹之光，同时也是拥有干涉所有物质的权利证明。

    然而现在的省吾却对琐碎的术理丝毫不感兴趣。

    天空仿佛整个塌下来一般，省吾的视野一片黑暗。

    如今巨大的上颚正试图吞没〈渎神之主〉。宛如唾沫般的水滴迫不及待地倾盆而下，濡湿了连如何转身都遗忘了的钢铁巨人。

    【省吾殿下！】

    如此大声惨叫的大概是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吧。

    是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哈杰妲？还是瑟妮卡？

    省吾只知道那并不是梅莉妮的声音。

    【我明白了】——因为梅莉妮曾经对省吾宣告了她的信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声吼叫着。

    伴随着咆哮声——省吾透过大声呼喊让脑海中的想像画面变得更为明确。聚焦在唯一一个行动上的想像画面，让〈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遵照省吾的期望运转了起来。

    圣光迸发开来。

    〈渎神之主〉一边展开手指，一边将两只手掌往前方推出去。

    使尽浑身之力的掌击。

    当然——光是把两只手掌推向本质为流体的海啸并没有意义。这终究只是为了接下来的奇迹而摆出来的预备动作，高举的双手也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核心”罢了。

    大气轰轰作响——蒸腾的水蒸气扭曲了省吾的视野。

    以〈渎神之主〉的双掌为中心产生的波纹无视于海啸原本的动向而逐渐扩展开来。全身上下被强制提升到高运转率的奇迹机关产生了大量的圣光，这些圣光从装甲的间隙中呈放射状地散发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无数的光柱刺穿了〈渎神之主〉一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已经迸发出来的叫声转变成仿佛在喉咙深处震动般的呻吟——不过省吾本人却没有自觉到这一点。

    然后。

    “…………”

    巨大的海啸——停下来了。

    仿佛〈渎神之主〉赤手空拳地挡下了袭卷而来的破坏性海水团块一般。

    （——得先把它给挡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盾”。）

    借由将奇迹的效果聚焦特化为单一机能，〈渎神之主〉引发了莫大的力量。在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以〈渎神之主〉的双手为核心展开的巨大力场停下了潮涌而来的海啸。

    然而海啸也只不过是被停下来而已。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等到〈渎神之主〉的力量耗尽，直冲天际的大量海水最后还是会以破坏性的气势涌进城里。这已经和〈代行者〉本身的奇迹之力无关了。毕竟海水的质量本身就是足以致命的凶器。

    不过——

    （这玩意儿并不是天然的海啸，而是以〈代行者〉的力量强行制造出来的东西。照道理来说，这么奇怪的海啸是不可能自然产生的——）

    透过来自于蓓尔提雅的报告，省吾已经事先知道了这个事实。

    如果是一般的大海啸的话，至少会呈现出数公里的宽幅——视情况而定，海啸的宽幅甚至可能长达数十公里。

    不过与高度相比，〈代行者〉所制造出来的海啸宽幅却狭窄到近乎不自然的程度。说得更严谨一点，以萨非城为目标——或者是以〈渎神之主〉为目标——的巨大海啸是局部性的。宽幅大概连一公里都不到。那恐怕是〈代行者〉奇迹之力的极限吧。

    反过来说……海啸的规模本身虽然很大，不过既然是以奇迹术产生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能以奇迹术解除的道理。

    不过——

    （这样的话……）

    海啸的本质是庞大的能量团块，它所带来的冲击自然是非同小可。

    就算〈渎神之主〉原本已经站稳了脚步摆好了架式，它的巨大身躯也只能被一步一步推挤而来的海啸强制逼退。

    在〈渎神之主〉背后延展开来的萨非城——省吾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省吾咬紧牙关。要是在这里被海啸击倒的话，又会重蹈拉威森城的覆辙了。那股用自己的脚掌把人类踩个稀巴烂的触感——省吾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如果再一次体验到那种情况的话，这回自己一定会彻底崩溃的。

    “呜呜呜呜呜……”

    省吾在双脚的大拇趾上使劲。

    同时〈渎神之主〉的脚尖也深深地陷入了沙滩之中——并且逐渐刻画出一道道的沟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再度咆哮了起来。

    （这样的话！）

    遵循着省吾拼死一搏的意志，构成〈渎神之主〉全身的奇迹机关开始重新编排起术式。那让省吾本身感受到——全身的细胞骚动起来似的奇妙触感。

    〈渎神之主〉又重新释放出大量的白光。

    从〈渎神之主〉堵住的海啸上头滑落下来的白光，逐渐描绘出细致的图腾。一层又一层缜密交叠——密度一瞬间大幅提升的细微图腾宛如要将整个海啸染白似的扩散开来。

    恐怕只有奇迹术师才能解读这些图腾的意义吧。

    那是向量的中和与逆转。

    朝〈渎神之主〉压制而来的怒涛依然保持原型——只不过方向性被圣光给改写了。

    这种现象正可谓奇迹般的功业。

    过了一会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咆哮声抵达顶点的那一瞬间。

    ——轰！

    伴随着一阵爆炸般的声响，巨大的波涛——正确地说只有上半部份——往袭卷而来的反方向——也就是往海面的方向冲飞开来。这是因为省吾透过奇迹术传递给每一滴水分子的命令，凌驾了〈代行者〉先前赋予的命令。恐怕在不知奇迹术为何物的人们眼中看来，这幅景象就像是〈渎神之主〉凭借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天生神力，硬是把海啸的上半部份给弹飞一般。

    海啸残余的下半部份也失去了继续潮涌而来的速度——化为区区一摊无害的海水，并且静静地填满了整座港口。虽然或多或少可能造成一些水灾的影响也说不定，不过还不至于演变成港口与周围的城市淹没毁灭的事态。

    然后——

    “哈……哈……”

    省吾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仰起头来。

    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

    几乎所有海水都往原本过来的方向飞溅开来——只有少数海水被剩余的冲击力扬到半空中，化为无数的水滴倾盆落下。晴朗无云的天空降下一阵骤雨。抬头望去，阳光将水珠照得闪闪生辉，极为刺目——

    （还没——）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原凶依然残活着。

    “〈破神之弓〉！”

    在省吾的喊叫声之下，远距离炮击用的奇迹术式也跟着启动了。

    〈渎神之主〉的右手上展开了由宽长的力场所构成的假想炮身——

    “…………咦？”

    【省吾殿下。】

    其中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声音回响起来。

    【〈代行者〉已经撤退了。】

    “逃……逃走了吗？”

    【是的。】

    以冷静至极的口吻对省吾肯定回答的，果然是姬巫女之一的瑟妮卡。

    【〈代行者〉的本体已经消失在侦测范围外了。虽然〈代行者〉有可能只是虚无化而已，不过现阶段的确可以判断威胁已经远离了。】

    【您打赢了呢，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用雀跃不已的声音说。

    “…………为什么？”

    省吾一边低喃着，一边动员〈渎神之主〉所有的感觉器，探查〈代行者〉的存在。

    然而——就如同姬巫女们所说的一样，不管在哪里都无法捕捉到〈代行者〉的踪迹。

    的确，〈代行者〉似乎已经撤退了。

    不过〈代行者〉生来就是凌虐人类与毁灭人类的法则——这样的〈代行者〉真的有可能会主动撤退吗？虽然省吾对那个怪物的了解仅限于从姬巫女们口中听说的知识，不过就省吾实际与〈代行者〉对峙的经验来说，它们就像是极富机械性的某种东西……看不出来会为了一度遭受攻击破坏而畏惧逃亡。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闪烁的海水一滴滴地拍打之下——〈渎神之主〉只是呆呆地在原地伫立不动。

    ——————————

    在苍穹中飞舞的水滴洒落下来——打在胡髭丛生又未经修剪的脸颊上。

    相貌精悍的青年一边用微伸的舌尖舐去了溅到嘴角的一颗水珠，一边放下了手里的双筒望远镜。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

    青年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讶异的音调。

    虽然天空宛如下着一场太阳雨一般，水滴依然不停地落下，干扰着直射大地的阳光——不过他那呈放射状固定起来的独特发型还不至于被水珠弄乱。他的相貌与看似穿了很久的旅行服和悬吊在腰间的手枪相辅相成，酝酿出一股仿佛不属于任何地方——法理与常识无法驾驭似的野性气质。

    只不过——

    “看来他已经很习惯驾驭〈渎神之主〉了。”

    青年一边呢喃着，一边将视线投注在茫然伫立在海岸线上的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身上。那双眼眸仿佛能够看透一切一般，洋溢着锐利又理智的光辉……证明这位青年并非只是个事事仰赖暴力的不法之徒。

    “你觉得如何——安洁？”

    青年转头越过肩膀呼唤他的伙伴。

    “的确。〈渎神之主〉的使用方式给人一种操纵者对奇迹机关的特性更为理解的印象。虽然还不清楚这是姬巫女们的教唆使然，还是他本身的熟练所反映出来的结果。”

    “——嗯。”

    “先不说这个——雷奥殿下。”

    青年唤作安洁的伙伴——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巧眼镜的少女说。

    她是一位装扮朴素的少女。一头漆黑的长发为了不对行动造成阻碍而绑成两束，圆溜溜的大眼隐藏在眼镜的深处。再加上她又披着一身和青年一样略带脏污的旅行装，让人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出可称之为华丽与光彩的要素。而那神经质般的生硬表情也很难让人感受到亲切之类的情感。

    然而……如果是观察力敏锐的人，应该就能确实地看穿这位少女身上所蕴藏的美貌。

    只要经过适度打扮的话，这位少女就会摇身一变，化为令观者不得不为之吸引的美女。以素材来说，这位少女的品质其实相当优良，只是本人不太努力去活用本身的条件罢了。这是因为某种理由使然，或者只是因为少女单纯地对打扮一事没有兴趣，就不得而知了。

    “〈代行者〉这次的行动很让人挂心。”

    “的确。”

    名为雷奥的青年点了点头。

    “〈代行者〉这回的反应实在是太冷淡了。而且那些家伙们也不可能会感到恐惧才对。”

    “您说的没错，不过——”

    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厚的惊讶色彩。

    “〈渎神之主〉的力量的确很强大。尽管现在还不清楚最大极限的输出功率——不过往后依然有可能借由机械或是奇迹术上的改良，以及救世主与姬巫女们的熟练程度，更进一步地增强〈渎神之主〉本身的力量。然而——反过来说，这也表示〈渎神之主〉在现阶段尚未发挥出所有的力量。”

    “……嗯。”

    “虽然在这一次的战斗之中……〈渎神之主〉也成功地排除了〈代行者〉的攻击。不过如果以我身为奇迹术师的观点看来，操纵者的应对方式实在不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我想操纵者应该不得不将所有心力集中在应付巨大的海啸上才是。”

    这么说的少女——正单手握着比她的身高还要长的旧型拟神杖。

    虽然这把拟神杖的形状既粗犷又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仿佛对观者造成一股无形的压迫一般……不过这却是奇迹术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不管是多么有才能的奇迹术师，要是不借助这个收纳了部份神之肉体的携带用奇迹机关的话，就无法施展奇迹术。这就好比不管是多么钻研料理精髓的厨师，只要手边没了作为道具的柴火或刀具，就无法发挥一身精湛的本事一样。

    “和之前的拉威森城不同……这回的海啸是流体。”

    是的。

    如果单就防御——阻挡的意义上来说，巨大炮弹之类的固体物质应该更容易挡下来才是。只要借由奇迹术——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透过机械——让集中于一点的“力量”爆发性地提升，就足以与之抗衡。如果是〈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效率依然不断攀升的现在，就算遭受到和拉威森城那时一样的攻击，大概也能够确实地挡下来吧。

    不过——流体却很难处理。

    由于风或水无法用手切开或抓住，所以如果想遏止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流体，不管是建造一面墙壁阻挡也好，还是用什么容器装起来也好……都需要规模扩展到足以防堵大量流体的巨大力量。同时也需要不偏不倚地控制这股力量的平衡感。

    这就跟用手掌搬运东西的道理一样。

    如果运送的物品是单一个体的话，只要把东西放在手掌上就好了。然而要一滴不漏地移动掬满了水的双手，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一旦剧烈摇晃的话，水就会从手掌边缘洒落出来。一旦放松力道的话，水就会从指缝中滴漏出来——

    “这样的作业需要高超的技术。就算〈渎神之主〉的力量增强了，我也不认为这对〈渎神之主〉而言会是项简单的作业。事实上——〈渎神之主〉使用的奇迹术应该历经了‘利用力场强制停止’与‘改写运动方向’等两个阶段。”

    “也就是说——”

    雷奥一边摸着络腮胡，一边说：

    “只要〈代行者〉有那个意思的话，它应该能攻击光是为了停下海啸就费尽千辛万苦的〈渎神之主〉吗？”

    “是的。然而〈代行者〉却不进一步地追加攻击就消声匿迹了，这点着实令人感到纳闷。”

    少女说话的口吻有如大声朗读着严密的计算结果。

    然而——

    “会不会是〈代行者〉的目的不同呢？”

    “……咦？”

    少女愣愣地直眨着眼睛。

    她表情之中的生硬感突然崩裂开来——从那破绽之中可以窥见与年龄相符的可爱感。看来这位少女平常似乎过度要求自己以一位冷静又有才能的人自居，而刻意压抑了自己的真实面貌——甚至压抑了人类最自然的感情流露。

    雷奥一边用有点温柔的眼神凝视着这样的少女，一边说：

    “安洁，你的头脑很好。”

    “您……您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

    这番不足为奇的赞美似乎让少女动摇起来的样子，只见她的脸颊染得一片通红。

    看来她的本质似乎与那副冷静透彻的外表相反，依然残留着天真又纯情的部份。

    “然而头脑好的人也很容易因为集中力强而变得目光狭隘。你不妨退个一两步，试着更概略性地看待事物吧。”

    “您说……概略性吗？”

    “〈代行者〉这次的目的恐怕不是打倒〈渎神之主〉。”

    雷奥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双筒望远镜递给少女看。

    不过要是不把焦点放在〈渎神之主〉身上的话，那又该放在哪里才好呢？

    少女一边惊讶似的不停眨眼，一边来回环顾着周围。

    “看看‘救世主’殿下的脚边。”

    “脚边……？”

    少女透过双筒望远镜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

    雷奥一边露出了有点讽刺的笑容，一边抱起双手说：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宗教的味道啊？”

    ——————————

    胜利是希望最有力的具体呈现。

    因为既单纯又明确的缘故，所以很容易获得人们的理解与信赖。

    “…………”

    外部的声音透过〈渎神之主〉的感觉器传进了驾驶者室里。

    整个萨非城因为欢喜而震动着。这并不只是比喻上的表现而已——如同轰隆巨响的欢呼声仿佛真的让整个城市震动起来一般，充满了这个脱离危机的港都。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人类的感情总是相对性的，也可以说是情绪波动幅度的问题。只要人们事先看见的绝望越大，事后带来的希望就会显得更为耀眼。而且在这片名为索隆的大地上，比〈代行者〉更为深沉的绝望是不存在的。

    如此一来，面对着消除了〈代行者〉威胁的〈渎神之主〉，人们自然会献上与绝望的深度相符的——前所未有的赞扬眼神与强烈欢呼声。

    在阳光毒辣的曝晒之下，海水的雨依然稀疏地下个不停。

    巨大海啸的痕迹已然消失。宛如剪影在空中飘荡般的〈代行者〉亦然。

    矗立在众人眼前的——只有黑色英雄〈渎神之主〉的巨大英姿而已。

    “我……”

    在〈渎神之主〉的头部——笼罩着朦胧圣光的驾驶者室里，省吾什么事情也没做，只是让身体静静地靠在驾驶者席上而已。这是省吾死命地集中精神奋力一战的反作用效果。尽管省吾的身体依然被束缚在座位上，不过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然而——

    “我……又……”

    省吾听得见背后远远传来了沸腾的欢呼声。

    当省吾拼凑起仅有的一点点意志力，俯瞰着自己的——〈渎神之主〉的脚边之后，他顿时有种全身血气尽失的感觉。

    〈渎神之主〉的脚在沙滩上刻画出两道宽广的沟渠。

    这是〈渎神之主〉在挡下大海啸的那一瞬间造成的。省吾知道〈渎神之主〉被海啸尚未完全消灭的余威逼退了。不过他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最后会造就出什么样的现象。

    不——不对。

    是省吾的心中没有真实感。

    “…………”

    现在……兴高采烈的人们正不断地蜂涌到沙滩上。

    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恐惧的神情，只是一味地接近在沙滩上伫立不动的〈渎神之主〉。他们大概是想在更近的距离之下好好地看清楚拯救城市的英雄吧。这种行为本身并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反而可以说是人类最自然的感情表现。

    然而这些人实际上存在于〈渎神之主〉的周围，却让省吾不得不重新意识到自己现在所乘坐的是什么样的东西。这是对比上的问题。即使在〈渎神之主〉的眼里看来，那两道刻画在沙滩上的沟痕只不过是足迹罢了——不过一旦实际把人类摆在旁边的话，就可以看得出那些沟渠具有相当于运河的宽幅与深度。正因为有人类围在自己的身边，省吾才能重新体认到自己到底乘坐在多么巨大又强大的东西上。

    感觉就像是在沙地上看着蚂蚁一般。

    然而群聚在那里的并不是蚂蚁。每一个人都和省吾一样是活生生的人类——也是拥有喜怒哀乐与家人和朋友的人类。

    “我……”

    省吾像是呻吟似的反复低喃着。

    （差点又要把人们给踩烂了。）

    就像踩死蚂蚁一样。

    省吾的下巴好像就要不由自主地打颤起来了。然而省吾咬紧了仿佛动不动就格格作响的臼齿，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人们正以闪烁着期待与喜悦的眼神凝视着〈渎神之主〉。他们高声欢呼着，并且把萨非城的主要干道挤得水泄不通。

    要是透过〈渎神之主〉的类比共鸣回路仔细凝视的话——就能够清楚地分辨一张张男女老幼的面孔。要是倾听的话，甚至连他们所说的话也能够明确地一一汇集起来。

    “哦哦！〈救世主〉殿下！”

    “感谢您！真是太感谢您了！”

    “英雄！您是真正的英雄啊！”

    “这下子我们——这整个索隆世界就有救了！”

    省吾的心中涌上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

    “……我。”

    省吾并不是不感到高兴。

    他的心中的确有拯救了城市——拯救了人们的成就感。

    不过省吾同时也感觉到一股有点忧郁的……既黯淡又无法释怀的情感。

    只要踏错一步的话，这个巨人或许就会把民众踩成一堆溃烂的肉片也说不定，不过他们却把这个巨人当成“英雄”歌颂着，毫不惋惜地对〈渎神之主〉投注赞赏之声。同时他们也天真地献上洋溢澎湃的喜悦与期待。

    然而希望与绝望是一体两面的。

    没错——他们的欢欣雀跃只不过是恐惧的反作用而已。

    正因为恐惧着带来死亡的〈代行者〉，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赞扬着〈渎神之主〉。他们把击退死亡实体的〈渎神之主〉奉为守护生命的存在，并且寄予完全的信赖与赞扬。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

    这个〈渎神之主〉的身上已经沾染了几十、几百、几千人的血。

    这些人们不知道要是一不小心出了个差错，如今正兴高采烈地缠着这个巨大拟神机的他们或许就会被踩烂也说不定。他们也不知道实际上的确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更不知道〈渎神之主〉有时候——甚至有可能被当成对付人类的兵器来使用。

    （用我这双手……）

    省吾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现在的确拯救了数千——或者是数万名萨非城的居民。

    然而他的手也杀了相同数量——甚至是远超过这个数量的人类。

    省吾忘不了。也无法忘记。

    省吾忘不了在基姆那卡斯城的战斗之中，被龙卷风卷上天际的人们哗啦哗啦地倾注在自己手上的触感。他也忘不了人骨在自己的手中粉碎，人肉在自己的手里溃烂模糊，肠子与脑浆之类的东西在自己的手上啪啦啪啦地飞溅四散时的——那股触感。

    （不……不行。别再想了。别被已经结束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省吾这么说服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死去的人们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一来，省吾也只能借由拯救远超过死者人数的生命来赎罪。

    不过……

    “我……”

    省吾再度望向萨非城的民众。

    那里不可能有自己的亲人，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朋友，更不可能有学校里的老师和附近邻居的老婆婆。他们并不在这个世界里，而且这里面也不可能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才认识的人。

    存在于那里的——只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

    然而自己却驾驶着〈渎神之主〉战斗。

    而且往后也会一直战斗下去。

    （别对拯救人们的事情抱持疑问……我……）

    浸浴省吾全身的，是对于希望具体化的“英雄”的目光。

    那是不含丝毫疑惑又近乎刺眼的目光。

    省吾并不认为战斗——保护他们是错误的。和明明拥有能够挺身而战的力量却不战斗比起来，省吾的选择必然可说是绝对正确的。

    可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疑惑与违和感。

    而且这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省吾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总算察觉到呼唤自己的声音。

    那是梅莉妮的声音。

    “……啊，抱歉。怎么了？梅莉妮。”

    【嗯……那个……这个……】

    梅莉妮的声音里透出些微的困惑。

    毕竟她呼唤了省吾好几次，省吾却完全没有回应。她大概是在担心省吾现在的状态吧。

    【您没有受伤吧？】

    “啊……啊啊。受伤……你说受伤啊。”

    梅莉妮所说的话——让省吾意识到自己的体温。

    “我只是有点疲倦而已。谢谢你，我没有受伤哟。”

    自己的脉搏还是扑通扑通地直跳……身体也依然温暖。

    这让省吾感到开心。

    省吾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还活着的事实让省吾感到开心。而且梅莉妮不是先赞扬自己的胜利——而是先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更是让省吾感到高兴。

    【这样我就放心了。】

    梅莉妮回应省吾的话里蕴含了一点点羞涩的音调。

    【那么——省吾殿下。接下来马上就要进行〈渎神之主〉的回收并恭迎省吾殿下回来，请您现在先稍等一会儿。】

    “啊啊……我等你。”

    这么回应梅莉妮之后——省吾感慨良多地想。

    （能够打赢……真是太好了……）

    失败与当场死亡的结果紧紧相系。

    一旦打输的话，身为〈渎神之主〉驾驶者的省吾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死亡会让省吾与梅莉妮天人永隔。不只如此，横暴肆虐的〈代行者〉应该也会毫无区别地杀光周围的人类吧。这跟是一般人或者是〈雷涅盖德〉的人无关。恐怕连梅莉妮她们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省吾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省吾不得不继续打赢每一场战役。不得不打倒〈代行者〉。

    （……一些琐碎的小事就算了吧……要是继续想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自己既不是圣人，也不是超人。

    没有道理要把所有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揽。

    自己不是曾经发誓过——要从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完成吗？

    所以……

    （我……只要记得自己该做的事情……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目的，该怎么做才好……这样就可以了……）

    打倒〈代行者〉。

    守护这个世界。

    以及——

    （…………我要抢回来。）

    在心如刀割的惭愧心情之中，省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

    那是一段罪孽的记忆。

    省吾没有保护好。

    省吾让人夺走了。

    最重要的——

    （——花梨。）

    记忆中的表妹虚无飘渺地摇曳在省吾的眼前。

    ——————————

    “那的确是——信徒崇拜教主般的眼神呢。”

    一边放下双筒望远镜，一边呢喃的少女——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怜悯般的音调。

    “——我就说吧？”

    雷奥带着苦笑附和。

    “就跟预料中的一样。”

    “…………谁的预料？”

    “天晓得。”

    雷奥耸了耸肩。

    “这……应该是〈雷涅盖德〉的意图没错。不过〈代行者〉的目的说不定出乎意料的也是这个呢。这样一来，〈渎神之主〉就成了希望的象征。之后就算放着不管，谣言也会越滚越大自个儿散布开来。”

    “也就是说——”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说：

    “对手心里怀抱的希望越大，才越有击溃的价值……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想。”

    雷奥以低沉的声音说：

    “毕竟〈代行者〉原本只为了凌虐人类而存在，就算会想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也不足为奇——虽然还不清楚那些家伙们到底拥有多大的智能就是了。”

    “当然，那些家伙们仍然有可能像是基姆那卡斯城一战一样，只是试探〈渎神之主〉本身的性能而已。或者……是试探身为反抗势力的〈雷涅盖德〉的性能也说不定。”

    “那……”

    〈渎神之主〉可说是〈雷涅盖德〉的手脚。

    如果〈代行者〉能够正确地认清自己的“敌人”的话，那么它们当然不会只着眼在〈渎神之主〉的身上，而是连〈渎神之主〉的运用者——也就是整个敌对势力本身也想一并搞清楚。毕竟光凭武器的性能是无法决定战斗的趋势的。

    “如果那些家伙们在这次的战斗里看穿了〈雷涅盖德〉的力量，那么下一次说不定会来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呢。”

    说着说着——雷奥突然停了下来。

    （下一次说不定会来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吗？）

    情况开始快速运转了起来。

    “救世主”开始习惯了驾驭〈渎神之主〉，〈代行者〉开始改变了战术，〈雷涅盖德〉开始着手改变整个世界本身。从现在开始，就算目光只稍微离开了一下子，事态也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差不多是时候了。

    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后台观察潮流的时期可以结束了。自己也有必要积极地介入，让时势往自己这边靠拢。

    “杜梅。”

    雷奥转头越过肩膀——呼唤着另外一位同行者。

    “接下来——接下来就要实行计划了。帮我传话给‘首领’，就说计划随时都可以进行。”

    “…………”

    一个人影默默无言地晃动了一下。

    那位人物全身紧紧地披着一件附带包头头巾的斗篷。

    由于头上深深地戴着头巾的缘故，所以那位人物的容貌大多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别说是五官了，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判定。不过只要看了那只从斗篷的间隙中伸出来的细白手腕，就能够大致推敲出这位人物似乎是女性的事实。

    “血族”——或者是“被掩盖的一族”。

    杜梅里莉耶·普提罗菲拉姆是冠上这个代称的特殊集团中的一员。

    虽然名义上是协助者……不过这位杜梅里莉耶其实是“血族”派来监视雷奥与安洁莉特的监视者。而且双方对于这一点也都有不言可喻的默契。

    “…………”

    杜梅里莉耶——仿佛想接住依然断断续续下个不停的海水雨一般，举起她那白皙的手掌。

    就在下一个瞬间，她的掌心上产生了白光。

    圣光。

    然而与安洁莉特不同，她的手中并没有拟神杖。

    要是没有拟神杖的话，就不可能驾驭奇迹术——也不可能产生圣光。这是这个世界里的常识。所谓的奇迹术乃是借由欺瞒存在于万物中的“存在子”记述才得以成立的技术。而这个所谓欺瞒的行为无论如何都需要“神之碎片”。唯有透过神之碎片释放出来的神圣光辉，人类才得以对“存在子”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为什么杜梅里莉耶能够在没有拟神杖的情况下办到呢？

    “nou·ia·retto……”

    伴随着奇妙韵律的声音开始从头巾的深处顺畅地传出来。

    那是圣句——也就是在行使奇迹术之际，为了诱导圣光而使用的咒语。

    “taato·uoi·tonediserupu·ia……”

    杜梅里莉耶堆砌着日常对话中绝不可能使用的语言。

    她所展开的是通讯用的奇迹术。

    说得更正确一点——那其实是一种“信件”。同时通讯的奇迹术需要对方配合时间而启动同样的术式，不过这种“信件”的形式却不拘泥于对方的状态，能够单方面地将通讯的内容传达给对方。

    在杜梅里莉耶的掌心上形成一个完整球形的圣光绝不算大，反而可以说很小——小到让手掌大的人一握就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不过要是凝神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闪耀着白色光辉的细小文字所构成的集合体。只是因为文字画出来的好几十个同心圆正高速回转的缘故，外型才会看起来像是一颗球体。

    过了不久——

    “ia·retto……di……”

    在杜梅里莉耶咏唱完圣句的同时——吹起了一阵清爽的微风。

    光球宛如棉絮一般轻盈地飞舞了起来。那颗光球在空中轻轻地分解成丝状，并且扩散开来。不久，那些细丝便缓缓地溶解在大气之中。

    雷奥与安洁莉特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观望着一切。

    目不可视，耳不能闻……不过却寄托了定量情报的奇迹术，应该正以等同于光的速度朝目的地移动才是。

    “——嗯？”

    在光线消失的另一头——出现了五个巨大的影子。

    雷奥一边眺望着没有任何支撑物而漂浮在空中，并且悠然地朝自己前进的那副威容，一边开口说：

    “迎接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队伍抵达了——吗？”

    五个影子是为了输送〈渎神之主〉而出动的超大型飞行船团。

    当阳光照得机体闪闪生辉的五只飞行船在萨非城的上空大幅回转时，城里的民众们又再度爆出了一阵欢呼声。自从在拉威森城举办了公开亮相以来，一般世人似乎都认为飞行船团的存在与〈渎神之主〉同属于里威斯公司的所有物。

    当然，在萨非城的居民之中，不太可能有人曾经亲眼目睹过在远方的拉威森城所举办的公开亮相——不过〈雷涅盖德〉的情报操作似乎也在这一带发挥了影响力。而且港口都市原本就很容易聚集各种流言蜚语。

    “接下来。”

    对飞行船团瞥了一眼之后，雷奥突然转过身子。

    “我们走吧——安洁。”

    雷奥一边转头越过肩膀望向身为自己的随从，同时也是自己爱人的少女，一边说：

    “接下来开始会变得很忙碌。神经要绷紧一点啊。”

    “——是的。”

    安洁莉特点了点头。她的脸颊堆上了淡淡的喜悦之色。

    ——————————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最强最大又绝对无比的最终兵器。

    既然〈渎神之主〉的本质是兵器，那么自然是以会毁坏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尽管〈渎神之主〉具备了强大的力量，不过敌人可是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其压倒性的力量是无法预测的。所以打从建造阶段开始，〈雷涅盖德〉就考虑到了〈渎神之主〉因为破损或意料外的故障而陷入无法行动之状态的可能性。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当然也准备了能够将机能不健全的〈渎神之主〉迅速回收的手段。他们寻求着有时候能够当场进行应急修理，并且具备着能够搬运修补零件的乘载量，同时也不受地形与天候左右的移动手段。

    他们得到的答案之一就是这只超大型硬式飞行船团。

    这只总数五艘的飞行船团是由〈富尔伐斯〉、〈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艾狄尼特〉所构成，分别属于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欧托鲁奇家、因培拉斯家的所有物。

    飞行船上增添了能够搬运〈渎神之主〉各个部位的装载性能。而且为了装设替巨大拟神机进行简易整备的设备，以及让搭乘的姬巫女们对〈渎神之主〉的各种控制术式进行远端操控的设备，〈雷涅盖德〉随后还进行了各种形式上的修改，如今五艘飞行船具备了能够以五艘为一组作为〈渎神之主〉移动基地的性能。

    〈雷涅盖德〉更进一步地考虑到飞行船团本身发生不测的可能性。尽管在搬运之际，飞行船基本上都是将〈渎神之主〉分割开来输送的，不过每一艘飞行船都被赋予了能够视情况而独立输送整架超巨大拟神机的输出功率。就〈雷涅盖德〉技术人员们的计算看来，就算只有一艘飞行船，应该也能够在以钢索垂吊着〈渎神之主〉的状态下飞行才是。

    不过这么做的代价就是飞行船内的空间小得惊人。

    由于〈渎神之主〉的相关设施占据了太多乘载容量的缘故，所以自然无法确保船舱或内部通道的空间。虽然摆设在船舱内的沙发与家具全都是高级品——实际上却很难称得上是个舒适的空间。不过考虑到这些飞行船也跟〈渎神之主〉同属于兵器的一种，那么会将乘客的舒适性摆在第二顺位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富尔伐斯〉的船内。

    如今容纳梅莉妮的场所也毫无例外的狭窄无比。这里是大致位于飞行船内部中央的姬巫女专用座位。远端操纵〈渎神之主〉时不可或缺的各种机器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梅莉妮。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梅莉妮被镶嵌在机械装置间隙里的印象。

    然而身处其中的梅莉妮却似乎完全不介意那股狭窄感的样子。

    反而——

    “我们来迎接您了。”

    梅莉妮一边努力压抑着一不小心就会拉高似的声音，一边以事务性的口吻这么说。

    【谢谢你。】

    通讯回路传来了省吾的声音。

    光从那冷静的声音听来，省吾现在的心智依然还很清楚的样子。

    （省吾殿下……）

    梅莉妮将手靠在因为安心与喜悦而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上。

    在巨大海啸抵达的前一刻，省吾殿下的模样显然非比寻常。恐怕是上一次的出击——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突袭〈圣庙〉之际的记忆对他的心灵造成了负担吧。虽然他平常的举止依然精神抖擞到令人敬佩的程度，不过温柔的他是不可能不为此感到忧虑的。除此之外——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的事实，恐怕也同样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吧。

    而这些伤痛……会招来错乱。

    所以梅莉妮才会死命地呼唤省吾。

    只要死命地呼唤他的话，他就会回应自己，也会回来自己这边——梅莉妮如此深信不疑。而且事实上省吾也的确因为梅莉妮的呼唤声而恢复了理智，同时也漂亮地击退了〈代行者〉的攻击。

    如今——梅莉妮只是单纯地为这个事实感到开心。

    不过……省吾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混乱的状态，〈渎神之主〉也再度陷入了无法控制的状态，这全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这种情况也在飞行船上的纪录装置里留下了各种情报。

    尽管省吾努力以平稳的语调回复通讯……不过他本身大概还抱持着无法言喻的不安吧。

    所以——

    （好想赶快见到他。）

    好想见到省吾，跟他说说话，或多或少分担他的不安。如果他的身上有什么包袱的话，那就由自己来跟他一起承担吧。或许那是只有省吾才能体会的不安也说不定。或许就算听他说了再多的话，自己也还是无法捉摸那份恐惧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如此。

    （省吾殿下……）

    梅莉妮在心底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光是这样的行为也能够让现在的她感受到喜悦——感受到对省吾的爱意。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螺旋桨释放出来的轰然巨响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大概是因为抵达了〈渎神之主〉的正上方之后，〈富尔伐斯〉便降低了螺旋桨的回转数以改变角度的缘故吧。在〈渎神之主〉的回收过程中，〈富尔伐斯〉主推进用的螺旋桨大概是完全停止的吧——又或者是为了让机身不随风晃荡，而当做确保固定位置的推力来使用吧。

    “省吾殿下——”

    梅莉妮轻轻地探出身子，从姬巫女专用座位前方延展开来的窗户窥探着眼下的风景。

    仔细一看——〈富尔伐斯〉已经放下了好几条钢索，依附在钢索前端降落的作业员们正着手进行固定〈渎神之主〉的作业。

    另外还看得见几个人正在将蜂涌而上的群众从〈渎神之主〉的身上拉开。虽然民众这种狂热的反应正合了〈雷涅盖德〉的意，不过如今萨非城的居民们扑过来紧缠着〈渎神之主〉不放的情况，恐怕有引发危险之虞。

    毕竟垂吊在半空中的钢铁可是有人类的好几十倍大。要是随随便便接近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难得“救世主”的人气攀升到这种地步，要是因为无聊的事故而一落千丈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固定结束。】

    来自作业员们的报告回响在飞行船内。

    这回是由五家族之首的柯德兰家接下了回收〈渎神之主〉的任务。由于〈圣遗物〉照道理来说最好是分开来保管，所以他们也想马上把〈渎神之主〉分割开来输送——不过在萨非城进行〈渎神之主〉的合体解除作业有点不方便。要将身为机密团块的〈渎神之主〉——以及整个内部机构长时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作业，的确是有些麻烦存在。

    【开始卷起钢索。】

    萨非城的民众又再度把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毫不吝惜地为救世主殿下的活跃高声欢呼的模样，连梅莉妮也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作业员们将民众们从〈渎神之主〉的身边驱离开来——不过他们还是围成了重重人墙，并且抬头仰望着〈渎神之主〉，不断地发出欢呼声。

    螺旋桨的嗡嗡声又再度产生了变化。

    【推力上升。〈渎神之主〉——移送开始。】

    超巨大拟神机的脚原本深陷在连海啸强得离谱的威力都能承受的大地上，如今却一边洒落着大量的砂粒，一边轻轻地漂浮了起来。看到仿佛要征服天际的巨大躯体漂浮起来的模样，海岸边的人们又再度惊讶地高呼出声。

    “现在即将回归〈圣庙〉，省吾殿下。”

    这么说完之后——梅莉妮又轻声地补充说：

    “我想……我想赶快见到省吾殿下的脸。”

    【啊……嗯。】

    省吾害羞似的以摇摆不定的声音说：

    【我……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想赶快见到省吾殿下的脸！我非常想见到省吾殿下！】

    耳尖的爱菲妮耶插进了两人的通讯之中。

    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应该已经知道省吾与梅莉妮结合的事了——不过她似乎还不放弃抢在梅莉妮之前获得省吾宠爱的样子。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逗弄省吾，想看到省吾被她的求爱弄得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想看看我的脸吗？应该想吧？】

    【啊……嗯。是啊。】

    因为省吾掩饰慌张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梅莉妮不由得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床上面对面地慢慢看清楚！不只是脸而已，其他地方也是！】

    【不……那个……这就有点……】

    【你也该多学点客气或委婉的说法吧。】

    【我觉得蓓尔提雅才应该多学学如何展现女性魅力呢。】

    【不用你多管闲事！】

    于是，萨非城的战斗结束了。

    在凯旋时特有的和缓空气之中，姬巫女们与省吾交换着无谓的通讯……同时在螺旋桨格外高亢的轰然巨响之下，五艘飞行船踏上了归途。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第二章 幕间风景

    “哎呀哎呀——这一仗赢得真漂亮啊。”

    坐在位子上这么说的——是一位整张脸看起来都松松垮垮的圆脸人物。

    他的体型并非特别肥胖，只是整体来说就只有那张脸圆滚滚的而已，甚至连眼睑都给人一种特别肿胀的印象……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起来的样子。

    身为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中枢，同时也是〈弑神罪人〉后裔的五家族。名列五家族之一，并且在〈雷涅盖德〉中主要负责对外交涉与物资调度的，便是路思波力提家。

    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在统帅〈雷涅盖德〉的五位最高权力者之中，这位人物具备了最容易辨识的——就是所谓的权力者般的容貌。也就是说，这位人物是个人如其貌的庸俗之辈。

    “第四代救世主殿下也不能随便舍弃了呢。”

    “——那么。”

    巴尔德不理会巴尔玛斯的这番言论——以低沉严肃的声音宣告：

    “我们开始吧。”

    巴尔德·柯德兰。

    他是五家族之中位居领导地位的柯德兰家族之长。在绝不显露感情又有如雕刻般的面无表情之中，那双宛如猛禽类的双眸显得格外冰冷锐利，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就算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他的身上依然散发出一股压迫他人的氛围。

    “可以吗——路思波力提卿？”

    “那……那是当然的。”

    被巴尔德的视线一瞥，巴尔玛斯立刻中断了闲聊瞎扯。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这个宽广又无机质的房间里——除了摆设在房间正中央的巨大圆桌与附带的五张椅子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这里只是让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族长会议交换意见的场所罢了。如果说〈渎神之主〉是〈雷涅盖德〉的手脚的话，那么这个房间就相当于〈雷涅盖德〉的颅骨。

    “毕竟……时间也比原先预期的要来得晚了。”

    巴尔玛斯掩饰尴尬似的说。

    原本——今天的五家族会议应该要在白天的时候举行。

    不过现在却已经是深夜了。差不多快到日期改变的时间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代行者〉出现了。

    第五具〈代行者〉引发了巨大海啸，而〈渎神之主〉也漂亮地消灭了袭击港口都市萨非城的海啸。等到〈渎神之主〉与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回归〈圣庙〉，并且接收了来自于姬巫女们的简单报告之后，五位族长——以巴尔德与巴尔玛斯为首，加上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当家聂罗，以及唯一武系血统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杰布隆——才总算齐聚一堂。

    “自从那群疯狂信众的袭击以来，刚好过了整整一个月。”

    巴尔德一边环顾着全体成员，一边说：

    巴尔德所谓的“疯狂信众的袭击”——指的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突袭〈圣庙〉的事件。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当作“御尊影”崇拜，并且把被〈代行者〉杀害视为无上喜悦的疯狂宗教团体。一旦〈代行者〉出现的话，这群失败主义者们就会一边吟诵着忏悔的祈祷，一边献身于“御尊影”的脚下。

    “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恐惧，而是憧憬。

    另一方面，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也是具备了世界规模的联络网的警察性组织，负起了整顿世界秩序的责任。不管是规模也好，还是人员也好，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绝对是现今索隆里最大的势力。

    ——同时也是〈雷涅盖德〉不共戴天的仇敌。

    对于企图以歼灭十六具〈代行者〉来洗刷〈弑神罪人〉的污名，并且重新君临世界的〈雷涅盖德〉来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是永远势不两立的敌人。而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看来，造成神怒的原凶“五罪人”的后裔是应当不容分说地抹杀掉的存在。如果这些人还试图屠杀身为神之“御尊影”的〈代行者〉，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悠久的历史之中，双方之间总是不时发生一些小争执。不过这些争执都算是偶发性的，双方的敌对关系维持着一种既不危险又奇妙的均衡状态。当然，这也是因为〈雷涅盖德〉以秘密结社的身份潜藏在黑暗中的缘故。

    不过这种均衡状态却被打破了。

    那刚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高达数千名的信徒们——事后的调查报告指出，人数可能高达数万——化为疯狂的武装大军，主动对〈圣庙〉发动突袭。

    〈雷涅盖德〉目前还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发现施加了好几层伪装，又经过严密的情报控管而藏匿起来的〈圣庙〉所在地。情报泄漏的途径也依然在调查当中。

    不过不管怎么说——〈圣庙〉那个时候的确暴露在未曾直接面对过的危机之中。〈圣庙〉最大的防备是其存在不为人所知。因此，用来防卫〈圣庙〉的战力也只不过在最低限度而已。毕竟要是与〈圣庙〉有关联的人越多的话，情报泄漏的危险性就会增加，物资的进出也会更为频繁，〈圣庙〉存在曝光的可能性自然就会升高。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雷涅盖德〉采取了禁用的手段。

    也就是——把原本身为对〈代行者〉武器的〈渎神之主〉当成对人兵器来使用。

    当然……只有稍微武装过的人类不可能奈何得了以歼灭〈代行者〉为目的而制造出来的〈渎神之主〉。

    要歼灭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大军是很容易的——姑且不论以人质为凭而强制进行这项作业的救世主省吾·香芝本身作何感想。

    总之——事后残留下来的是一片凄惨的光景。

    不，用凄惨还不足以形容的大量尸体与破坏的痕迹，如今依然残留在〈圣庙〉的周边。被〈渎神之主〉的力量弄得满目疮痍的森林，也需要好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不过……所幸〈圣庙〉的设施本身并没有遭受损害。

    人员上的损伤也仅限于在战斗初期参与肉搏战的人而已……对〈渎神之主〉的整备或控制上并不构成障碍。〈圣庙〉在几天之内就恢复成袭击前的态势——补充人员的安排也已经完成了。

    就算要说〈雷涅盖德〉差不多恢复成以前的状态也不为过。

    迫不得已而产生变化的——反而是这个世界。

    “世界的秩序崩溃了。”

    巴尔德首先这么断言。

    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从这十多天的观察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之名的确还残存着，然而组织对民众的影响力确实衰退了。我想在与我们战斗的过程之中，那些家伙们蒙受了不计其数的人员损害。毕竟越是身处于干部层级的人，其信仰心的深厚更是非比寻常。那个时候挤上第一线的，应该都是那些家伙们的重要人物吧。”

    “或许该试着调查其中一个已经确认的遗体身份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救世主殿下已经把他们扫得连痕迹都不剩了。”

    盖过巴尔玛斯所说的话，并且进一步继续说下去的是——泰罗伊德。

    泰罗伊德·玛布罗。

    这位人物拥有让人联想到学者的神经质容貌。事实上——他是五家族之中在奇迹术的相关研究与实践上拥有最多实际成绩的玛布罗家族之长，同时他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奇迹术师。为〈渎神之主〉的攻守带来直接影响的各种奇迹术机关，几乎都是由玛布罗家族的奇迹术师们所设计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总是直接把〈渎神之主〉的胜利当作玛布罗家的功绩。

    尽管实际上要是没有其他四家的助力，〈渎神之主〉也不可能顺利运作的——不过在关于〈渎神之主〉的议题上，泰罗伊德总是不时表现出轻视其他四家的言行。

    不管是上一次〈渎神之主〉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发挥了压倒性的战斗力，还是这回击退了〈代行者〉的实际功绩，他都认为是玛布罗家族成就的丰功伟业。

    这是侧重于集中力的学者常有的目光短浅的思考方式。

    因此——

    （他果然也没有领导者的器量——啊。）

    巴尔德一边望着泰罗伊德那耽溺于优越感的表情，一边想着这种事情。

    不管是巴尔玛斯也好，还是泰罗伊德也好，他们都不具备着退一步综观大局的观点。这样大概连隶属于他们旗下的人们也无法忍受吧。父亲毫无疑问地将权力交接给孩子，结果便是造就出这样的领导者来。

    不过这对巴尔德来说却是再好也不过的情况。

    像这样重视年资顺序与血统的结果，往往会让位居顶点者的底下产生大量对现状感到不满的人。如果这些人有才能的话，也可以加以提拔。要是无能的话，就适度地操控他们，让他们扮演牵制对手动向的角色——或者也可以把他们当成将周遭一起卷进去自爆的炸弹。

    当然，巴尔德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于外。

    他只是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推动议事的进行。

    “归根究底，如今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失去了不少构成组织中枢的重要人物，同时也失去了大量的信众——特别是热诚的信众。我们应该可以将之视为教义的向心力已经衰微了。”

    如果拿〈雷涅盖德〉来作为比喻的话，这个情况就形同于构成五家族会议的族长们死了其中几个——或者是全员死亡，而且忠诚心强烈的相关人士也大量殉死的状态。

    当然了，直接拿组织规模、人员构成与基本理念都相异的〈雷涅盖德〉和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比较是不妥当的……况且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现在确实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这样一来的话——

    “世界——需要全新的领导者呢。”

    敏感地察觉了巴尔德未曾言明之处，并且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说的是——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聂罗·欧托鲁奇。

    乍看之下，这位青年具备的容貌大概是与这个场合最不相称的吧。由于上一任当家猝死而掌握了欧托鲁奇家族实权的年轻族长。他的姿态虽然优美……不过那有点病态的白皙肌肤却很引人侧目。他的相貌与身躯全都由纤细的线条所构成——那副中性的容姿与粗犷或大胆之类的形容词无缘。

    （……这小子依然是那样地敏锐。）

    巴尔德心想。

    五家族族长会议的议题并没有事先通知各家族族长。巴尔德也没有刻意将今天的议题告诉某个人。现在——〈雷涅盖德〉内部正在对情报管理的体制进行再验证。因此，就算面对的部下是亲近的心腹，族长们也不得流出任何情报，毕竟背叛者或许就藏在某处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聂罗不可能事先知道巴尔德的想法。

    这样一来的话，聂罗之所以能够察觉到巴尔德的想法，就只有掌握了现况之后产生了和巴尔德一样的想法这个可能性而已。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只是乖乖地接受旁人提出的议题而已，不过聂罗却能够从理论性的俯瞰角度验证现况，并且提出建设性的议题。

    这也就是说，巴尔德的想法很有可能被聂罗给看穿了。

    真是大意不得的对手。像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那样把聂罗当做不懂事的年轻人而小看了他的人，总有一天会摔得四脚朝天的。

    “你说的没错，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依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不会像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那样故意做出否定应当肯定之事的行为。

    “世界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是的。”

    听了巴尔德的断言之后，聂罗眯起了鲜红的双眼点了点头。

    “很讽刺的是……一直以来努力维持区域治安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治安修道士们，反而大多成了最近骚动的源头。他们和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抱持疑问的民众之间的冲突也源源不绝。民心正逐渐背离了艾克诺德拉斯真教的教义。这种现况大概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一样。也就是说——”

    聂罗环视了在场的众人之后，继续说：

    “‘一旦〈代行者〉出现，就只有死亡一途了’这样的常识如今被颠覆了。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放过这个混乱的机会。毕竟我们和〈雷涅盖德〉非得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不可。”

    “这是当然的。”

    巴尔玛斯用带着些许焦躁的口吻回应聂罗。

    不需要你这个欧托鲁奇家的小鬼再来提醒我一次——巴尔玛斯大概想这么说吧。无法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这一点也忠实地呈现出巴尔玛斯的器量有多么地狭小。

    “我们必须感谢省吾·香芝才行。”

    聂罗微微地提起嘴角，并且继续说：

    “从拉威森城的首战开始，到基姆那卡斯城、以及这次萨非城的巨大海啸事件为止——当然，在路思波力提卿的指示下进行的情报操作或谣言散布也帮了不少的忙——民众的眼耳都已经认定〈渎神之主〉与身为驾驶者的省吾·香芝是货真价实的救世主了。由于有‘救世主’殿下的勤奋工作，我们正确实地逐渐朝最终目的接近当中，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

    “的确如此——”

    巴尔玛斯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被聂罗若无其事编织出来的奉承话语哄骗了。他本人恐怕并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吧。

    斜眼瞥了路思波力提家的家长一眼之后，巴尔德紧盯着聂罗。

    “差不多该提出议题了吧——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试探似的说。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得意忘形地反客为主的话，反而还比较容易应付，不过——

    “不——我刚才说得太僭越了。柯德兰卿。”

    聂罗却低垂着头，说出这番谦逊的话。

    他的语气仿佛诉说着成为众矢之的是巴尔德的工作一般。

    尽管巴尔德在内心露出了苦笑……他依然大方地点了点头，并且环视着在场的众人。

    “我们该如何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建立起统治机构呢？”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大概以为这个议题还是更久远以后的事情吧。巴尔德一边用眼角捕捉到面面相觑的两人，一边接着说：

    “这是急如风火的问题。混乱会招致萧条。要是我等应当统治的世界变得一片萧条就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好不要产生大规模的纠纷，而是和缓地——又能确实地将统治的权力转移到我们手里。”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要求可说是不可能的事。

    “今天我想先来讨论这件事。我们马上开始吧——在场有哪位有什么意见吗？”

    支配歼灭〈代行者〉之后的世界，乃是〈雷涅盖德〉的最终目的。

    不过关于〈代行者〉的威胁消失时，具体上该施行什么样的统治方法，五家族族长会议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没有讨论过。

    当然……他们并非无视于这个问题的存在，更不可能将它忘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在以〈渎神之主〉迎击〈代行者〉，并且将之歼灭的过程之中，〈雷涅盖德〉依然无法完全预测出民众们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不过〈代行者〉本身的动向原本就有很多不可能预测的部份。而且〈代行者〉的动向也会对民众的心理带来极大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一直以来都没有固定统治民众的方针。

    在民众的应对上必须慎重又确实，同时还必须兼具柔软性。虽然民众并不聪明，但也绝不愚蠢。只要看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现况，就能明白——要是拘泥于固定的对策而误判了应对方式的话，民众那因为这个不合理的世界而积蓄下来的怒火，也可能会将矛头转向〈雷涅盖德〉。

    “柯德兰卿。”

    最先举起来的——果然还是那只白皙的手。

    在巴尔德以视线催促之下，银发的青年轻轻地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

    “我认为——最好以议事共和制的组织来统治民众。”

    （……原来如此。要用这招啊。）

    巴尔德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

    “议事共和制的组织……？那该不会是指直接承袭那些家伙们的方法吧？”

    “不愧是巴尔玛斯殿下，察觉得真快。”

    聂罗以清澈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们应该承认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并且积极地采取合作体制。”

    “太愚蠢了！要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欧托鲁奇卿！”

    巴尔玛斯的声音轻易地激动了起来。

    “卿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要我们尊贵的〈雷涅盖德〉和那群疯狂信众们联手？”

    “是的。”

    聂罗一边用指尖玩弄着刘海，一边露出了微笑。

    “真是——真是太荒谬了！卿疯了吗？卿该不会忘了不久之前才刚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真的很荒谬吗？我们不能否认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世界的秩序的事实。”

    他们的中枢并不像〈圣庙〉一样拥有固定的设施。

    他们就像游牧民族一样，以数十辆马车——有时马车的数量还高达数百——在索隆的大地上巡回。另一方面，他们也将治安修道士派遣到各个地方，以适应当地风俗民情的方法传教，并且发挥警察性的力量统括了整片土地。

    【人类生来即背负着罪孽，唯有接受尊为神体的〈代行者〉判罪，才是人类应当追求之道。因此人类不得违抗〈代行者〉，就算抵抗也是没有意义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这样的教义作为世界的常识支配着人们的生活、甚至是一生。即使他们醉心于教义，表面上接受，或压根子不相信教义。

    “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劝告似的插嘴说：

    “我希望卿能节制容易招来误解的言行。我承认卿的说法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效率却很差。”

    “那真是——失礼了。”

    聂罗露出苦笑说。

    “误解？什么误解——”

    “路思波力提卿。简而言之，欧托鲁奇卿的提案是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傀儡化。”

    “…………啊……！”

    巴尔玛斯似乎到现在才理解的样子。

    他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而尽管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却还是有点不满的泰罗伊德，也露出了心服的表情。

    “虽然民众目前还是随着眼前的事态起舞——不过一旦状况稳定下来的话，他们就会开始追求具体的秩序，也就是全新的统治体制。那并非只是冠上‘英雄’或〈渎神之主〉之名的象征，而是能够确实发挥机能的制度。然而要是突然以新颖的手法统治民众的话，恐怕会导致民众强烈地感受到被支配感的结果吧。而这份压抑感则会更进一步地激发出民众的反抗心——如果体制的历史短浅的话，民众也不会对体制感到乡愁或留恋之类的情感。如此一来，便很容易招致民众发起叛乱之类的行动。况且我们〈雷涅盖德〉的人员有限，也没有时间可以让我们储蓄镇压民众的力量。如果是〈渎神之主〉的话，或许可以很轻易地镇压叛乱也说不定，不过单纯的恐怖政治很有可能会导致经济与文化的停滞。这样一来的话，我们只要改变方法的内容，再以向来的方法统治民众，这种做法反而更为简单确实。如果是民众熟知又亲近的方法的话，来自民众们的反抗心也会比较少吧。就现状来看，艾克诺德拉斯的人们之所以会招致民众们的反抗，终究也只是教义上的问题罢了，统治机构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此一来，直接利用他们的统治机构应该比较方便吧。”

    “也就是说——”

    泰罗伊德呻吟似的说：

    “为了防止民众的反抗而留下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我们则借由在背后支配而掌握实质上的统治权限——是这样吗？”

    “没错。”

    巴尔德点点头——聂罗也追随般地点点头。

    “只要我们有〈渎神之主〉这个实效性的力量相随的话，要取回民众对于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赖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虽然教义有必要做大幅度的改变——不过会对这一点吹毛求疵的人，在不久之前的‘圣战’里也死了一大半了。”

    对处于被支配立场的民众来说，上层的支配者怀抱着什么样的主义信条其实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能够平稳地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有富裕的生活，那么民众对于教义的改变与教主的替换是不会产生兴趣的。

    “我们只要负责引进全新的世界观就可以了。”

    巴尔德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而他虽然默默地等待着——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巴尔德满意地点点头之后，便转头面对巴尔玛斯。

    “接着……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该开始准备了。路思波力提卿。”

    “是——是。”

    巴尔玛斯慌慌张张地点点头。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这位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的洞察力依然差得可笑。感到一丝丝怜悯的巴尔德接着说：

    “我想请卿最大限度地活用旗下的商队交易路线，并且遵照刚才的方针进行情报操作。详细的‘剧情概要’与艾克诺德拉斯全新的领导者近期之内就会准备好。请卿尽速将这些情报渗透索隆全域，打好基础。”

    “嗯，情报操作可是我等路思波力提家族最擅长之处。”

    巴尔玛斯特意挺直了背脊，大方地点了点头。

    简直就像个逞强的孩子一般。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展开行动的。”

    “玛布罗卿。”

    巴尔德接着转头面对泰罗伊德。

    “虽然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奇迹术视为禁忌——不过这样的价值观从现在开始非得废除不可。奇迹术渗透到民间应该能带来急遽的繁荣吧。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赋予民众太‘强大’的奇迹之力。要是他们制造出第二、第三具〈渎神之主〉，那可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

    “在新世界的支配上，奇迹术相关知识的普及化与法规的整备乃是当务之急。我想请卿准备因应这个目的的概略‘设计图’。如果不是奇迹术造诣深厚的玛布罗家的话，大概很难办到这件事吧。”

    “我明白了。会议结束之后，我会立刻着手进行的。”

    泰罗伊德也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个尚未解决的议案，我想这次就先讨论到这里吧。细节就等到下次资料备齐之后再讨论——有人有异议吗？”

    回应巴尔德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巴尔德接着提出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关于〈渎神之主〉今后的运用上，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代行者〉那令人费解的行动啊。”

    带着奇妙的表情迅速向前挺出身子的是泰罗伊德。

    由于他有着不得不将事物的整合性当做第一考虑的神经质性格，所以〈代行者〉这回的行动似乎让他颇为在意的样子。毕竟〈代行者〉这次的行动显然和以往不同。

    “在创造出‘盾’挡下巨大海啸之际，〈渎神之主〉应该不得不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上头才是。不久之前才刚归来的姬巫女们所做的报告与终端机上的纪录数值也证实了这一点。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代行者〉没有置〈渎神之主〉于死地就消失了呢？”

    巴尔玛斯一边低头抚摸着下巴，一边低喃着。

    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就算观点有若干的不同，这个问题依旧还是全体人员共同的疑问。

    然而——

    “难道是〈代行者〉发现了我方整备上的不稳定，所以才静待我方自行出现疲态吗？”

    “为什么〈代行者〉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卿忘了吗？〈代行者〉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凌虐我们人类，并且将我们逼进绝望的深渊，而不是干脆地将人类一口气灭绝。”

    “不过在基姆那卡斯的战斗之中，把〈渎神之主〉视为敌人的〈代行者〉不是明显地在调查〈渎神之主〉的性能吗？如果视为敌人的对象出现破绽的话，直接发起以歼灭为目的的行动不是比较自然吗？”

    “这点还在持续调查当中吧？”

    “不，可是那——”

    “得不到结论的议论是没有意义的。现在的情报还过于不足。恐怕就算进行了再多的议论，也无法推测出〈代行者〉的真正用意。现在应当讨论的只有我方在运用〈渎神之主〉之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针而已。就算不知道〈代行者〉的企图，只要在〈渎神之主〉的运用上有一定程度的弹性的话，应该或多或少就能应对状况的变化才是。〈代行者〉的目的目前还不明朗。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能够立即应变的体制。包含〈代行者〉今后可能以复数，而且有可能出现在不同场所的情况在内，在〈渎神之主〉的运用上最应当重视的事情是什么，我想确认的就是这个基本原则。”

    “…………”

    “…………”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闭上了嘴。

    “话说回来——一旦〈代行者〉出现的话，我们也不得不出动〈渎神之主〉。除了顾虑到民众的反应之外，更不用说这是屠杀平常不知藏匿何处的〈代行者〉的绝妙良机了。”

    聂罗的意见也没有错。

    他还是确认过没有人提出异议之后，才接着说：

    “问题反而出在〈渎神之主〉的状态——进一步地说，也就是‘救世主’殿下的状态。以万全的态势全力以赴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公开亮相已经结束了，考虑到召唤仪式的困难度，我们也无法轻易地以‘下一个’来顶替——如此一来，要是我们不先确保省吾·香芝殿下能继续为我们卖命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没错。”

    说着说着，巴尔德——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也跟着将视线转向了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五位与会者。

    在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同时也是唯一的武系家族因培拉斯家。

    该家族的族长——武人杰布隆·因培拉斯。

    尽管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拥有一副宛如磐石般的身躯的他却不因此畏缩，依然默默无言地坐在位子上。在与聂罗不同层面的意义上，巴尔德最戒备的就是这个男人。不管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上，这位粗犷又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很难以操控。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最近频繁进入因培拉斯家与该家族相关设施的传闻，已经传进了其他四家族族长的耳里。这是省吾·香芝的要求所造成的现象——据说为了能够更有效率地操控〈渎神之主〉，省吾·香芝希望能够接受因培拉斯家的武术修炼。

    由于梅莉妮·柯德兰接受了他的宠爱，所以众人一度以为他已经在柯德兰家的控制之下了……不过光从现况看来，也可以将因培拉斯家视为对省吾·香芝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总之，由于省吾·香芝并没有疏远其他四家姬巫女们的迹象，所以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也就对这件事保持沉默……不过与聂罗并居最低地位的杰布隆说不定控制了救世主的事实，让他们的心中产生了某种焦躁的情绪与疑神疑鬼。

    控制了身为人质的敕使河原花梨的是欧托鲁奇家。

    接受宠爱的姬巫女辈出的是柯德兰家。

    而省吾·香芝最频繁出入的则是因培拉斯家。

    就对救世主的影响力这层意义上看来，如今的状况演变成唯有玛布罗家与路思波力提家落后其他三家的局面。

    “因培拉斯卿。您有什么意见吗？”

    泰罗伊德以略为焦躁的语气催促着杰布隆。

    然而——

    “我没什么意见。”

    杰布隆宛如恐吓似的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巴尔玛斯不满似的哼了一声——泰罗伊德则是皱起脸来。不知道是不是掌握了省吾·香芝弱点的余裕使然，聂罗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过依然默不作声。

    “您认为没有问题吗？”

    “姑且不论逃亡之前——根据来自姬巫女的报告，他在回来之后的表现显得比较冷静。在武术修炼上很积极，在奇迹术修炼上也很积极，看不出有任何奇特的举动。如此一来的话，我认为没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存在。”

    杰布隆这么回应泰罗伊德的询问。

    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其他族长们当然也收到了相关的报告。

    他们关心的是杰布隆对省吾·香芝的影响力大到什么样的程度……不过杰布隆却对这一点保持沉默，不打算主动开口。

    “……好吧。”

    巴尔德打圆场似的说。

    就算在这里硬是追究下去也没有好处。

    “关于省吾·香芝这方面目前并没有问题。维持以〈渎神之主〉的整备体制与零件供给为最优先考虑的现体制。”

    依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么——接着进行下一个议题。”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其他四家族族长点了点头。

    ——————————

    省吾的周遭状况——姑且还称得上是平稳的状态。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也越来越适应〈渎神之主〉了。”

    “宅邸”的餐厅里爽朗地响起了一阵沙哑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哈杰妲·玛布罗。

    身为姬巫女的她也毫不例外地拥有相当姣好的美貌。虽然她拥有乍看之下会让人联想到刚强女格斗家的修长身段与细长眼眸——不过她却是专精奇迹术研究的玛布罗家的姬巫女，同时也是与父亲泰罗伊德不相上下的天才奇迹术施展高手。

    与她的外表相左，她并没有那么擅长格斗技——当然，由于姬巫女们也身兼救世主的护卫之职，所以她也修习了最低限度的体术——事实上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就是她。

    “哈杰妲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关心数据了？的确，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同步率也逐渐上升。不过省吾殿下身陷原因不明的错乱状态却变得越来越严重，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便这一次的出击似乎没有对省吾殿下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方面同意哈杰妲所说的话，一方面也冷静地轻声指出尚未解决的问题点的是——表情有点呆愣的少女。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她那小巧的鼻梁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副眼镜——整体散发出一股宛如文学少女般的沉稳气质。只不过这一位少女的外表也与内涵不一致，与那温顺的容貌相反，她有时会说出极为冷静透彻——甚至还带着恶意的辛辣言论。

    这并不是指她的语气很严酷。她那冷静又平淡的说话方式反而缺乏抑扬顿挫，又显得极为事务性。不过如果只是把事实当作事实不假掩饰地说出来的话，那么必然会演变成辛辣的言论。

    虽然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属这位少女的态度最不亲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很擅长照顾他人——事实上一手包办省吾的“宅邸”里所有杂务的就是这位姬巫女。

    然后——

    “不过如果是省吾殿下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和瑟妮卡互成对比的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她是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同时也是家长聂罗·欧托鲁奇的亲妹妹。

    与其要用美女来评断她，倒不如该说是可爱。虽然这位少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不过在姬巫女们之中，她反而是最积极对省吾采取行动的人，有时还会表现出与那副童稚的脸孔不搭调的妖艳感。

    虽然那些行动全都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蛊惑的小恶魔——或者是得意忘形的小猫。

    爱菲妮耶给人这样的印象。

    “——你这么说的根据是？”

    “女人的直觉。”

    爱菲妮耶若无其事地回答瑟妮卡的询问。

    如今——在餐厅里的有哈杰妲、瑟妮卡，以及爱菲妮耶等三人。

    虽然哈杰妲平常都将那一头长过腰际的金黄色长发绑成一条辫子，不过现在却将头发全部往上盘，并且用毛巾缠了起来。瑟妮卡也不像往常一样把枯叶色的头发绑成两束，而是和哈杰妲一样把往上盘起来的头发用毛巾缠起来。只有爱菲妮耶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并且将毛巾挂在肩膀上。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不过她们似乎才刚洗好澡的样子。

    基本上只要省吾还没有进寝室休息的话，姬巫女们是不会先行入浴的。而且她们在这个时候最少也会留下两个人负责担任省吾的警卫与守夜，所以这里才看不到蓓尔提雅与梅莉妮的身影。

    顺道一提，虽然这三个人是刚好在餐厅里巧遇的，不过由于瑟妮卡已经机伶地准备好茶水了，她们也就把手里拿着的拟神杖靠在墙边立起来，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的确——”

    哈杰妲宛如摘下花朵一般轻轻地用双手包住了茶杯。这位容姿端丽的姬巫女……一旦像这样做出与同龄少女相符的举动时，总是特别容易让人发出会心一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底随茶水摆荡的花绘图藤，并且接着说：

    “省吾殿下那副错乱的样子并不寻常。”

    “是啊。”

    瑟妮卡随声附和。

    “对战斗与随之而来的各种情况产生的厌恶感——当然不是只有这些原因而已。花梨殿下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有影响吧。”

    和省吾同时被召唤到索隆的表妹——头脑清晰、文武双全的少女如今被〈雷涅盖德〉挟为人质，为了让身为“救世主”的省吾无法拒绝搭乘〈渎神之主〉。

    “精神上的问题……吗？”

    哈杰妲仿佛确认这句话的意思似的呢喃道：

    “……这样一来……现在的省吾殿下之所以看起来很稳定，果然还是梅莉妮的力量使然吗……？”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梅莉妮终于接受了救世主殿下的宠爱。

    全体姬巫女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第一次交合的情景也透过装设在省吾寝室里的窃听用传声管传进了姬巫女们的耳中。虽然之后省吾似乎察觉了传声管的存在而无法再度窃听，不过考虑到梅莉妮偶尔会直到早上才离开省吾寝室的事实，应该可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视为还继续维持当中。

    “虽然这次也陷入了错乱状态，不过省吾殿下还是熬过来了。在精神性的支持上，奇迹术应该也占了很大的比例。这样一来的话，精神面的不安反而——”

    “——哈杰妲。”

    爱菲妮耶厌倦似的半睁着眼凝视玛布罗家的姬巫女，并且说：

    “我觉得你最好改改什么事情都要扯上奇迹术的习惯。”

    “是……是这样吗？”

    哈杰妲一边眨着眼，一边低下头来。

    “就算和省吾殿下两人单独相处时，哈杰妲可能也不会轻声地说些体贴动听的话，而是咏唱奇迹术的咒语吧。”

    “…………我……应该……不会这样吧。”

    无法断言的说话方式也可以说很像她的风格。

    这先姑且不提——

    “不管怎么说——在〈渎神之主〉今后的运用上，关于战斗造成的精神性疲劳的恢复也是重要的项目之一。”

    瑟妮卡像是为会议做总结似的说。

    “对——没错。果然还是应该这么做。”

    爱菲妮耶点点头之后——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并且伸手去拿自己那只靠着墙壁立起来的拟神杖。

    “省吾殿下的精神性疲劳果然还是得由身为姬巫女的我们来排解才行。”

    “……你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今晚就由我来——”

    爱菲妮耶一边满意地微笑着说，一边走近餐厅的门，接着打开了门。

    突然间——

    “——你要去哪里？”

    一只拟神杖的前端凑向了爱菲妮耶的鼻尖。

    握住拟神杖握柄的是——将黑色的长发绑在后脑勺的少女。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五家族之中唯一继承了“剑舞师”血脉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既然她也身为姬巫女的一员，自然也拥有相当程度的美貌与奇迹术的知识，不过她的专长就如同从她的血统中显而易见的一样，是驱使自己四肢的武术。

    姬巫女们之中武术造诣最出类拔萃的蓓尔提雅，在省吾的人身警备方面肩负着比其他姬巫女们更沉重的责任——同时，她也位居于战斗时可以指挥其他姬巫女们的立场。当然，她拥有的奇迹术相关知识不及哈杰妲与瑟妮卡，不过在现场立即编排战术并且加以实行的应变能力，则属蓓尔提雅最强。

    话虽如此——宅邸原本就有〈雷涅盖德〉的工作人员进行监视与警备，而且自从艾克诺德拉斯真教教徒的袭击与省吾的逃亡事件之后，这个体制又更进一步地强化了。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突发状况的可能性几乎可说是没有。

    因此——

    “你啊——还真是不知记取教训。”

    蓓尔提雅在“宅邸”里只会处理一些棘手的状况。

    “要记取什么教训？”

    爱菲妮耶一边以指尖将伸向自己的拟神杖往旁边移开，一边说：

    “为省吾殿下消解疲劳也是我们姬巫女的重要工作吧？因为大家都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所以就由我先来——”

    “已·经·有·了。”

    蓓尔提雅仿佛要一个字一个字塞进爱菲妮耶耳里似的说。

    “已经有梅莉妮担任省吾殿下的侍寝了。听懂了吗？”

    “咦——可是——”

    爱菲妮耶歪着头说：

    “毕竟省吾殿下好像也是第一次的样子。先到的人先赢果然还是很奇怪吧？不先品尝过一轮之后就做决定的话，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你说品尝——是什么意思？”

    蓓尔提雅皱起眉头说。

    “哈杰妲跟瑟妮卡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啊……不……我并不会……那个。”

    “单纯就争夺接受宠爱的顺序这层意义来看，这话也有一番道理。”

    哈杰妲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瑟妮卡则是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并且用验证算式般的语气说：

    “不过那也不是我们能够强求的事情。”

    “说——说的没错。”

    这么说完之后，蓓尔提雅便瞪着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

    “大家都好消极哟。”

    “是你太积极了。”

    蓓尔提雅呻吟似的说——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爱菲妮耶的行动可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自己并不只是为了照顾省吾与担任身边的警卫而配置在他的身边，包含蓓尔提雅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事实。

    自古以来常言道——能够让男人动摇的只有名誉、金钱和女人。成为确实地系紧“救世主”的“锁链”之一，所有姬巫女都明白自己身负这样的期待。当然……不管是哪一位姬巫女接受了省吾的宠爱，都会为五家族的势力关系带来微妙的变化。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爱菲妮耶积极地试图笼络省吾，反而是身为姬巫女最正确的行动。

    “唉……算了。反正也不是那么急的事情。”

    爱菲妮耶耸了耸肩。

    “今晚就先睡吧。”

    “晚安。”

    “晚安。”

    在哈杰妲与瑟妮卡的问候声送行之下，爱菲妮耶经过蓓尔提雅的身边走到了走廊上。虽然蓓尔提雅怀疑地望着小恶魔在昏暗的通道中走向自己房间的背影好一会儿——

    “算了……今晚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蓓尔提雅这么说完之后便走进了餐厅里，并且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

    “那个——我可以也来一杯茶吗？”

    “好的。”

    瑟妮卡点了点头之后，便从停置在身旁的餐车里拿出新的杯子。

    “——你也真辛苦。”

    听了哈杰妲苦笑着对自己这么说之后，蓓尔提雅叹了口气。

    “不过——”

    瑟妮卡一边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一边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口吻说：

    “爱菲妮耶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我们可以认为光是梅莉妮接受了宠爱，就让柯德兰家在对省吾殿下的影响力上处于更有利的立场。而且省吾殿下本身似乎也最信赖梅莉妮的样子。”

    “这么说是没错啦。”

    “五家族现阶段并不希望省吾殿下对姬巫女们的待遇产生太大的差异。毕竟这很有可能会对五家族的合作体制造成影响。所以说就算只有形式上也好，我们所有人都跟省吾殿下发生关系，才不会产生多余的纷争。”

    “…………”

    “…………”

    蓓尔提雅与哈杰妲面面相觑。

    当然……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可能性做好觉悟之后，才以姬巫女的身份随侍在省吾的身边。不过她们却无法像瑟妮卡那样干脆彻底地作出结论。

    虽然大家都认为瑟妮卡是姬巫女之中对省吾的好感与兴趣最淡薄的人——不过她自己对于被省吾拥抱一事似乎也没有异议的样子。

    事实上，姬巫女们之中最让人摸不清楚思绪的就是这位瑟妮卡。

    自从姐姐与第二代救世主背叛了〈雷涅盖德〉一起逃亡之后——路思波力提家饱受其他四家的谴责，也吃了不少苦头。在这样的情况之中，这位少女到底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而成为姬巫女的，蓓尔提雅她们也不清楚。

    然而——

    “瑟妮卡。”

    “是。”

    “你——把省吾殿下当成异性看待吗？”

    听了蓓尔提雅的问题之后，瑟妮卡那眼镜深处的双眼眨了好几次——

    “不。我的嗜好或感情跟姬巫女的职责没有关系。”

    “…………”

    “那么就换我来提出问题吧。”

    瑟妮卡轻轻地歪着头说。

    瑟妮卡并不是挑衅或蔑视蓓尔提雅。她只是单纯地提出问题而已。

    “你真的以为我们和省吾殿下之间会孕育出纯粹的爱情吗——蓓尔提雅？”

    蓓尔提雅回答不出来。

    瑟妮卡说的没错。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对〈雷涅盖德〉的未来造成影响的省吾，与背负着各种意图而配置在他身边的姬巫女们——这两者之间基本上是不会产生不牵扯任何盘算的恋爱感情的。

    蓓尔提雅本身甚至还对省吾说过这种事情。

    那么——

    “趁早把话说清楚也是为了彼此着想。”

    瑟妮卡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

    哈杰妲察觉了充满现场的某种奇妙紧张感，不知所措地让视线在蓓尔提雅与瑟妮卡之间徘徊——

    “……或许吧。”

    这么说完之后——蓓尔提雅便站了起来。

    她再次拿起了立在身旁的拟神杖之后，便走出餐厅。走到了门口一带时，蓓尔提雅回头面对瑟妮卡——并且说：

    “我要睡了。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

    结束了一段有点生硬的对话之后，蓓尔提雅便离开了餐厅。

    身在走廊上的蓓尔提雅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半出于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她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沉重。

    和之前的“宅邸”不同，如今蓓尔提雅的房间位于二楼。作为强化“救世主”人身警备体制的一环，她现在使用的房间就在省吾房间的隔壁而已。为了让蓓尔提雅在遇上突发状况时能够瞬间赶到省吾的房间，〈雷涅盖德〉才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

    自己房间的另一头——走廊的尽头就是省吾的房间。

    现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有省吾……还有名列第一的姬巫女，同时也是蓓尔提雅的好友梅莉妮·柯德兰。蓓尔提雅并不知道在房间里的两人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大致上也都能想像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望向那个房间就让蓓尔提雅感到一阵痛苦。

    明明近在隔壁的房门……看起来却极为遥远。

    “…………真不像我。”

    自嘲地这么低喃之后，蓓尔提雅便将手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

    无比绝伦的快乐与兴奋急遽地消退——不过却转变成一股愉悦的脱力感。

    从窗户射进来的白色月光照亮了梅莉妮那摆脱了一瞬间的僵硬后摊倒在省吾身上的肢体。汗水淋漓又带着潮红的肌肤显得极其妖艳。梅莉妮将脸颊贴在省吾火热的胸膛上——并且吐出了不成声的喘息。

    在洒满微光的省吾房间里，满足又凌乱的两股气息彼此交缠了好一会儿。

    过了不久——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带点撒娇的声音呼唤省吾。

    仿佛再度确认彼此的存在一般，省吾与梅莉妮又将嘴唇交叠在一起。

    梅莉妮一度将身子往旁边挪开之后，又伸出手来钻进了省吾的怀里。省吾将腰间乱成一团的毛毯拉起来盖在两人的身上。

    “…………”

    梅莉妮就像小猫一样一边轻声哼出甜美的声音，一边偎近了省吾的身体。

    曾以为就要和脱力感一起消失似的幸福感……化为一股芬芳的温暖飘散在毛毯底下。

    省吾轻轻地在抱住梅莉妮的手腕上灌注力道。梅莉妮那柔软的乳房仿佛就要溶化似的贴在省吾那绝不能称得上强壮的胸膛上。

    时间平静和缓地流逝而过。

    省吾静静地凝视着床的顶蓬。在省吾怀里的梅莉妮拉过省吾空下来的右手，并且用指尖把玩着。省吾感受到的是可以称之为恍惚残像的甜美倦怠感。委身于这种感受，让意识也跟着模模糊糊地扩散开来……是一件极为愉悦的事。

    要是能——

    （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省吾这么想。

    然而。

    “梅莉妮……”

    省吾悄悄地打破了沉默。

    “是，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回答——以及随话语吐出来的气息搔得省吾的胸膛发痒。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一直凝视着顶蓬的省吾静静地低语。

    就如同这句话所说的一样——省吾的心中强烈地涌起了一股不可置信的感受。省吾试着重新回顾过去。在还没被召唤到这个索隆之前，自己只不过是一介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高中生罢了。不管是容貌、头脑、还是体力，都没有比别人优秀之处。自己只不过是遍布世界的乌合之众的其中一人罢了。

    自己一定会在差不多的时机屈就于自己的人生，在差不多的时机娶个老婆，在差不多的时机从事妥协的职业，然后终其一生——省吾总是可以很自然地想像出这样的未来。

    然而……如今省吾的手中却抱着可说是绝世美女的美丽少女。

    在原本的世界里应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像梅莉妮这样的女孩不可能和省吾产生交集。毕竟对于过去的省吾来说，像梅莉妮这样的女孩只存在于显像管的另一端或相片之中，而非近在自己身边的人。

    真的宛如梦境一般。

    所以……

    （要是回到原本的世界的话，极其平凡的我——）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了一股违和感。

    （原本的……世界……？）

    省吾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

    “我很开心……省吾殿下。”

    不知道省吾内心作何感想的梅莉妮以一副害羞的表情说：

    “不过……这并不是梦。”

    “……嗯。”

    不过省吾的回答……却有点空虚。

    “梅莉妮就在这里。”

    “……”

    “省吾殿下也在这里。”

    在这里。

    （我——）

    （存在于——）

    这里。

    “……嗯……是啊。”

    省吾抱紧了梅莉妮。

    省吾想要抓住些什么。他想借由紧紧地抱住梅莉妮来忘掉不安。明明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自己却还是持续地为这样的情感动摇，这样的自己让省吾感到相当难为情。

    “梅莉妮——”

    “是。”

    “我……我想睡了。”

    省吾说了谎。

    他还不觉得困。

    “请您好好地休息吧。梅莉妮也会陪您一起休息的……”

    梅莉妮像是打起盹来似的……以甜美又松懈的声音回应省吾。

    “晚安，省吾殿下……”

    “嗯……晚安，梅莉妮。”

    省吾低声这么说——

    “…………”

    不过尽管过了些许的时间，他的视线依然直愣愣地停留在顶蓬上。

    （花梨…………）

    浮现在省吾脑海里的是她的脸。

    被抓去当人质的表妹。除了家人以外……或者该说包含家人在内，这位表妹跟省吾共享的时光比谁都要来得长久。一旦省吾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话，自己唯一一个与原本世界的联系——恐怕会立刻遭到杀害吧。

    （一定得想办法……救出她……）

    省吾越是意识到自己的幸福——就越是被迫体认到现在的自己是成立在她的牺牲上的事实。一想到即使在自己像这样与梅莉妮度过蜜月的瞬间，花梨也依然被幽禁在某处——省吾的心情顿时变得坐立难安了起来。

    省吾很清楚。

    就算着急也于事无补。

    对〈雷涅盖德〉来说，花梨的存在是针对省吾的王牌之一。所以他们大概把花梨囚禁在省吾无法轻易触及的地方吧。光凭省吾一个人无以成事。如果要把她给抢回来的话，通晓〈雷涅盖德〉内情之人的协助——也就是姬巫女们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自己一个人在这边着急也是无可奈何的。自暴自弃也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

    （……这股焦躁感……这份、心情倒不如说是……）

    自己能够一直保持不变吗？

    省吾对这件事情感到不安。

    不用多说。

    就是因为“那个”的缘故。

    呵呵呵呵呵……

    那个——那个家伙的笑声。

    如今依然在省吾眉间深处的某个地方回响着。

    每当搭乘〈渎神之主〉之际，每当战斗白热化之际，那个声音就会潜入省吾的身体并且直达脑内，试图侵占省吾的一切。那个声音平常总是潜藏在〈渎神之主〉那钢铁肉体的某个地方——并且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省吾的肉体，甚至是夺取省吾意识的机会。

    那是——

    （那个——那种东西可以称得上是“神”吗？）

    省吾已经大致想像到那是封印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神。他也知道了当初〈雷涅盖德〉告诉自己的来龙去脉与这个世界的现实不同——惨遭背叛的神恐怕是在深深地诅咒人类之中逐渐死去的吧。除了茉莉他们对省吾说的故事之外，他也从梅莉妮口中听说了这方面的详细情况。

    然而——

    呵呵呵呵呵……

    那阵嘲笑般的声音闪过省吾的脑海。

    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被那个笑声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的“神”给占据呢？省吾的心里有这样的不安。自己会不会被它占据了身心，变得连原本应该很重要的事物都不再认为重要呢？自己会不会变成随手破坏与杀戮周遭人事物的怪物，而不再把花梨与梅莉妮放在心上呢？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会诅咒人类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神被可说是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孩子背叛了。就算如此深厚的爱情直接转变成同样份量的憎恨，也不算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股怨念产生了〈代行者〉，而且寄宿在如今还遗留下来的神之遗骸——也就是将神之遗骸当作中枢保有的〈渎神之主〉里，省吾在理论面上都能体会这些情况。

    然而就算如此……如今的省吾绝不能被“神”的复仇心笼络。

    （……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能把〈圣遗物〉从〈渎神之主〉里拆卸下来。

    一旦失去了压倒性的奇迹之力，〈渎神之主〉就沦为区区一尊巨大的人偶罢了——连动都不能动。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为了夺回花梨，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况就麻烦了。

    那么——该怎么做呢？

    只要自己拥有不受那股怨念笼络的坚强意志就行了吗？

    还是说——

    ——————————

    其实——梅莉妮也还没有入睡。

    梅莉妮只是装出规律的呼吸声而已，她的意识还没有掉进沉睡的深渊里。

    省吾的心跳透过梅莉妮贴在省吾胸膛的脸颊直接传了过来。就算考虑到才刚经历过一番情事的状况——不过省吾那不自然地快速鼓动的心跳，让梅莉妮明白了现在的他正处于某种兴奋状态。

    一度逃离了〈雷涅盖德〉又再度回来的省吾，看起来显得相当冷静的样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做出粗暴的举动，而是抱持着某种信念而行动。只要在他的身旁观察，就能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然而——那并不等同于他的烦恼消失了。

    他只是压抑着那些烦恼，不让它表现出来而已。

    应该可以从这一点判断省吾的精神面变得更坚强了。事实上也可以说他真的变得比以前更坚强了。不过仿佛在心里蓄积懊恼般的他——也可说是处于更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口气爆发出来的状态。

    他正在逼迫自己。

    这一点绝对没错。

    而让他感到烦恼的是——

    （果然还是花梨殿下的事吗？）

    这件事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虽然省吾本人有没有自觉还是个疑问，不过花梨在他的心里确实是极为重大的存在——说不定比现在的梅莉妮还要大。梅莉妮也听说了，毕竟花梨是他的亲戚，同时也是从小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也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

    然而——梅莉妮认为并不是只有这个问题而已。

    包含花梨的事情在内，有某个更大的什么东西让省吾感到烦恼。

    （省吾殿下……）

    老实说，梅莉妮也想像得出那个东西是什么。

    恐怕那是与省吾搭乘〈渎神之主〉之际陷入的错乱状态、有时会变得判若两人的状态有关的“某种东西”。省吾不对她说的——“某种东西”。

    没错——省吾并没有对梅莉妮说。

    就算像这样紧贴着肌肤互相依偎，省吾的心里依然有梅莉妮无法涉足的部份。虽然梅莉妮也想着如果那里存在着省吾的苦恼根源的话，那就由自己来消除吧——不过她却不能出手，她只能等待省吾主动对自己开口。

    那让梅莉妮感到难受。

    梅莉妮甚至想过干脆抱持着惹省吾生气的觉悟，由自己主动开口询问。

    然而——

    “……梅莉妮……抱歉。你可以起来一下吗？”

    突然间——梅莉妮的肩膀感到一阵摇晃。

    “是——是！”

    觉得自己的踌躇仿佛被看穿似的梅莉妮慌慌张张地大叫起来。

    省吾似乎以为梅莉妮那不自然的举动是“因为熟睡中突然被叫醒”的样子。慌忙起身的梅莉妮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你都已经睡了。”

    “不——那个……没关系的。您……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省吾以温柔的——不过又有点坚决锐利的语气说：

    “虽然已经这么晚了……不过我想请你带我到某个地方去。”

    “是。”

    梅莉妮立刻回答。

    因为梅莉妮直觉地理解了那跟一直以来让她的心为之烦恼的不安原因——也就是与省吾的懊恼有关，那么她当然不会说不。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地方，梅莉妮该做的就只有和省吾互相依靠，并且在一路上帮助他而已。

    所以……

    “我很乐意同行。”

    梅莉妮并没有追问详情——只是这么说而已。

    ——————————

    关了房间里的灯。把毛毯从头盖到脚。然后闭上眼睛。

    然而即使如此——睡意却还是完全不来。

    “…………”

    蓓尔提雅一边翻身，一边叹气。

    她本来就属于容易熟睡又容易清醒的类型。不过在自我锻炼的过程里，她也学会了关于自己肉体的操作方法。就算得到了再强韧的肉体，也不可能毫无限制地一直战斗下去。在必要之时采取必要之量的休息，也是身为一位优秀武人的条件。正因为如此，蓓尔提雅平常甚至连自己的睡眠状况也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控制。

    然而这样的她却无法入睡，尽是叹气。

    至于理由——虽然还有点模糊，不过她本人大致上也有了头绪。

    “……明明应该感到开心啊。”

    所以蓓尔提雅故意说了出来。

    闷在毛毯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声音。

    要是稍一松懈的话，自己好像会在无意识中竖耳倾听隔壁房间——也就是省吾殿下房间里的动静，这让蓓尔提雅感到难受。而听了又无可奈何的事实更是让蓓尔提雅感到难过不已。

    【你真的以为我们和省吾殿下之间会孕育出纯粹的爱情吗——蓓尔提雅？】

    瑟妮卡所说的话在蓓尔提雅的脑海里打转。

    总觉得心情焦躁起来的蓓尔提雅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蓓尔提雅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会产生这样的心情。她在揶揄省吾时所说的话并不是谎言，不过那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能够轻松地选择要或不要的选项之一而已。虽然她对省吾也抱持着好感——不过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蓓尔提雅觉得不是。

    然而事到如今——

    “我也不配吧……”

    存在于蓓尔提雅心底某个角落的自己反而羡慕起爱菲妮耶来了。

    “啊啊，真是够了……”

    在坐立难安的心情之中，蓓尔提雅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枕头正中央。她再次拉起毛毯盖住了头，并且塞住了自己的耳朵。无论如何，蓓尔提雅还是很在意隔壁的动静。一想到自己因为介意而不由自主地竖耳倾听——蓓尔提雅就觉得自己悲惨得难以忍受。

    所以。

    蓓尔提雅罕见地没有察觉到。

    省吾与梅莉妮偷偷溜出隔壁房间的声音与气息。

    ——————————

    这个场所里充满了无机质的寂静。

    宽广到无意义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圆桌与和人数相同的椅子而已——在这个只存在着最低限度必要之物的房间里，飘散着一股冷飕飕的空气。

    这里是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虽然等到〈渎神之主〉从港口都市萨非城归来之后，今日的五家族族长会议才于深夜召开，不过那也在不久之前结束了——放置在房间里的五张椅子上已不见统帅〈雷涅盖德〉的权力者们的身影。

    只不过……这个房间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轮廓极富特征的人影伫立在房间的角落。

    深夜过去——现在已经是距离黎明不远的时间了。然而身处在这里的人却很少意识到外头的时间流逝。不只限于这个房间而已，由于原本就做过各种隐匿处理的缘故，整个〈圣庙〉内部化为一个与日光和月光都无缘的密闭空间。说到例外就只有〈渎神之主〉出击的时候。这个〈圣庙〉里的光源全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

    因此——从敞开的窗户射进房间里照亮了杰布隆·因培拉斯的，也不是自然的光源。那是照明机具照射着紧邻这个房间的纵坑时所释放出来的光芒。

    杰布隆·因培拉斯默默无言地俯瞰着纵坑——〈渎神之主〉的收纳库。正确地说来，这个纵坑并非收纳库本身，而是进行各种整备作业与出击作业的场所。

    从会议室往下俯瞰的话，就会正面面对收纳了〈渎神之主〉的头部，同时也是归柯德兰家所有的〈圣棺〉。如今〈圣棺〉的门扉当然是紧闭的——不过要是打开来的话，杰布隆大概就会直接和身为〈雷涅盖德〉最终兵器的巨大拟神机对上眼吧。

    “……省吾……香芝……啊。”

    杰布隆低声呢喃着的是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救世主”的名字。

    情况变得有些微妙——杰布隆的心里有这样的真实感。

    能不能确实地掌握“救世主”本人，直接关系到能不能确实地掌握新世界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各家族才会推派不只是实务能力优秀，美貌也同样过人的女孩作为姬巫女。能够操纵〈渎神之主〉与〈代行者〉战斗的，只有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人类——而且只能是男人而已。因此，为了能够更随心所欲的操控“救世主”，姬巫女被赋予了笼络与驯服“救世主”的使命。

    尽管五家族表面上姑且还是维持着“五家族同心协力”的名目，不过最受宠爱的姬巫女所隶属的家族，显然在往后的权力斗争里会变更为有利。因此各家族的族长们会先对身为姬巫女的女孩们仔细嘱咐过她们身负的使命后，才把她们送出来。

    然而……

    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兰接受了省吾·香芝的宠爱。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应该会让省吾·香芝与柯德兰家之间自动地拉近距离，最后情势应该也会朝对柯德兰家有利的方向运作才是。

    然而省吾·香芝与柯德兰家的距离在现实之中并没有改变。

    事实上——就算要说省吾·香芝如今身在杰布隆统帅的因培拉斯家的庇护之下也不为过。

    这个事实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吧。老实说——身为当事人的杰布隆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在这样的情况中召开了五家族族长会议。

    现场很自然而然地交织着更甚平常的猜疑心与嫉妒心。

    因培拉斯家原本就被视为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的家系。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巴尔玛斯或玛布罗家族之长泰罗伊德，大概都不把因培拉斯家族之长杰布隆当一回事吧。

    尽管有些拐弯抹角，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还是对杰布隆大吐责难的话语。

    他们怀疑杰布隆使了什么狡猾的手段，把“救世主”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虽然杰布隆没想到会面临这种找错对象的怨言——不过就现状看来，杰布隆认为不管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们都不可能会接受的。

    由于杰布隆秉持着不多说废话的主义——

    【一切都是救世主殿下的期望使然。】

    所以他只做了这番发言便巧妙地闪开了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的追究。

    顺带一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巴尔德与聂罗各自有领先的一面，他们并没有特别追究这件事情的样子。

    实际上——杰布隆说的话也跟真实的情况差不多。

    严格说来，寻求因培拉斯家庇护的，实际上并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

    而是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兰。她和杰布隆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姬巫女蓓尔提雅从小感情就很好。梅莉妮便是透过这位蓓尔提雅，向杰布隆寻求救世主殿下和她自己本身的庇护。

    然而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独断专行，而是基于省吾·香芝的意图所采取的行动。事实上——在梅莉妮前来寻求庇护时，省吾·香芝也跟在她的身旁。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尽管只有只言片语，他也能够说一些索隆的语言了。他的意志也牵涉其中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表情也变得挺不错的。不过——”

    杰布隆一边想像着“救世主”的脸，一边呢喃着。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欠缺霸气，以前的他总是散发出一种极为软弱的气质——不过对他而言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在暂时离开〈雷涅盖德〉的这段期间之内，省吾·香芝的表情已经转变成“男人”的样子了。

    还不错——杰布隆这么想。

    如果自己托付命运的人物是个懦夫或软弱之徒，那就太让人难以忍受了——杰布隆身为武人的部份这么想。就算不是武人也好，杰布隆希望“救世主”是能够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独立自主的人。

    （不过……那种情况也很辛苦吧。）

    想起了蓓尔提雅的杰布隆微微地苦笑着。

    他对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也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寄与了坚定不移的信赖。

    她的上头还有三位姐姐。不过在过去三度召唤救世主，姬巫女也随之辈出之际，杰布隆却没有推荐其中的任何一位。不公平会种下往后的祸因。才色兼备又能实践武人信条的优秀少女——杰布隆在因培拉斯家族一党中广泛地寻求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才，并且将之选为姬巫女。如今蓓尔提雅之所以身为姬巫女，只是因为在亲生女儿之中第一位符合杰布隆眼光的是蓓尔提雅如此而已。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蓓尔提雅可说是非常优秀。

    不过——

    （她或许跟自己很像也说不定。）

    杰布隆有时候会这么想。

    并不是只有容貌与整体而言集中于武术上的才能而已。还有——她那与生具来的性格。虽然男女天生有别，不可能完全以同样的标准看待……不过她和杰布隆一样都有在某方面特别笨拙的部份。至少他们都不适合狡猾地钻营名利。

    所以在关于笼络“救世主”这一方面，杰布隆并没有对蓓尔提雅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他反而是把蓓尔提雅当作负责护卫的卫兵，派遣到打破世界僵局的王牌，同时也是〈渎神之主〉重要零件的身边——他对蓓尔提雅的期待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然而……和梅莉妮与省吾·香芝一同来到杰布隆面前寻求庇护的蓓尔提雅，却露出了父亲预料之外的表情。

    【父亲大人。恳请您——务必给予协助。】

    这么说的她露出了极为真挚的表情。

    “救世主”的心里藏着夺回花梨·敕使河原的意图一事，杰布隆也已经听蓓尔提雅提过了。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来到处于中立位置又不那么涉入权力斗争之中的杰布隆面前寻求庇护，的确是适当的判断，也是合情合理的决定。

    然而——在恳求父亲庇护省吾·香芝与梅莉妮时，杰布隆看见了女儿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拼命表情。蓓尔提雅那极为笔直的目光看起来不像是接受他人的请托——反而像是她本人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爱上他了吗？）

    这个对象还真是麻烦——杰布隆这么想。

    对方是“救世主”。不过省吾·香芝的身边已经有接受宠爱的梅莉妮·柯德兰了。那位梅莉妮还是蓓尔提雅的青梅竹马兼好友。

    而且——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真的……很笨拙……）

    仔细一想，杰布隆并没有教过蓓尔提雅任何像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在身为一个父亲之前，杰布隆必须先克尽身为因培拉斯家族之长的义务。杰布隆将一身武术彻底地传授给蓓尔提雅，并且把她当作姬巫女送到省吾·香芝的身边。这个安排应该也代表了就算她成为省吾·香芝的玩物，也不得有任何异议的意思才是。

    看来——女儿是真的爱上了对方。

    如此一来，不管是身为一个父亲也好，还是身为一族之长也好，杰布隆都不得不保护他们。就算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遭受其他家族的责难，杰布隆也已经做好了甘于忍受的觉悟。

    “省吾……香芝。”

    杰布隆像是咀嚼着这个名字似的再度呢喃着。

    杰布隆并非把他当成〈渎神之主〉的中枢零件，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人”，当成一个“男人”，并且在真正的意义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世主”——像这样来咀嚼检视他的存在本身。

    （……你……已经做好了战斗的觉悟吗……？）

    对于省吾·香芝——杰布隆个人感到相当着急。

    杰布隆原本就是个以自己的力量排除阻挡去路的障碍物而继续前行的武人。对于将自己的未来交给他人——硬是让他人背负自己的未来一事，杰布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感。更何况不管杰布隆再怎么看，那位少年都像是在与赌上性命的斗争无缘的世界里成长的人类。他并非自愿置身在以生命交战的现场。

    如果可以替换的话，杰布隆也很想换掉他。

    正因为如此，杰布隆不得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而且在察觉了蓓尔提雅对他抱持着超乎职务以上的好感的现在……这种心情更是强烈。

    既然蓓尔提雅做出了选择，省吾·香芝就形同于杰布隆的儿子。

    “…………”

    杰布隆怀抱着复杂的心情俯视着“纵坑”。

    就在这个时候——

    “……嗯？”

    两个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纵坑”的底部排列着将分割成五块的〈渎神之主〉各部位收纳其中的巨大可动式收纳库——〈圣棺〉。五座〈圣棺〉平等地分别归属于五家族的管辖之下，平常各个家族总是设立了严密的守备哨。

    不过——为了调整与整备〈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纵坑”里终日都有作业员来回走动。也就是说，“纵坑”里不可能完全处于无人状态。

    更何况今天——不，其实已经是昨天了——才刚让〈渎神之主〉到港口都市萨非城迎击。尽管没有收到〈渎神之主〉严重受损的相关报告，不过像〈渎神之主〉这样的巨大装置光是启动一次，就必须替换大量的消耗性零件。通宵负责进行作业的人并不在少数。

    然而——

    走动的人影几乎都穿着同样款式的作业服。

    正因为如此，衣着不同的人一旦走在“纵坑”的底部，是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显然不是作业员的两个人正朝着位于杰布隆正下方的〈圣棺〉前进。

    杰布隆优异的视力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两人的身份。

    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不过杰布隆可以从人影的走路方式明确地指认出个人的身份。

    （……他们来做什么？）

    在产生这个疑问的同时——杰布隆也感觉到某种高昂感。

    有意思。在这个时间里，“救世主”殿下与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到底要在〈圣棺〉里做什么呢？这绝不可能是巴尔德的指示。他们是基于他们的某种想法才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要让他成为毫无意志的傀儡可是出乎意料地难啊——柯德兰卿？）

    宛如磐石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之后，杰布隆便转过身——离开了会议室。

    ——————————

    突然间——省吾有种望着诅咒之镜的错觉。

    真正的自己会不会就是长成这副令人生厌的脸孔，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呢……？省吾这么想。就算要问为什么，他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或许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与〈渎神之主〉连接的过程之中，省吾对〈渎神之主〉产生了不知道该说是奇妙的亲切感，或者该说是认同般的感觉也说不定。

    那犹如生物般的双眸显得相当不自然。

    那双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凝视着远方似的将视线投注在虚空之中。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如今在收纳了〈渎神之主〉的头部，同时也归柯德兰家所有的〈圣棺〉内……省吾正抬头仰望着黑色拟神的头部。由于现在还在整备当中，〈渎神之主〉表面的主要装甲跟次要装甲都被拆卸下来了。装甲底下——简直就像是剥去表皮而露出了肌肉与神经的人类一样——堆叠了好几层形状复杂奇怪的构造体。

    省吾拜托梅莉妮带他来这里。

    尽管省吾在情事过后的床铺上唐突地提出了这个请求，梅莉妮依然没有摆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并且马上带他到这里来。虽然这个〈圣棺〉里还有数名整备员们正在进行作业——不过为省吾发声支开旁人的也是梅莉妮。

    如今……这个〈圣棺〉里头只有省吾与梅莉妮两个人而已。

    〈圣棺〉之中一片寂静。“棺”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横亘在这个地方的寂静有些黑暗——又深沉。巨大拟神机被分割开来的头部正镇守在这片寂静之中。

    钢铁的异形。

    面对着比想像中更栩栩如生的钢铁异形，省吾甚至感受到某种呕吐感。

    虽然一股诱惑正不断地驱使省吾瞥开视线——不过省吾忍住了这股冲动，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才刚切割开来的巨大钢铁头部。毕竟省吾特地来到这里并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和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拟神头部对峙。

    （你是………………什么人？）

    “……省吾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这里之后才介意起省吾的意图——梅莉妮惊讶似的对省吾说。

    “梅莉妮。只要一下子就好了，我可以坐到驾驶者席上吗？”

    “那——可以是可以。不过您不用虚拟体验用的训练装置吗？”

    “对。如果不是真货就没有意义了。”

    省吾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往这边走。”

    梅莉妮引领省吾绕到巨大头部的后方。

    通往驾驶者席的门扉依然保持敞开的状态——驾驶者席内大概也要进行些什么作业吧，只见几个工具还放置在地板上。

    “…………”

    省吾坐上驾驶者席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省吾的心里有某种确切的信心。

    那个——已成惯例的声音。

    每当省吾与〈渎神之主〉联系时总会出现的“某人”。

    那个人确实就在这里。的确，只要〈渎神之主〉不合体启动的话，他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会不会只是〈渎神之主〉不启动，他就无法接近省吾呢？如果省吾试图积极地接近那个“某人”的话……会不会就算在这种状态之下，省吾也能够对那个“某人”说话呢？

    （……喂……）

    省吾试着呼唤他。

    （你听到了吗……我来了……）

    没有反应。

    然而省吾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着。

    （你是谁……？）

    当然——省吾也已经想像到了。

    封印在这个〈渎神之主〉体内的东西原本就只有一种而已。

    然而……

    （就算是我误会了…………你也不可能会是什么神吧？）

    省吾在意识的深处——对试图朝自己爬过来的某种东西丢出挑衅似的思考。

    （……你不可能是什么神吧……？）

    省吾故意做出否定的言论就是为了引出对手的反应。

    不过就省吾拥有的常识来判断的话，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如今神被当成〈圣遗物〉而分割成五个部份。如果是人类的话，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作为生物存在。

    然而这里是异世界，对手则是异世界的神。

    省吾的常识不一定能够通用。

    不过接触省吾的真的是还没有死亡的神吗？还是那只是像机械般运转的神之怨念而已呢？又或者像〈代行者〉一样，那是神在临终之际以自己为基底而制造出来的新人格呢？

    无论如何，如果不先正确地——详细地弄清楚对手的真实身份的话，应付起来也很困难。

    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借由挑衅来试探对手的底细。

    然而……

    （…………）

    回应省吾的依然只有黑暗色的沉默而已。

    在省吾身旁的梅莉妮一直带着惊讶的表情凝视着他。

    然后——

    （……不行吗？）

    在省吾这么想，并且放松力气的那一瞬间。

    ……呵呵呵……

    那个令人不快的笑声触及了省吾的脑内。

    （…………！）

    ……呵呵呵……

    （…………你……是谁……）

    省吾无法移动。也不能移动。

    省吾只是在脑海里死命地编织出这句话而已。

    〈渎神之主〉。

    那是省吾——唯有省吾才被容许搭乘的最强实效性战力。

    不管是夺回花梨也好，还是改变这个世界也好，如果没有这个巨大拟神机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很困难——不，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如此一来，省吾非得更安全——更确实地驱使着〈渎神之主〉继续战斗下去不可。

    为了这个目的，省吾必须消除导致不安的要素。

    就算不是完全消除——省吾也非得掌握不安要素的真面目不可。

    因此，省吾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省吾想要弄清楚，并且进一步地建立对策。

    ……呵呵呵……呵呵呵……

    ……无聊死了…………

    ……呵嘻嘻嘻嘻嘻…………

    声音并没有回应省吾。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意义地呢喃着的样子。不——或许那只不过是“那个声音”的记忆在省吾的意识之中反射而已。

    （你是……“神”吗？）

    ……呵嘻嘻……嘻嘻嘻……

    ……什么人类…………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不管是什么……都无聊死了……

    （回答我——你是“神”本身吗？是拥有自我的存在吗？还是残留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神”之怨念呢？是“神”的意识残渣吗？还是——）

    或者那是。

    存在于省吾心中的什么东西呢？

    那是省吾平常没有表现出来的黑暗卑鄙的一面，和神之怨念结合之后得到形体的东西吗？

    其实省吾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那个残忍又卑劣的人格——会不会是在自己体内沉睡的另一个自己呢？

    ……嘻嘻嘻嘻…………

    ……呵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回答我……你是什么……又有什么目的？你侵占我的身体是打算做什么？回答我——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回答我……！”

    省吾的大叫声响彻了整个驾驶室。

    “省吾殿下？”

    梅莉妮宛如惨叫般地大声惊呼。

    “……！”

    回过神来的省吾眨着眼——环视着周围。

    “省吾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啊…………”

    省吾察觉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同时还不停地颤抖着。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梅莉妮握住省吾的手，并且开口询问。

    “……啊啊……嗯嗯……我……我没事……”

    身体的颤抖——立刻平静下来了。

    “……梅莉妮。我……在这里坐了多久？”

    “应该有六十培尔哈……三十分钟左右。”

    “…………”

    省吾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您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变得一动也不动的……”

    “……啊啊。抱歉。因为……我有一些事情想弄清楚。”

    梅莉妮果然听不见那个声音的样子。

    那个声音真的是从〈渎神之主〉体内传来的吗？还是承受了某些压力的自己在脑海里制造出来的幻听呢……省吾还是搞不清楚。

    然而——

    “——救世主殿下。”

    〈圣棺〉里响起了既不属于梅莉妮，也不属于省吾的第三者的声音。

    梅莉妮像是闪躲省吾一般愕然地离开了他的身边。

    她和省吾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站在逆光中的人影。

    虽然那个人影的身高绝不算高，不过从轮廓可以清楚地看出宽大的肩幅与结实的体格。那个声音的主人宛如滑行似的——双肩连晃都不晃一下——进入了〈圣棺〉之后，便笔直地接近省吾他们。

    从光亮移动到昏暗中的那个人影，凝聚成省吾他们熟知的人物形象。

    “……杰布隆大人……？”

    梅莉妮狼狈似的大叫。

    蓓尔提雅的亲生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

    他是〈雷涅盖德〉之中唯一系出武士门第的因培拉斯家族的族长，同时省吾也听说他本人是个首屈一指的武术家。的确，这么说起来，这个人物光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就足以酝酿出一种压迫周遭事物般的独特氛围——不管他本人是否期望，蕴藏在他体内的力量总会朝周遭散发出类似辐射热般的东西。

    省吾并不觉得可怕。

    不过该怎么说——省吾有种被那股气魄压倒的感觉。

    虽然梅莉妮的父亲·巴尔德的身上也感受得到某种压迫感——不过那股压迫感来自于摸不清楚的深处。杰布隆的压迫感就比较直接。

    简直就像是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望着重型坦克一样。

    如今……杰布隆已经成了省吾的“伙伴”。

    由于蓓尔提雅的居中斡旋，他不光只是保护身为“救世主”的省吾而已，甚至还将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梅莉妮置于自己的实质庇护之下。省吾出入因培拉斯家相关设施的次数因而显著地增加，在“宅邸”周遭进行警备的也大多是由因培拉斯家派遣过来的人员。

    这是相当危险的行动。

    五家族各自选拔出来的姬巫女们为了在权力斗争中抢得先机而试图获得“救世主”的宠爱，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实。如此一来，将已经接受了省吾宠爱的梅莉妮置于自己实际庇护下的行为，被其他的族长们视为“横刀夺取其他家族的姬巫女和救世主殿下”而白眼相向的危险性也很高。

    恐怕杰布隆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觉悟吧。

    这可不是凭着半吊子的器量就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即使如此——省吾在最后一道防线上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位因培拉斯家族之长。用自己习惯的价值观来揣度他人是很危险的——在这个异世界索隆里就更不用说了——省吾已经深切地明白了这个事实。在侠义的行动之下，不能说完全没有漆黑混浊的企图与盘算。

    “这里是……柯德兰家的——”

    梅莉妮困惑地扬起了说话的音调。

    基本上除了身为“救世主”的省吾之外，能够进入各个〈圣棺〉里的只有各家族负责管理的人而已——而且还必须先经过许可。这是因为对〈雷涅盖德〉来说，收纳在〈渎神之主〉中的〈圣遗物〉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存在。

    尽管梅莉妮已经事先支开了旁人——不过杰布隆枉顾这个原则而进入柯德兰家管理的〈圣棺〉，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知道。”

    杰布隆站到省吾与梅莉妮的面前，并且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培拉斯家族之长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狼狈的梅莉妮——还有省吾。

    “…………”

    简直就像是——在揣测着什么似的。

    又像是在测试着什么一般。

    “…………”

    省吾也默默地——忍受着他的视线。

    透过〈圣棺〉的外墙可以听见在〈圣庙〉内的作业员们为了〈渎神之主〉的整备而奔走的声音，以及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一层膜的杂音反而突显出〈圣棺〉内的寂静。

    在紧绷的沉默之中，省吾和杰布隆持续地对峙着。

    如果要问省吾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要瞥开视线大概很容易吧。或许扮演一个“胆小又容易摆布的男人”会让往后更方便行事也说不定。不过一旦逃避了杰布隆那“测试”般的眼神就不妙了——省吾本能地领悟到这一点。

    “——嗯？”

    杰布隆——微微地扯起了嘴角。

    省吾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容。

    然而……

    “救世主殿下。三更半夜的，您在做什么？”

    “……那是。”

    省吾制止了试图开口解释的梅莉妮，并且说：

    “因为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

    “说起来我就是这个〈渎神之主〉的头脑。这样一来，要是身体感到不适或异样的话，会觉得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省吾一边慎重地挑选用词，一边说。

    对貌似“神”本身的存在感到介意——省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对杰布隆说。

    “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我在战斗中异常兴奋的情况……应该也有纪录下来吧？”

    省吾一边整理脑海中的情报，一边说：

    “如果这种情况不是我个人的性格使然的话……那么问题应该就出在奇迹术回路或者是其他方面。所以我才在奇迹术回路没有启动的状态之下试着坐在这里确认情况。如果是我个人的性格造成的话，那么就算在这种状态之下，我应该也会表现出某种兴奋状态或异常行动才是。”

    “…………”

    杰布隆眯起了眼睛。

    省吾觉得他投向自己的视线增添了几分穿透力。

    粗心大意的应答会让自己的立场恶化。杰布隆或许会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信任他的事实也说不定。不管省吾再怎么想，现阶段让杰布隆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都绝非上策。可是省吾也不能老实地全盘托出。因为省吾还不确定杰布隆是不是足以信赖的对象。

    不过就在省吾想着这种事情时——

    “——梅莉妮殿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中断了省吾的思考。

    “梅莉妮殿下！救世主殿下！”

    随着迫切的叫声而闯进来的——是方才梅莉妮支开旁人之际，从这座〈圣棺〉离开的工作人员之一。这位作业员大概真的相当惊慌吧，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了〈圣棺〉里，还差点撞上了伫立在入口附近的杰布隆。

    “——啊？”

    看来他并不知道杰布隆在这座〈圣棺〉里的事情。

    他露出了显然带着惊讶与恐惧之色的表情倒退了几步。

    在基本上禁止其他家族之人进入的〈圣棺〉里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且还是族长，这可是非比寻常的情况。作业员可以想像出眼前的情况牵涉了复杂又难以接近的事情，至少不是区区一介作业员的自己能够参与的。一不小心目击了这样的现场会有什么下场……作业员大概马上就察觉到了吧。

    “那个——”

    “别介意。”

    杰布隆静静地说：

    “我只是在散步途中偶然间看见了救世主殿下，所以想来跟他说说话而已。关于冒失地涉足了其他家族者禁止进入之处一事，往后我会正式提出谢罪的。”

    “……是。”

    尽管脸上还有若干胆怯之色，作业员还是点了点头。

    “不说这个了，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你先克尽自己的义务吧。”

    “遵命……！”

    慌忙地点了一下头之后——作业员便将视线转向省吾他们的方向，并且说：

    “〈代行者〉出现了！”

    随着作业员说出这句话——警报也宛如事先约好似的在〈圣庙〉里大声响了起来。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第三章 血族始动

    在静止的黑暗中，坐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闭上了眼睛。

    省吾并没有睡着。尽管时值深夜，他却不可思议地毫无睡意。鼓膜甚至听不到一丁点的耳鸣声。脑袋也异常地清醒。尽管如此，省吾还是什么也没想。

    现在——多余的杂念是不必要的。

    一旦搭上了〈渎神之主〉，眼前等着自己的就是战场。抱持着多余的杂念很有可能会让自己无法从战斗中生还，所以自己现在只要专心想着打倒〈代行者〉就行了。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将虚伪的生命灌输到巨大拟神机体内的仪式开始了——

    【激发〈圣遗物〉。展开奇迹术式！】

    省吾就这样闭着眼睛放松力气，让身体靠在驾驶着席上。经过数度的出击之后，省吾已经知道在这个阶段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省吾正在等待着。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五位姬巫女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

    尽管频频出现“确认、确认”的说话声此起彼落，省吾的眼里依然看不到任何东西，被皮带紧紧绑住的四肢也感觉不到束缚感。

    现在还没有任何省吾能做的事情。

    所以省吾只是专注地等待着。持续不断地等待着。

    【圣光发生率每秒六十七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还没有。

    省吾还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所以他还是一直闭着眼睛。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开始移动〈圣棺〉。】

    实际上省吾当然还没有移动的感觉。可是——他却感觉到了。

    分割开来的东西汇集成一个东西时的高亢感。

    把某种东西安放在应当存在之处的感觉。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还差一点点。

    【圣棺结合！】

    然后——

    【〈渎神之主〉——结合！】

    省吾静静地睁开眼睛。

    （啊啊……来了……来了……）

    【安全阀解放！】

    唐突地袭向省吾的是——宛如刀子噗滋一声地插入头盖骨内的感觉。

    尽管省吾已经做好了觉悟，却依然无法习惯这种感觉。如果是肉体上的痛苦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只要咬紧牙关都可以忍受得住——不过这却是直接在脑内回响起来的感觉。省吾连想要忍受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嘴里无意识地爆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全身也不住地痉挛。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黑暗——消失了。

    宛如沐浴在阳光底下一般，主控制室里充满了朦胧炫目的白光。然而那和现在的省吾无关。他的视觉完全被血一般的深红色给占据了——尽管他的感觉神经已经透过奇迹术连接到别的系统了，他那一直睁大的眼球里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就算真的映照出了什么东西，省吾也无法辨识。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过了一会儿，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原本是那么清醒的意识变得暧昧模糊。

    不过省吾知道他还要忍耐一阵子。省吾知道在与〈渎神之主〉的同步过程中，彼此的界线会变得含糊不清，而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最后会随着界线一起消失。

    侵略——被侵略。

    渗透——被渗透。

    不过……

    （……不过来吗？）

    省吾这次只感觉到“虚无”而已。

    他并没有感受到那道视线。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省吾轻松到近乎失望地完成了与〈渎神之主〉之间的同步，并且成功地掌握了〈渎神之主〉的感觉。

    除了味觉以外的四感扎进了省吾的脑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咆哮了起来。

    不过尽管省吾大叫着——他的心里却有某个地方出奇地冷静。

    ——————————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当蓓尔提雅的声音响起时，总计六十四只拟神杖伴随着爆裂声同时展开了术式。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控制术式展开。】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重重交叠的爆炸声轰隆隆地响遍了整个〈圣庙〉内部。

    在投入抑制免疫或其他诸多调整用的奇迹术式时，〈圣棺〉里头排出的无数空弹壳，化为又热又硬的倾盆大雨纷然落下。

    “看起来很顺利呢。”

    以得意的口吻这么说的是一派学者风范的族长——泰罗伊德·玛布罗。

    “作业进行得比以前更快吧？这是因为我们实验性地投入了几个新型的控制术式。”

    ——这里是五家族族长的专用会议室。

    三位族长从巨大的窗户后方悠然地俯瞰着出击作业的状况。

    这三人分别是巴尔玛斯、泰罗伊德，以及巴尔德。

    为了赶赴现场调查〈代行者〉的情况，聂罗搭上了归欧托鲁奇家所有的超大型硬式飞行船〈帕柏丝库〉，准备出发。

    杰布隆也搭上了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准备立刻前往〈渎神之主〉即将降落的现场，不过他的目的和聂罗却有些许不同。当然了，既然赶赴了现场，杰布隆必然也得实践五家族族长会议上提出的议题，也就是观察行迹可疑的〈代行者〉，以及鉴别救世主殿下到底能够将全身都是武器的〈渎神之主〉有效地运用到什么程度，不过杰布隆还有后续的工作要做。

    回收战斗后的〈渎神之主〉。

    这项工作今后是由因培拉斯家承揽下来。

    虽然提出这项建议的是巴尔德，不过既然“救世主”省吾·香芝目前处于因培拉斯家的庇护之下，这样的安排也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反而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而且除了能够早一步迎接结束战斗的“救世主”之外，还能够更贴近实战的现场，杰布隆应该也很感谢这样的安排才是。考虑到他那近乎古板的武人气质的话，比起在安全的〈圣庙〉里舒舒服服地盯着通讯画面，他本人应该会更希望多少接触一些现场的气氛吧。

    一边俯瞰着如同字面上所说的顺利进展的发射作业，巴尔玛斯一边对开心般笑着的泰罗伊德嗤之以鼻地说：

    “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换成新的就是好的。〈渎神之主〉可是复杂又精巧的奇迹术集合体。就算只有一部份更新，和整体连接之际还是有可能产生问题——”

    “当然——我们已经确保了新术式和之前术式的互换性，在发生了什么问题的情况下，也能够立刻进行替换。”

    仿佛要击溃巴尔玛斯的论点一般——又或者更像是说给巴尔德听似的，泰罗伊德以强调的语气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对手似乎是一群〈遗落之子〉。虽然还不清楚身为根源的〈代行者〉的动向，不过如果只是要把这种小怪物给踢飞的话，就算〈渎神之主〉万一产生了一些不正常的地方，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遗落之子〉。

    那是〈代行者〉制造出来的灾害型态之一。〈遗落之子〉大致上都被创造成怪物的型态，并且被流放到荒野上。当然，由于〈遗落之子〉是〈代行者〉为了凌虐人类而制造出来的怪物，〈遗落之子〉自然会本能地袭击——杀害人类。它们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怪物而已。

    通常〈雷涅盖德〉会收到〈遗落之子〉以五、六只为一群出现的目击报告，不过这回却有人直接目击了〈代行者〉创造它们，并且将它们流放出来的现场。

    〈遗落之子〉的数量——大约有一千只。

    这个数量大概不用半天就能毁灭一个小城市。如果要完全歼灭这些〈遗落之子〉的话，就需要同等数量，甚至是比这个数量更多的兵力。如果还要保护数量多达兵力数倍的非战斗人员的话，那么更是需要将近原先估算的一倍以上的兵力。

    不过——就如同玛布罗家族之长所说的一样，只要有了〈渎神之主〉的力量，歼灭〈遗落之子〉也只不过是驱除害虫般的工作罢了。

    对应该已经知道了〈渎神之主〉之力的〈代行者〉来说，这样的战术显然毫无意义。

    （“神之诅咒”那家伙在想些什么？）

    巴尔德一边默默无言地俯瞰着出击作业，一边想。

    就算被〈代行者〉试探，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试探什么，这一点让巴尔德感到极为不快。

    （或许近期之内就能一见分晓了……）

    【解除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无关乎权力者们的想法——出击作业顺利地进展着。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梅莉妮那紧迫的声音从通讯回路的另一端传到了省吾的鼓膜上。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报告声接二连三地传来。

    报告声传来的速度让人来不及认出哪一句话是谁的声音。省吾放弃追究每一句话的意义，只是在充满圣光的驾驶者席上将注意力集中在规律地呼吸上而已。

    省吾明白保持平常心的重要。

    如果不能心平静气地迎战的话，就无法发挥原本应有的力量。

    然后——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份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省吾的全身突然间涨满了力量。

    只用“力量”来形容还显得过于渺小，那是只有“神”才配拥有的全能感。

    将世间万物全都掌握在手里，并且随心所欲地操控、指使，或存在或消灭全凭自己的一个念头。正可谓名符其实的生杀予夺。

    在这个索隆里，唯有省吾才配拥有这种喜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与——钢铁之“神”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

    【〈渎神之主〉启动！】

    【启动成功！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过了不久——〈渎神之主〉周围的气压产生了变化，被射出术式引导的圣光开始涌现出来。防护力场在〈渎神之主〉周遭形成了炮弹般的形状，周围的风景宛如被收进玻璃罐似的扭曲了起来。

    然后——

    【〈渎神之主〉——出击！】

    伴随着梅莉妮的叫声，省吾——钢铁的巨大拟神在空中飞舞了起来。

    ——————————

    〈遗落之子〉——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的遗落之子”。

    〈代行者〉存在的目的与理由原本就是尽可能深远地凌虐人类这种存在。它所带来的威胁有形形色色的种类与型态。据说这是因为如果〈代行者〉一直带来同样的威胁的话，人类就会逐渐“习惯”那个威胁。如果一种威胁反复出现了几千年几万年的话，人类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它。这就好比任谁都能够接受“死亡”是无可避免的道理一样。

    总有一天，相同的刺激也会失去了刺激的意义。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们才会带来各式各样的灾害——某位有识之士这么说。

    不过缠绕在〈代行者〉身上的圣域本身就是个威胁。面对着将针对人类的怨念与诅咒聚合成团块的〈代行者〉，人类甚至想接近都办不到。只要人类一靠近〈代行者〉的话，在眼前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比什么都要来得确实的死亡而已。

    而且——〈代行者〉的圣域里显现出来的各种破坏性现象也极其危险。巨大的海啸，疯狂肆虐的龙卷风，直冲天际的火焰，源源不绝的闪电，倾盆而下的陨石等等，不胜枚举。那正是超越人类智慧的神罚，微不足道的人类几乎完全没有与之抗衡的方法。

    在这些灾害之中——〈遗落之子〉可说是比较不起眼的存在。

    而且就某种意义上而言，〈遗落之子〉也是索隆的人们极为熟稔的存在。毕竟在〈代行者〉引发的诸多灾害之中，人们最常看见的便是这个〈遗落之子〉。

    〈遗落之子〉们是一般人口中的怪物，或者是妖怪——有如异形般的生物。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所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同时它们本能的部份里也被写入了袭击人类的命令。大部份的〈遗落之子〉喜好啃食人类。只不过那并不是为求生存的行为——而是嗜好。

    这个〈遗落之子〉……单一个体的威胁程度很低。

    〈遗落之子〉本身是物质性的存在，人类可以借由攻击型奇迹术或枪炮来打倒它。就这一点看来，〈遗落之子〉远不及对人类所向无敌的〈代行者〉。它们和身为高密度诅咒集合体的〈代行者〉不同，可以用寻常的手段加以“杀害”。

    毕竟〈遗落之子〉终究还是生物。

    那是〈遗落之子〉的弱点，同时也是最糟糕的问题点。

    它们会繁殖。

    〈遗落之子〉具有两性性征，而且个体成熟的速度也惊人地快。如果有两只残存下来的话，它们就会以一年后变十倍，两年后变一百倍的速度繁殖。而且尽管极为粗糙，它们还是具备了类似智能的东西。一旦数量衰减的话，它们就会偷偷摸摸地躲藏起来。它们还是做得出这点卖弄小聪明的行动。

    与〈代行者〉带来的巨大灾害不同……每一只〈遗落之子〉的威胁程度都很小。不过就威胁人类的潜在性与持续性的意义上而言，〈遗落之子〉反而远比海啸或地震要来得更为恶劣。

    虽然〈代行者〉本身会不断地反复活动与休眠，不过〈遗落之子〉在〈代行者〉休眠后依然会继续活动。尽管〈代行者〉创造〈遗落之子〉时使用了奇迹术，然而〈遗落之子〉的存续却与奇迹术无关。也就是说，就算灾厄的火种消失了——也无法遏止火种燃起的火焰继续扩大。

    光是这些情况就已经让〈遗落之子〉的存在相当惹人厌了。

    然而〈代行者〉在凌虐人类一事上却完全不马虎。

    很理所当然地——〈遗落之子〉被塑造成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出人类的恐惧与厌恶的外观。

    其实〈遗落之子〉的外表并没有固定的特征。

    除了都是〈代行者〉制造出来的存在，同时也会本能地袭击人类以外，〈遗落之子〉们就没有其他共通点了。有些〈遗落之子〉的形状像是蝎子般的甲壳类动物，也有些〈遗落之子〉的形状像是形体不固定的软体动物。过去还发现了和人类很相似的——具备手脚又能直立步行的种类。不过这种类型的〈遗落之子〉并没有头部，眼鼻口之类的器官似乎全都集中在跨下的样子。

    （…………呜……）

    省吾忍耐着一涌而上的呕吐感。

    当省吾与〈渎神之主〉连接时，他的肉体事实上是处于“空虚”的状态——也就是只保留了生存必须的植物神经性运动而已。虽然肉体的呼吸与心跳还能正常运作，不过省吾却无法凭自己的意识移动手脚。这是因为他的神经已经连接到〈渎神之主〉身上了。

    所以如果省吾现在吐出来的话……后果可就严重了。

    一个不小心，省吾或许就会被呕吐物堵住喉咙与鼻孔而窒息也说不定。

    已经体验过一次的省吾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呜……）

    省吾的眼下是一群来回爬行的怪物。

    视觉、听觉、触觉都连接到〈渎神之主〉身上的省吾——觉得自己仿佛站在这群怪物的正中央一般。

    如今——将省吾团团包围的是身上包覆黏液的〈遗落之子〉。

    省吾无法从他贫乏的知识中列举出类似的生物。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像〈遗落之子〉。如果硬是要举例的话——大概就是寄居蟹吧。

    不过是具备了人类的脸与手脚的寄居蟹。

    〈遗落之子〉背负着巨大的壳。或许那只是看起来像壳，实际上却是别的东西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遗落之子〉具备着壳——而且从壳的“开口”部份同时长出了“脸”与“手脚”。

    印象上或许很接近在直径约两米的巨大化螺壳开口里，随便插上凌乱肢解的人头与手脚也说不定。只不过它有四只手与六只脚，每一只手脚上各有三个类似“手肘”与“膝盖”的部份，而这些部份又分别连接着一只手脚。

    〈遗落之子〉的脸——和一般常识中的人脸很像。

    虽然那张脸上没有头发、眉毛与胡须——不过确实具备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五官。正因为那张脸具备着这样的五官，和其他的部份组合起来时才会酝酿出一股引发呕吐感的异样氛围。

    仿佛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能够嘲笑与亵渎人类的形体一般。

    （可恶……！）

    省吾一边拼命地忍受着呕吐感，一边将视线转向头顶上。

    拂晓前的天空——盈满了极为忧郁般的湛蓝。

    省吾原本的“敌人”就在那里。

    明明没有一丝丝的风……〈代行者〉却轻轻地飘浮在遥远的上空。省吾分辨不出那和出现在萨非城上空的〈代行者〉是不是同一个。不过省吾也不清楚〈代行者〉们是不是原本就有固定的形状。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没有四肢，最后甚至连厚度也没有——那是只以二次元平面的形式存在的异物而已。〈代行者〉既没有袭击过来的迹象，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它只是在省吾难以主动攻击的高度，宛如观赏着〈渎神之主〉一般悠然地摇曳着。

    全身包覆着璀璨的光膜而化为子弹的〈渎神之主〉从〈圣庙〉射出之后，总算在几分钟之前着陆在空旷的荒野正中央。

    然而和之前的海啸一样，〈代行者〉本体完全没有打算发动攻击的样子。

    取而代之的是——高达数千只的〈遗落之子〉团团包围了〈渎神之主〉。

    （…………无论如何，还是得赶快收拾掉它们。）

    省吾以意识将视线切换到背部的辅助视觉上。

    远方的地平线上如今开始射出了清晨的阳光。而在地平线的前方……尽管身处逆光的位置，省吾还是看见了一个小城市。

    （那是——）

    雷库雷库城。

    根据省吾事前接受的简单说明，雷库雷库城是个人口仅有数百人的小城市。

    〈代行者〉必然会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场所。毕竟他们的目的就是凌虐人类。

    不过它们却不会出现在城市的旁边。而是出现在稍有一段距离的场所，并且一边反复着惯例的宣言，一边缓缓地——仿佛要令人类感到胆怯焦虑似的——接近城市。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基本上……由于雷库雷库城收到了〈遗落之子〉大量出没的通知，居民们也开始自行武装起来了。然而这回〈遗落之子〉的数量却是压倒性地远多于居民的人数，而且居民又几乎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外行人。如果成群的〈遗落之子〉一口气蜂拥而上的话，结局可说是显而易见的。

    （…………没有时间慢慢磨蹭了。）

    省吾再一次望向阳光射出来的方向。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底下露出了三分之一了。

    （在太阳升起来之前——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下定决心的省吾再度将视线转回眼前的“敌人”。

    就在这一个瞬间——

    （……呜……）

    省吾和其中一只〈遗落之子〉对上了眼。

    和人类很相似——却又不可能是人类的东西。

    （……呕呜……）

    省吾的胸口还是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数十只〈遗落之子〉正群聚在〈渎神之主〉的脚边。

    它们似乎打算爬上比自己大上十倍的巨人脚踝。不过每当它们试图攀爬时，包覆在〈渎神之主〉全身的钢铁就会让它们的手脚打滑，并且就这样往下掉落。怪物们一边用爪子抓着钢铁的装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声音，一边爬了又掉，爬了又掉——反复着这种可谓徒劳无功的行动。

    然而……其中几只〈遗落之子〉把攀爬途中的伙伴当作垫脚石，并且更进一步地往上攀爬。然后其他几只怪物也把往上爬的怪物当作垫脚石，不停地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就算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坠落，它们依然不知厌倦。有耐心到近乎疯狂的怪物们一边践踏着彼此，一边爬上了巨人的脚。

    宛如群聚在饵食边的蚂蚁一样。

    （…………）

    省吾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蚁群给包围了一样。

    过于毛骨悚然的感受让省吾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

    由于省吾透过类比共鸣回路与〈渎神之主〉的各种感觉同步，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小虫子在自己的肌肤上毫不客气地来回爬行的触感。

    好恶心。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

    厌恶感贯穿了省吾的背脊。

    几乎在半无意识的情况下——省吾以剧烈的动作踢起了右脚。

    省吾什么也没想。这几乎是冲动下的行为。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撵落爬在自己身上的肮脏小虫子罢了。

    然而——

    “喝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呜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高叫出鄙猥又近乎滑稽的声音同时，〈遗落之子〉们也飞到了半空中。

    飞到半空中并且掉落到地面上——啪擦一声地砸烂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渎神之主〉又抬起了左脚——并且立刻剧烈地往大地一踩。

    群聚在〈渎神之主〉脚上的〈遗落之子〉们依然高声地发出令人不快的悲鸣，并且被冲击抖落了下来。同时大量的〈遗落之子〉也被〈渎神之主〉一脚踩烂了。尽管被〈渎神之主〉的脚踩成血肉模糊的肉片，某些只剩下头部的〈遗落之子〉嘴角依然不断地滴垂着唾液，并且继续哄然大笑。

    省吾想起了讨厌的记忆。

    （这东西不是人类。不是人类。这是怪物。是怪物啊。才不是人类——）

    省吾这么告诉自己。

    在这种状况之下，省吾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让过去令人作呕的记忆绊住脚步了。

    （这些家伙只是刚好长得像人类而已，其实是用奇迹术合成出来的拟似生物啊。）

    只是为了屠杀人类而出生的〈遗落之子〉并没有恐惧或同情的感情。

    明明同伴都被杀害了，怪物们依然毫不畏惧——并且若无其事地蜂涌而上。〈渎神之主〉的周围再度聚集了大量的〈遗落之子〉，并且以最上方为目标爬上了〈渎神之主〉的脚。

    “………………怪物……”

    省吾特地呢喃出声。

    他想借由故意说出声音来切换自己心中的意识。

    “…………怪物……怪物……”

    有种毛骨悚然的触感爬上了省吾右边的大腿。

    当然，那是〈遗落之子〉。几只〈遗落之子〉接连把眼前的伙伴当成垫脚石，并且紧缠着钢铁的脚不放，最后终于到达了〈渎神之主〉的腹股沟附近。

    它们攀爬的速度变快了。

    怪物正以怪物的方式学习当中。

    （呜…………！怪物！你们终究还是——怪物！）

    屠杀它们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更何况现在的省吾有名为〈渎神之主〉的压倒性力量。

    只要有了〈渎神之主〉，那么对他来说，驱逐这群怪物应该比踩烂虫子还要简单才是。

    （——嘿。）

    省吾——〈渎神之主〉在原地轻轻地跳跃起来，然后着陆。

    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小动作，制造出来的冲击却非同小可。纠缠在〈渎神之主〉脚上的〈遗落之子〉们也随着冲击一起被震落到地面上。看到了这种情况之后，省吾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顺势摆出了侧身的架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低声咆哮，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右拳。

    紧握住的右拳——突然开始释放出光芒。

    【——〈打神之拳〉启动。】

    【圣光循环回路由第七号切换至第九号。】

    【展开支援术式第六种第八号——从第十二段落开始自动咏唱。】

    【冲击缓冲机关启动。】

    省吾听见了姬巫女们忙碌地支援他的声音。

    不过省吾不以为意地专注于自己的感觉上。姬巫女们现在进行的终究是为了让〈渎神之主〉能够“以最高效率”、“尽可能地减少破损与消耗”而动的处置。实际上的攻击还是由省吾控制。

    高举的拳头往四面八方散发出白光——过了不久，白光染上了红色。到了某个程度之后，光芒的色泽就像是越过了最后一线一般摇摇晃晃地转变成深红色——不，是转变成火红色。

    轰——空气大声地吠吼。

    这是缠绕在钢铁拳头上的火焰产生了高温高热，让空气也随之撼动的缘故。

    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与其要说是呐喊，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尖叫的声音之下，省吾挥下了拳头。

    〈渎神之主〉的拳头宛如巨大的炮弹一般斜斜地刺进了地面。

    拳压与冲击让大气震动起来，化为火焰的圣光呈同心圆地爆发开来。

    身处攻击地点的〈遗落之子〉就不用说了——连聚集在周围的个体群也在一瞬间被分解成肉片，同时被高温瞬间蒸发。逃过瞬间杀害的〈遗落之子〉们的身体也立刻燃烧起来，并且痛苦地到处打滚。被冲击吹到更外围的家伙们则是在龟裂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四肢也不住地痉挛着。

    劫火进一步地扩展开来——免于瞬间死亡的〈遗落之子〉也立刻被烧死了。

    （…………）

    〈渎神之主〉——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自己制造出来的蒸腾热气的中心。

    省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皮肉被火焰的热度烤得扭曲变形，仿佛起舞般燃烧起来的〈遗落之子〉。

    过了不久——区区数分钟后，将怪物们完全烧光的火焰只剩下一缕黑烟，最后只留下焦炭与灰烬包围了黑色的巨人。

    一切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顾虑到是否有落网之鱼的省吾虽然动员了所有的感觉器搜索周围——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任何还存活着的个体。

    正可谓神威般的一击。

    〈渎神之主〉发挥了它的本领。

    【〈遗落之子〉歼灭——在现时间点探察范围内确认无生存个体。】

    瑟妮卡这么宣告。

    既然她都这么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吧。

    然而——

    （还没有结束。）

    省吾抬头仰望上空。

    他望向应该存在于那里的……原本的“敌人”。

    （……又消失了？）

    覆盖着一层薄云的天空充满了早晨的阳光。拂晓的深蓝淡去，透着一点白的蓝隐约带有些微的透明感。

    就只有这样而已。

    省吾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异物。

    跟昨天——省吾使尽浑身之力弹回了巨大海啸后的情况一样，〈代行者〉的身影消失地一干二净。

    （〈代行者〉到底……）

    ——期望些什么？

    省吾并不清楚。

    当然——〈代行者〉的目的只有不断地凌虐人类直到永恒而已。是只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断反复试验与修正错误的怪物。如同省吾这样的人也无法想像的恶毒手段——在它们的眼里看来，或许全都很稀松平常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

    梅莉妮呼唤着省吾。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

    省吾出声这么说。

    【您好像很累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扫兴啊……”

    就至今为止的经验来说，只要和〈代行者〉直接对决的话，必然会陷入一场激战。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战斗就变得相当简单了。不过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自己不得不解决的责任与义务却不断地被搁置拖延，这一点事实上也的确让省吾无法静下心来。无论如何，不将〈代行者〉全部打倒的话，世界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想赶快把它们收拾掉，这才是省吾的真心话。

    总之——

    【与省吾殿下的感觉相关的奇迹术回路暂时降低运转效率。】

    哈杰妲这么说。

    “——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们立刻去迎接您。】

    梅莉妮说。

    “我知道了。我等你们。”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浑身脱力了。

    同时驾驶者室里的情景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视觉中。为了维持基本机能而运转的奇迹术回路中透出了淡淡的圣光，听觉与触觉也接二连三地再度连回他原本的身体……省吾总算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代行者〉那无法理解的行动的不安，依然盘踞在省吾的胸口深处。

    ——————————

    一阵风吹起——将〈遗落之子〉们残存的灰烬与砂尘一起刮向空中。

    在遥远的上空透过双筒望远镜俯视这番情景的聂罗·欧托鲁奇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代行者〉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在归欧托鲁奇家所有的超巨大飞行船〈帕柏丝库〉里。

    聂罗透过设置在舰桥圆形舷窗上的望远镜，一五一十地观察着〈渎神之主〉的战斗。

    不用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调查〈代行者〉。

    除了〈帕柏丝库〉之外，还有柯德兰家的〈富尔伐斯〉、玛布罗家的〈爱耳哈姆〉、路思波力提家的〈维滋登〉，以及因培拉斯家的〈艾狄尼特〉等组成了一只飞行船团。由于各艘船内搭乘了对〈渎神之主〉进行远端操控的姬巫女们，因此为了免于在战斗中遭受损害，这只飞行船团以战场为中心采取了一定的距离绕转。

    这次负责调查〈代行者〉行动的〈帕柏丝库〉装载了各种纪录装置，并且在比其他飞行船更内侧的——也就是在更近的距离下绕行战场。并且把从头到尾的战斗过程与〈代行者〉的行动全部纪录下来。

    然而——

    “光看那种片断般的行动也很难推测出来。”

    〈代行者〉那宛如不断做赛前暖身般的行动超乎聂罗他们的理解之外。

    看不出〈代行者〉有认真想要打倒〈渎神之主〉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聂罗拟出了几个推测——

    “——哥哥。”

    从矮一层楼的专用室里爬上梯子的爱菲妮耶探出头来。大概是因为战斗结束后也不需要基本的支援操作了，爱菲妮耶才会选在这个时候离席吧。

    “辛苦你了。”

    “这次也赢得很轻松呢。”

    爱菲妮耶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之后——便以轻巧的动作站到聂罗的身旁。

    “省吾·香芝也挺能干的。”

    “是啊。”

    爱菲妮耶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精神面多少还有些不稳定的部份，不过和梅莉妮睡了第二次之后，大致上也都稳定下来的样子。”

    爱菲妮耶带着一副残留稚气的容貌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然而聂罗——以及周围的舰桥工作人员们的表情却一点也没变。在这个舰桥里的全都是对聂罗忠贞不二的心腹，同时这些部下们也都熟知爱菲妮耶的性格。更何况她所谈论的对象是“救世主”殿下，那种说法的意义和普通人嘴边的下流话不可能相同。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接受省吾·香芝的宠爱啰？”

    “嗯。虽然我主动诱惑了好几次就是了……而且还有蓓尔提雅从中作梗。”

    爱菲妮耶说。

    “这——也不可能是因培拉斯卿的唆使。算了。总之，只要能够确实地掌握‘救世主’殿下的情况就够了。毕竟将他置于我们的掌心中也只不过是次善之策罢了。一旦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时，要立刻向我报告。”

    “嗯。那倒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旁人听来极为危险的对话内容在聂罗与爱菲妮耶之间来来去去。

    就在这个时候——

    “领主大人，公主殿下，请两位抓住身边的东西。”

    〈帕柏丝库〉的舰长这么对两人说。

    同时除了〈帕柏丝库〉本身的引擎声之外的某个低沉轰声，正缓缓地接近〈帕柏丝库〉。

    “……嗯？”

    圆形窗另一端的视野突然覆盖了一层阴影。

    不——那并不是影子。

    “是迎接救世主的行列啊。”

    从旁边超越了〈帕柏丝库〉的是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就跟〈帕柏丝库〉负责观察“救世主”一样，这次是由〈艾狄尼特〉来进行〈渎神之主〉的回收。

    负责回收〈渎神之主〉的运输船并不固定。

    基本上是由各家族的飞行船轮流担纲这个职责。

    这种做法是身为五家族之首，同时也是柯德兰家族之长的巴尔德提议的。他大概想借由这么做，多少消除一些路思波力提家与玛布罗家在“救世主”争夺战中落后的不满吧。

    （柯德兰卿该操心的事情还真是没完没了。）

    聂罗苦笑地想着这种事情。

    现在——不管是在五家族族长会议中掌握了主导权，还是在〈雷涅盖德〉中享有最大实质权势的，都是巴尔德与其所属的家族柯德兰家。不过那终究只是比较上的意义而已……还称不上是柯德兰家的独裁体制。

    正因为如此，掌握主导权之人有必要消解手无权力之人的不满，避免他们团结一致地起而反抗，同时也有必要煽起他们彼此之间的疑神疑鬼。

    这个“轮流”的安排大概也是其中一环吧。

    （……毕竟我们之中也有目光短浅的人在啊。）

    要是这种人因为拿不定主意而草率地提出粗糙的强攻政策，那可就麻烦了。

    如今将〈代行者〉完全歼灭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优先的课题——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五家族的同心协力是必要的。姑且不论往后的情况，〈雷涅盖德〉在现阶段产生了龟裂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领主大人。”

    舰长再度对聂罗说：

    “〈艾狄尼特〉——即将进入可以搬运〈渎神之主〉的状态。”

    仔细一看——从〈艾狄尼特〉垂落下来的好几条钢索的确已经固定在超巨大拟神机身上，正准备把〈渎神之主〉给吊起来。

    钢铁的双脚缓慢地离开了焦黑的大地，在空中摇晃了起来。

    在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卷起钢索的同时，螺旋桨的回转数也跟着增加，整艘船一点一点地开始上升。

    “〈艾狄尼特〉——确认〈渎神之主〉收容作业结束。紧接着开始回归〈圣庙〉。”

    在舰长的报告声传来的同时，〈帕柏丝库〉也为了赶上同伴的船而开始回头。

    过了不久，以〈艾狄尼特〉为中心，剩下的四艘巨大飞行船组成了一个菱形。带头的是〈富尔伐斯〉，左右两侧分别是〈爱耳哈姆〉与〈维滋登〉，而负责殿后的则是聂罗搭乘的〈帕柏丝库〉。

    飞行船团背对着荒野上开始上升的朝阳，往〈圣庙〉的方向前进。

    ——————————

    “——感觉真不舒服。”

    苦笑着这么说的雷奥环视着周围。

    他正伫立在巨大的——有如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商议时所使用的大型帐篷的正中央。帐篷的直径大约有八米左右。高度也将近三米。而且分解了骨架，折叠起布料的话，只需要两匹马就可以装载完毕了，因此这个帐篷可说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特别是——像如今身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荒野上，又需要掩人耳目的情况下。

    “——雷奥殿下？”

    紧紧靠着雷奥的安洁莉特讶异似的这么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雷奥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该怎么说呢？我想起了当初被召唤到索隆时将我团团围住的景象。安洁你们在宽敞的〈圣庙〉里来个大集合——”

    “您是说用来召唤‘救世主’殿下的大规模奇迹术式吗？”

    “没错没错。”

    “这个跟那个很像吗？”

    “是啊。”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突然笑了。

    笑得一脸暧昧的雷奥耸了耸肩。

    没错——虽然规模小了许多，不过现场的情景却跟那个时候很像。

    在帐篷里的雷奥两人如今正被用头巾蒙住了整张脸的人们给包围了。

    他们是〈血族〉的术师。

    他们摆出了五角形的队形，并且各自站在顶点的位置上。他们就这样嘴里一边编织着圣句，一边仿佛要让彼此的手交叠似的展开了双手。

    如果有熟悉奇迹的人在场的话，大概马上就会察觉到了吧。

    这是进行大规模奇迹术的一种仪式。

    然而——他同时也对这些术师们的手里没有拟神杖的情况感到惊讶。

    不用多说，拟神杖对〈血族〉的术师们而言是不必要的。正因为不需要拟神杖就能使用奇迹术，他们才会是〈血族〉的一分子；同时也正因为身为〈血族〉的一分子，他们才能靠一己之力使用奇迹术。

    五位术师们摊开的手掌上产生朦胧的白光。

    那是圣光。

    圣光逐渐膨胀起来——依循圣句的诱导而延展开来的圣光，就像是伸出触手似的彼此连接起来，并且在他们的脚边描绘出巨大的图形。

    “就大规模奇迹术这层意义上而言，的确很像——”

    安洁莉特依然带着有点讶异的表情。只不过不熟悉她的表情之人大概无法分辨出有何变化吧。

    “原理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在模糊了轮廓的灿烂光芒之中，安洁莉特说：

    “简单来说，就是和召唤相反的原理。将把人召唤过来的奇迹反过来变成把人送出去的奇迹。和从异世界把‘救世主’殿下召唤过来相比，现在进行的术式必然比较容易吧——不过这也不是术师能够独力简单执行的术式。”

    “而且似乎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血族〉才会聚集了五位术师的力量吧。

    “……您是对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感到不满吗……？”

    “啊啊……不。抱歉。”

    面对着脸上依然露出诧异之色的安洁莉特，雷奥耸耸肩地说：

    “我失言了。别在意。我对现状没有任何不满。”

    “……是。”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她——或许无法理解也说不定。

    在被召唤到索隆之际，那副光景让雷奥感到“恶心”的那种感觉。

    几百几千人为了一个价值观与目的而不顾一切地奉献人生——面对着那种情况的雷奥觉得“恐怖”的那种感觉。

    如果那种情况是所有人自己思考、自己选择所造就出来的结果，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而……不管是洗脑也好，煽动也罢，如果那种情况是成立在借由他人的企图而强制统一起来的意志上，那就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毕竟思考停止的人类集团会干脆地抛弃常识与道理，并且满不在乎地作出乱七八糟的行为。

    极权主义国家。狂热的宗教团体。或者是其他类似的集团。

    〈雷涅盖德〉与〈血族〉。

    就组织成员的思考停止这层意义上而言，两者都是一样的。

    当然……安洁莉特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背叛了那个〈雷涅盖德〉。

    然而在打从出生开始就身处〈雷涅盖德〉之中的她看来，人类不被允许拥有自由意志的情况大概一点都不罕见吧。不——应该说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意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毕竟人类意志的意义能够获得承认和受到尊重……只有在任谁都不会觉得难以生存的富裕社会里而已。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责怪〈雷涅盖德〉或〈血族〉大概也是没有道理的事吧。

    不过即使如此，雷奥还是觉得很恐怖，也感到很恶心。

    毕竟不会思考的人类——跟畜生之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算了……无所谓啦。”

    用暧昧的笑脸敷衍过去的雷奥耸了耸肩。

    就算在这里发表他对个人主义与极权主义的想法也无济于事。

    他重新确认了挂在自己腰间的左轮手枪与预备用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

    “…………”

    其他人——没有参与术式的五名〈血族〉之人同时转头面向同一个方向。

    当然，那里只有披在帐篷上的布料而已，不过——

    “——来了吗？”

    雷奥低声说。

    一阵轰然巨响透过帐篷的布料渗透进来。

    就如同雷奥他们所策划的一样，〈雷涅盖德〉的飞行船团如今——正准备通过帐篷的上方。

    “接下来——”

    雷奥环视着众人——最后望向安洁莉特。

    她只用眼神回应了雷奥。

    准备已经结束了。〈血族〉的术师们更进一步地堆叠着术式，并且展开了术式。包围雷奥他们的圣光量爆发性地增加——甚至连彼此的脸都模糊地溶化在过度曝光的视野之中。

    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准备开始——抢夺神明大人吧。”

    雷奥咧嘴一笑地这么宣告。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第四章 血族强袭

    虚空中产生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光点。

    “……？”

    凑巧走在船内通道上的一位乘务员讶异地凝视着那个小光点。那个光点并不是任何东西散发出来的——而像是从虚空本身渗透出来般地存在于那里。大小大概只有指尖的程度，因此那位乘务员一开始以为那是错觉。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那个光点有了爆发性的成长。

    白色的光芒充满了船内的通道。

    当他察觉到那是圣光的瞬间……试图通报这个紧急事态的他往舰桥转过身子。不管那是什么事故，还是什么人恶意下的行为，在规定以外的场所产生了圣光都是极为危险的状态。毕竟在充满圣光的场所，物质都会陷入极为不安定的状态，只要用圣句——也就是说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让物质的型态产生变化。

    不过——

    “——！”

    某个东西悄然无声地刺进了准备跑起来的乘务员背上。

    “咳……咳……？”

    在跌倒的过程中——他看见了。

    光芒之中长出了一条手臂。

    “……袭……击……？”

    从喉咙深处逆流而上的大量鲜血随着话语一起从嘴里流漏出来。

    看来刚才那一击似乎严重地伤了他的内脏，而且那恐怕还是奇迹术的攻击。

    尽管他试图大叫，身体却动弹不得。在一边流血的同时，身体也以骇人的速度逐渐变得冰冷。

    乘务员只能一味地凝视着这些入侵者们而已。

    没错——那是入侵者。

    过了不久，光芒扩散淡去——让人惊讶的是狭窄的通道上凭空出现了超过十个人影。

    正确地说是十位头上蒙着头巾的人。

    以及——

    “……雷……奥……？……路思……波力……提……的……？”

    乘务员也很熟悉的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去曾逃离了〈雷涅盖德〉的两人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和两位背叛者在一起的十个人又是谁？

    “…………”

    用头巾藏起脸来的其中一人再度将手掌朝向乘务员。

    在掌握状况之前——毫不留情地刺进乘务员额头里的攻击用奇迹术，让他的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

    等待回归〈圣庙〉之前的时间就只有一味的无聊而已。

    不——应该说是痛苦。也可以说是某种拷问。一旦切断了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和一瞬间之前的全能感无法相比的卑微感就会深深地渗透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全身还被束缚在驾驶者席上动弹不得。

    尽管指尖和脖子以上能够做到某种程度的动作……不过短则数十分钟，长则数个小时，省吾都不得不在这种状态下度过。就算突然想要抓抓脸颊也抓不到，就算流汗也没办法擦拭。事实上省吾可说是处于半身不遂的状态。

    “就算只有手腕也好，能不能改良成战斗结束后立刻解放的形式啊。”

    一想到姬巫女们都能远端操控各种奇迹机关了，那么这点小花招应该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吧。下次来拜托梅莉妮看看吧，省吾这么想。

    【～～～～……】

    【——～～～～】

    【——……】

    和感觉同步机能不同系统的通讯装置似乎还能发挥作用的样子……在飞行船运转的轰声间隔中，省吾听得见姬巫女们与飞行船乘务员之间的对话。

    无事可做的省吾只能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对话。

    虽然杂音交错的对话很难听得清楚——不过这样总比模模糊糊地让意识四处游走要强上好几倍。尽管动弹不得的状况也让省吾感到焦虑……不过一旦发起呆来的话，罪恶感与不安感就会不知不觉间在脑海里窜升起来。对于那个“声音”的不安。关于夺回花梨一事的焦躁。对〈代行者〉的恐惧。以及对无法拯救的无数人们的愧疚。

    省吾已经不会为了反反复复的苦恼而陷入精神失调的状态。

    不过就算如此……他并没有遗忘，也不是不觉得难受与痛苦。

    【距离〈圣庙〉还有——】

    梅莉妮的声音这么宣告。

    由于通讯的内容用的是索隆的距离单位，省吾总是无法对距离产生真实感……不过光是知道这段可说是痛苦的无为时间正确实地逐渐减少，省吾就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

    【了解。】

    省吾也听见了蓓尔提雅应答的声音。

    紧接着是貌似操纵士的人——

    【〈艾狄尼特〉现在……】

    下一个瞬间，他所说的话突然中断。

    不——不对。

    后续的声音是被挤进来的大量杂音所掩盖过去了。

    【沙沙…………沙……】

    通讯品质急遽地劣化。

    眨眼间，和能够辨识意义的话语比起来，杂音占据的比例正逐渐增加。

    （……怎么了？）

    省吾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些微的不安闪过了他的脑海里。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说不定只是通讯机发生故障之类的问题，不过——

    【……～～…………——…………～～…………】

    【……唔……啊…………～～～～～～啊…………】

    【……呜呕……………………呜啊……——咳啊……】

    【…………哦啊啊……～～……啊啊——啊……】

    片断交杂的声音——那到底是什么呢？

    （……不……该不会是……）

    省吾听见了什么东西毁坏的声音，以及某个人的尖叫声，或者该说是苦闷的哼声。

    当然，那很有可能是省吾自己听错了。不过能够辨识意义的话语几乎没有传过来，而且杂音讯号也比其他的声响占了更多的比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省吾大声地这么问。

    既然通讯回路还能运作的话，只要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听见了省吾的声音，应该就会回应他才是。

    然而……

    【……～～～～…………～～～～。】

    【……～～……～～～～～～……】

    【……～～～～……～～～～～～】

    回应省吾的只有无意义的杂音而已。

    “到底是怎么了……？”

    省吾那蕴含了战栗的声音——只是就这样溶化在昏暗之中而已，依然没有任何人回应。

    ——————————

    〈雷涅盖德〉拥有的五艘飞行船。

    这些飞行船主要的目的是用来搬运以及回收〈渎神之主〉的机体。就战略性的观点看来，这些飞行船也可以说是以巨大拟神机为中心的〈渎神之主〉系统的一部份。

    因此这些飞行船和〈渎神之主〉一样，个个都毫不吝惜地用上了〈雷涅盖德〉拥有的最新技术。理所当然地，这些飞行船的各种性能比索隆的其他飞行船更为优异，同时各种搭载装置也朝小型化的方向逐渐演进。结果和其他索隆的飞行船平均比起来，〈雷涅盖德〉的飞行船在装载量上有了大幅的提升。

    不过即使如此……这几艘飞行船内并没有多余的空间。

    如果要拿机能性和舒适性做比较的话，以前者为优先乃是制作兵器的常理。就〈雷涅盖德〉的飞行船来说的话，则是以充实〈渎神之主〉的相关设施与装置为第一优先考虑……所以遭受波及的必然就是通道或舰桥的部份。

    因此……

    “和巨大的外表相反，里头其实还挺狭窄的。”

    雷奥看着周围呢喃着。

    和所有的装饰无缘、建材全部裸露出来的墙壁上，好几条管线有如血管一般交错纵横。不知道是为了减轻重量，还是为了提升整备性的缘故，连地上都只铺设着镶嵌了金属网的合板而已，底下依然看得见各种机械装置与管线。

    附近大概有蒸气机关在运转吧——里头的湿度高，温度也高。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时常响起，再加上空间狭窄，怎么样也说不上是个舒适的空间。

    正在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

    雷奥他们使用了空间转移的奇迹术式一瞬间入侵了这艘船。

    现在……雷奥、安洁莉特，以及穿着斗篷的十名〈血族〉精锐成员正挤在船内勉强容许两人错身的狭窄通道上。

    “接下来——安洁。”

    雷奥转头对紧靠着自己的女孩说：

    “操纵室在哪里？”

    “恐怕是——”

    那付小巧眼镜底下的双眼一瞬间像是缅怀着什么似的眨了几下之后，女孩——安洁莉特便以单手握着的拟神杖指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五艘船的基本构造应该都没有改变才是。”

    “嗯——说的也是。”

    耸了耸肩之后，雷奥便对〈血族〉的人们说。

    就位置上看来，〈血族〉的人们比雷奥和安洁莉特更靠近操纵室。

    “……那就开始吧。”

    〈血族〉的人们脱掉了总是披在身上的斗篷。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

    整体看来都很年轻的他们穿着突显出身体线条的——紧贴着皮肤的衣服。布料上织着宛如迷宫般的几何学图腾，让他们的身形看起来就像某种奇妙的生物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大概是〈艾狄尼特〉的乘务员吧。看到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雷奥他们之后，他露出了一脸惊愕的表情。突如其来的事态让男人停下了动作。

    “你——你是？”

    男人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间就摆脱了惊愕的情绪。

    “第二代的——雷奥·笹原·史普林……”

    然而雷奥在那一瞬间逼近了男人的眼前，紧接着抓着墙上的管线让身体腾空，并且用双脚往男人的胸口重重一踢。

    “呃——？”

    留下了一声苦闷的哼声之后，男人就这样被雷奥的攻击给撞飞了。

    与因培拉斯家相关之人应该或多或少都通晓武术才是，不过要是在这种狭窄的场所受到奇袭的话，大概也很难立刻做出应对吧。男人撞上了通道尽头的铁门之后，就这样翻白眼昏了过去。

    然而同时——

    “你们在做什么？”

    在另一侧——也就是通往操纵室与舰桥的通道尽头出现了数名男子。

    “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了解。”

    在雷奥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血族〉的年轻人们也向前踏出一步。

    船员们眨眼间将悬挂在腰际的武器——也就是指关节状的金属套进手里，并且摆出了架式。他们之所以没有拿枪械或刀剑之类的武器，大概是考虑到战斗发生在狭窄脆弱的船内吧。

    不过这些男人们恐怕也轻忽了他们的对手。

    姑且不论雷奥与安洁莉特——其他十人看起来全都是赤手空拳的样子。通晓武术的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要打倒他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在狭窄的通道之中，人数的差距几乎没有意义。只要一个一个确实地打倒他们就好了。

    船员们大概是这么判断的吧。

    尽管他们的表情带着紧张——不过也看得出游刃有余的神色。

    然而。

    “——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最前方的船员一边这么问，一边往前迈开了步伐。

    就在这个瞬间……

    “……——tonofu·fo·emu！”

    最后方的〈血族〉早就已经开始咏唱起圣句，并且完成了术式。

    从〈血族〉的掌心洒落下来的白光简直就像蛇一样地爬上了墙面或地面，并且直往船员们的方向冲去。以轨迹画出了复杂的图腾之后，白光便在距离船员们半步前的地方迸裂开来。在下一个瞬间，船员们周围的色彩产生了变化。

    空气染上了颜色。

    “——怎……怎么搞的？”

    “这是——”

    简直就像是只有船员们的所在之处笼罩着一层雾一般，一股灰色的气体紧紧缠着船员们不放。

    这股气体的密度——不，是黏度急速增加，封住了船员们的动作。

    “可恶——这是奇迹术？”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行了，不能动——”

    虽然五家族之中唯一最擅长武术的是因培拉斯家——不过他们同时也是对奇迹术最不熟悉的集团。所以就算他们没办法立刻判别出袭向自己的攻击是奇迹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何况〈血族〉没有一个人拿着施展奇迹术所必备的拟神杖。

    不用多说，〈血族〉之所以由站在最后方的人使用术式，是为了不让船员们发现圣句的咏唱与圣光的产生。站在前方的九人用身体挡住了施术的过程，不让船员们看见或听见。

    “在……后面……”

    船员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由于空气黏度增加的缘故，他们甚至连呼吸这点小动作都无法满足。如今的他们就像是被迫处于能够俯瞰山顶的上空，或者是深沉的水底之中。

    苦闷不已的船员们。

    与他们互成对照的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声狂笑的〈血族〉的年轻人们。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看看他们那张脸！哈哈哈！”

    〈血族〉的年轻人们一边散布着哄然的笑声，一边大步地接近船员们。

    “你们这些‘弑神’的野蛮人！”

    “你们才应该遭受真正的天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破口大骂〈雷涅盖德〉——

    “你们全都烧死算了！”

    站在最前方的〈血族〉这么宣言之后，便伸出了他的右手。

    “ia·iebu·nerubu·muuze！toaato·nemu——”

    手掌上产生了圣光。

    在下一个瞬间，变形的圣光描绘出复杂的图腾，紧接着从图腾的中心喷出了火焰。

    攻击用奇迹术。

    在空中分裂的火焰就像蛇一样包围了带有黏性的雾，并且缠上了痛苦挣扎的船员们。火焰形成一重又一重的螺旋状紧紧地勒住了牺牲者们，甚至连他们的衣服也跟着燃烧起来了。

    船员们眨眼间就摊倒在原地了。

    “——喂喂。在飞行船里可以用火吗？”

    听到雷奥惊讶地这么说，〈血族〉的其中一人回过头来说：

    “请不用担心。那种火焰只会在那阵‘雾’里头燃烧而已。”

    “…………”

    听了对方得意的解释之后，雷奥回以暧昧的笑容。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烧吧！死吧！去死吧！”

    “哈哈哈！没意思！真没意思！”

    〈血族〉一伙人疯狂地大笑。

    “你们这些人类！你们这些人类！”

    “哈哈哈哈哈哈！全死光啦！”

    “太简单了！太简单了！你们这些人类！”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人们一边笑着，一边践踏着几乎化为焦炭，甚至连原形都没有保留下来的船员遗骸。奇妙的兴奋支配了〈血族〉的年轻人们。

    （……真是残忍。）

    就连雷奥也不由得微微地皱起脸来注视着这番光景。

    （他们使用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

    老实说，〈血族〉之人几乎没有离开过被称为〈庭园〉的深山故里。他们断绝了与外界的接触，并且永无止境地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动。因此，〈血族〉的人们大多没有和普通的人类接触过。支配他们的是〈庭园〉这种极为特殊又封闭的社会价值观——同时为了提高组织的向心力，这种价值观里又大量蕴含了对外界、特别是对一般人的侮蔑。

    （他们沉醉在杀害“外面”的人类之中。）

    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如果不适时地做些处理……或许会被这些失控的家伙们连累。）

    仿佛完全不知道雷奥的这种想法似的，〈血族〉的人们继续往通道深处前进。

    “喂——虽然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不过可别杀了操纵飞行船的人哦？”

    “啊啊，那当然。”

    队伍中段的其中一人回过头来露出了微笑。

    那张快活的笑脸让人完全无法想像这些人才刚把几个人类化为灰烬，并且开心地践踏着那些遗骸。不过光是这点也足以让人明白他们的价值观大幅地偏离了一般人的标准。对他们来说，“外面”的人类大概是和自己不一样的生物吧。就像人类不会对捏死害虫感到任何罪恶感一样——对他们来说，杀伤“外面”的人类大概也不是什么和道德与伦理抵触的行为吧。

    “……他们到底听懂了没啊。”

    雷奥惊讶似的呢喃着。

    然而〈血族〉的人们依旧一副为血疯狂的样子，笑着继续往通道深处前进。

    总算听见骚动声的其他船员们也走出通道一探究竟，不过——

    “跪下！你们这些背信的罪人！”

    “我们乃是〈血族〉！”

    “我们乃是真神孕育血统的一族！”

    〈血族〉的人们一边高声地这么宣告，一边接二连三地施放奇迹术。十人以微妙的时间差——轮流组合出攻击用的奇迹术。他们施放的攻击没有中断的空档。所以理所当然地，走出通道的船员们也没有能够逃跑的场所与时间。

    从十位〈血族〉入侵成功的时间点开始，因培拉斯家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乃是〈血族〉！”

    “哈哈哈哈！死吧！去死吧！”

    “接下来让你们溺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年轻人们一边高声地哄然大笑，一边继续他们杀戮的游行。

    ——————————

    状况眨眼间就恶化了。

    【蓓尔提雅！发生了什么事？蓓尔提雅！】

    即使梅莉妮透过通讯回路死命地追问，蓓尔提雅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回答我——蓓尔提雅！】

    巨大飞行船〈艾狄尼特〉船内。

    设置在支援操作室里的姬巫女专用座位上——蓓尔提雅正为了作业忙得不可开交。

    设置在船内各处的传声管里传来的几乎都是悲鸣声与哄然笑声。虽然蓓尔提雅无法掌握详细的情况……不过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船内发生了战斗。

    “敌人”并非只有一或两人。

    谁跟谁在战斗呢？是船员们打起群架来了吗？还是他们叛变了呢？无论如何，出现了死者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在这艘〈艾狄尼特〉里，复数的人类会争斗到出现死者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渎神之主〉。

    虽然就重要人物的意义看来，蓓尔提雅和杰布隆也涵盖在内……不过老实说，族长或姬巫女是可以由其他人代替的，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其他家族之人杀掉他们两人并不会得到太大的好处，危险性反而很高。向心力强的因培拉斯家族众人绝对不会放过杀害了族长与公主的凶手。

    更何况如果只是想要谋杀蓓尔提雅和杰布隆的话，也没有必要用这么乱来的方式——效果太差了。如果原因是权力斗争的话，那么选择制造事故——或是以毒杀作为杀害手段应该要方便得多吧。

    （左舷枪架和右舷枪架也都没有回应……也就是说，敌人是笔直地朝舰桥攻过来的吗？）

    还是说他们的目标是位于舰桥正下方的姬巫女专用的支援操作室呢？

    为了以防万一，〈艾狄尼特〉的各个区块设计成可以降下铁栅栏彼此隔离开来。事实上——铁栅栏也有好几次降下来的迹象，不过“敌人”似乎一一突破了这些障碍，并且笔直地朝舰桥移动当中的样子。

    （就算障碍物只是铁栅栏……也不可能空手就能破坏。飞行船里又不能使用大型枪炮。这样一来的话，莫非是奇迹术……！）

    不过在连枪炮都无法顺利使用的舰桥内，真的可以使用大型拟神杖战斗吗？如果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话，在奇迹师慢吞吞地咏唱圣句期间，应该可以压制两到三名奇迹术师吧。

    【蓓尔提雅！】

    “抱歉——梅莉妮！我没事！”

    然而与回答的内容相反，蓓尔提雅的脸色相当苍白。

    不过蓓尔提雅之所以没有乱了阵脚，大概是身为武人的父亲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不停锻炼的结果吧。对因培拉斯家的武人来说，绝望就形同死亡。就算手无寸铁，也要把自己的手脚当成武器来使用。凭自己的手——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这才是身为武人的本领。对他们来说，除了自己被杀死的那一个瞬间之外，绝望是不可能存在的。

    状况总是可以颠覆的。

    就算是刀子架在自己喉头上的那一个瞬间亦然。

    【状况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莉妮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困惑与焦躁之色。

    看来乘坐在随航船舰上的她似乎也无法完全掌握现况的样子。也就是说某些人不可能利用热气球或飞行船登上〈艾狄尼特〉。要是这样的话，乘坐在其他四艘船上的谁应该会发现才是。

    唯一的可能性——还是只有叛乱吗？

    或者是利用奇迹术移转而发动奇袭。

    【我们确认了〈艾狄尼特〉的尾端突然包围在圣光之中的现象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那一定是利用奇迹术式而进行的瞬间移动。”

    蓓尔提雅说。

    “〈艾狄尼特〉船内发生了使用奇迹术的战斗。详细人数不明。只是——状况似乎非常不利。对手似乎很擅长使用奇迹术来进行战斗。”

    蓓尔提雅用略带自嘲的口吻补充说：

    “对手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天敌哟。”

    虽然蓓尔提雅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因培拉斯家族中的确有奇迹术师。然而和其他家族比起来却是压倒性的少数，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为奇迹术师的熟练程度远不及其他家族。如果对手会使用战斗用的奇迹术，又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话，就难以避免不利的窘境。要是在地面上的话还能够使用枪械，不过在狭窄的飞行船内部却不能这样做。毕竟一不小心让船体遭受损伤的话，很有可能会导致飞行船坠落。

    【蓓尔提雅……】

    从通讯回路传来的声音一瞬间听起来就像是已经走投无路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梅莉妮以为蓓尔提雅已经绝望了，所以才改变了说话的态度吧。

    “还有——梅莉妮。虽然还是未经确认的情报——不过‘敌’方之中似乎有熟知飞行船内部状况的人哟。”

    【咦？不过熟知飞行船的……】

    “虽然我只是从充满杂音的船内回路里听到而已——有人大叫‘第二代’……”

    【第二代？】

    “没错。是‘第二代’哟。‘第二代’的‘救世主’候补者。”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嗯嗯——应该是他。”

    蓓尔提雅点了点头。

    她们只听过对方的名字而已。不过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是以第二代“救世主”的身份被召唤过来的人，却是〈雷涅盖德〉人尽皆知的事。由于省吾是第一个实际以“救世主”的身份让〈渎神之主〉运转的人，所以雷奥终究也只是个“候补者”罢了。

    而且——既然他的名字出现的话。

    “恐怕路思波力提家的——”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那是在姬巫女还没有正式准备好之前，侍奉着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深爱着他，并且为了他从〈雷涅盖德〉之中叛逃的路思波力提家族长女的名字。她是现今第三位姬巫女瑟妮卡的异母姐姐，同时也是巴尔玛斯的亲生女儿。

    蓓尔提雅她们听说安洁莉特是一位相当能干的才女。除了通晓奇迹术之外，解析异世界的语言——“日语”的也是她，飞行船的设计应该也有她参与其中才是。正因为如此，她的背叛才会让〈雷涅盖德〉如此地震撼。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还想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

    然而要是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站在“敌”方那边的话，会陷入这种窘境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是通晓奇迹术又熟知飞行船构造的她……一定能找出无数个攻略〈艾狄尼特〉的弱点或有效的战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用普通的方法来应付这样的对手。”

    蓓尔提雅死命地在脑海里编织着对抗的策略——就在这个时候。

    “——蓓尔提雅。”

    上方传来了严肃又低沉的声音。

    蓓尔提雅像是弹起来似的抬头仰望，这时她才注意到蜷身趴在梯子上方的巨大身影。看来她似乎是过于专注在作业上，而没有察觉父亲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父亲大人。”

    “让〈渎神之主〉启动。”

    “——咦？”

    蓓尔提雅讶异地大叫。

    “确认启动之后——你就逃离〈艾狄尼特〉吧。”

    “……！”

    姬巫女专用的支援控制室是完全独立于船体的构造。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只有这个部份具备了紧急逃离用的机构。

    杰布隆的意思是要蓓尔提雅使用这个机构自己一个人逃走。

    “〈富尔伐斯〉或〈帕柏丝库〉会把你接起来的。”

    “父亲大人——您是叫我放弃〈艾狄尼特〉吗？”

    “没错。”

    杰布隆从容地说。

    “根据报告指出，对手会使用奇迹术——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并没有拿着拟神杖。”

    这一点在像这艘飞行船的环境之下是绝对有利的。

    狭窄的船内原本就很难使用枪或剑。而且要是害怕让周边机械遭受破损的话，那么连使用起枪械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犹豫。当然，使用奇迹术时可以选择不让周围受损害波及的攻击方式——不过拟神杖的体积远比枪械要来得大，也难以在船内使用。

    然而袭击者们却能够在没有拟神杖的状态之下使用奇迹术。

    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当然了，奇迹术都要花上咏唱圣句的一道工夫——不过只要复数的术者以一定的时间差依序使用术式的话，就能或多或少弥补这个缺点。而且在狭窄的船内也不用担心会遭受到来自出其不意之处的奇袭。

    结果——乘务员们根本无法接近对手，只是一味地惨遭屠杀。

    也就是说——

    “就现况看来，我们没有胜算。”

    “可是——”

    蓓尔提雅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且大叫：

    “乘务员、父亲大人……要怎么办呢？”

    “在这个时候——别去想那种事情。”

    杰布隆对蓓尔提雅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现在应该放在第一优先顺位的是〈渎神之主〉的保全。其次是驾驶者省吾·香芝殿下的安全，以及赢得他信赖的姬巫女的安全。不管敌人是谁——只要守住了这几个重点的话，状况随时都可以颠覆。”

    杰布隆的语气只是一味的平淡。

    他并非感到绝望，更不可能沉醉在悲壮感之中。在那里的是只有完全掌握了自己应做与能做之事，并且冷静地作出判断的武人面孔而已。

    “我办不到！只有我——”

    蓓尔提雅的声音近乎惨叫。

    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包含相关人士在内——向心力很稳固。而蓓尔提雅则是这个家族的公主。蓓尔提雅在成长过程中也备受杰布隆旗下之人的疼爱。由于杰布隆位居族长的立场，家庭关系自然就变得比较生疏，所以对这位因培拉斯本家的公主来说，所谓的“家人”指的就是所有因培拉斯家的相关人员。留下他们自己一个人逃走——蓓尔提雅大概做不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吧。

    可是——

    “这是命令。快逃吧。”

    杰布隆以低沉的声音重重地这么说。

    “可是——”

    “混蛋！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

    杰布隆发出怒吼。

    面对着吓得缩起身子的女儿，杰布隆继续开口说：

    “因小失大才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你的犹豫说不定会让索隆的未来就此封闭起来，为什么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父……父亲大人。”

    没错。

    他们还不清楚“敌人”的目的是什么。不过要是〈渎神之主〉遭受破坏的话，人类就没有希望可言了。他们就只能在〈代行者〉制造出来的地狱底部蠕动——也只能为了绝望而苟延残喘罢了。

    “保护〈渎神之主〉与省吾·香芝。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忘了吧。那才是你的责任与义务。”

    杰布隆这么说完之后，他的背后突然骚动了起来。

    恐怕“敌人”已经到舰桥附近了吧。舰桥上的人们似乎抱持着发生危险的觉悟而打算使用枪械了，外头响起了一阵操作装填杆的特殊金属声。

    已经没有犹豫不决的时间了。

    【——蓓尔提雅。】

    “…………”

    听到从通讯回路上传来了梅莉妮的声音——蓓尔提雅咬住了嘴唇。

    【我听到……杰布隆大人所说的话了。】

    “…………”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不过——】

    “梅莉妮……抱歉。不要再说了。”

    蓓尔提雅以平静的语气说。

    一瞬间——蓓尔提雅回头望向头顶上的父亲。看到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之后，蓓尔提雅又

    再度让身体深深地陷入座位上，并且说：

    “启动〈渎神之主〉。之后——我将脱离〈艾狄尼特〉。”

    【就由〈帕柏丝库〉来回收她吧。就位置上来说也是〈帕柏丝库〉最适合。】

    这么说的是爱菲妮耶。

    “请其他四艘飞行船支援〈渎神之主〉的启动。”

    【了解。】

    【了解。】

    【了解。】

    【了解。】

    姬巫女们接二连三地回答。

    【基本进行流程由〈富尔伐斯〉负责管理。请准备对时。】

    【随时都可以开始。】

    【五、四、三、二、一……同步！】

    【同步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为了分秒不差地联合支援〈渎神之主〉，各种装置的时间全都同步了。姬巫女们支援用的奇迹装置全都遵循着同样的时间流逝而开始运作——姬巫女们慌慌张张地开始了将“火种”再度放入一度沉默下来的〈渎神之主〉的作业。

    然后——

    【〈渎神之主〉——】

    梅莉妮的号令透过通讯回路高声地响了起来。

    【再度启动！】

    ——————————

    当省吾在一片昏暗里等待时——状况发生了骤变。

    朦胧的白光突然驱逐了黑暗，充满了整个主控制室。

    那是圣光。当省吾不停眨眼看着突如其来的事态时——原本尽是杂音的通讯回路急遽地恢复了。那恐怕并不是辅助用的回路，而是专门用来和姬巫女们对话的奇迹通讯回路又再度打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确认圣光再流入主控制室！】

    【确认类比共鸣回路——再度启动！】

    姬巫女们此起彼落的声音夹带着惊人的气势，接二连三地从通讯回路传了过来。

    （再度启动？）

    驾驶室又充满了圣光以及专用回路的启动，都只能让人认为那是〈渎神之主〉再度启动的缘故。

    然而——到底〈渎神之主〉为什么再度启动了呢？

    〈代行者〉又出现了吗？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的——夹带杂音传过来的惨叫声又是什么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感觉同步开始。】

    一阵疼痛唐突地在省吾的脑袋里奔走。

    那是与〈渎神之主〉感觉同步的副作用。没错。〈渎神之主〉的确正准备再度启动。自己的感觉和肉体分割开来，并且重新和巨大拟神机连接的感受，让省吾颤抖着身子大叫出来。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殿下——】

    回应省吾的是梅莉妮紧张的声音。

    【正在搬运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飞行船〈艾狄尼特〉，如今遭受了身份不明的敌人袭击。】

    “身份不明的……敌人？不是〈代行者〉吗？”

    【不是。】

    “也不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吗？”

    【由于艾克诺德拉斯的人们厌恶奇迹术，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不可能使用奇迹术的，而且他们之中应该也没有能够使用奇迹术的人存在才是。然而现在与我方交战中的敌人似乎大多数都是奇迹术师的样子。】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能够和身为秘密结社的〈雷涅盖德〉正面敌对的组织本来就不可能会有多少。如果不是〈代行者〉或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话，那么到底会是谁发动了袭击呢？

    【无论如何——为了避免〈渎神之主〉和省吾殿下被夺走的事态发生，我们要再度启动〈渎神之主〉。毕竟〈渎神之主〉是我们的最大战力——而且只要省吾殿下还乘坐在〈渎神之主〉上，敌人就不可能对您造成威胁。】

    “……情况已经迫切到这种地步了吗？〈艾狄尼特〉——蓓尔提雅和她的父亲应该都还在上面吧？他们没事吗？”

    【您那么担心我们真是让我感到无比的开心。】

    蓓尔提雅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过不管再怎么想，敌人的目的就是〈渎神之主〉。因此我们决定以保护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为最优先考虑。】

    “蓓尔提雅——”

    【请您不要担心。再启动作业结束之后，我也会马上脱离〈艾狄尼特〉的。】

    蓓尔提雅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爽朗。

    不过省吾察觉到蓓尔提雅那爽朗的语气其实是装出来的。

    （可恶……到底……）

    虽然省吾焦躁不已——不过被紧紧地束缚在驾驶者席上的他却什么也办不到。

    他只能等待〈渎神之主〉再度启动而已。一旦这个巨大拟神机启动了，省吾应该就有办法战斗——他的身上应该就会出现足以介入状况的力量才是。

    “那就——快一点。”

    【当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回应省吾的是瑟妮卡。

    【不过由于这次是紧急再度启动，所以省吾殿下有可能会感到相当痛苦，还请您务必见谅。】

    这是哈杰妲的声音。

    “无所谓——快一点！”

    省吾一边忍受着头痛，一边大叫。

    姬巫女们在这段期间也继续进行作业，省吾的意识逐渐渗透进名为钢铁巨人的容器。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展开控制术式！】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在接连灌进〈渎神之主〉的奇迹术作用之下，神之赝品又开始产生了脉动。

    然后——

    ——————————

    “〈渎神之主〉——再度启动！”

    在这声宣告之下，梅莉妮手边的量测器也跟着忙碌地运作起来，源源不绝吐出的纪录纸上不断写下了显示启动成功的数据。虽然从几个数据上看来还有些许不安定的部份，不过那从利用紧急手段进行再启动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接下来就是——

    “——蓓尔提雅！你听到了吗？”

    【啊啊。】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马上就回应了一声。

    “〈渎神之主〉的再启动成功了。接下来就换你了！”

    【我知道……】

    【蓓尔提雅——其他人就由我们这边负责收容。】

    哈杰妲的声音插了进来。

    【现在我们这边正紧急组合出特殊构造力场的奇迹术式。就算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我想应该也能够创造出让你那边的乘务员逃到这里来的‘通道’。不过我们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谢谢你——哈杰妲。】

    蓓尔提雅的声音里透出了安心的感觉。

    “总之，你就先脱离〈艾狄尼特〉吧。那帮人的目标恐怕是你——还有你现在坐着的那个座位哟。”

    如果“敌人”的目标是〈渎神之主〉的话，那么仅次于〈渎神之主〉本体的优先目标就是〈渎神之主〉的终端——也就是能够从远距离对〈渎神之主〉的本体进行某种程度干涉的姬巫女专用操作桌与周边机器，最重要还有熟悉操作方式的姬巫女本人。

    “你就赶快先逃吧。”

    【我知道。】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哟。】

    爱菲妮耶说。

    欧托鲁奇家那位于队伍最后方的飞行船〈帕柏丝库〉已经做好了回收蓓尔提雅的准备。姬巫女的支援控制室可以在紧急时期从飞行船分离开来，同时这个小房间还可以用降落伞缓慢着陆。

    回收缓缓地飘浮在空中的支援控制室，应该远比在空中回收〈艾狄尼特〉的乘务员要来得简单。

    【我要脱离〈艾狄尼特〉了——麻烦你回收了！】

    蓓尔提雅在通讯回路的另一端大叫。

    ——————————

    我们根本不是敌人的对手。

    其实——杰布隆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

    因培拉斯家族的猛将们一边滴垂着汗水，一边磨练自己的武艺，有时候甚至还训练到呕血的地步。这样的他们的确很强。和一般人相比的话，他们拥有的战斗能力可说是压倒性的强大。

    然而——就像剑无法赢过枪一样，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之下，还是有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无法光凭武艺取胜的情况发生。比方说对手的人数压倒性地凌驾我方的情况。比方说对手用枪械从远距离狙击我方的情况。又比方说——对手以复数的奇迹术师间不容发地对我方发动攻击的情况。

    基本上对方的奇迹术师并不多。

    因此杰布隆并没有假想到这样的状况——不过要是有好几位奇迹术师在进入路线有限的现场毫不间断地发动攻击的话，光凭普通的武术的确连靠近他们都办不到。就连枪炮的子弹也被对手构筑出来的防御力场挡下来而无法碰触到他们的身体，不过对手产生出来的强大破坏力却可以轻轻松松地贯穿盾牌或墙壁，对我方造成伤害。

    这样一来根本就不用打了。

    杰布隆很清楚——从奇迹术师集团成功入侵船内的时间点开始，因培拉斯家族的人们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即使如此——

    “…………”

    杰布隆咬紧牙关。

    一想到还无暇使用精湛的武艺就壮烈成仁的部下们，杰布隆就难掩心中的遗憾。搭乘飞行船的人员已经有半数以上遭到入侵者们屠杀了，而且入侵者们再过不久就要直捣这座舰桥了。

    现在舰桥里——包含船长在内只有六个人。

    这六人分别是杰布隆，船长，以及四名操舵手。蓓尔提雅的支援控制室已经分离了，地板下通往支援控制室的开口也用铁盖封起来了。

    通往船内的通道在舰桥的后方。

    两名船员正在那里透过降下的铁栅栏空隙不停地开枪——不过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尽管敌人在枪林弹雨之中应该也动弹不得……不过一旦弹药用罄的话，枪枝也只会沦为比匕首还不如的钝器。

    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杰布隆是这么分析的。

    然而——

    “可恶——给我子弹。”

    “这是最后一箱了——节省点用啊。”

    占据铁栅栏左右两边的两人一边交换这样的对话，一边向对方伸出了手。

    就在这个瞬间——

    “——不行！”

    仿佛以杰布隆的叫声为信号似的——突然响起了一阵撕裂空气的声音。

    在下一个瞬间，两位船员的手腕在空中飞舞了起来。

    “呀啊？”

    “呃……！”

    两条手腕滚落到地板上，发出了砰一声的微弱声音。

    在大叫出声的瞬间——半出于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的杰布隆，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内壁上产生了两道龟裂。

    这恐怕是某种奇迹术造成的吧。敌人或许是制造了极薄的力场，并且把它给扔过来也说不定。那看不见的凶器切断了两人的手腕之后，就这样往前直行通过了杰布隆的身旁，最后陷入墙壁里头消灭了。

    两位船员一边蹲在地上呻吟着，一边按住自己的伤口。不愧是因培拉斯家的相关人员，两位船员都没有大声惨叫——不过这种骄傲在现在的情况下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在下一个瞬间。

    “——！”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声音，封闭舰桥的铁栅栏扭曲了起来。

    这大概也是奇迹术造成的吧。看来敌人之中似乎有数量相当的奇迹术师。他们根本就是毫无限制地施展奇迹术攻击。而且不管是那种接连不断的使用方式也好，或是奇迹术的威力与精度也好，看来敌方似乎聚集了一群相当擅长使用奇迹术的能手。

    “领主大人！”

    船长一边抽出垂吊在腰间的配剑，一边说。

    由于在狭窄的船内难以使剑，所以其他船员们都没有配剑，不过只有船长一个人基于传统与权威的意义而携带了配剑。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你说什么？”

    “玛布罗家的术式应该马上就要完成了才是。只要身为因培拉斯家族一分子的我们——下定决心豁出生命的话，应该就能为领主大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你。”

    “你是叫我抛下你们自己逃走吗？”——原本想这么继续说下去的杰布隆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那和女儿在不久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一样。

    “这是为了因培拉斯家啊！”

    船长连珠炮似的说：

    “就算我们死了，只要领主大人还在，因培拉斯家就能延续下去！”

    其中一位船员打开了封住地板的铁盖。

    轰——摩擦船外的气流响起了一阵巨响。

    “…………”

    杰布隆咬住了嘴唇。

    老实说，就算蓓尔提雅没有背负身为姬巫女的责任与义务，杰布隆也打算一定要让她逃离这艘船。

    让这个最能强烈体现高傲的“剑舞师”——因培拉斯血统的女儿逃走。

    然而对部下们来说，最足以象征因培拉斯家的大概还是只有杰布隆吧。

    把女儿摆在优先于自己生命的顺位，并且让她逃走的杰布隆——也能够痛切地理解部下们的感情。至少杰布隆没有办法拒绝他们的决心与盛情。

    在这里和部下一起葬送生命是很简单的事。

    倒不如说——是很快乐的事。

    踩过他人的尸体继续活下去才是最痛苦的。如果那些尸体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杰布隆才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

    因培拉斯家的武人是不被容许绝望的。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存在的话，就要忍辱负重地抓住那一丝希望，并且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才是自己身为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骄傲——杰布隆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这么教导孩子们与部下们。

    【〈艾狄尼特〉，这里是〈爱耳哈姆〉，这里是〈爱耳哈姆〉，回收用的“通道”术式已经启动了，并且直接连结到支援控制室的遗迹上！】

    仿佛在杰布隆的背上推一把似的，通讯回路里传来了这样的一句话。

    “杰布隆大人！”

    “杰布隆大人——请您快逃吧！”

    连手腕被砍落的两人也这么对杰布隆大叫。其他船员们冲向他们两人身边，从他们的手上接过手枪并且装上子弹后，便朝着铁栅栏的另一边再度开始射击。

    铁栅栏停止扭曲了。

    敌人大概将术式暂时切换到防御用的奇迹术吧。

    然而子弹很快就要用完了。接下来恐怕连逃走的时间都没有，敌人就会直接闯进这座舰桥了吧。如果敌人只有一人或两人的话，杰布隆还有同时打倒他们的自信——不过就算如此，杰布隆也不可能驱逐得了所有的敌人。

    “杰布隆大人！”

    “——抱歉。”

    怀抱着仿佛要吐血般的心情对部下们这么说之后——杰布隆便从凿穿地板的圆形坑洞往风刮得轰轰作响的空中纵身一跃。

    ——————————

    “…………这也太惨了吧。”

    踏进舰桥的雷奥呻吟着这么说。

    （这可是猎奇杀人事件的现场啊。）

    雷奥吞下了后续的话语，并且环顾着周围。

    虽然〈血族〉之人最后有两名遭到射杀，还有一名则是被剑斩杀——不过作战本身可以说是成功的。

    可是这……

    “——雷奥殿下。”

    雷奥身旁的安洁莉特也露出了一脸僵硬的表情。

    舰桥里呈现出宛如人间地狱般的样貌。

    恐怕他们频繁使用了将薄型力场当成刀刃一般丢出去的攻击用奇迹术吧。留下来的尸体全都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并且散落在舰桥里的各个角落。由于被分解的肉片最大也只有能够放在手掌上的程度，所以也无从得知这里到底有几人份的尸体。甚至连那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尸体，都很难光凭一眼就判断出来。

    理所当然地，室内尽是四处飞散的大量鲜血……同时也笼罩着一股极为浓厚的血味。如果神经纤细的人或对味道敏感的人在这里的话，很有可能马上就吐出来了吧。

    然后——在这样的舰桥之中。

    “哈哈哈哈哈！四分五裂了！七零八落啦！”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叫你们胆敢反抗我等〈血族〉！真是太狂妄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年轻人们不断地哄然大笑，笑声里流露出疯狂之色。

    “……居然全部杀光了。”

    雷奥轻声咂舌地说。

    虽然带着巨大浮力槽的飞行船还不至于马上坠落——不过在连舰桥要员都被杀光的情况下，光是要让飞行船移动，也需要耗上一番工夫。

    “安洁。你知道吗？”

    雷奥指的是飞行船的操纵方法。

    总之，〈渎神之主〉还垂吊在这艘〈艾狄尼特〉的下方。只要让飞行船运转起来，并且就这样直接回到〈庭园〉的话，雷奥他们的目的基本上就达成了。

    “…………”

    安洁莉特沉默不语。

    她就这样手握拟神杖，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

    “——安洁？”

    “啊……对不起。”

    安洁莉特宛如大梦初醒般地眨着眼睛，并且说。

    “……这种场面果然还是太吃力了吗？”

    “不。我不要紧的。”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摇了摇头。

    虽说安洁莉特已经背叛了〈雷涅盖德〉——不过那些人依然是她过去的同胞。就算冷静沉着的她为这些人惨遭如此残酷的杀害而感到动摇，那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飞行船的基本构造并没有改变……我想大致上的操纵法应该都没有问题。”

    “……没办法。就由我来操纵吧——控制的指示就拜托你了。”

    “是。”

    “对了——还有。”

    雷奥一边走近设置在舰桥中央的船舵，一边回头望向安洁莉特。

    “展开奇迹术通信。总之就先帮我传话给〈雷涅盖德〉那群家伙，叫他们‘不准追上来’。”

    “是。”

    这回不再保持沉默的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

    通讯回路里开始交杂着异样的哄然笑声。

    那显然和〈雷涅盖德〉相关人士们的事务性声音与对话不同。那些声音里头带着像是沉醉在什么之中似的——仿佛兴奋感让理性的箍环松脱般的音调。

    【哈哈哈哈哈！四分五裂了！七零八落啦！】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叫你们胆敢反抗我等〈血族〉！真是太狂妄了！】

    【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普通人类的笑法，也不是普通人类会说出口的话。

    省吾感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这些家伙们到底是——谁？

    从方才与姬巫女们进行过的通信内容看来，似乎就是这一群人袭击了〈艾狄尼特〉——也就是在省吾的头上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

    （……“血族”？）

    这个词汇出现在那些话当中。

    如果从字面上来解读这个词汇本身的意义的话，那就是指基于同样的血统而聚集起来的人所构成的集团。

    血统——那又是指什么的血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人类！你们这些低贱的人类！哈哈！】

    【听好了——我们乃是〈血族〉！】

    突然间——那些貌似侵入者们的声音拥有了定向性。

    他们似乎主动利用通讯回路试图传达些什么的样子，而不是通讯装置零星收进了他们毫无意义地散发出来的声音。

    省吾集中自己的意识。

    对于才刚开始学习索隆语的他来说，那些自称〈血族〉的人们所说的话有特别难以听懂之处。和〈雷涅盖德〉的人们比起来，省吾觉得这些人似乎习惯强调讲话的音韵。

    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地方的方言一样。

    【听好了，你们这些〈弑神罪人〉的后裔！杀了恩重如山的‘神’还不知足，居然还当着我们的面驱使着禁闭在钢铁之棺里的巨大力量，你们这些无耻之辈——〈雷涅盖德〉！】

    说话的音调显得相当高亢兴奋。

    省吾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声音的主人露出了恍惚表情的画面。

    【你们的企图就要在这里破灭了！我们乃是〈血族〉！我们才是〈圣遗物〉的正当拥有人！我们就是正义！我们就是法理！我们才是真神的后继者！】

    （…………）

    省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僵硬了起来。

    这是——多么廉价的宣言啊。

    虽然省吾觉得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传教已经相当扭曲偏颇了，不过这个〈血族〉的人们所说的话却不只如此。搞不好他们根本没想过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说不定。

    在这个疲弱不振的世界里，把“正义”挂在嘴边代表什么意义——他们大概连这种事情也不懂吧。

    【我们才是唯一具有纯粹血统的子民！我们才是唯一崇拜着纯粹的神，又具有纯洁血统的子民！在我们〈血族〉的跟前——你们这些〈罪人〉还不赶快让开！】

    ——“唯一具有纯粹血统的子民”？

    ——“纯洁血统”？

    （…………少骗人了……）

    省吾——很自然地露出了苦笑。

    ——很像。

    这和省吾一开始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从〈雷涅盖德〉那儿听说过的故事很像。

    虽然五柱的创世神在空虚之中创造出充满慈爱与奇迹的世界，不过身为空虚支配者的邪神却对这个世界施加了诅咒，连五柱的创世神也被打倒了……像这种跟年代久远的奇幻类游戏设定很类似的故事。

    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省吾被美丽的姬巫女们与巨大机器人弄得眼花缭乱，于是什么也没想地就直接接受了这个世界——索隆。不，其实省吾的心中还有很多搞不清楚的问题，不过他却对这些问题闭上眼睛佯装不知。

    必要的事情总是有花梨为他设想好。她会为省吾慎重地辨识耳里听见的话语真伪，为省吾冷静地分析眼中看见的事物。除此之外，她还会对省吾提出建议，告诉省吾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与行动才是最适切的。

    然而如今……花梨依然遭人囚禁。

    这样一来的话，省吾就只能靠自己去看……靠自己去听了。

    毕竟自己可能还遗漏了很多事实。

    如果光凭〈雷涅盖德〉带来的知识下判断的话，自己很有可能会迷失了方向。最后自己恐怕就会变得跟那些自称〈血族〉的人们一样了吧。如果只是在有限的知识中反复有限的思考——那么就算自己的想法变得独善其身又自我意识过剩，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

    （至少那些家伙们也拥有他们深信不疑的“正义”。）

    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而且在这个“正义”的背后必然隐藏着省吾所不知道的事实。人类无法光凭妄想与空想就大肆宣扬自己的“正义”——就算办得到，也无法凝聚成一个集团。正因为有什么事实存在于那里，人们才会聚集在那里，并且试图共有彼此的思考。

    如此一来的话……

    （就这样……）

    省吾决定了自己应当采取的行动。

    遇上了未知的事情时——只要自己主动去了解它就好了。

    省吾缓缓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便下定了决心。

    ——————————

    〈雷涅盖德〉已经无计可施了。

    飞行船〈艾狄尼特〉完全被自称〈血族〉的集团挟持了。虽然〈雷涅盖德〉也不是没有夺回飞行船的方法——不过听了被回收的蓓尔提雅与杰布隆的证言之后，〈雷涅盖德〉知道了对手是十人左右的奇迹术师集团，也明白了对手在战斗之际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如果用草率的方法试图夺回飞行船的话，对手很有可能会随着飞行船一起自爆。

    由于〈渎神之主〉已经成功地再度启动了，只要省吾驾驶着〈渎神之主〉大闹一场的话，应该就能够颠覆现况才是——不过〈渎神之主〉却没有动作的迹象。不知道敌人是不是基于妨碍追踪的意图而使用了什么奇迹术的关系……通讯回路之中又开始交杂着大量的杂音，无法顺利地和省吾取得联系。

    迫于无奈之下……飞行船团正遵照他们的要求，为了让出一条路而在空中重新编排着队形。

    在这个情况之中——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莉妮死命地从〈富尔伐斯〉的支援驾驶席上呼唤着省吾。

    她身旁的窗户中看得见〈艾狄尼特〉的船体正逐渐超越负责飞行船团前导的〈富尔伐斯〉。

    当然——还有一直被垂吊在〈艾狄尼特〉下方的〈渎神之主〉。

    那个黑色的巨大躯体悠然地逐渐远离了梅莉妮他们旁边。体内含着省吾的钢铁拟神就这样缓缓地被人带走了。

    “省吾殿下……！”

    梅莉妮紧紧握着支援控制席的操作杆，并且呢喃着。

    就在这个时候——

    【…………梅莉妮。】

    一个声音轻轻地对她说。

    没错，那是省吾的声音。

    然而——

    “省吾殿下？”

    通讯回路中依然不断地流出杂音。

    那么这是——

    “……！”

    梅莉妮带着明亮的眼神凝视着窗外。

    〈渎神之主〉正轻轻地移动着。它的右手动了起来——指尖上释放出像是圣光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传到了〈富尔伐斯〉上。

    紧急用的直接通讯。

    虽然这是为了防范万一之中发生的信号妨碍与窃听而搭载的通讯装置……不过因为不管由哪一边发话，都只能单方面地将声音传达给对方而已，所以事实上这个装置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用性。不过这个装置和一般的通讯装置不同，就算对方没有启动通讯用的奇迹术式，这个装置也一样可以将声音传达给对方。

    【你听见了吗？梅莉妮。是我。梅莉妮。梅莉妮——】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将身体探向窗边的梅莉妮呼喊着。

    不过那当然是单方面的通讯而已——梅莉妮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省吾耳里。

    【让你担心了——抱歉。】

    省吾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发自内心地感到抱歉似的。

    然而——他的声音同时也让人感觉到某种坚决的意志。省吾的声音一方面让梅莉妮感到信心百倍……另一方面也让梅莉妮的心头涌现了一股摸不着边际的不安。毕竟下定决心也代表了不畏惧死亡。因此，下定决心之人——也就很容易死去。

    “省吾殿下，您没有受伤吧？您的身体——”

    就算问了也没有用。

    然而梅莉妮却不得不问。

    理所当然地，省吾并没有回答梅莉妮的问题——

    【梅莉妮，我——想去看一看。】

    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省吾殿下……？”

    去看一看？

    “您要去……？”

    看什么呢？虽然梅莉妮原本想接着这么说，不过她却语不成声了。一想到自己漠然感受到的恐惧突然带有真实感时，梅莉妮的下巴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仿佛安抚着梅莉妮的这种不安情绪似的——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看什么。】

    省吾还是以出奇冷静的声音这么对梅莉妮说。

    【可是——我还是要去看看那个什么。】

    “……！”

    梅莉妮到这个时候才察觉到。

    〈渎神之主〉会动弹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省吾打算就这样跟着〈血族〉的那帮人走，为了——“去看看”那个“什么”。

    【不过啊。】

    仿佛看得见梅莉妮那副狼狈的样子一般……省吾平静地轻声说：

    【要是看到了——我就会马上回来的。】

    在窗外，底下吊着〈渎神之主〉的〈艾狄尼特〉正逐渐超过〈富尔伐斯〉。船体反射了洒落下来的阳光，极为炫目。

    梅莉妮眯起了湿润的双眼，并且呢喃道：

    “您马上……就会回来了吧。”

    梅莉妮仿佛确认似的低喃——不过省吾却仿佛彼此能够沟通似的回答：

    【…………马上……就会……回来了哟。】

    不知道是〈艾狄尼特〉逐渐远离了飞行船团的缘故，还是挟持了〈艾狄尼特〉的〈血族〉之人直接对通讯进行妨碍的关系，省吾的声音被杂音的波涛压过去，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真的……是马上吗？”

    梅莉妮平静地再度确认。

    【我答……应…你……梅莉……所以…………别担……心……等我……】

    过了不久——来自省吾的应答声完全被杂音压过去了。

    不过梅莉妮却拼命地记住了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并且点了点头。

    “是——”

    当然，这句话传不到省吾的耳里。

    然而尽管如此，梅莉妮还是按着自己的胸口说：

    “我会相信着您，并且等着您回来的——省吾殿下。”

    过了一会儿。

    在平缓地转向改变航路的同时，〈艾狄尼特〉也逐渐地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之中。

    唯有〈渎神之主〉那不祥的身影宛如剪影般地映照在蔚蓝的天空之中。

    《渎神之主！EPISODE05铁面ThePersona》完

    下集预告

    夺走了〈渎神之主〉与省吾的谜样集团——〈血族〉。不需要拟神杖也能够操使奇迹术，同时还自称是“神”的正统后继者的他们，在远离人烟的〈庭园〉中不断反复着悖逆人伦的行为。就在此时，身为第二代救世主的雷奥对省吾提出了一个提议。而且对省吾来说，那个提议的内容极具吸引力——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06血族BEGATS》

    ——浓缩疯狂以成就神话。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一卷全

    第一章巨壁侵犯

    如果要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变化的话——其实蓓尔提雅也不是很清楚。

    所谓的成长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那并不是明确地区分成一阶一阶的楼梯，而是连绵不绝向上延伸的斜坡。尽管可以看得出和过去比较的结果——却看不见其中的过程。

    然而任何事情必然都有所谓的契机存在。

    尤其是人们在历经了某种事实或体验之后，在技能方面往往会产生急遽性的成长。

    现在的省吾就是如此。

    省吾——省吾·香芝。

    来自异世界的少年。

    拯救这个世界·索隆的救世主。

    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

    以及……蓓尔提雅应当侍奉的对象。

    （…………省吾殿下。）

    一边让身体浸泡在热水中，借此消除白天的疲劳……蓓尔提雅一边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自异世界的少年的身影。

    他的体格并没有变得特别地魁梧。乍看之下，他的外表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虽然有一段时期……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地失控暴动，不过如今的他也和那个时候的模样不同了。现在的他恢复成蓓尔提雅她们所熟知的——那个在和平的世界中成长，个性认真又温柔的少年。他这个部份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然而——

    （为什么呢……？）

    蓓尔提雅一边让全身滑进浴缸里——由于浴缸的底部原本就很浅，所以就算蓓尔提雅横躺在热水中也不会溺水——一边思索着。那头平常总是用缎带绑起来的长发宛如花儿一般在热水中摇曳绽放着。

    （……今天的修炼也……）

    蓓尔提雅是侍奉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其中一位姬巫女。

    同时也是保护他的护卫之一，更身兼了传授他各种格斗战技能的师父一职。这是因为在随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属蓓尔提雅最精通这方面的技能。

    修炼的内容涉及了诸多层面——以蓓尔提雅最擅长的使用木剑进行剑术修炼占了最大的比例，不过当中也包括了像是使用棍棒或短枪等各式武器的格斗术，或者是不拿武器徒手与对手搏斗的格斗术。

    毕竟蓓尔提雅传授的技巧本来就是综合性的实战用格斗术。

    和被规则绑死的竞技与比试的性质不同。她所传授的格斗术并非只有挥拳踢腿等注重华丽动作的攻击法而已。绞杀技、封住对方的技法、投掷技，甚至是以现场的东西当作现成的武器——她所传授的就是这种直截了当的“战斗技术”。

    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人体的破坏方法”。

    因此……和肌力或反射神经比起来，省吾首先必须要改变的是自己的想法。

    也可以说是确立他的目的意识。

    即便在人心动荡不安又荒废的索隆里，人类要积极地做出“破坏”他人的行为还是必须做好相对的觉悟。

    争执到最后演变成伤人、杀人的结果。或者是作为夺取什么的手段而去伤人、杀人。这些都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只要顺其自然都可以办得到。

    然而……如果要以杀伤他人为目的而反复进行修炼的话，省吾就必须果断地做出某种决定。

    要是极尽全力地施展关节技的话，对手当然就会骨折。要是把对手给扔出去的话，就是要让对手摔到岩石上。为了让自己能够理所当然地看待这些事情并且加以执行，省吾就非得修正自己的想法不可。

    可是……要原本在和平的世界里成长的省吾将思考方式转换成这个样子，却是一件极为残酷的事情。蓓尔提雅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太温柔了。

    省吾连他人的痛楚都能够感同身受。在殴打他人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啊啊，被打到了一定会很痛吧”而想都没想地放松握住的拳头。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起来，以前的他在和蓓尔提雅反复进行修炼的时候，看起来也总是有些顾忌的样子。虽说只是修炼中的模拟战而已，不过省吾对于把身材娇小的少女当成对手战斗一事——尽管对方是他再怎么拼命挣扎也赢不了的高手——总是表现出消极的态度。

    这并不是有没有打中对手的问题。

    蓓尔提雅虽然不清楚省吾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总是犹豫到底该不该“对女孩子动手”这件事。

    所以蓓尔提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先为省吾安排以磨练基础体力与反射神经为目的的修炼课程。尽管蓓尔提雅也不是不为他那软弱的思考方式着急——不过另一方面，他那近乎愚蠢的温柔却也令蓓尔提雅感到十分新鲜。

    可是……

    （也不是说他变得不温柔了。不过——）

    今天修炼的主轴并不是放在剑术上，而是拳术。

    拳术与剑术的不同之处在于对战双方的间距很近。

    在更近的距离下接触——有时还得紧贴着彼此的身体而战。

    如此一来就能更详细如实地了解对手的状态。

    呼吸。脉搏。视线。肌力。体力。步调。

    蓓尔提雅明白在这之中存在着省吾个人风格的战术。

    为了打倒蓓尔提雅，省吾一一验证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并且下了一番工夫架构出战斗方法——蓓尔提雅看见省吾身上有着这种积极性。不只如此，今天的省吾甚至还表现出试图观察蓓尔提雅的呼吸韵律的样子。

    （一旦离开了〈雷涅盖德〉，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之后，视野也会随之扩展吗——）

    省吾并不是意气用事。

    也不是自暴自弃。

    他只是不再迷惘而已。

    在他攻打过来的每一记攻击里没有犹豫。攻击招式的组合与思考方式也没有空隙。当然，在蓓尔提雅这样的高手看来，省吾的招式还不至于滴水不漏到无法强行破解的程度，不过和不久之前破绽百出的情况相比，蓓尔提雅认为如今的省吾已经算是成长不少了。

    不——不对。

    其实他现在也依旧迷惘不已。不过他自己的心里大概已经萌生出明确的目的意识了吧。现在的他能够靠着对照自己的目的意识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也会靠自己判断可为与不可为之后再采取行动。他不再任凭自己横冲猛撞的想法摆布——而是能够先观察周围的动向，并且比对了自己的信念之后再下判断。

    这也就是说——

    （——或许是他和梅莉妮之间的事情产生了影响吧。）

    蓓尔提雅这么想。

    这么说起来——不知道是谁曾经这么说过：

    “格斗术和舞蹈——还有男女情事很像。”

    两者同样都是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边临机应变地改变自己的行动。不过要是没有明确的目的意识的话，很有可能只会沦为独善其身又毫无意义的行动。尽管两者之间的确存在着“取悦对方”与“打倒对方”的差异——不过在配合对方而竭尽全力地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情这一点上，两者的确也有共通之处。

    即便是同一种行为，只要有了目的意识，行为本身的意义就能更为提升。

    省吾或许已经领悟了这件事。

    蓓尔提雅还不清楚省吾追求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梅莉妮的话，或许已经从省吾那儿听说了什么也说不定。

    “…………”

    蓓尔提雅一边在热水中翻身，一边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奇怪的比喻的缘故——虽然今天的训练也像平常一样没有需要特别留心之处，然而训练的景象反而一再地掠过蓓尔提雅的脑海里。

    在身体紧贴的状态之下，蓓尔提雅与省吾互相拉扯着对方的关节。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体味。

    蓓尔提雅一边感受着他的一切，一边活动自己的身体。

    怀抱着某种觉悟的省吾看来有些威风凛凛——

    …………

    “……我是怎么了……”

    蓓尔提雅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满脸通红。

    她一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一边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接着她用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并且做了个深呼吸。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蓓尔提雅觉得自己仿佛就要无法控制自己一般。

    正当蓓尔提雅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蓓尔提雅！”

    ——一个人影突然打开浴室的门，闯了进来。

    那是哈杰妲。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完全不顾自己的脚会被水打湿，就直接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代行者〉…………………出现了。”

    看着在浴缸里啪嗒啪嗒地溅飞热水并且缩起身子的蓓尔提雅，哈杰妲开口说了：

    “你怎么了？”

    明明两人同样都身为女孩子……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却像是被异性看见裸体的少女一样，手脚并用地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哈杰妲歪着头看着这样的她。

    “——没什么。”

    蓓尔提雅以一副有点怅然若失的表情说。

    然后——

    “不说这个了。你说〈代行者〉现在——”

    “没错。确认〈代行者〉出现。全体姬巫女立刻到〈圣庙〉集合。”

    “我知道了。”

    从热水中站起身子的蓓尔提雅点点头。水珠不断地从她的身体上滴落下来。

    “我会立刻追上你们的——你们先带省吾殿下到〈圣庙〉去吧。”

    ——————————

    一道影子屹立在朝霞的光辉之中。

    巨大的——巨大得过了头的黑色人型。

    那简直就像一片剪成人型的布条从半空中垂吊下来一样——完全没有厚度可言。诚如货真价实的影子一般，无穷稀薄的二次元平面构成了那个人型。

    不……仔细一看，那个人型甚至连平面都不是。

    如果可以用望远镜或奇迹术之类的手段远望那个人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细微的文字所构成的集合体。将诅咒的语句以可谓无限的长度绵延不绝地连接起来。这些诅咒就像是点描一样密集，远远看来就像是一片黑色的平面一般。

    那就是名为〈代行者〉的存在。

    遭受背叛的神所遗留下来、最强最残暴的诅咒。

    奠基在永远折磨人类的目的上而独立自存的灾厄。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宛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海面上……反射出逐渐升起的朝阳光辉。

    然而上方与下方——尽管双方都浸浴在清晨的雪白阳光之下，存在于那里的影子依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简直就像是只有那里尚未拂晓一般，那道伫立在海面上的黑影展露了毫无光泽的漆黑。

    “…………？”

    “…………！”

    “～～～～？”

    “～～～～！”

    明明正值清晨时分，人们却成群地聚集在海岸边。他们正一边指着巨大的人影，一边高声地大喊什么。

    那呼喊中带着惊愕，以及恐惧。

    沉浸在无数人类们的感情之中，诅咒的集积体悠然地开始上升。

    ——————————

    在身系重重拘束具的状态之下……省吾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被金属环与皮带固定在座位上的身体，连稍微转动身子的需求都无法满足。在旁观者的眼里看来，省吾大概就像是坐在电椅上等待行刑的死囚吧。充满密室的污浊空气与淡薄的昏暗之色，更酝酿出一股悲惨的气氛。

    然而如今的省吾却没有感觉到压迫感与窒息感。

    在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中。

    省吾并没有因为感觉同步而产生任何不适之处。他那被放大的感觉反而感受到一股开放感。现在的省吾意识到的并不是自己被束缚的肉体。他的五感正连接到巨大的黑色人型装置——〈渎神之主〉的各种感觉器上。就像自己的脑袋装在头盖骨里头并不会让自己感到拘束一样。对现在的省吾来说，“肉体”不是备受拘束又脆弱渺小的肉团——而是昂然立足在大地上的巨大钢铁团块。

    （…………）

    省吾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前方延展开来的一片蔚蓝。

    〈渎神之主〉正伫立在海岸线上。绵延至遥远彼端的海洋映入了〈渎神之主〉的视野。在省吾的印象之中，这个荒废的世界里——这个索隆里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也有像这样的海洋存在。

    然而……

    海面是一片湛蓝、或者是一片漆黑。海面以微妙色调不停变化的同时，也掀起一道道波浪。就在那遥远的——无穷远处的彼端。

    不久之前还在〈渎神之主〉的脚边打碎的波涛已然消失。

    潮线往遥远的彼端后退——一直以来都是海底的部份曝露在阳光与空气之下。如果省吾试着调整视野的倍率的话，那么不管是无力地贴附在岩岸上的海草，还是少数几只被遗留在水洼里不住跳动的小鱼，大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还有大大小小数艘搁浅的船只亦然。

    当然……这并不是退潮。

    这是——

    （…………）

    省吾抬头仰望天空。

    在黑色的巨大拟神机头上，太阳毫不留情地释放出强烈的光辉——为风景染上了无可挑剔的盛夏光彩。晴朗无云的天空——一抹澄澈的蓝在〈渎神之主〉的头上连绵不绝地延展开来。如果在平常的情况之下，眼前的风景大概会让人涌现出雀跃不已的心情吧。

    可是……

    （……〈代行者〉。）

    那里却存在着唯一一个——异物。

    没错。如果人们不知道用来说明那个东西的辞汇的话，那就只能用“异物”来形容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了。在极其自然的蔚蓝世界里……那个黑色的物体宛如污渍一般唐突地存在其中。和天空与海洋的湛蓝都格格不入的异形正超然地漂浮在那里。

    简略地说，那东西是个人型。

    它有躯体，有四肢，也有头部。不过它的轮廓却不稳定。它如同蒸腾的水气不停摇动的同时，其形状也不断微妙地扭曲着。

    最接近的印象大概是“影子”吧。

    然而那并不是影子。事到如今，虽然省吾也没有这么做的打算了——不过要是试着提高〈渎神之主〉“眼睛”的倍率，省吾应该就能够看出那是由细微的黑点所构成的集合体。要是更进一步地提升倍率的话，省吾应该也能看到那是表示“诅咒”的文字序列才是。

    独立自存而徘徊在世界上的诅咒。

    〈神罚代行者〉——惨遭屠杀之神所遗留下来的永不清醒的恶梦。

    省吾必须打倒的“敌人”。

    浮游在晴空中的〈代行者〉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印象。它只是像浮云一样存在于那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动作的迹象。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因为〈代行者〉已经释出它的攻击了。

    （…………）

    过了一会儿之后，省吾——〈渎神之主〉缓缓地收下颚，并且将视线转向脚边。

    已然干涸的海岸线。

    潮线后退到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位置……如今已经在遥远的海上了。

    那就是前兆。

    “……来了。”

    省吾呢喃地出声说。

    一道蓝色的“墙壁”阻挡在〈渎神之主〉的前方。

    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的那道墙壁……是超越人类智慧所及的海啸。

    ——————————

    香芝省吾是救世主。

    由秘密结社〈雷涅盖德〉召唤到异世界索隆的他，被寄予了乘上巨大人型兵器〈渎神之主〉与人类的天敌〈代行者〉作战的期望。

    当初——由于省吾沉醉在“救世主”、“英雄”之类的赞辞之中，所以他没有正确掌握状况就做出了承诺。在作为侍从而配置在他身边的五位姬巫女们的催促之下，省吾驱使着〈渎神之主〉与〈代行者〉正面交锋——并且将之打倒。

    然而之后的事态变迁却重重的辜负了他的预期。

    尽管手中握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一介平凡之躯的省吾依然无法拯救所有的人类。

    每当〈渎神之主〉出战之际，往往会产生大量的牺牲者——不堪如此沉重压力的省吾拒绝再度搭上〈渎神之主〉；不过她的表妹花梨却被〈雷涅盖德〉做为人质，因此即便省吾的身心已经被侵蚀到半疯狂的状态，他也只能迫不得已地选择出战。

    最后……省吾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状况而一度逃离了〈雷涅盖德〉，不过在和平的日本成长的他，用自己的眼睛见过异世界索隆的现实之后，他的价值观被彻底地粉碎了。

    在看似一筹莫展的状况之中……省吾不容分说地做好觉悟，重新搭上了只有自己才能驾驶的唯一战力〈渎神之主〉，决心彻底地改变这个世界本身。

    可是——

    ——————————

    不知不觉之中，恐惧慢慢地潜入了省吾的意识里。

    当然——尽管省吾被名为〈渎神之主〉的钢铁团块保护着，不过他所面对的对手却是巨大的灾害。质量大得离谱的海水以名符其实的怒涛之势潮涌而来……这幅壮烈的光景足以令人产生一种世界即将毁灭的预感。要是被那个海啸正面吞食的话，就连钢铁也只能落得被压垮击溃的下场吧。城市大概也只能束手无策地让洪水从大地上冲刷根除吧。

    “呜…………”

    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为了抵抗恐惧，省吾在脑海里描绘着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

    令人怜爱的少女。

    尽管一度因为省吾的情欲与错乱而惨遭玷污……不过省吾最爱的少女依然爱着这样的他，并且重新接受了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这样的他的心情——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来自那位少女——来自梅莉妮·柯德兰的通讯插进了省吾的意识之中。

    梅莉妮·柯德兰。

    侍奉“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五位美少女——姬巫女的其中一员。

    省吾本身也自觉到梅莉妮是自己高攀不上的对象。

    构成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弑神罪人〉的后裔·五家族……由于梅莉妮是位居首席地位的柯德兰家的代表姬巫女，因此她在姬巫女之中也是位居首席的立场。

    头脑清晰，性情温和。

    如果再加上容姿端丽的话……大致上就找不出像是缺点的缺点了。

    轻柔闪耀的金发。宛如陶器般细致的白皙肌肤。融合了温柔与清廉的澄澈碧眼。形状姣好的直挺鼻梁。像是被濡湿般的润泽双唇。

    包覆在可说是薄纱的姬巫女服下的肢体，虽然具备了身为少女的纤细与清纯，不过同时也具备着身为女性的包容力——也就是丰盈与温暖。

    从初次相遇的那一瞬间开始，省吾就成了她的俘虏。至今也依然为她着迷。

    就连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时，省吾也无法打从心底憎恶她。而省吾之所以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只玷污了她——大概是因为如果对象是她的话，就算他自己必须背负着玷污之罪，也想和她合为一体的缘故吧——这样的意识在省吾的脑海某处运作着。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莉妮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声——让省吾回过神来。

    “啊——啊啊。我听见了。”

    省吾也知道自己回应的声音里带着血气上冲的羞涩。

    当脑海里正想像着梅莉妮的裸体时，突然听见本人的呼喊声的话，省吾会感到焦躁惊慌也是在所难免的。尽管省吾也认为在战斗现场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轻率了——不过这种想法再度压抑住他心里抬头攀升的恐惧也是事实。

    【您——您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梅莉妮用压低了几分的声音问道。

    和与省吾两人独处时不同，梅莉妮的语气带着些许事务性的色彩。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因为现在的她并不是省吾的恋人，而是支援“救世主”的姬巫女之一。

    “不……刚好相反。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省吾以平稳的语气回应了梅莉妮。

    虽然省吾的五感——正确地说是视觉、听觉与触觉——和〈渎神之主〉互相联系，不过由于〈渎神之主〉不具备舌头与声带，所以唯有对话得运用省吾自己的口舌。

    【这番话真是令人信心百倍——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温柔的鼓励似地回复省吾。

    就在这个时候——

    【省吾殿下！】

    别的声音突然插进了通讯回路之中。

    那是姬巫女之一的蓓尔提雅的声音。

    她也是五家族之中唯一武系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当然——由于通讯回路只能传达声音而已，省吾自然无法看见她本人的形影，不过那清晰爽朗的声音，却很容易让省吾在脑海里回想起她的身影。

    娇小的身躯却有动起来敏捷活泼的四肢。把黑色长发往上扎起来的发型。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双寄宿着强烈光芒的眼眸。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便洋溢着跃动感，也酝酿出一股豁达的氛围。老实说，就女性风采这个意义上来说，蓓尔提雅的确是略逊于其他姬巫女——不过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蓓尔提雅那具有健康美的丰姿也是魅力十足。

    【海啸前端——马上就要抵达海岸线了！请您小心！】

    “我知道了。”

    省吾努力挤出冷静的声音这么回答。

    【巨大海啸通过距离萨非城约三十麦里斯处！】

    省吾在出击之际已经听过了关于港口都市萨非城的说明。

    萨非城拥有可以容纳巨大蒸气船的大规模港口，在以贸易持续发展起来的传统港都中位居代表性的地位。

    虽然现在〈渎神之主〉正伫立在广大的沙滩上，不过左手边却紧临了萨非引以为傲的巨大港口。港口的中心部份停泊了数艘巨大的蒸气船，两侧则并排了一长列身经百战的渔船。不过——这些船只恐怕全都无法使用了。因为每一艘船体都在失去海水的港口中搁浅而大幅倾斜。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专业的修理船坞——不过以浮在水面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船体，要是用不合理的姿势着陆的话，船体的某处必然会产生变形或龟裂。

    在〈渎神之主〉的背后延展开来的是萨非城。

    象征以贸易成就财富的大型建筑物接连紧密的并排在阳光底下。不过在这片索隆的大地上，就算美其名为大型建筑物，实际上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规模。如果是在省吾居住的世界里，都市中总是并排了几座像是试图征服天际般的几十层楼高的高楼建筑。然而在这个索隆里，就算建筑物再怎么高，顶多也只有十层楼的程度，就算再怎么号称大型建筑物，大多也只是建筑物的横幅宽广而已。

    简直就像是——所有人都紧贴着这块干枯的大地不放一般。

    没错。

    在这片受神诅咒的大地上，所谓的繁荣终究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别罢了。

    在这个任谁都畏惧着随时有可能造访的〈代行者〉而活的世界里，人们大概也无心发展大规模的高楼建筑技术吧。既然已经明白了在神的诅咒面前，那种东西也只不过是堆砌在沙上的楼阁罢了——那么人们自然会对致力于堆高建筑而感到空虚。建造地下设施的挖掘技术反而发达成长，这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平伏在地面上——或者是潜藏在地底下，一心一意地等待威胁通过，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们生活的方式。

    然而……

    （…………）

    省吾瞬间切换了〈渎神之主〉的视野。

    省吾当然没有回头张望的余力。因此他只是切换了使用的“眼”而已。只要使用了设置在背上与装甲间隙里的预备“眼”，整个城市就能够尽收眼底。

    人。人。人。人。

    省吾看见了为数众多的人。

    毕竟那也是个城市，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不过要是考虑到当下的状况的话，省吾看见的可说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从纵横城市的道路到最接近海边的防波堤，随处可见豆粒般大小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明明人们应该已经看见了迫近而来的海啸，他们却不往相反的方向逃走，反而在海岸的附近聚集起来。他们大概也已经明白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逃也没用了吧——不过光是这一点，并不足以构成他们特地接近海岸边的理由。

    他们正凝视着伫立在眼前的巨大黑色人型。

    用满怀着期待——用祈祷与求助般的眼神凝望着〈渎神之主〉。

    人们的视线前端正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省吾感受到无数的视线酝酿出一种像是压力般的东西。那股压力——甚至穿透了钢铁的装甲，直达省吾的身上。

    【海啸的速度与规模依然同时加速度地上升与扩大，并且继续接近当中！】

    蓓尔提雅继续报告：

    【海啸前端的移动速度为时速六十麦里斯。距离到达的时间还剩下——】

    尽管她的声音增添了几分紧迫感——

    “马上就要来了吧？”

    省吾却淡淡地轻声打断了她。

    “谢谢你——蓓尔提雅。琐碎的数字就不需要了。”

    【……是……是的。】

    通讯回路的另一头传来了蓓尔提雅的困惑。

    最能实际体认到省吾的变化——省吾最近几周以来的变化的人，大概就属蓓尔提雅了吧。毕竟负责省吾的武术修炼是她，而且实际上在省吾的身边待最久的人也是她。

    “没错……就算再紧张也于事无补啊。”

    省吾以温柔的语气轻声低语。

    那是——省吾来到这个索隆之后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种达观思维。

    省吾被迫体悟了自己是多么无力的存在，也领会了自己是在多么和平的世界里舒舒服服地成长。如果单就身上具备的力量来说的话，省吾连每位姬巫女的脚跟都比不上。而且他被卷入的状况是那么地强大又没有选择——更重要的是不合常理。

    所以有勇无谋地横冲直撞是行不通的。

    试图强硬地突破这种局面也是没有用的。

    省吾只能一边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做完自己办得到的事情，一边一步一脚印地前进——就只有这个方法而已。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透过自己办得到的事情，逐步往目的地接近。

    一旦感到焦躁的话，就会被绊住脚步。一旦感到恐惧的话，就会被趁隙而入。

    不管是被状况，被他人，被偶然，更有甚者是被自己本身。

    所以——

    （…………）

    省吾凝视着前方。

    巨大的海啸清晰可见。上端激起白色泡沫的海水峭壁带着如同报告所说的加速度——以及不断攀升的高度迫近而来。

    过了一会儿——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轰然巨响团团包围了省吾。

    大气与大地——双方同时发出了咆哮。

    不只是听觉上而已，巨大响声甚至还以触觉上的震动形式传达到省吾的身上。

    省吾能够实际体会到压倒性的破坏力正在接近当中。恐惧也在他的心底再度蠢蠢欲动了起来。尽管省吾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不过他的心跳却逐渐加速。呼吸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了起来。

    （——冷静点。）

    虽然省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然而效果却极为有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一个人面对着死亡却完全不感到恐惧的话……那就不是思想上的达观了，而是看破红尘的绝望。感到恐惧并不构成什么大问题，问题是耽溺于恐惧之中。

    然而恐惧却对省吾的想法视而不见——逐渐填满了省吾的心。

    静静地。静静地。

    然后——

    “……呵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从省吾的双唇里溢涌而出的恐惧……既不是惨叫声也不是呜咽声，而是低沉灰暗的嘲笑。

    他的嘴角也缓缓地往上勾了起来。

    “……好了……快来吧……”

    省吾这么呢喃着——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我笑了？

    当省吾唐突地自觉到这一点时……他的全身顿时窜起了一阵恶寒。

    （……来了。）

    省吾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

    省吾的——另一个“敌人”。

    来吧——大开杀戒吧。

    破坏吧。踩烂吧。撕裂吧。

    直接在省吾的脑内响起来的是——那个声音。

    那阵低语声伴随着阴郁偏执的音调，在省吾的脑里来回窜爬着。

    保护？庇护？

    真是有够无聊的——

    就在这个瞬间，省吾的五厌突然遭到压迫。

    甚至连省吾原本应该没有和〈渎神之主〉连接的味觉与嗅觉都感受到了疼痛。宛如异物硬是钻进神经里般——如违和感转变成极至痛楚的感觉，令省吾不住地喘息了起来。

    省吾感觉到经由五感入侵而来之物，正缓缓地侵蚀着构成自己本身的某种东西。如同墨汁逐渐渗进白纸里一般，这股恶寒就像某种边界模糊不清的东西正逐渐浸染自己，试图改变自己——尽管省吾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却无法完全抗拒这股恶寒。

    虽然省吾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不过被束缚在驾驶者席上的他正痛苦地扭动身躯，下颚也颤抖不止，冲血的双眸更是瞪大到眼睛能够睁开的极限。

    省吾正在努力地抵抗着。

    抵抗那入侵而来的什么东西。

    那恐怕就是——

    把所有的生命都杀光吧。

    把一切的事物都摧毁吧。

    把映入眼帘的所有东西全都消灭殆尽吧。

    你（我）。

    不是拥有这种力量吗？

    “呜……呃……啊……！”

    宛如疙瘩般的气息从省吾张得开开的嘴里喷洒出来。

    那些家伙们到时候可是会背叛你的哟？

    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背弃你的哟？

    所以趁现在杀了他们吧。

    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杀光吧。

    呵呵呵呵呵。

    来吧，快动手啊。

    再不动手可要来不及了哟？

    杀戮吧。摧毁吧。破坏吧。

    一切的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

    令人嫌恶的笑声翻搅着省吾的脑浆。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呻吟了起来。

    那阵低语声是灰暗又甜美的诱惑。

    省吾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就这样沉溺于其中的话，一定会变得很轻松的。要是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摧毁的话，的确不必担心会遭人背叛，也无须恐惧会被人伤害。普通的人类一旦厌倦了这个世界而试图与世诀别的话，恐怕就只有上吊自尽一途可走了——不过如今的省吾反而拥有摧毁这个世界的力量。

    可是——

    【省吾殿下！】

    一道声音切进了那股诱惑之中。

    那个声音——拯救了省吾。

    “梅莉……妮…………”

    【省吾殿下！】

    （……在即将横渡三途川的前一刻……却被人给拉了回来……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尽管省吾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不过他依然有思考这种事情的余裕。

    没问题的。不管那个“声音”再怎么样对自己蛊惑低语，只要有梅莉妮呼喊着自己，自己就还能再度回到这边来。自己就能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部毁灭的诱惑一脚踢开。

    因为省吾明白了与某个人身心相系的喜悦。

    因为省吾明白了只有自己独自被遗留下来的恐惧。

    【省吾殿下！请您清醒一点！】

    梅莉妮死命的叫声之中早已不带有事务性的音调了。

    “……谢谢你。”

    省吾装出开朗的声音低声说：

    “我没事的——梅莉妮。我现在真的没事了。”

    老实说，每当战斗渐入佳境之时，省吾的心中依然有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会变成如何的不安。然而他对梅莉妮说的“没事”却不是谎言。因为省吾确信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只要有梅莉妮呼唤着自己的话，自己必定还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渎神之主〉是“救世主”的刀刃，同时也是铠甲。

    不过对于除去了这个头衔的个人来说——也就是对于香芝省吾本人来说，唯有名为梅莉妮，柯德兰的少女才是自己的武器与甲胄。

    【我明白了。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回应里已不见焦躁与犹豫。

    她的声音之中只蕴含了对省吾的全盘信赖。

    “…………”

    省吾再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化为巨大上颚的大海仿佛要从省吾的头上压下来似地直扑而来。

    宛如雷鸣的轰声嗡嗡作响。犹如火山爆发的大地震撼不已。

    【过来了！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再度催促省吾提高警觉。

    【距离海啸的前端部份抵达——还有——】

    “我看见了。”

    省吾平静地打断了蓓尔提雅的声音。

    当然，蓓尔提雅之所以会一一报告现况，是为了让省吾能够正确地掌握目前的情势。尽管〈渎神之主〉的感觉器官非常优秀——不过肉身之躯的人脑还是有可能误判从感觉器官获得的情报。

    这就好像在两眼挂着望远镜或显微镜的情况下行动一样。就算距离感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或者是时间感产生了扭曲，都不算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然而——

    “……我……看得非常清楚……”

    省吾的呢喃声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心。

    不过宛如金刚力士一般伫立着的〈渎神之主〉——省吾依然没有打算采取行动的迹象。

    他处在半失去意识的状态下。

    “——来吧。”

    管他是海啸也好。

    诅咒也罢。

    或者是——那该死的神。

    “要上的话就赶快上吧。我…………跟你拼了！”

    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不断喊叫着。仿佛说服着自己做好觉悟一般。

    省吾集中自己的意识。

    他将自己身体的感觉与〈渎神之主〉重叠。尽管已经有好几种感觉交叠在一起了，不过省吾在精神上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强。

    现在的自己可是拥有神之力的巨人。

    是钢铁的大巨人。

    装甲嘎吱作响。齿轮迅速回转。汽缸里的活塞不停地往返。

    那个厚重又巨大的躯体毫不费力地运转了起来。

    （首先——）

    省吾放低了〈渎神之主〉的腰身，摆出略为前倾的姿势。

    双脚的间距比肩幅略宽。为了不让不平稳的沙滩绊住了〈渎神之主〉的脚步，省吾一边留心〈渎神之主〉的身体平衡，一边调整脚陷入地面的角度。脚掌整体承受了所有的体重。不过为了能够随时集中力道，脚尖上头的力量未曾放松。

    省吾的意志就这样透过类比共鸣回路，反映在〈渎神之主〉身上。

    和省吾意志同步的〈渎神之主〉一边响起了铿铿的声音，一边摆出了如同他所想像的姿势。

    （很好……）

    省吾静静地吐气。那股气息既悠长——又缓慢——

    到目前为止都很好。这都算是基本动作。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集中——力量。）

    集中散布在全身各处的奇迹。

    这和省吾第一次驱使着〈渎神之主〉被放逐到战场上与〈代行者〉战斗的印象很接近。省吾将巨大拟神杖〈渎神之主〉本身拥有的力量凝聚在拳头上，然后释放出会心的一击，赢得了第一次胜利——就是那个印象。

    省吾像是使劲地拉扯什么东西一般，缓慢地蓄积力量。

    紧接着——为求机体的安定而装载在〈渎神之主〉脚部的对地奇迹术式启动了。这是由力场构筑出来的巨大“踏雪套鞋”。为了让〈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能够稳固地嵌在沙滩上——也就是为了防止机体因为一个脚步不稳而摔得四脚朝天，姬巫女们正在调整原本就存在的术式。

    其实这原本是为了让〈渎神之主〉能在泥泞难行的地方使用〈破神之弓〉射击的安定用术

    式。

    然后——

    【省……省吾殿下！】

    【海啸——！】

    姬巫女们的声音慌张地频频传来。

    不过省吾却没有回应她们。他没有那种余力。

    （再多一点……还要更多…………）

    集中。集中力量。

    〈渎神之主〉乃是无数的奇迹术机关——也就是拟神装置的集合体。照道理来说，为了让〈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得以运作，散布在全身的各个装置是依据个别的目的而运转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代表了〈渎神之主〉本身的效率低落。

    不过就如同格斗技一样，当腰部的回转、脚的步伐、肩膀与手腕的扭动等诸多动作的效果加诸在拳头上时，直拳的威力也会跟着显着跃升……在省吾的意志之下朝唯一的目的而重新排列的奇迹，恐怕会远超过〈渎神之主〉单纯的输出效果才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浑然忘我地大声呐喊。

    巨大的海啸已经接近到极限的距离了。

    省吾的眼前——不，整个视野本身都化为一道犹如瀑布逆流的巨大墙壁。

    不管省吾试图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今的情况显然已经连一瞬间的犹豫都不能容许了。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渎神之主〉平举胸前的左右两颗拳头里释放出光芒。

    紧握的钢铁手指之间开始流泄出细线状的光辉——同时那些光辉也逐渐变得越来越粗大。那就是圣光——置于活性化状态下的圣体所释放出来的奇迹之光，同时也是拥有干涉所有物质的权利证明。

    然而现在的省吾却对琐碎的术理丝毫不感兴趣。

    天空仿佛整个塌下来一般，省吾的视野一片黑暗。

    如今巨大的上颚正试图吞没〈渎神之主〉。宛如唾沫般的水滴迫不及待地倾盆而下，濡湿了连如何转身都遗忘了的钢铁巨人。

    【省吾殿下！】

    如此大声惨叫的大概是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吧。

    是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哈杰妲？还是瑟妮卡？

    省吾只知道那并不是梅莉妮的声音。

    【我明白了】——因为梅莉妮曾经对省吾宣告了她的信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大声吼叫着。

    伴随着咆哮声——省吾透过大声呼喊让脑海中的想像画面变得更为明确。聚焦在唯一一个行动上的想像画面，让〈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遵照省吾的期望运转了起来。

    圣光迸发开来。

    〈渎神之主〉一边展开手指，一边将两只手掌往前方推出去。

    使尽浑身之力的掌击。

    当然——光是把两只手掌推向本质为流体的海啸并没有意义。这终究只是为了接下来的奇迹而摆出来的预备动作，高举的双手也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核心”罢了。

    大气轰轰作响——蒸腾的水蒸气扭曲了省吾的视野。

    以〈渎神之主〉的双掌为中心产生的波纹无视于海啸原本的动向而逐渐扩展开来。全身上下被强制提升到高运转率的奇迹机关产生了大量的圣光，这些圣光从装甲的间隙中呈放射状地散发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无数的光柱刺穿了〈渎神之主〉一般。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已经迸发出来的叫声转变成仿佛在喉咙深处震动般的呻吟——不过省吾本人却没有自觉到这一点。

    然后。

    “…………”

    巨大的海啸——停下来了。

    仿佛〈渎神之主〉赤手空拳地挡下了袭卷而来的破坏性海水团块一般。

    （——得先把它给挡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盾”。）

    借由将奇迹的效果聚焦特化为单一机能，〈渎神之主〉引发了莫大的力量。在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以〈渎神之主〉的双手为核心展开的巨大力场停下了潮涌而来的海啸。

    然而海啸也只不过是被停下来而已。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等到〈渎神之主〉的力量耗尽，直冲天际的大量海水最后还是会以破坏性的气势涌进城里。这已经和〈代行者〉本身的奇迹之力无关了。毕竟海水的质量本身就是足以致命的凶器。

    不过——

    （这玩意儿并不是天然的海啸，而是以〈代行者〉的力量强行制造出来的东西。照道理来说，这么奇怪的海啸是不可能自然产生的——）

    透过来自于蓓尔提雅的报告，省吾已经事先知道了这个事实。

    如果是一般的大海啸的话，至少会呈现出数公里的宽幅——视情况而定，海啸的宽幅甚至可能长达数十公里。

    不过与高度相比，〈代行者〉所制造出来的海啸宽幅却狭窄到近乎不自然的程度。说得更严谨一点，以萨非城为目标——或者是以〈渎神之主〉为目标——的巨大海啸是局部性的。宽幅大概连一公里都不到。那恐怕是〈代行者〉奇迹之力的极限吧。

    反过来说……海啸的规模本身虽然很大，不过既然是以奇迹术产生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能以奇迹术解除的道理。

    不过——

    （这样的话……）

    海啸的本质是庞大的能量团块，它所带来的冲击自然是非同小可。

    就算〈渎神之主〉原本已经站稳了脚步摆好了架式，它的巨大身躯也只能被一步一步推挤而来的海啸强制逼退。

    在〈渎神之主〉背后延展开来的萨非城——省吾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省吾咬紧牙关。要是在这里被海啸击倒的话，又会重蹈拉威森城的覆辙了。那股用自己的脚掌把人类踩个稀巴烂的触感——省吾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如果再一次体验到那种情况的话，这回自己一定会彻底崩溃的。

    “呜呜呜呜呜……”

    省吾在双脚的大拇趾上使劲。

    同时〈渎神之主〉的脚尖也深深地陷入了沙滩之中——并且逐渐刻画出一道道的沟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再度咆哮了起来。

    （这样的话！）

    遵循着省吾拼死一搏的意志，构成〈渎神之主〉全身的奇迹机关开始重新编排起术式。那让省吾本身感受到——全身的细胞骚动起来似的奇妙触感。

    〈渎神之主〉又重新释放出大量的白光。

    从〈渎神之主〉堵住的海啸上头滑落下来的白光，逐渐描绘出细致的图腾。一层又一层缜密交叠的——密度一瞬间大幅提升的细微图腾宛如要将整个海啸染白似地扩散开来。

    恐怕只有奇迹术师才能解读这些图腾的意义吧。

    那是向量的中和与逆转。

    朝〈渎神之主〉压制而来的怒涛依然保持原型——只不过方向性被圣光给改写了。

    这种现象正可谓奇迹般的功业。

    过了一会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咆哮声抵达顶点的那一瞬间。

    ——轰！

    伴随着一阵爆炸般的声响，巨大的波涛——正确地说只有上半部份——往袭卷而来的反方向——也就是往海面的方向冲飞开来。这是因为省吾透过奇迹术传递给每一滴水分子的命令，凌驾了〈代行者〉先前赋予的命令。恐怕在不知奇迹术为何物的人们眼中看来，这幅景象就像是〈渎神之主〉凭借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天生神力，硬是把海啸的上半部份给弹飞一般。

    海啸残余的下半部份也失去了继续潮涌而来的速度——化为区区一摊无害的海水，并且静静地填满了整座港口。虽然或多或少可能造成一些水灾的影响也说不定，不过还不至于演变成港口与周围的城市淹没毁灭的事态。

    然后——

    “哈……哈……”

    省吾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仰起头来。

    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

    几乎所有海水都往原本过来的方向飞溅开来——只有少数海水被剩余的冲击力扬到半空中，化为无数的水滴倾盆落下。晴朗无云的天空降下一阵骤雨。抬头望去，阳光将水珠照得闪闪生辉，极为刺目——

    （还没——）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原凶依然残活着。

    “〈破神之弓〉！”

    在省吾的喊叫声之下，远距离炮击用的奇迹术式也跟着启动了。

    〈渎神之主〉的右手上展开了由宽长的力场所构成的假想炮身——

    “…………咦？”

    【省吾殿下。】

    其中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声音回响起来。

    【〈代行者〉已经撤退了。】

    “逃……逃走了吗？”

    【是的。】

    以冷静至极的口吻对省吾肯定回答的，果然是姬巫女之一的瑟妮卡。

    【〈代行者〉的本体已经消失在侦测范围外了。虽然〈代行者〉有可能只是虚无化而已，不过现阶段的确可以判断威胁已经远离了。】

    【您打赢了呢，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用雀跃不已的声音说。

    “…………为什么？”

    省吾一边低喃着，一边动员〈渎神之主〉所有的感觉器，探查〈代行者〉的存在。

    然而——就如同姬巫女们所说的一样，不管在哪里都无法捕捉到〈代行者〉的踪迹。

    的确，〈代行者〉似乎已经撤退了。

    不过〈代行者〉生来就是凌虐人类与毁灭人类的法则——这样的〈代行者〉真的有可能会主动撤退吗？虽然省吾对那个怪物的了解仅限于从姬巫女们口中听说的知识，不过就省吾实际与〈代行者〉对峙的经验来说，它们就像是极富机械性的某种东西……看不出来会为了一度遭受攻击破坏而畏惧逃亡。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闪烁的海水一滴滴地拍打之下——〈渎神之主〉只是呆呆地在原地伫立不动。

    ——————————

    在苍穹中飞舞的水滴洒落下来——打在胡髭丛生又未经修剪的脸颊上。

    相貌精悍的青年一边用微伸的舌尖舐去了溅到嘴角的一颗水珠，一边放下了手里的双筒望远镜。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

    青年说话的语气里带着讶异的音调。

    虽然天空宛如下着一场太阳雨一般，水滴依然不停地落下，干扰着直射大地的阳光——不过他那呈放射状固定起来的独特发型还不至于被水珠弄乱。他的相貌与看似穿了很久的旅行服和悬吊在腰间的**相辅相成，酝酿出一股仿佛不属于任何地方——法理与常识无法驾驭似的野性气质。

    只不过——

    “看来他已经很习惯驾驭〈渎神之主〉了。”

    青年一边呢喃着，一边将视线投注在茫然伫立在海岸线上的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身上。那双眼眸仿佛能够看透一切一般，洋溢着锐利又理智的光辉……证明这位青年并非只是个事事仰赖暴力的不法之徒。

    “你觉得如何——安洁？”

    青年转头越过肩膀呼唤他的伙伴。

    “的确。〈渎神之主〉的使用方式给人一种操纵者对奇迹机关的特性更为理解的印象。虽然还不清楚这是姬巫女们的教唆使然，还是他本身的熟练所反映出来的结果。”

    “——嗯。”

    “先不说这个——雷奥殿下。”

    青年唤作安洁的伙伴——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巧眼镜的少女说。

    她是一位装扮朴素的少女。一头漆黑的长发为了不对行动造成阻碍而绑成两束，圆溜溜的大眼隐藏在眼镜的深处。再加上她又披着一身和青年一样略带脏污的旅行装，让人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出可称之为华丽与光彩的要素。而那神经质般的生硬表情也很难让人感受到亲切之类的情厌。

    然而……如果是观察力敏锐的人，应该就能确实地看穿这位少女身上所蕴藏的美貌。

    只要经过适度打扮的话，这位少女就会摇身一变，化为令观者不得不为之吸引的美女。以素材来说，这位少女的品质其实相当优良。只是本人不太努力去活用本身的条件罢了。这是因为某种理由使然，或者只是因为少女单纯地对打扮一事没有兴趣，就不得而知了。

    “〈代行者〉这次的行动很让人挂心。”

    “的确。”

    名为雷奥的青年点了点头。

    “〈代行者〉这回的反应实在是太冷淡了。而且那些家伙们也不可能会感到恐惧才对。”

    “您说的没错，不过——”

    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厚的惊讶色彩。

    “〈渎神之主〉的力量的确很强大。尽管现在还不清楚最大极限的输出功率——不过往后依然有可能借由机械或是奇迹术上的改良，以及救世主与姬巫女们的熟练程度，更进一步地增强〈渎神之主〉本身的力量。然而——反过来说，这也表示〈渎神之主〉在现阶段尚未发挥出所有的力量。”

    “……嗯。”

    “虽然在这一次的战斗之中……〈渎神之主〉也成功地排除了〈代行者〉的攻击。不过如果以我身为奇迹术师的观点看来，操纵者的应对方式实在不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我想操纵者应该不得不将所有心力集中在应付巨大的海啸上才是。”

    这么说的少女——正单手握着比她的身高还要长的旧型拟神杖。

    虽然这把拟神杖的形状既粗犷又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仿佛对观者造成一股无形的压迫一般……不过这却是奇迹术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不管是多么有才能的奇迹术师，要是不借助这个收纳了部份神之肉体的携带用奇迹机关的话，就无法施展奇迹术。这就好比不管是多么钻研料理精髓的厨师，只要手边没了做为道具的柴火或刀具，就无法发挥一身精湛的本事一样。

    “和之前的拉威森城不同……这回的海啸是流体。”

    是的。

    如果单就防御——阻挡的意义上来说，巨大炮弹之类的固体物质应该更容易挡下来才是。只要借由奇迹术——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透过机械——让集中于一点的“力量”爆发性地提升，就足以与之抗衡。如果是〈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效率依然不断攀升的现在，就算遭受到和拉威森城那时一样的攻击，大概也能够确实地挡下来吧。

    不过——流体却很难处理。

    由于风或水无法用手切开或抓住，所以如果想遏止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流体，不管是建造一面墙壁阻挡也好，还是用什么容器装起来也好……都需要规模扩展到足以防堵大量流体的巨大力量。同时也需要不偏不倚地控制这股力量的平衡感。

    这就跟用手掌搬运东西的道理一样。

    如果运送的物品是单一个体的话，只要把东西放在手掌上就好了。然而要一滴不漏地移动掬满了水的双手，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一旦剧烈摇晃的话，水就会从手掌边缘洒落出来。一旦放松力道的话，水就会从指缝中滴漏出来——

    “这样的作业需要高超的技术。就算〈渎神之主〉的力量增强了，我也不认为这对〈渎神之主〉而言会是项简单的作业。事实上——〈渎神之主〉使用的奇迹术应该历经了‘利用力场强制停止’与‘改写运动方向’等两个阶段。”

    “也就是说——”

    雷奥一边摸着络腮胡，一边说：

    “只要〈代行者〉有那个意思的话，它应该能攻击光是为了停下海啸就费尽千辛万苦的〈渎神之主〉吗？”

    “是的。然而〈代行者〉却不进一步地追加攻击就消声匿迹了。这点着实令人感到纳闷。”

    少女说话的口吻有如大声朗读着严密的计算结果。

    然而——

    “会不会是〈代行者〉的目的不同呢？”

    “……咦？”

    少女愣愣地直眨着眼睛。

    她表情之中的生硬感突然崩裂开来——从那破绽之中可以窥见与年龄相符的可爱感。看来这位少女平常似乎过度要求自己以一位冷静又有才能的人自居，而刻意压抑了自己的真实面貌——甚至压抑了人类最自然的感情流露。

    雷奥一边用有点温柔的眼神凝视着这样的少女，一边说：

    “安洁，你的头脑很好。”

    “您……您在说什么啊……怎么突然……？”

    这番不足为奇的赞美似乎让少女动摇起来的样子，只见她的脸颊染得一片通红。

    看来她的本质似乎与那副冷静透彻的外表相反，依然残留着天真又纯情的部份。

    “然而头脑好的人也很容易因为集中力强而变得目光狭隘。你不妨退个一两步，试着更概略性地看待事物吧。”

    “您说……概略性吗？”

    “〈代行者〉这次的目的恐怕不是打倒〈渎神之主〉。”

    雷奥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双筒望远镜递给少女看。

    不过要是不把焦点放在〈渎神之主〉身上的话，那又该放在哪里才好呢？

    少女一边惊讶似地不停眨眼，一边来回环顾着周围。

    “看看‘救世主’殿下的脚边。”

    “脚边……？”

    少女透过双筒望远镜遥望着那个方向。

    “那是……”

    雷奥一边露出了有点讽刺的笑容，一边抱起双手说：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宗教的味道啊？”

    ——————————

    胜利是希望最有力的具体呈现。

    因为既单纯又明确的缘故，所以很容易获得人们的理解与信赖。

    “…………”

    外部的声音透过〈渎神之主〉的感觉器传进了驾驶者室里。

    整个萨非城因为欢喜而震动着。这并不只是比喻上的表现而已——如同轰隆巨响的欢呼声仿佛真的让整个城市震动起来一般，充满了这个脱离危机的港都。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人类的感情总是相对性的。也可以说是情绪波动幅度的问题。只要人们事先看见的绝望越大，事后带来的希望就会显得更为耀眼。而且在这片名为索隆的大地上，比〈代行者〉更为深沉的绝望是不存在的。

    如此一来，面对着消除了〈代行者〉威胁的〈渎神之主〉，人们自然会献上与绝望的深度相符的——前所未有的赞扬眼神与强烈欢呼声。

    在阳光毒辣的曝晒之下，海水的雨依然稀疏地下个不停。

    巨大海啸的痕迹已然消失。宛如剪影在空中飘荡般的〈代行者〉亦然。

    矗立在众人眼前的——只有黑色英雄〈渎神之主〉的巨大英姿而已。

    “我……”

    在〈渎神之主〉的头部——笼罩着朦胧圣光的驾驶者室里，省吾什么事情也没做，只是让身体静静地靠在驾驶者席上而已。这是省吾死命地集中精神奋力一战的反作用效果。尽管省吾的身体依然被束缚在座位上，不过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然而——

    “我……又……”

    省吾听得见背后远远传来了沸腾的欢呼声。

    当省吾拼凑起仅有的一点点意志力，俯瞰着自己的——〈渎神之主〉的脚边之后，他顿时有种全身血气尽失的感觉。

    〈渎神之主〉的脚在沙滩上刻画出两道宽广的沟渠。

    这是〈渎神之主〉在挡下大海啸的那一瞬间造成的。省吾知道〈渎神之主〉被海啸尚未完全消灭的余威逼退了。不过他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最后会造就出什么样的现象。

    不——不对。

    是省吾的心中没有真实感。

    “…………”

    现在……兴高采烈的人们正不断地蜂涌到沙滩上。

    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恐惧的神情，只是一味地接近在沙滩上伫立不动的〈渎神之主〉。他们大概是想在更近的距离之下好好地看清楚拯救城市的英雄吧。这种行为本身并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反而可以说是人类最自然的感情表现。

    然而这些人实际上存在于〈渎神之主〉的周围，却让省吾不得不重新意识到自己现在所乘坐的是什么样的东西。这是对比上的问题。即使在〈渎神之主〉的眼里看来，那两道刻画在沙滩上的沟痕只不过是足迹罢了——不过一旦实际把人类摆在旁边的话，就可以看得出那些沟渠具有相当于运河的宽幅与深度。正因为有人类围在自己的身边，省吾才能重新体认到自己到底乘坐在多么巨大又强大的东西上。

    感觉就像是在沙地上看着蚂蚁一般。

    然而群聚在那里的并不是蚂蚁。每一个人都和省吾一样是活生生的人类——也是拥有喜怒哀乐与家人和朋友的人类。

    “我……”

    省吾像是呻吟似地反复低喃着。

    （差点又要把人们给踩烂了。）

    就像踩死蚂蚁一样。

    省吾的下巴好像就要不由自主地打颤起来了。然而省吾咬紧了仿佛动不动就格格作响的臼齿，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人们正以闪烁着期待与喜悦的眼神凝视着〈渎神之主〉。他们高声欢呼着，并且把萨非城的主要干道挤得水泄不通。

    要是透过〈渎神之主〉的类比共鸣回路仔细凝视的话——就能够清楚地分辨一张张男女老幼的面孔。要是倾听的话，甚至连他们所说的话也能够明确地一一汇集起来。

    “哦哦！〈救世主〉殿下！”

    “感谢您！真是太感谢您了！”

    “英雄！您是真正的英雄啊！”

    “这下子我们——这整个索隆世界就有救了！”

    省吾的心中涌上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

    “……我。”

    省吾并不是不感到高兴。

    他的心中的确有拯救了城市——拯救了人们的成就感。

    不过省吾同时也感觉到一股有点忧郁的……既黯淡又无法释怀的情感。

    只要踏错一步的话，这个巨人或许就会把民众踩成一堆溃烂的肉片也说不定，不过他们却把这个巨人当成“英雄”歌颂着，毫不惋惜地对〈渎神之主〉投注赞赏之声。同时他们也天真地献上洋溢澎湃的喜悦与期待。

    然而希望与绝望是一体两面的。

    没错——他们的欢欣雀跃只不过是恐惧的反作用而已。

    正因为恐惧着带来死亡的〈代行者〉，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赞扬着〈渎神之主〉。他们把击退死亡实体的〈渎神之主〉奉为守护生命的存在，并且寄予完全的信赖与赞扬。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

    这个〈渎神之主〉的身上已经沾染了几十、几百、几千人的血。

    这些人们不知道要是一不小心出了个差错，如今正兴高采烈地缠着这个巨大拟神机的他们或许就会被踩烂也说不定。他们也不知道实际上的确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更不知道〈渎神之主〉有时候——甚至有可能被当成对付人类的兵器来使用。

    （用我这双手……）

    省吾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现在的确拯救了数千——或者是数万名萨非城的居民。

    然而他的手也杀了相同数量——甚至是远超过这个数量的人类。

    省吾忘不了。也无法忘记。

    省吾忘不了在基姆那卡斯城的战斗之中，被龙卷风卷上天际的人们哗啦哗啦地倾注在自己手上的触感。他也忘不了人骨在自己的手中粉碎，人肉在自己的手里溃烂模糊，肠子与脑浆之类的东西在自己的手上啪啦啪啦地飞溅四散时的——那股触感。

    （不……不行。别再想了。别被已经结束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省吾这么说服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死去的人们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一来，省吾也只能借由拯救远超过死者人数的生命来赎罪。

    不过……

    “我……”

    省吾再度望向萨非城的民众。

    那里不可能有自己的亲人，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朋友，更不可能有学校里的老师和附近邻居的老婆婆。他们并不在这个世界里。而且这里面也不可能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才认识的人。

    存在于那里的——只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

    然而自己却驾驶着〈渎神之主〉战斗。

    而且往后也会一直战斗下去。

    （别对拯救人们的事情抱持疑问……我……）

    浸浴省吾全身的，是对于希望具体化的“英雄”的目光。

    那是不含丝毫疑惑又近乎刺眼的目光。

    省吾并不认为战斗——保护他们是错误的。和明明拥有能够挺身而战的力量却不战斗比起来，省吾的选择必然可说是绝对正确的。

    可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疑惑与违和感。

    而且这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省吾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总算察觉到呼唤自己的声音。

    那是梅莉妮的声音。

    “……啊，抱歉。怎么了？梅莉妮。”

    【嗯……那个……这个……】

    梅莉妮的声音里透出些微的困惑。

    毕竟她呼唤了省吾好几次，省吾却完全没有回应。她大概是在担心省吾现在的状态吧。

    【您没有受伤吧？】

    “啊……啊啊。受伤……你说受伤啊。”

    梅莉妮所说的话——让省吾意识到自己的体温。

    “我只是有点疲倦而已。谢谢你，我没有受伤哟。”

    自己的脉搏还是扑通扑通地直跳……身体也依然温暖。

    这让省吾感到开心。

    省吾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还活着的事实让省吾感到开心。而且梅莉妮不是先赞扬自己的胜利——而是先担心自己的身体，这更是让省吾感到高兴。

    【这样我就放心了。】

    梅莉妮回应省吾的话里蕴含了一点点羞涩的音调。

    【那么——省吾殿下。接下来马上就要进行〈渎神之主〉的回收并恭迎省吾殿下回来，请您现在先稍等一会儿。】

    “啊啊……我等你。”

    这么回应梅莉妮之后——省吾感慨良多地想。

    （能够打赢……真是太好了……）

    失败与当场死亡的结果紧紧相系。

    一旦打输的话，身为〈渎神之主〉驾驶者的省吾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死亡会让省吾与梅莉妮天人永隔。不只如此，横暴肆虐的〈代行者〉应该也会毫无区别地杀光周围的人类吧。这跟是一般人或者是〈雷涅盖德〉的人无关。恐怕连梅莉妮她们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省吾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省吾不得不继续打赢每一场战役。不得不打倒〈代行者〉。

    （……一些琐碎的小事就算了吧……要是继续想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自己既不是圣人，也不是超人。

    没有道理要把所有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揽。

    自己不是曾经发誓过——要从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开始完成吗？

    所以……

    （我……只要记得自己该做的事情……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目的，该怎么做才好……这样就可以了……）

    打倒〈代行者〉。

    守护这个世界。

    以及——

    （…………我要抢回来。）

    在心如刀割的惭愧心情之中，省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

    那是一段罪孽的记忆。

    省吾没有保护好。

    省吾让人夺走了。

    最重要的——

    （——花梨。）

    记忆中的表妹虚无飘渺地摇曳在省吾的眼前。

    ——————————

    “那的确是——信徒崇拜教主般的眼神呢。”

    一边放下双筒望远镜，一边呢喃的少女——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怜悯般的音调。

    “——我就说吧？”

    雷奥带着苦笑附和。

    “就跟预料中的一样。”

    “…………谁的预料？”

    “天晓得。”

    雷奥耸了耸肩。

    “这……应该是〈雷涅盖德〉的意图没错。不过〈代行者〉的目的说不定出乎意料的也是这个呢。这样一来，〈渎神之主〉就成了希望的象征。之后就算放着不管，谣言也会越滚越大自个儿散布开来。”

    “也就是说——”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说：

    “对手心里怀抱的希望越大，才越有击溃的价值……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想。”

    雷奥以低沉的声音说：

    “毕竟〈代行者〉原本只为了凌虐人类而存在。就算会想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也不足为奇——虽然还不清楚那些家伙们到底拥有多大的智能就是了。”

    “当然，那些家伙们仍然有可能像是基姆那卡斯城一战一样，只是试探〈渎神之主〉本身的性能而已。或者……是试探身为反抗势力的〈雷涅盖德〉的性能也说不定。”

    “那……”

    〈渎神之主〉可说是〈雷涅盖德〉的手脚。

    如果〈代行者〉能够正确地认清自己的“敌人”的话，那么它们当然不会只着眼在〈渎神之主〉的身上，而是连〈渎神之主〉的运用者——也就是整个敌对势力本身也想一并搞清楚。毕竟光凭武器的性能是无法决定战斗的趋势的。

    “如果那些家伙们在这次的战斗里看穿了〈雷涅盖德〉的力量，那么下一次说不定会来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呢。”

    说着说着——雷奥突然停了下来。

    （下一次说不定会来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吗？）

    情况开始快速运转了起来。

    “救世主”开始习惯了驾驭〈渎神之主〉，〈代行者〉开始改变了战术，〈雷涅盖德〉开始着手改变整个世界本身。从现在开始，就算目光只稍微离开了一下子，事态也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差不多是时候了。

    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后台观察潮流的时期可以结束了。自己也有必要积极地介入，让时势往自己这边靠拢。

    “杜梅。”

    雷奥转头越过肩膀——呼唤着另外一位同行者。

    “接下来——接下来就要实行计划了。帮我传话给〈首领〉，就说计划随时都可以进行。”

    “…………”

    一个人影默默无言地晃动了一下。

    那位人物全身紧紧地披着一件附带包头头巾的斗篷。

    由于头上深深地戴着头巾的缘故，所以那位人物的容貌大多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别说是五官了，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判定。不过只要看了那只从斗篷的间隙中伸出来的细白手腕，就能够大致推敲出这位人物似乎是女性的事实。

    “血族”——或者是“被掩盖的一族”。

    杜梅里莉耶·普提罗菲拉姆是冠上这个代称的特殊集团中的一员。

    虽然名义上是协助者……不过这位杜梅里莉耶其实是“血族”派来监视雷奥与安洁莉特的监视者。而且双方对于这一点也都有不言可喻的默契。

    “…………”

    杜梅里莉耶——仿佛想接住依然断断续续下个不停的海水雨一般，举起她那白皙的手掌。

    就在下一个瞬间，她的掌心上产生了白光。

    圣光。

    然而与安洁莉特不同，她的手中并没有拟神杖。

    要是没有拟神杖的话，就不可能驾驭奇迹术——也不可能产生圣光。这是这个世界里的常识。所谓的奇迹术乃是借由欺瞒存在于万物中的“存在子”记述才得以成立的技术。而这个所谓欺瞒的行为无论如何都需要“神之碎片”。唯有透过神之碎片释放出来的神圣光辉，人类才得以对“存在子”进行干涉。

    这样一来——为什么杜梅里莉耶能够在没有拟神杖的情况下办到呢？

    “nou·ia·retto……”

    伴随着奇妙韵律的声音开始从头巾的深处顺畅地传出来。

    那是圣句——也就是在行使奇迹术之际，为了诱导圣光而使用的咒语。

    “taato·uoi·tonediserupu·ia……”

    杜梅里莉耶堆砌着日常对话中绝不可能使用的语言。

    她所展开的是通讯用的奇迹术。

    说得更正确一点——那其实是一种“信件”。同时通讯的奇迹术需要对方配合时间而启动同样的术式，不过这种“信件”的形式却不拘泥于对方的状态，能够单方面地将通讯的内容传达给对方。

    在杜梅里莉耶的掌心上形成一个完整球形的圣光绝不算大。反而可以说很小——小到让手掌大的人一握就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不过要是凝神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闪耀着白色光辉的细小文字所构成的集合体，只是因为文字画出来的好几十个同心圆正高速回转的缘故，外型才会看起来像是一颗球体。

    过了不久——

    “ia·retto……di……”

    在杜梅里莉耶咏唱完圣句的同时——吹起了一阵清爽的微风。

    光球宛如棉絮一般轻盈地飞舞了起来。那颗光球在空中轻轻地分解成丝状，并且扩散开来。不久，那些细丝便缓缓地溶解在大气之中。

    雷奥与安洁莉特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观望着一切。

    目不可视，耳不能闻……不过却寄托了定量情报的奇迹术，应该正以等同于光的速度朝目的地移动才是。

    “——嗯？”

    在光线消失的另一头——出现了五个巨大的影子。

    雷奥一边眺望着没有任何支撑物而漂浮在空中，并且悠然地朝自己前进的那副威容，一边开口说：

    “迎接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队伍抵达了——吗？”

    五个影子是为了输送〈渎神之主〉而出动的超大型飞行船团。

    当阳光照得机体闪闪生辉的五只飞行船在萨非城的上空大幅回转时，城里的民众们又再度爆出了一阵欢呼声。自从在拉威森城举办了公开亮相以来，一般世人似乎都认为飞行船团的存在与〈渎神之主〉同属于里威斯公司的所有物。

    当然，在萨非城的居民之中，不太可能有人曾经亲眼目睹过在远方的拉威森城所举办的公开亮相——不过〈雷涅盖德〉的情报操作似乎也在这一带发挥了影响力。而且港口都市原本就很容易聚集各种流言蜚语。

    “接下来。”

    对飞行船团瞥了一眼之后，雷奥突然转过身子。

    “我们走吧——安洁。”

    雷奥一边转头越过肩膀望向身为自己的随从，同时也是自己爱人的少女，一边说：

    “接下来开始会变得很忙碌。神经要绷紧一点啊。”

    “——是的。”

    安洁莉特点了点头。她的脸颊堆上了淡淡的喜悦之色。

    ——————————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最强最大又绝对无比的最终兵器。

    既然〈渎神之主〉的本质是兵器，那么自然是以会毁坏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尽管〈渎神之主〉具备了强大的力量，不过敌人可是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其压倒性的力量是无法预测的。所以打从建造阶段开始，〈雷涅盖德〉就考虑到了〈渎神之主〉因为破损或意料外的故障而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的可能性。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当然也准备了能够将机能不健全的〈渎神之主〉迅速回收的手段。他们寻求着有时候能够当场进行应急修理，并且具备着能够搬运修补零件的乘载量，同时也不受地形与天候左右的移动手段。

    他们得到的答案之一就是这只超大型硬式飞行船团。

    这只总数五艘的飞行船团是由〈富尔伐斯〉、〈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艾狄尼特〉所构成，分别属于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欧托鲁奇家、因培拉斯家的所有物。

    飞行船上增添了能够搬运〈渎神之主〉各个部位的装载性能。而且为了装设替巨大拟神机进行简易整备的设备，以及让搭乘的姬巫女们对〈渎神之主〉的各种控制术式进行远端操控的设备。〈雷涅盖德〉随后还进行了各种形式上的修改，如今五艘飞行船具备了能够以五艘为一组作为〈渎神之主〉移动基地的性能。

    〈雷涅盖德〉更进一步地考虑到飞行船团本身发生不测的可能性。尽管在搬运之际，飞行船基本上都是将〈渎神之主〉分割开来输送的，不过每一艘飞行船都被赋予了能够视情况而独立输送整架超巨大拟神机的输出功率。就〈雷涅盖德〉技术人员们的计算看来，就算只有一艘飞行船，应该也能够在以钢索垂吊着〈渎神之主〉的状态下飞行才是。

    不过这么做的代价就是飞行船内的空间小得惊人。

    由于〈渎神之主〉的相关设施占据了太多乘载容量的缘故，所以自然无法确保船舱或内部通道的空间。虽然摆设在船舱内的沙发与家具全都是高级品——实际上却很难称得上是个舒适的空间。不过考虑到这些飞行船也跟〈渎神之主〉同属于兵器的一种，那么会将乘客的舒适性摆在第二顺位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富尔伐斯〉的船内。

    如今容纳梅莉妮的场所也毫无例外的狭窄无比。这里是大致位于飞行船内部中央的姬巫女专用座位。远端操纵〈渎神之主〉时不可或缺的各种机器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梅莉妮。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梅莉妮被镶嵌在机械装置间隙里的印象。

    然而身处其中的梅莉妮却似乎完全不介意那股狭窄感的样子。

    反而——

    “我们来迎接您了。”

    梅莉妮一边努力压抑着一不小心就会拉高似的声音，一边以事务性的口吻这么说。

    【谢谢你。】

    通讯回路传来了省吾的声音。

    光从那冷静的声音听来，省吾现在的心智依然还很清楚的样子。

    （省吾殿下……）

    梅莉妮将手靠在因为安心与喜悦而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上。

    在巨大海啸抵达的前一刻，省吾殿下的模样显然非比寻常。恐怕是上一次的出击——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突袭〈圣庙〉之际的记忆对他的心灵造成了负担吧。虽然他平常的举止依然精神抖擞到令人敬佩的程度，不过温柔的他是不可能不为此感到忧虑的。除此之外——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的事实，恐怕也同样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无法抹灭的伤痕吧。

    而这些伤痛……会招来错乱。

    所以梅莉妮才会死命地呼唤省吾。

    只要死命地呼唤他的话，他就会回应自己，也会回来自己这边——梅莉妮如此深信不疑。而且事实上省吾也的确因为梅莉妮的呼唤声而恢复了理智，同时也漂亮地击退了〈代行者〉的攻击。

    如今——梅莉妮只是单纯地为这个事实感到开心。

    不过……省吾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混乱的状态，〈渎神之主〉也再度陷入了无法控制的状态，这全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这种情况也在飞行船上的纪录装置里留下了各种情报。

    尽管省吾努力以平稳的语调回复通讯……不过他本身大概还抱持着无法言喻的不安吧。

    所以——

    （好想赶快见到他。）

    好想见到省吾，跟他说说话，或多或少分担他的不安。如果他的身上有什么包袱的话，那就由自己来跟他一起承担吧。或许那是只有省吾才能体会的不安也说不定。或许就算听他说了再多的话，自己也还是无法捉摸那份恐惧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如此。

    （省吾殿下……）

    梅莉妮在心底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光是这样的行为也能够让现在的她感受到喜悦——感受到对省吾的爱意。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螺旋桨释放出来的轰然巨响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大概是因为抵达了〈渎神之主〉的正上方之后，〈富尔伐斯〉便降低了螺旋桨的回转数以改变角度的缘故吧。在〈渎神之主〉的回收过程中，〈富尔伐斯〉主推进用的螺旋桨大概是完全停止的吧——又或者是为了让机身不随风晃荡，而当做确保固定位置的推力来使用吧。

    “省吾殿下——”

    梅莉妮轻轻地探出身子，从姬巫女专用座位前方延展开来的窗户窥探着眼下的风景。

    仔细一看——〈富尔伐斯〉已经放下了好几条钢索，依附在钢索前端降落的作业员们正着手进行固定〈渎神之主〉的作业。

    另外还看得见几个人正在将蜂涌而上的群众从〈渎神之主〉的身上拉开。虽然民众这种狂热的反应正合了〈雷涅盖德〉的意，不过如今萨非城的居民们扑过来紧缠着〈渎神之主〉不放的情况，恐怕有引发危险之虞。

    毕竟垂吊在半空中的钢铁可是有人类的好几十倍大。要是随随便便接近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难得“救世主”的人气攀升到这种地步，要是因为无聊的事故而一落千丈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固定结束。】

    来自作业员们的报告回响在飞行船内。

    这回是由五家族之首的柯德兰家接下了回收〈渎神之主〉的任务。由于〈圣遗物〉照道理来说最好是分开来保管，所以他们也想马上把〈渎神之主〉分割开来输送——不过在萨非城进行〈渎神之主〉的合体解除作业有点不方便。要将身为机密团块的〈渎神之主〉——以及整个内部机构长时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作业，的确是有些麻烦存在。

    【开始卷起钢索。】

    萨非城的民众又再度把大道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毫不吝惜地为救世主殿下的活跃高声欢呼的模样，连梅莉妮也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作业员们将民众们从〈渎神之主〉的身边驱离开来——不过他们还是围成了重重人墙，并且抬头仰望着〈渎神之主〉，不断地发出欢呼声。

    螺旋桨的嗡嗡声又再度产生了变化。

    【推力上升。〈渎神之主〉——移送开始。】

    超巨大拟神机的脚原本深陷在连海啸强得离谱的威力都能承受的大地上，如今却一边洒落着大量的砂粒，一边轻轻地漂浮了起来。看到仿佛要征服天际的巨大躯体漂浮起来的模样，海岸边的人们又再度惊讶地高呼出声。

    “现在即将回归〈圣庙〉，省吾殿下。”

    这么说完之后——梅莉妮又轻声地补充说：

    “我想……我想赶快见到省吾殿下的脸。”

    【啊……嗯。】

    省吾害羞似地以摇摆不定的声音说：

    【我……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想赶快见到省吾殿下的脸！我非常想见到省吾殿下！】

    耳尖的爱菲妮耶插进了两人的通讯之中。

    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应该已经知道省吾与梅莉妮结合的事了——不过她似乎还不放弃抢在梅莉妮之前获得省吾宠爱的样子。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逗弄省吾，想看到省吾被她的求爱弄得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想看看我的脸吗？应该想吧？】

    【啊……嗯。是啊。】

    因为省吾掩饰慌张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梅莉妮不由得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床上面对面地慢慢看清楚！不只是脸而已，其他地方也是！】

    【不……那个……这就有点。】

    【你也该多学点客气或委婉的说法吧。】

    【我觉得蓓尔提雅才应该多学学如何展现女性魅力呢。】

    【不用你多管闲事！】

    于是，萨非城的战斗结束了。

    在凯旋时特有的和缓空气之中，姬巫女们与省吾交换着无谓的通讯……同时在螺旋桨格外高亢的轰然巨响之下，五艘飞行船踏上了归途。

    第二章幕间风景

    “哎呀哎呀——这一仗赢得真漂亮啊。”

    坐在位子上这么说的——是一位整张脸看起来都松松垮垮的圆脸人物。

    他的体型并非特别肥胖。只是整体来说就只有那张脸圆滚滚的而已，甚至连眼睑都给人一种特别肿胀的印象……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起来的样子。

    身为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中枢，同时也是〈弑神罪人〉后裔的五家族。名列五家族之一，并且在〈雷涅盖德〉中主要负责对外交涉与物资调度的，便是路思波力提家。

    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在统帅〈雷涅盖德〉的五位最高权力者之中，这位人物具备了最容易辨识的——就是所谓的权力者般的容貌。也就是说，这位人物是个人如其貌的庸俗之辈。

    “第四代救世主殿下也不能随便舍弃了呢。”

    “——那么。”

    巴尔德不理会巴尔玛斯的这番言论——以低沉严肃的声音宣告：

    “我们开始吧。”

    巴尔德·柯德兰。

    他是五家族之中位居领导地位的柯德兰家族之长。在绝不显露感情又有如雕刻般的面无表情之中，那双宛如猛禽类的双眸显得格外冰冷锐利，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就算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他的身上依然散发出一股压迫他人的氛围。

    “可以吗——路思波力提卿？”

    “那……那是当然的。”

    被巴尔德的视线一瞥，巴尔玛斯立刻中断了闲聊瞎扯。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这个宽广又无机质的房间里——除了摆设在房间正中央的巨大圆桌与附带的五张椅子之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这里只是让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族长会议交换意见的场所罢了。如果说〈渎神之主〉是〈雷涅盖德〉的手脚的话，那么这个房间就相当于〈雷涅盖德〉的颅骨。

    “毕竟……时间也比原先预期的要来得晚了。”

    巴尔玛斯掩饰尴尬似地说。

    原本——今天的五家族会议应该要在白天的时候举行。

    不过现在却已经是深夜了。差不多快到日期改变的时间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代行者〉出现了。

    第五具〈代行者〉引发了巨大海啸。而〈渎神之主〉也漂亮地消灭了袭击港口都市萨非城的海啸。等到〈渎神之主〉与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回归〈圣庙〉，并且接收了来自于姬巫女们的简单报告之后，五位族长——以巴尔德与巴尔玛斯为首，加上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当家聂罗，以及唯一武系血统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杰布隆——才总算齐聚一堂。

    “自从那群疯狂信众的袭击以来，刚好过了整整一个月。”

    巴尔德一边环顾着全体成员，一边说：

    巴尔德所谓的“疯狂信众的袭击”——指的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突袭〈圣庙〉的事件。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当作“御尊影”崇拜，并且把被〈代行者〉杀害视为无上喜悦的疯狂宗教团体。一旦〈代行者〉出现的话，这群失败主义者们就会一边吟诵着忏悔的祈祷，一边献身于“御尊影”的脚下。

    “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恐惧，而是憧憬。

    另一方面，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也是具备了世界规模的联络网的警察性组织，负起了整顿世界秩序的责任。不管是规模也好，还是人员也好，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绝对是现今索隆里最大的势力。

    ——同时也是〈雷涅盖德〉不共戴天的仇敌。

    对于企图以歼灭十六具〈代行者〉来洗刷〈弑神罪人〉的污名，并且重新君临世界的〈雷涅盖德〉来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是永远势不两立的敌人。而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看来，造成神怒的原凶“五罪人”的后裔是应当不容分说地抹杀掉的存在。如果这些人还试图屠杀身为神之“御尊影”的〈代行者〉，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悠久的历史之中，双方之间总是不时发生一些小争执。不过这些争执都算是偶发性的。双方的敌对关系维持着一种既不危险又奇妙的均衡状态。当然，这也是因为〈雷涅盖德〉以秘密结社的身份潜藏在黑暗中的缘故。

    不过这种均衡状态却被打破了。

    那刚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高达数千名的信徒们——事后的调查报告指出，人数可能高达数万——化为疯狂的武装大军，主动对〈圣庙〉发动突袭。

    〈雷涅盖德〉目前还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发现施加了好几层伪装，又经过严密的情报控管而藏匿起来的〈圣庙〉所在地。情报泄漏的途径也依然在调查当中。

    不过不管怎么说——〈圣庙〉那个时候的确暴露在未曾直接面对过的危机之中。〈圣庙〉最大的防备是其存在不为人所知。因此，用来防卫〈圣庙〉的战力也只不过在最低限度而已。毕竟要是与〈圣庙〉有关联的人越多的话，情报泄漏的危险性就会增加，物资的进出也会更为频繁，〈圣庙〉存在曝光的可能性自然就会升高。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雷涅盖德〉采取了禁用的手段。

    也就是——把原本身为对〈代行者〉武器的〈渎神之主〉当成对人兵器来使用。

    当然……只有稍微武装过的人类不可能奈何得了以歼灭〈代行者〉为目的而制造出来的〈渎神之主〉。

    要歼灭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大军是很容易的——姑且不论以人质为凭而强制进行这项作业的救世主省吾·香芝本身作何感想。

    总之——事后残留下来的是一片凄惨的光景。

    不，用凄惨还不足以形容的大量尸体与破坏的痕迹，如今依然残留在〈圣庙〉的周边。被〈渎神之主〉的力量弄得满目疮痍的森林，也需要好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原状。

    不过……所幸〈圣庙〉的设施本身并没有遭受损害。

    人员上的损伤也仅限于在战斗初期参与肉搏战的人而已……对〈渎神之主〉的整备或控制上并不构成障碍。〈圣庙〉在几天之内就恢复成袭击前的态势——补充人员的安排也已经完成了。

    就算要说〈雷涅盖德〉差不多恢复成以前的状态也不为过。

    迫不得已而产生变化的——反而是这个世界。

    “世界的秩序崩溃了。”

    巴尔德首先这么断言。

    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从这十多天的观察看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之名的确还残存着，然而组织对民众的影响力确实衰退了。我想在与我们战斗的过程之中，那些家伙们蒙受了不计其数的人员损害。毕竟越是身处于干部层级的人，其信仰心的深厚更是非比寻常。那个时候挤上第一线的，应该都是那些家伙们的重要人物吧。”

    “或许该试着调查其中一个已经确认的遗体身份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救世主殿下已经把他们扫得连痕迹都不剩了。”

    盖过巴尔玛斯所说的话，并且进一步继续说下去的是——泰罗伊德。

    泰罗伊德·玛布罗。

    这位人物拥有让人联想到学者的神经质容貌。事实上——他是五家族之中在奇迹术的相关研究与实践上拥有最多实际成绩的玛布罗家族之长，同时他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奇迹术师。为〈渎神之主〉的攻守带来直接影响的各种奇迹术机关，几乎都是由玛布罗家族的奇迹术师们所设计出来的。

    正因为如此，他总是直接把〈渎神之主〉的胜利当作玛布罗家的功绩。

    尽管实际上要是没有其他四家的助力，〈渎神之主〉也不可能顺利运作的——不过在关于〈渎神之主〉的议题上，泰罗伊德总是不时表现出轻视其他四家的言行。

    不管是上一次〈渎神之主〉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发挥了压倒性的战斗力，还是这回击退了〈代行者〉的实际功绩，他都认为是玛布罗家族成就的丰功伟业。

    这是侧重于集中力的学者常有的目光短浅的思考方式。

    因此——

    （他果然也没有领导者的器量——啊。）

    巴尔德一边望着泰罗伊德那耽溺于优越感的表情，一边想着这种事情。

    不管是巴尔玛斯也好，还是泰罗伊德也好，他们都不具备着退一步综观大局的观点。这样大概连隶属于他们旗下的人们也无法忍受吧。父亲毫无疑问地将权力交接给孩子，结果便是造就出这样的领导者来。

    不过这对巴尔德来说却是再好也不过的情况。

    像这样重视年资顺序与血统的结果，往往会让位居顶点者的底下产生大量对现状感到不满的人。如果这些人有才能的话，也可以加以提拔。要是无能的话，就适度地操控他们，让他们扮演牵制对手动向的角色——或者也可以把他们当成将周遭一起卷进去自爆的炸弹。

    当然，巴尔德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于外。

    他只是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推动议事的进行。

    “归根究底，如今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失去了不少构成组织中枢的重要人物，同时也失去了大量的信众——特别是热诚的信众。我们应该可以将之视为教义的向心力已经衰微了。”

    如果拿〈雷涅盖德〉来做为比喻的话，这个情况就形同于构成五家族会议的族长们死了其中几个——或者是全员死亡，而且忠诚心强烈的相关人士也大量殉死的状态。

    当然了，直接拿组织规模、人员构成与基本理念都相异的〈雷涅盖德〉和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比较是不妥当的……况且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现在确实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这样一来的话——

    “世界——需要全新的领导者呢。”

    敏感地察觉了巴尔德未曾言明之处，并且若无其事地接下去说的是——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

    聂罗·欧托鲁奇。

    乍看之下，这位青年具备的容貌大概是与这个场合最不相称的吧。由于上一任当家猝死而掌握了欧托鲁奇家族实权的年轻族长。他的姿态虽然优美……不过那有点病态的白皙肌肤却很引人侧目。他的相貌与身躯全都由纤细的线条所构成——那副中性的容姿与粗犷或大胆之类的形容词无缘。

    （……这小子依然是那样地敏锐。）

    巴尔德心想。

    五家族族长会议的议题并没有事先通知各家族族长。巴尔德也没有刻意将今天的议题告诉某个人。现在——〈雷涅盖德〉内部正在对情报管理的体制进行再验证。因此，就算面对的部下是亲近的心腹，族长们也不得流出任何情报。毕竟背叛者或许就藏在某处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聂罗不可能事先知道巴尔德的想法。

    这样一来的话，聂罗之所以能够察觉到巴尔德的想法，就只有掌握了现况之后产生了和巴尔德一样的想法这个可能性而已。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只是乖乖地接受旁人提出的议题而已，不过聂罗却能够从理论性的俯瞰角度验证现况，并且提出建设性的议题。

    这也就是说，巴尔德的想法很有可能被聂罗给看穿了。

    真是大意不得的对手。像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那样把聂罗当做不懂事的年轻人而小看了他的人，总有一天会摔得四脚朝天的。

    “你说的没错，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依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不会像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那样故意做出否定应当肯定之事的行为。

    “世界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是的。”

    听了巴尔德的断言之后，聂罗眯起了鲜红的双眼点了点头。

    “很讽刺的是……一直以来努力维持区域治安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治安修道士们，反而大多成了最近骚动的源头。他们和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抱持疑问的民众之间的冲突也源源不绝。民心正逐渐背离了艾克诺德拉斯真教的教义。这种现况大概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一样。也就是说——”

    聂罗环视了在场的众人之后，继续说：

    “‘一旦〈代行者〉出现，就只有死亡一途了’这样的常识如今被颠覆了。我们——可不能眼睁睁地放过这个混乱的机会。毕竟我们和〈雷涅盖德〉非得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不可。”

    “这是当然的。”

    巴尔玛斯用带着些许焦躁的口吻回应聂罗。

    不需要你这个欧托鲁奇家的小鬼再来提醒我一次——巴尔玛斯大概想这么说吧。无法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也忠实地呈现出巴尔玛斯的器量有多么地狭小。

    “我们必须感谢省吾·香芝才行。”

    聂罗微微地提起嘴角，并且继续说：

    “从拉威森城的首战开始，到基姆那卡斯城、以及这次萨非城的巨大海啸事件为止——当然，在路思波力提卿的指示下进行的情报操作或谣言散布也帮了不少的忙——民众的眼耳都已经认定〈渎神之主〉与身为驾驶者的省吾·香芝是货真价实的救世主了。由于有‘救世主’殿下的勤奋工作，我们正确实地逐渐朝最终目的接近当中。而且——还不费吹灰之力。”

    “的确如此——”

    巴尔玛斯露出有点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被聂罗若无其事编织出来的奉承话语哄骗了。他本人恐怕并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吧。

    斜眼瞥了路思波力提家的家长一眼之后，巴尔德紧盯着聂罗。

    “差不多该提出议题了吧——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试探似地说。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得意忘形地反客为主的话，反而还比较容易应付，不过——

    “不——我刚才说得太僭越了。柯德兰卿。”

    聂罗却低垂着头，说出这番谦逊的话。

    他的语气仿佛诉说着成为众矢之的是巴尔德的工作一般。

    尽管巴尔德在内心露出了苦笑……他依然大方地点了点头，并且环视着在场的众人。

    “我们该如何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建立起统治机构呢？”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大概以为这个议题还是更久远以后的事情吧。巴尔德一边用眼角捕捉到面面相觑的两人，一边接着说：

    “这是急如风火的问题。混乱会招致萧条。要是我等应当统治的世界变得一片萧条就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最好不要产生大规模的纠纷，而是和缓地——又能确实地将统治的权力转移到我们手里。”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要求可说是不可能的事。

    “今天我想先来讨论这件事。我们马上开始吧——在场有哪位有什么意见吗？”

    支配歼灭〈代行者〉之后的世界，乃是〈雷涅盖德〉的最终目的。

    不过关于〈代行者〉的威胁消失时，具体上该施行什么样的统治方法，五家族族长会议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没有讨论过。

    当然……他们并非无视于这个问题的存在，更不可能将它忘得一干二净。

    只不过在以〈渎神之主〉迎击〈代行者〉，并且将之歼灭的过程之中，〈雷涅盖德〉依然无法完全预测出民众们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不过〈代行者〉本身的动向原本就有很多不可能预测的部份。而且〈代行者〉的动向也会对民众的心理带来极大的影响。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一直以来都没有固定统治民众的方针。

    在民众的应对上必须慎重又确实，同时还必须兼具柔软性。虽然民众并不聪明，但也绝不愚蠢。只要看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现况，就能明白——要是拘泥于固定的对策而误判了应对方式的话，民众那因为这个不合理的世界而积蓄下来的怒火，也可能会将矛头转向〈雷涅盖德〉。

    “柯德兰卿。”

    最先举起来的——果然还是那只白皙的手。

    在巴尔德以视线催促之下，银发的青年轻轻地点了点头，并且继续说：

    “我认为——最好以议事共和制的组织来统治民众。”

    （……原来如此。要用这招啊。）

    巴尔德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

    “议事共和制的组织……？那该不会是指直接承袭那些家伙们的方法吧？”

    “不愧是巴尔玛斯殿下，察觉得真快。”

    聂罗以清澈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们应该承认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并且积极地采取合作体制。”

    “太愚蠢了！要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欧托鲁奇卿！”

    巴尔玛斯的声音轻易地激动了起来。

    “卿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要我们尊贵的〈雷涅盖德〉和那群疯狂信众们联手？”

    “是的。”

    聂罗一边用指尖玩弄着刘海，一边露出了微笑。

    “真是——真是太荒谬了！卿疯了吗？卿该不会忘了不久之前才刚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真的很荒谬吗？我们不能否认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世界的秩序的事实。”

    他们的中枢并不像〈圣庙〉一样拥有固定的设施。

    他们就像游牧民族一样，以数十辆马车——有时马车的数量还高达数百——在索隆的大地上巡回。另一方面，他们也将治安修道士派遣到各个地方，以适应当地风俗民情的方法传教，并且发挥警察性的力量统括了整片土地。

    【人类生来即背负着罪孽，唯有接受尊为神体的〈代行者〉判罪，才是人类应当追求之道。因此人类不得违抗〈代行者〉，就算抵抗也是没有意义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这样的教义作为世界的常识支配着人们的生活、甚至是一生。即使他们醉心于教义，表面上接受，或压根子不相信教义。

    “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劝告似地插嘴说：

    “我希望卿能节制容易招来误解的言行。我承认卿的说法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效率却很差。”

    “那真是——失礼了。”

    聂罗露出苦笑说。

    “误解？什么误解——”

    “路思波力提卿。简而言之，欧托鲁奇卿的提案是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傀儡化。”

    “…………啊……！”

    巴尔玛斯似乎到现在才理解的样子。

    他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而尽管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却还是有点不满的泰罗伊德，也露出了心服的表情。

    “虽然民众目前还是随着眼前的事态起舞——不过一旦状况稳定下来的话，他们就会开始追求具体的秩序，也就是全新的统治体制。那并非只是冠上‘英雄’或〈渎神之主〉之名的象征，而是能够确实发挥机能的制度。然而要是突然以新颖的手法统治民众的话，恐怕会导致民众强烈地感受到被支配感的结果吧。而这份压抑感则会更进一步地激发出民众的反抗心——如果体制的历史短浅的话，民众也不会对体制感到乡愁或留恋之类的情感。如此一来，便很容易招致民众发起叛乱之类的行动。况且我们〈雷涅盖德〉的人员有限，也没有时间可以让我们储蓄镇压民众的力量。如果是〈渎神之主〉的话，或许可以很轻易地镇压叛乱也说不定，不过单纯的恐怖政治很有可能会导致经济与文化的停滞。这样一来的话，我们只要改变方法的内容，再以向来的方法统治民众，这种做法反而更为简单确实。如果是民众熟知又亲近的方法的话，来自民众们的反抗心也会比较少吧。就现状来看，艾克诺德拉斯的人们之所以会招致民众们的反抗，终究也只是教义上的问题罢了，统治机构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此一来，直接利用他们的统治机构应该比较方便吧。”

    “也就是说——”

    泰罗伊德呻吟似地说：

    “为了防止民众的反抗而留下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我们则借由在背后支配而掌握实质上的统治权限——是这样吗？”

    “没错。”

    巴尔德点点头——聂罗也追随般地点点头。

    “只要我们有〈渎神之主〉这个实效性的力量相随的话，要取回民众对于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赖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虽然教义有必要做大幅度的改变——不过会对这一点吹毛求疵的人，在不久之前的‘圣战’里也死了一大半了。”

    对处于被支配立场的民众来说，上层的支配者怀抱着什么样的主义信条其实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能够平稳地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有富裕的生活，那么民众对于教义的改变与教主的替换是不会产生兴趣的。

    “我们只要负责引进全新的世界观就可以了。”

    巴尔德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而他虽然默默地等待着——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巴尔德满意地点点头之后，便转头面对巴尔玛斯。

    “接着……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该开始准备了。路思波力提卿。”

    “是——是。”

    巴尔玛斯慌慌张张地点点头。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这位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的洞察力依然差得可笑。感到一丝丝怜悯的巴尔德接着说：

    “我想请卿最大限度地活用旗下的商队交易路线，并且遵照刚才的方针进行情报操作。详细的‘剧情概要’与艾克诺德拉斯全新的领导者近期之内就会准备好。请卿尽速将这些情报渗透索隆全域，打好基础。”

    “嗯，情报操作可是我等路思波力提家族最擅长之处。”

    巴尔玛斯特意挺直了背脊，大方地点了点头。

    简直就像个逞强的孩子一般。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展开行动的。”

    “玛布罗卿。”

    巴尔德接着转头面对泰罗伊德。

    “虽然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奇迹术视为禁忌——不过这样的价值观从现在开始非得废除不可。奇迹术渗透到民间应该能带来急遽的繁荣吧。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赋予民众太‘强大’的奇迹之力。要是他们制造出第二、第三具〈渎神之主〉，那可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

    “在新世界的支配上，奇迹术相关知识的普及化与法规的整备乃是当务之急。我想请卿准备因应这个目的的概略‘设计图’。如果不是奇迹术造诣深厚的玛布罗家的话，大概很难办到这件事吧。”

    “我明白了。会议结束之后，我会立刻着手进行的。”

    泰罗伊德也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这个尚未解决的议案，我想这次就先讨论到这里吧。细节就等到下次资料备齐之后再讨论——有人有异议吗？”

    回应巴尔德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巴尔德接着提出下一个议题。

    “接下来……关于〈渎神之主〉今后的运用上，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代行者〉那令人费解的行动啊。”

    带着奇妙的表情迅速向前挺出身子的是泰罗伊德。

    由于他有着不得不将事物的整合性当做第一考虑的神经质性格，所以〈代行者〉这回的行动似乎让他颇为在意的样子。毕竟〈代行者〉这次的行动显然和以往不同。

    “在创造出‘盾’挡下巨大海啸之际，〈渎神之主〉应该不得不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上头才是。不久之前才刚归来的姬巫女们所做的报告与终端机上的纪录数值也证实了这一点。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代行者〉没有置〈渎神之主〉于死地就消失了呢？”

    巴尔玛斯一边低头抚摸着下巴，一边低喃着。

    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就算观点有若干的不同，这个问题依旧还是全体人员共同的疑问。

    然而——

    “难道是〈代行者〉发现了我方整备上的不稳定，所以才静待我方自行出现疲态吗？”

    “为什么〈代行者〉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卿忘了吗？〈代行者〉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凌虐我们人类，并且将我们逼进绝望的深渊，而不是干脆地将人类一口气灭绝。”

    “不过在基姆那卡斯的战斗之中，把〈渎神之主〉视为敌人的〈代行者〉不是明显地在调查〈渎神之主〉的性能吗？如果视为敌人的对象出现破绽的话，直接发起以歼灭为目的的行动不是比较自然吗？”

    “这点还在持续调查当中吧？”

    “不，可是那——”

    “得不到结论的议论是没有意义的。现在的情报还过于不足。恐怕就算进行了再多的议论，也无法推测出〈代行者〉的真正用意。现在应当讨论的只有我方在运用〈渎神之主〉之际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方针而已。就算不知道〈代行者〉的企图，只要在〈渎神之主〉的运用上有一定程度的弹性的话，应该或多或少就能应对状况的变化才是。〈代行者〉的目的目前还不明朗。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能够立即应变的体制。包含〈代行者〉今后可能以复数，而且有可能出现在不同场所的情况在内，在〈渎神之主〉的运用上最应当重视的事情是什么，我想确认的就是这个基本原则。”

    “…………”

    “…………”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闭上了嘴。

    “话说回来——一旦〈代行者〉出现的话，我们也不得不出动〈渎神之主〉。除了顾虑到民众的反应之外，更不用说这是屠杀平常不知藏匿何处的〈代行者〉的绝妙良机了。”

    聂罗的意见也没有错。

    他还是确认过没有人提出异议之后，才接着说：

    “问题反而出在〈渎神之主〉的状态——进一步地说，也就是‘救世主’殿下的状态。以万全的态势全力以赴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公开亮相已经结束了，考虑到召唤仪式的困难度，我们也无法轻易地以‘下一个’来顶替——如此一来，要是我们不先确保省吾·香芝殿下能继续为我们卖命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没错。”

    说着说着，巴尔德——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也跟着将视线转向了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五位与会者。

    在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同时也是唯一的武系家族因培拉斯家。

    该家族的族长——武人杰布隆·因培拉斯。

    尽管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拥有一副宛如磐石般的身躯的他却不因此畏缩，依然默默无言地坐在位子上。在与聂罗不同层面的意义上，巴尔德最戒备的就是这个男人。不管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上，这位粗犷又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很难以操控。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最近频繁进入因培拉斯家与该家族相关设施的传闻，已经传进了其他四家族族长的耳里。这是省吾·香芝的要求所造成的现象——据说为了能够更有效率地操控〈渎神之主〉，省吾·香芝希望能够接受因培拉斯家的武术修炼。

    由于梅莉妮·柯德兰接受了他的宠爱，所以众人一度以为他已经在柯德兰家的控制之下了……不过光从现况看来，也可以将因培拉斯家视为对省吾·香芝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总之，由于省吾·香芝并没有疏远其他四家姬巫女们的迹象，所以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也就对这件事保持沉默……不过与聂罗并居最低地位的杰布隆说不定控制了救世主的事实，让他们的心中产生了某种焦躁的情绪与疑神疑鬼。

    控制了身为人质的敕使河原花梨的是欧托鲁奇家。

    接受宠爱的姬巫女辈出的是柯德兰家。

    而省吾·香芝最频繁出入的则是因培拉斯家。

    就对救世主的影响力这层意义上看来，如今的状况演变成唯有玛布罗家与路思波力提家落后其他三家的局面。

    “因培拉斯卿。您有什么意见吗？”

    泰罗伊德以略为焦躁的语气催促着杰布隆。

    然而——

    “我没什么意见。”

    杰布隆宛如恐吓似地以低沉的声音说。

    巴尔玛斯不满似地哼了一声——泰罗伊德则是皱起脸来。不知道是不是掌握了省吾·香芝弱点的余裕使然，聂罗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过依然默不作声。

    “您认为没有问题吗？”

    “姑且不论逃亡之前——根据来自姬巫女的报告，他在回来之后的表现显得比较冷静。在武术修炼上很积极，在奇迹术修炼上也很积极，看不出有任何奇特的举动。如此一来的话，我认为没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存在。”

    杰布隆这么回应泰罗伊德的询问。

    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其他族长们当然也收到了相关的报告。

    他们关心的是杰布隆对省吾·香芝的影响力大到什么样的程度……不过杰布隆却对这一点保持沉默，不打算主动开口。

    “……好吧。”

    巴尔德打圆场似地说。

    就算在这里硬是追究下去也没有好处。

    “关于省吾·香芝这方面目前并没有问题。维持以〈渎神之主〉的整备体制与零件供给为最优先考虑的现体制。”

    依然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么——接着进行下一个议题。”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其他四家族族长点了点头。

    ——————————

    省吾的周遭状况——姑且还称得上是平稳的状态。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也越来越适应〈渎神之主〉了。”

    “宅邸”的餐厅里爽朗地响起了一阵沙哑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哈杰妲·玛布罗。

    身为姬巫女的她也毫不例外地拥有相当姣好的美貌。虽然她拥有乍看之下会让人联想到刚强女格斗家的修长身段与细长眼眸——不过她却是专精奇迹术研究的玛布罗家的姬巫女，同时也是与父亲泰罗伊德不相上下的天才奇迹术施展高手。

    与她的外表相左，她并没有那么擅长格斗技——当然，由于姬巫女们也身兼救世主的护卫之职，所以她也修习了最低限度的体术——事实上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就是她。

    “哈杰妲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关心数据了？的确，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同步率也逐渐上升。不过省吾殿下身陷原因不明的错乱状态却变得越来越严重，这一点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便这一次的出击似乎没有对省吾殿下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方面同意哈杰妲所说的话，一方面也冷静地轻声指出尚未解决的问题点的是——表情有点呆愣的少女。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她那小巧的鼻梁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副眼镜——整体散发出一股宛如文学少女般的沉稳气质。只不过这一位少女的外表也与内涵不一致，与那温顺的容貌相反，她有时会说出极为冷静透彻——甚至还带着恶意的辛辣言论。

    这并不是指她的语气很严酷。她那冷静又平淡的说话方式反而缺乏抑扬顿挫，又显得极为事务性。不过如果只是把事实当作事实不假掩饰地说出来的话，那么必然会演变成辛辣的言论。

    虽然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属这位少女的态度最不亲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很擅长照顾他人——事实上一手包办省吾的“宅邸”里所有杂务的就是这位姬巫女。

    然后——

    “不过如果是省吾殿下的话，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和瑟妮卡互成对比的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她是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同时也是家长聂罗·欧托鲁奇的亲妹妹。

    与其要用美女来评断她，倒不如该说是可爱。虽然这位少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不过在姬巫女们之中，她反而是最积极对省吾采取行动的人，有时还会表现出与那副童稚的脸孔不搭调的妖艳感。

    虽然那些行动全都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蛊惑的小恶魔——或者是得意忘形的小猫。

    爱菲妮耶给人这样的印象。

    “——你这么说的根据是？”

    “女人的直觉。”

    爱菲妮耶若无其事地回答瑟妮卡的询问。

    如今——在餐厅里的有哈杰坦、瑟妮卡，以及爱菲妮耶等三人。

    虽然哈杰妲平常都将那一头长过腰际的金黄色长发绑成一条辫子，不过现在却将头发全部往上盘，并且用毛巾缠了起来。瑟妮卡也不像往常一样把枯叶色的头发绑成两束，而是和哈杰妲一样把往上盘起来的头发用毛巾缠起来。只有爱菲妮耶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并且将毛巾挂在肩膀上。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不过她们似乎才刚洗好澡的样子。

    基本上只要省吾还没有进寝室休息的话，姬巫女们是不会先行入浴的。而且她们在这个时候最少也会留下两个人负责担任省吾的警卫与守夜。所以这里才看不到蓓尔提雅与梅莉妮的身影。

    顺道一提，虽然这三个人是刚好在餐厅里巧遇的，不过由于瑟妮卡已经机伶地准备好茶水了，她们也就把手里拿着的拟神杖靠在墙边立起来，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的确——”

    哈杰妲宛如摘下花朵一般轻轻地用双手包住了茶杯。这位容姿端丽的姬巫女……一旦像这样做出与同龄少女相符的举动时，总是特别容易让人发出会心一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底随茶水摆荡的花绘图藤，并且接着说：

    “省吾殿下那副错乱的样子并不寻常。”

    “是啊。”

    瑟妮卡随声附和。

    “对战斗与随之而来的各种情况产生的厌恶感。当然不是只有这些原因而已。花梨殿下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有影响吧。”

    和省吾同时被召唤到索隆的表妹——头脑清晰、文武双全的少女如今被〈雷涅盖德〉挟为人质。为了让身为“救世主”的省吾无法拒绝搭乘〈渎神之主〉。

    “精神上的问题……吗？”

    哈杰妲仿佛确认这句话的意思似地呢喃道：

    “……这样一来……现在的省吾殿下之所以看起来很稳定，果然还是梅莉妮的力量使然吗……？”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梅莉妮终于接受了救世主殿下的宠爱。

    全体姬巫女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第一次交合的情景也透过装设在省吾寝室里的窃听用传声管传进了姬巫女们的耳中。虽然之后省吾似乎察觉了传声管的存在而无法再度窃听，不过考虑到梅莉妮偶尔会直到早上才离开省吾寝室的事实，应该可以将他们之间的关系视为还继续维持当中。

    “虽然这次也陷入了错乱状态，不过省吾殿下还是熬过来了。在精神性的支持上，奇迹术应该也占了很大的比例。这样一来的话，精神面的不安反而——”

    “——哈杰妲。”

    爱菲妮耶厌倦似地半睁着眼凝视玛布罗家的姬巫女，并且说：

    “我觉得你最好改改什么事情都要扯上奇迹术的习惯。”

    “是……是这样吗？”

    哈杰妲一边眨着眼，一边低下头来。

    “就算和省吾殿下两人单独相处时，哈杰妲可能也不会轻声地说些体贴动听的话，而是咏唱奇迹术的咒语吧。”

    “…………我……应该……不会这样吧。”

    无法断言的说话方式也可以说很像她的风格。

    这先姑且不提——

    “不管怎么说——在〈渎神之主〉今后的运用上，关于战斗造成的精神性疲劳的恢复也是重要的项目之一。”

    瑟妮卡像是为会议做总结似地说。

    “对——没错。果然还是应该这么做。”

    爱菲妮耶点点头之后——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并且伸手去拿自己那只靠着墙壁立起来的拟神杖。

    “省吾殿下的精神性疲劳果然还是得由身为姬巫女的我们来排解才行。”

    “……你这么说也没错。”

    “所以今晚就由我来——”

    爱菲妮耶一边满意地微笑着说，一边走近餐厅的门，接着打开了门。

    突然间——

    “——你要去哪里？”

    一只拟神杖的前端凑向了爱菲妮耶的鼻尖。

    握住拟神杖握柄的是——将黑色的长发绑在后脑勺的少女。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五家族之中唯一继承了“剑舞师”血脉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既然她也身为姬巫女的一员，自然也拥有相当程度的美貌与奇迹术的知识，不过她的专长就如同从她的血统中显而易见的一样，是驱使自己四肢的武术。

    姬巫女们之中武术造诣最出类拔萃的蓓尔提雅，在省吾的人身警备方面肩负着比其他姬巫女们更沉重的责任——同时，她也位居于战斗时可以指挥其他姬巫女们的立场。当然，她拥有的奇迹术相关知识不及哈杰妲与瑟妮卡，不过在现场立即编排战术并且加以实行的应变能力，则属蓓尔提雅最强。

    话虽如此——宅邸原本就有〈雷涅盖德〉的工作人员进行监视与警备，而且自从艾克诺德拉斯真教教徒的袭击与省吾的逃亡事件之后，这个体制又更进一步地强化了。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突发状况的可能性几乎可说是没有。

    因此——

    “你啊——还真是不知记取教训。”

    蓓尔提雅在“宅邸”里只会处理一些棘手的状况。

    “要记取什么教训？”

    爱菲妮耶一边以指尖将伸向自己的拟神杖往旁边移开，一边说：

    “为省吾殿下消解疲劳也是我们姬巫女的重要工作吧？因为大家都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所以就由我先来——”

    “已·经·有·了。”

    蓓尔提雅仿佛要一个字一个字塞进爱菲妮耶耳里似地说。

    “已经有梅莉妮担任省吾殿下的侍寝了。听懂了吗？”

    “咦——可是——”

    爱菲妮耶歪着头说：

    “毕竟省吾殿下好像也是第一次的样子。先到的人先赢果然还是很奇怪吧？不先品尝过一轮之后就做决定的话，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你说品尝——是什么意思？”

    蓓尔提雅皱起眉头说。

    “哈杰妲跟瑟妮卡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啊……不……我并不会……那个。”

    “单纯就争夺接受宠爱的顺序这层意义来看，这话也有一番道理。”

    哈杰妲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瑟妮卡则是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并且用验证算式般的语气说：

    “不过那也不是我们能够强求的事情。”

    “说——说的没错。”

    这么说完之后，蓓尔提雅便瞪着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

    “大家都好消极哟。”

    “是你太积极了。”

    蓓尔提雅呻吟似地说——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爱菲妮耶的行动可说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自己并不只是为了照顾省吾与担任身边的警卫而配置在他的身边，包含蓓尔提雅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事实。

    自古以来常言道——能够让男人动摇的只有名誉、金钱和女人。成为确实地系紧“救世主”的“锁链”之一，所有姬巫女都明白自己身负这样的期待。当然……不管是哪一位姬巫女接受了省吾的宠爱，都会为五家族的势力关系带来微妙的变化。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爱菲妮耶积极地试图笼络省吾，反而是身为姬巫女最正确的行动。

    “唉……算了。反正也不是那么急的事情。”

    爱菲妮耶耸了耸肩。

    “今晚就先睡吧。”

    “晚安。”

    “晚安。”

    在哈杰妲与瑟妮卡的问候声送行之下，爱菲妮耶经过蓓尔提雅的身边走到了走廊上。虽然蓓尔提雅怀疑地望着小恶魔在昏暗的通道中走向自己房间的背影好一会儿——

    “算了……今晚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蓓尔提雅这么说完之后便走进了餐厅里，并且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

    “那个——我可以也来一杯茶吗？”

    “好的。”

    瑟妮卡点了点头之后，便从停置在身旁的餐车里拿出新的杯子。

    “——你也真辛苦。”

    听了哈杰妲苦笑着对自己这么说之后，蓓尔提雅叹了口气。

    “不过——”

    瑟妮卡一边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茶，一边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口吻说：

    “爱菲妮耶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我们可以认为光是梅莉妮接受了宠爱，就让柯德兰家在对省吾殿下的影响力上处于更有利的立场。而且省吾殿下本身似乎也最信赖梅莉妮的样子。”

    “这么说是没错啦。”

    “五家族现阶段并不希望省吾殿下对姬巫女们的待遇产生太大的差异。毕竟这很有可能会对五家族的合作体制造成影响。所以说就算只有形式上也好，我们所有人都跟省吾殿下发生关系，才不会产生多余的纷争。”

    “…………”

    “…………”

    蓓尔提雅与哈杰妲面面相觑。

    当然……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可能性做好觉悟之后，才以姬巫女的身份随侍在省吾的身边。不过她们却无法像瑟妮卡那样干脆彻底地作出结论。

    虽然大家都认为瑟妮卡是姬巫女之中对省吾的好感与兴趣最淡薄的人——不过她自己对于被省吾拥抱一事似乎也没有异议的样子。

    事实上，姬巫女们之中最让人摸不清楚思绪的就是这位瑟妮卡。

    自从姐姐与第二代救世主背叛了〈雷涅盖德〉一起逃亡之后——路思波力提家饱受其他四家的谴责，也吃了不少苦头。在这样的情况之中，这位少女到底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而成为姬巫女的，蓓尔提雅她们也不清楚。

    然而——

    “瑟妮卡。”

    “是。”

    “你——把省吾殿下当成异性看待吗？”

    听了蓓尔提雅的问题之后，瑟妮卡那眼镜深处的双眼眨了好几次——

    “不。我的嗜好或感情跟姬巫女的职责没有关系。”

    “…………”

    “那么就换我来提出问题吧。”

    瑟妮卡轻轻地歪着头说。

    瑟妮卡并不是挑衅或蔑视蓓尔提雅。她只是单纯地提出问题而已。

    “你真的以为我们和省吾殿下之间会孕育出纯粹的爱情吗——蓓尔提雅？”

    蓓尔提雅回答不出来。

    瑟妮卡说的没错。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对〈雷涅盖德〉的未来造成影响的省吾，与背负着各种意图而配置在他身边的姬巫女们——这两者之间基本上是不会产生不牵扯任何盘算的恋爱感情的。

    蓓尔提雅本身甚至还对省吾说过这种事情。

    那么——

    “趁早把话说清楚也是为了彼此着想。”

    瑟妮卡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

    哈杰妲察觉了充满现场的某种奇妙紧张感，不知所措地让视线在蓓尔提雅与瑟妮卡之间徘徊——

    “……或许吧。”

    这么说完之后——蓓尔提雅便站了起来。

    她再次拿起了立在身旁的拟神杖之后，便走出餐厅。走到了门口一带时，蓓尔提雅回头面对瑟妮卡——并且说：

    “我要睡了。谢谢——你的茶。”

    “不客气。”

    结束了一段有点生硬的对话之后，蓓尔提雅便离开了餐厅。

    身在走廊上的蓓尔提雅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半出于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她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沉重。

    和之前的“宅邸”不同，如今蓓尔提雅的房间位于二楼。作为强化“救世主”人身警备体制的一环，她现在使用的房间就在省吾房间的隔壁而已。为了让蓓尔提雅在遇上突发状况时能够瞬间赶到省吾的房间，〈雷涅盖德〉才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

    自己房间的另一头——走廊的尽头就是省吾的房间。

    现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有省吾……还有名列第一的姬巫女，同时也是蓓尔提雅的好友梅莉妮·柯德兰。蓓尔提雅并不知道在房间里的两人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大致上也都能想像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望向那个房间就让蓓尔提雅感到一阵痛苦。

    明明近在隔壁的房门……看起来却极为遥远。

    “…………真不像我。”

    自嘲地这么低喃之后，蓓尔提雅便将手靠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

    无比绝伦的快乐与兴奋急遽地消退——不过却转变成一股愉悦的脱力感。

    从窗户射进来的白色月光照亮了梅莉妮那摆脱了一瞬间的僵硬后摊倒在省吾身上的肢体。汗水淋漓又带着潮红的肌肤显得极其妖艳。梅莉妮将脸颊贴在省吾火热的胸膛上——并且吐出了不成声的喘息。

    在洒满微光的省吾房间里，满足又凌乱的两股气息彼此交缠了好一会儿。

    过了不久——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带点撒娇的声音呼唤省吾。

    仿佛再度确认彼此的存在一般，省吾与梅莉妮又将嘴唇交叠在一起。

    梅莉妮一度将身子往旁边挪开之后，又伸出手来钻进了省吾的怀里。省吾将腰间乱成一团的毛毯拉起来盖在两人的身上。

    “…………”

    梅莉妮就像小猫一样一边轻声哼出甜美的声音，一边偎近了省吾的身体。

    曾以为就要和脱力感一起消失似的幸福感……化为一股芬芳的温暖飘散在毛毯底下。

    省吾轻轻地在抱住梅莉妮的手腕上灌注力道。梅莉妮那柔软的乳房仿佛就要溶化似地贴在省吾那绝不能称得上强壮的胸膛上。

    时间平静和缓地流逝而过。

    省吾静静地凝视着床的顶蓬。在省吾怀里的梅莉妮拉过省吾空下来的右手，并且用指尖把玩着。省吾感受到的是可以称之为恍惚残像的甜美倦怠感。委身于这种感受，让意识也跟着模模糊糊地扩散开来……是一件极为愉悦的事。

    要是能——

    （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省吾这么想。

    然而。

    “梅莉妮……”

    省吾悄悄地打破了沉默。

    “是，省吾殿下……”

    梅莉妮的回答——以及随话语吐出来的气息搔得省吾的胸膛发痒。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一直凝视着顶蓬的省吾静静地低语。

    就如同这句话所说的一样——省吾的心中强烈地涌起了一股不可置信的感受。省吾试着重新回顾过去，在还没被召唤到这个索隆之前，自己只不过是一介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高中生罢了。不管是容貌、头脑、还是体力，都没有比别人优秀之处。自己只不过是遍布世界的乌合之众的其中一人罢了。

    自己一定会在差不多的时机屈就于自己的人生，在差不多的时机娶个老婆，在差不多的时机从事妥协的职业，然后终其一生。省吾总是可以很自然地想像出这样的未来。

    然而……如今省吾的手中却抱着可说是绝世美女的美丽少女。

    在原本的世界里应该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像梅莉妮这样的女孩不可能和省吾产生交集。毕竟对于过去的省吾来说，像梅莉妮这样的女孩只存在于显像管的另一端或相片之中，而非近在自己身边的人。

    真的宛如梦境一般。

    所以……

    （要是回到原本的世界的话，极其平凡的我——）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了一股违和感。

    （原本的……世界……？）

    省吾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

    “我很开心……省吾殿下。”

    不知道省吾内心做何感想的梅莉妮以一副害羞的表情说：

    “不过……这并不是梦。”

    “……嗯。”

    不过省吾的回答……却有点空虚。

    “梅莉妮就在这里。”

    “……”

    “省吾殿下也在这里。”

    在这里。

    （我——）

    （存在于。）

    这里。

    “……嗯……是啊。”

    省吾抱紧了梅莉妮。

    省吾想要抓住些什么。他想借由紧紧地抱住梅莉妮来忘掉不安。明明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了，自己却还是持续地为这样的情感动摇，这样的自己让省吾感到相当难为情。

    “梅莉妮——”

    “是。”

    “我……我想睡了。”

    省吾说了谎。

    他还不觉得困。

    “请您好好地休息吧。梅莉妮也会陪您一起休息的……”

    梅莉妮像是打起盹来似地……以甜美又松懈的声音回应省吾。

    “晚安，省吾殿下……”

    “嗯……晚安，梅莉妮。”

    省吾低声这么说——

    “…………”

    不过尽管过了些许的时间，他的视线依然直愣愣地停留在顶蓬上。

    （花梨…………）

    浮现在省吾脑海里的是她的脸。

    被抓去当人质的表妹。除了家人以外……或者该说包含家人在内，这位表妹跟省吾共享的时光比谁都要来得长久。一旦省吾拒绝搭乘〈渎神之主〉的话，自己唯一一个与原本世界的联系——恐怕会立刻遭到杀害吧。

    （一定得想办法……救出她……）

    省吾越是意识到自己的幸福——就越是被迫体认到现在的自己是成立在她的牺牲上的事实。一想到即使在自己像这样与梅莉妮度过蜜月的瞬间，花梨也依然被幽禁在某处——省吾的心情顿时变得坐立难安了起来。

    省吾很清楚。

    就算着急也于事无补。

    对〈雷涅盖德〉来说，花梨的存在是针对省吾的王牌之一。所以他们大概把花梨囚禁在省吾无法轻易触及的地方吧。光凭省吾一个人无以成事。如果要把她给抢回来的话，通晓〈雷涅盖德〉内情之人的协助——也就是姬巫女们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自己一个人在这边着急也是无可奈何的。自暴自弃也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

    （……这股焦躁感……这份、心情倒不如说是……）

    自己能够一直保持不变吗？

    省吾对这件事情感到不安。

    不用多说。

    就是因为“那个”的缘故。

    呵呵呵呵呵……

    那个——那个家伙的笑声。

    如今依然在省吾眉间深处的某个地方回响着。

    每当搭乘〈渎神之主〉之际，每当战斗白热化之际，那个声音就会潜入省吾的身体并且直达脑内，试图侵占省吾的一切。那个声音平常总是潜藏在〈渎神之主〉那钢铁肉体的某个地方——并且虎视眈眈地窥伺着省吾的肉体，甚至是夺取省吾意识的机会。

    那是——

    （那个——那种东西可以称得上是“神”吗？）

    省吾已经大致想像到那是封印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神。他也知道了当初〈雷涅盖德〉告诉自己的来龙去脉与这个世界的现实不同——惨遭背叛的神恐怕是在深深地诅咒人类之中逐渐死去的吧。除了茉莉他们对省吾说的故事之外，他也从梅莉妮口中听说了这方面的详细情况。

    然而——

    呵呵呵呵呵……

    那阵嘲笑般的声音闪过省吾的脑海。

    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被那个笑声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的“神”给占据呢？省吾的心里有这样的不安。自己会不会被它占据了身心，变得连原本应该很重要的事物都不再认为重要呢？自己会不会变成随手破坏与杀戮周遭人事物的怪物，而不再把花梨与梅莉妮放在心上呢？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神会诅咒人类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神被可说是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孩子背叛了。就算如此深厚的爱情直接转变成同样份量的憎恨，也不算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股怨念产生了〈代行者〉，而且寄宿在如今还遗留下来的神之遗骸——也就是将神之遗骸当作中枢保有的〈渎神之主〉里，省吾在理论面上都能体会这些情况。

    然而就算如此……如今的省吾绝不能被“神”的复仇心笼络。

    （……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能把〈圣遗物〉从〈渎神之主〉里拆卸下来。

    一旦失去了压倒性的奇迹之力，〈渎神之主〉就沦为区区一尊巨大的人偶罢了——连动都不能动。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为了夺回花梨，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况就麻烦了。

    那么——该怎么做呢？

    只要自己拥有不受那股怨念笼络的坚强意志就行了吗？

    还是说——

    ——————————

    其实——梅莉妮也还没有入睡。

    梅莉妮只是装出规律的呼吸声而已，她的意识还没有掉进沉睡的深渊里。

    省吾的心跳透过梅莉妮贴在省吾胸膛的脸颊直接传了过来。就算考虑到才刚经历过一番情事的状况——不过省吾那不自然地快速鼓动的心跳，让梅莉妮明白了现在的他正处于某种兴奋状态。

    一度逃离了〈雷涅盖德〉又再度回来的省吾，看起来显得相当冷静的样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做出粗暴的举动，而是抱持着某种信念而行动。只要在他的身旁观察，就能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然而——那并不等同于他的烦恼消失了。

    他只是压抑着那些烦恼，不让它表现出来而已。

    应该可以从这一点判断省吾的精神面变得更坚强了。事实上也可以说他真的变得比以前更坚强了。不过仿佛在心里蓄积懊恼般的他——也可说是处于更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口气爆发出来的状态。

    他正在逼迫自己。

    这一点绝对没错。

    而让他感到烦恼的是——

    （果然还是花梨殿下的事吗？）

    这件事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虽然省吾本人有没有自觉还是个疑问，不过花梨在他的心里确实是极为重大的存在。说不定比现在的梅莉妮还要大。梅莉妮也听说了，毕竟花梨是他的亲戚，同时也是从小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也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

    然而——梅莉妮认为并不是只有这个问题而已。

    包含花梨的事情在内，有某个更大的什么东西让省吾感到烦恼。

    （省吾殿下……）

    老实说，梅莉妮也想像得出那个东西是什么。

    恐怕那是与省吾搭乘〈渎神之主〉之际陷入的错乱状态、有时会变得判若两人的状态有关的“某种东西”。省吾不对她说的——“某种东西”。

    没错——省吾并没有对梅莉妮说。

    就算像这样紧贴着肌肤互相依偎，省吾的心里依然有梅莉妮无法涉足的部份。虽然梅莉妮也想着如果那里存在着省吾的苦恼根源的话，那就由自己来消除吧——不过她却不能出手。她只能等待省吾主动对自己开口。

    那让梅莉妮感到难受。

    梅莉妮甚至想过干脆抱持着惹省吾生气的觉悟，由自己主动开口询问。

    然而——

    “……梅莉妮……抱歉。你可以起来一下吗？”

    突然间——梅莉妮的肩膀感到一阵摇晃。

    “是——是！”

    觉得自己的踌躇仿佛被看穿似的梅莉妮慌慌张张地大叫起来。

    省吾似乎以为梅莉妮那不自然的举动是“因为熟睡中突然被叫醒”的样子。慌忙起身的梅莉妮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你都已经睡了。”

    “不——那个……没关系的。您……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省吾以温柔的——不过又有点坚决锐利的语气说：

    “虽然已经这么晚了……不过我想请你带我到某个地方去。”

    “是。”

    梅莉妮立刻回答。

    因为梅莉妮直觉地理解了那跟一直以来让她的心为之烦恼的不安原因——也就是与省吾的懊恼有关。那么她当然不会说不。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地方，梅莉妮该做的就只有和省吾互相依靠，并且在一路上帮助他而已。

    所以……

    “我很乐意同行。”

    梅莉妮并没有追问详情——只是这么说而已。

    ——————————

    关了房间里的灯。把毛毯从头盖到脚。然后闭上眼睛。

    然而即使如此——睡意却还是完全不来。

    “…………”

    蓓尔提雅一边翻身，一边叹气。

    她本来就属于容易熟睡又容易清醒的类型。不过在自我锻炼的过程里，她也学会了关于自己肉体的操作方法。就算得到了再强韧的肉体，也不可能毫无限制地一直战斗下去。在必要之时采取必要之量的休息，也是身为一位优秀武人的条件。正因为如此，蓓尔提雅平常甚至连自己的睡眠状况也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控制。

    然而这样的她却无法入睡，尽是叹气。

    至于理由——虽然还有点模糊，不过她本人大致上也有了头绪。

    “……明明应该感到开心啊。”

    所以蓓尔提雅故意说了出来。

    闷在毛毯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声音。

    要是稍一松懈的话，自己好像会在无意识中竖耳倾听隔壁房间——也就是省吾殿下房间里的动静，这让蓓尔提雅感到难受。而听了又无可奈何的事实更是让蓓尔提雅感到难过不已。

    【你真的以为我们和省吾殿下之间会孕育出纯粹的爱情吗——蓓尔提雅？】

    瑟妮卡所说的话在蓓尔提雅的脑海里打转。

    总觉得心情焦躁起来的蓓尔提雅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蓓尔提雅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会产生这样的心情。她在揶揄省吾时所说的话并不是谎言，不过那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能够轻松地选择要或不要的选项之一而已。虽然她对省吾也抱持着好感——不过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蓓尔提雅觉得不是。

    然而事到如今——

    “我也不配吧……”

    存在于蓓尔提雅心底某个角落的自己反而羡慕起爱菲妮耶来了。

    “啊啊，真是够了……”

    在坐立难安的心情之中，蓓尔提雅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枕头正中央。她再次拉起毛毯盖住了头，并且塞住了自己的耳朵。无论如何，蓓尔提雅还是很在意隔壁的动静。一想到自己因为介意而不由自主地竖耳倾听——蓓尔提雅就觉得自己悲惨得难以忍受。

    所以。

    蓓尔提雅罕见地没有察觉到。

    省吾与梅莉妮偷偷溜出隔壁房间的声音与气息。

    ——————————

    这个场所里充满了无机质的寂静。

    宽广到无意义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圆桌与和人数相同的椅子而已——在这个只存在着最低限度必要之物的房间里，飘散着一股冷飕飕的空气。

    这里是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虽然等到〈渎神之主〉从港口都市萨非城归来之后，今日的五家族族长会议才于深夜召开，不过那也在不久之前结束了——放置在房间里的五张椅子上已不见统帅〈雷涅盖德〉的权力者们的身影。

    只不过……这个房间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轮廓极富特征的人影伫立在房间的角落。

    深夜过去——现在已经是距离黎明不远的时间了。然而身处在这里的人却很少意识到外头的时间流逝。不只限于这个房间而已，由于原本就做过各种隐匿处理的缘故，整个〈圣庙〉内部化为一个与日光和月光都无缘的密闭空间。说到例外就只有〈渎神之主〉出击的时候。这个〈圣庙〉里的光源全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

    因此——从敞开的窗户射进房间里照亮了杰布隆·因培拉斯的，也不是自然的光源。那是照明机具照射着紧邻这个房间的纵坑时所释放出来的光芒。

    杰布隆·因培拉斯默默无言地俯瞰着纵坑——〈渎神之主〉的收纳库。正确地说来，这个纵坑并非收纳库本身，而是进行各种整备作业与出击作业的场所。

    从会议室往下俯瞰的话，就会正面面对收纳了〈渎神之主〉的头部，同时也是归柯德兰家所有的“圣棺”。如今“圣棺”的门扉当然是紧闭的——不过要是打开来的话，杰布隆大概就会直接和身为〈雷涅盖德〉最终兵器的巨大拟神机对上眼吧。

    “……省吾……香芝……啊。”

    杰布隆低声呢喃着的是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救世主”的名字。

    情况变得有些微妙——杰布隆的心里有这样的真实感。

    能不能确实地掌握“救世主”本人，直接关系到能不能确实地掌握新世界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各家族才会推派不只是实务能力优秀，美貌也同样过人的女孩作为姬巫女。能够操纵〈渎神之主〉与〈代行者〉战斗的，只有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人类——而且只能是男人而已。因此，为了能够更随心所欲的操控“救世主”，姬巫女被赋予了笼络与驯服“救世主”的使命。

    尽管五家族表面上姑且还是维持着“五家族同心协力”的名目，不过最受宠爱的姬巫女所隶属的家族，显然在往后的权力斗争里会变更为有利。因此各家族的族长们会先对身为姬巫女的女孩们仔细嘱咐过她们身负的使命后，才把她们送出来。

    然而……

    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兰接受了省吾·香芝的宠爱。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应该会让省吾·香芝与柯德兰家之间自动地拉近距离，最后情势应该也会朝对柯德兰家有利的方向运作才是。

    然而省吾·香芝与柯德兰家的距离在现实之中并没有改变。

    事实上——就算要说省吾·香芝如今身在杰布隆统帅的因培拉斯家的庇护之下也不为过。

    这个事实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吧。老实说——身为当事人的杰布隆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在这样的情况中召开了五家族族长会议。

    现场很自然而然地交织着更甚平常的猜疑心与嫉妒心。

    因培拉斯家原本就被视为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的家系。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长巴尔玛斯或玛布罗家族之长泰罗伊德，大概都不把因培拉斯家族之长杰布隆当一回事吧。

    尽管有些拐弯抹角，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还是对杰布隆大吐责难的话语。

    他们怀疑杰布隆使了什么狡猾的手段，把“救世主”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虽然杰布隆没想到会面临这种找错对象的怨言——不过就现状看来，杰布隆认为不管自己说了些什么，他们都不可能会接受的。

    由于杰布隆秉持着不多说废话的主义——

    【一切都是救世主殿下的期望使然。】

    所以他只做了这番发言便巧妙地闪开了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的追究。

    顺带一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巴尔德与聂罗各自有领先的一面，他们并没有特别追究这件事情的样子。

    实际上——杰布隆说的话也跟真实的情况差不多。

    严格说来，寻求因培拉斯家庇护的，实际上并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

    而是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兰。她和杰布隆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姬巫女蓓尔提雅从小感情就很好。梅莉妮便是透过这位蓓尔提雅，向杰布隆寻求救世主殿下和她自己本身的庇护。

    然而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独断专行，而是基于省吾·香芝的意图所采取的行动。事实上——在梅莉妮前来寻求庇护时，省吾·香芝也跟在她的身旁。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尽管只有只言片语，他也能够说一些索隆的语言了。他的意志也牵涉其中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表情也变得挺不错的。不过——”

    杰布隆一边想像着“救世主”的脸，一边呢喃着。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欠缺霸气，以前的他总是散发出一种极为软弱的气质——不过对他而言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在暂时离开〈雷涅盖德〉的这段期间之内，省吾·香芝的表情已经转变成“男人”的样子了。

    还不错——杰布隆这么想。

    如果自己托付命运的人物是个懦夫或软弱之徒，那就太让人难以忍受了——杰布隆身为武人的部份这么想。就算不是武人也好，杰布隆希望“救世主”是能够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独立自主的人。

    （不过……那种情况也很辛苦吧。）

    想起了蓓尔提雅的杰布隆微微地苦笑着。

    他对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也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寄与了坚定不移的信赖。

    她的上头还有三位姐姐。不过在过去三度召唤救世主，姬巫女也随之辈出之际，杰布隆却没有推荐其中的任何一位。不公平会种下往后的祸因。才色兼备又能实践武人信条的优秀少女。杰布隆在因培拉斯家族一党中广泛地寻求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才，并且将之选为姬巫女。如今蓓尔提雅之所以身为姬巫女，只是因为在亲生女儿之中第一位符合杰布隆眼光的是蓓尔提雅如此而已。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蓓尔提雅可说是非常优秀。

    不过——

    （她或许跟自己很像也说不定。）

    杰布隆有时候会这么想。

    并不是只有容貌与整体而言集中于武术上的才能而已。还有——她那与生具来的性格。虽然男女天生有别，不可能完全以同样的标准看待……不过她和杰布隆一样都有在某方面特别笨拙的部份。至少他们都不适合狡猾地钻营名利。

    所以在关于笼络“救世主”这一方面，杰布隆并没有对蓓尔提雅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他反而是把蓓尔提雅当作负责护卫的卫兵，派遣到打破世界僵局的王牌，同时也是〈渎神之主〉重要零件的身边——他对蓓尔提雅的期待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然而……和梅莉妮与省吾·香芝一同来到杰布隆面前寻求庇护的蓓尔提雅，却露出了父亲预料之外的表情。

    【父亲大人。恳请您——务必给予协助。】

    这么说的她露出了极为真挚的表情。

    “救世主”的心里藏着夺回花梨·敕使河原的意图一事，杰布隆也已经听蓓尔提雅提过了。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来到处于中立位置又不那么涉入权力斗争之中的杰布隆面前寻求庇护，的确是适当的判断，也是合情合理的决定。

    然而——在恳求父亲庇护省吾·香芝与梅莉妮时，杰布隆看见了女儿流露出前所未见的拼命表情。蓓尔提雅那极为笔直的目光看起来不像是接受他人的请托——反而像是她本人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爱上他了吗？）

    这个对象还真是麻烦——杰布隆这么想。

    对方是“救世主”。不过省吾·香芝的身边已经有接受宠爱的梅莉妮·柯德兰了。那位梅莉妮还是蓓尔提雅的青梅竹马兼好友。

    而且——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真的……很笨拙……）

    仔细一想，杰布隆并没有教过蓓尔提雅任何像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在身为一个父亲之前，杰布隆必须先克尽身为因培拉斯家族之长的义务。杰布隆将一身武术彻底地传授给蓓尔提雅，并且把她当作姬巫女送到省吾·香芝的身边。这个安排应该也代表了就算她成为省吾·香芝的玩物，也不得有任何异议的意思才是。

    看来——女儿是真的爱上了对方。

    如此一来，不管是身为一个父亲也好，还是身为一族之长也好，杰布隆都不得不保护他们。就算会因为这件事情而遭受其他家族的责难，杰布隆也已经做好了甘于忍受的觉悟。

    “省吾……香芝。”

    杰布隆像是咀嚼着这个名字似地再度呢喃着。

    杰布隆并非把他当成〈渎神之主〉的中枢零件，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人”，当成一个“男人”，并且在真正的意义上把他当成唯一的“救世主”——像这样来咀嚼检视他的存在本身。

    （……你……已经做好了战斗的觉悟吗……？）

    对于省吾·香芝——杰布隆个人感到相当着急。

    杰布隆原本就是个以自己的力量排除阻挡去路的障碍物而继续前行的武人。对于将自己的未来交给他人——硬是让他人背负自己的未来一事，杰布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感。更何况不管杰布隆再怎么看，那位少年都像是在与赌上性命的斗争无缘的世界里成长的人类。他并非自愿置身在以生命交战的现场。

    如果可以替换的话，杰布隆也很想换掉他。

    正因为如此，杰布隆不得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而且在察觉了蓓尔提雅对他抱持着超乎职务以上的好感的现在……这种心情更是强烈。

    既然蓓尔提雅做出了选择，省吾·香芝就形同于杰布隆的儿子。

    “…………”

    杰布隆怀抱着复杂的心情俯视着“纵坑”。

    就在这个时候——

    “……嗯？”

    两个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纵坑”的底部排列着将分割成五块的〈渎神之主〉各部位收纳其中的巨大可动式收纳库——〈圣棺〉。五座〈圣棺〉平等地分别归属于五家族的管辖之下，平常各个家族总是设立了严密的守备哨。

    不过——为了调整与整备〈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纵坑”里终日都有作业员来回走动。也就是说，“纵坑”里不可能完全处于无人状态。

    更何况今天——不，其实已经是昨天了——才刚让〈渎神之主〉到港口都市萨非城迎击。尽管没有收到〈渎神之主〉严重受损的相关报告，不过像〈渎神之主〉这样的巨大装置光是启动一次，就必须替换大量的消耗性零件。通宵负责进行作业的人并不在少数。

    然而——

    走动的人影几乎都穿着同样款式的作业服。

    正因为如此，衣着不同的人一旦走在“纵坑”的底部，是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显然不是作业员的两个人正朝着位于杰布隆正下方的〈圣棺〉前进。

    杰布隆优异的视力在一瞬间就判断出两人的身份。

    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不过杰布隆可以从人影的走路方式明确地指认出个人的身份。

    （……他们来做什么？）

    在产生这个疑问的同时——杰布隆也感觉到某种高昂感。

    有意思。在这个时间里，“救世主”殿下与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到底要在〈圣棺〉里做什么呢？这绝不可能是巴尔德的指示。他们是基于他们的某种想法才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要让他成为毫无意志的傀儡可是出乎意料地难啊——柯德兰卿？）

    宛如磐石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之后，杰布隆便转过身——离开了会议室。

    ——————————

    突然间——省吾有种望着诅咒之镜的错觉。

    真正的自己会不会就是长成这副令人生厌的脸孔，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呢……？省吾这么想。就算要问为什么，他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或许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与〈渎神之主〉连接的过程之中，省吾对〈渎神之主〉产生了不知道该说是奇妙的亲切感，或者该说是认同般的感觉也说不定。

    那犹如生物般的双眸显得相当不自然。

    那双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凝视着远方似地将视线投注在虚空之中。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如今在收纳了〈渎神之主〉的头部，同时也归柯德兰家所有的〈圣棺〉内……省吾正抬头仰望着黑色拟神的头部。由于现在还在整备当中，〈渎神之主〉表面的主要装甲跟次要装甲都被拆卸下来了。装甲底下——简直就像是剥去表皮而露出了肌肉与神经的人类一样——堆叠了好几层形状复杂奇怪的构造体。

    省吾拜托梅莉妮带他来这里。

    尽管省吾在情事过后的床铺上唐突地提出了这个请求，梅莉妮依然没有摆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并且马上带他到这里来。虽然这个〈圣棺〉里还有数名整备员们正在进行作业——不过为省吾发声支开旁人的也是梅莉妮。

    如今……这个〈圣棺〉里头只有省吾与梅莉妮两个人而已。

    〈圣棺〉之中一片寂静。“棺”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横亘在这个地方的寂静有些黑暗——又深沉。巨大拟神机被分割开来的头部正镇守在这片寂静之中。

    钢铁的异形。

    面对着比想像中更栩栩如生的钢铁异形，省吾甚至感受到某种呕吐感。

    虽然一股诱惑正不断地驱使省吾瞥开视线——不过省吾忍住了这股冲动，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才刚切割开来的巨大钢铁头部。毕竟省吾特地来到这里并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和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拟神头部对峙。

    （你是………………什么人？）

    “……省吾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这里之后才介意起省吾的意图——梅莉妮惊讶似地对省吾说。

    “梅莉妮。只要一下子就好了，我可以坐到驾驶者席上吗？”

    “那——可以是可以。不过您不用虚拟体验用的训练装置吗？”

    “对。如果不是真货就没有意义了。”

    省吾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往这边走。”

    梅莉妮引领省吾绕到巨大头部的后方。

    通往驾驶者席的门扉依然保持敞开的状态——驾驶者席内大概也要进行些什么作业吧，只见几个工具还放置在地板上。

    “…………”

    省吾坐上驾驶者席之后，便闭上了眼睛。

    省吾的心里有某种确切的信心。

    那个——已成惯例的声音。

    每当省吾与〈渎神之主〉联系时总会出现的“某人”。

    那个人确实就在这里。的确，只要〈渎神之主〉不合体启动的话，他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会不会只是〈渎神之主〉不启动，他就无法接近省吾呢？如果省吾试图积极地接近那个“某人”的话……会不会就算在这种状态之下，省吾也能够对那个“某人”说话呢？

    （……喂……）

    省吾试着呼唤他。

    （你听到了吗……我来了……）

    没有反应。

    然而省吾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着。

    （你是谁……？）

    当然——省吾也已经想像到了。

    封印在这个〈渎神之主〉体内的东西原本就只有一种而已。

    然而……

    （就算是我误会了…………你也不可能会是什么神吧？）

    省吾在意识的深处——对试图朝自己爬过来的某种东西丢出挑衅似的思考。

    （……你不可能是什么神吧……？）

    省吾故意做出否定的言论就是为了引出对手的反应。

    不过就省吾拥有的常识来判断的话，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如今神被当成〈圣遗物〉而分割成五个部份。如果是人类的话，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作为生物存在。

    然而这里是异世界，对手则是异世界的神。

    省吾的常识不一定能够通用。

    不过接触省吾的真的是还没有死亡的神吗？还是那只是像机械般运转的神之怨念而已呢？又或者像〈代行者〉一样，那是神在临终之际以自己为基底而制造出来的新人格呢？

    无论如何，如果不先正确地——详细地弄清楚对手的真实身份的话，应付起来也很困难。

    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借由挑衅来试探对手的底细。

    然而……

    （…………）

    回应省吾的依然只有黑暗色的沉默而已。

    在省吾身旁的梅莉妮一直带着惊讶的表情凝视着他。

    然后——

    （……不行吗？）

    在省吾这么想，并且放松力气的那一瞬间。

    ……呵呵呵……

    那个令人不快的笑声触及了省吾的脑内。

    （…………！）

    ……呵呵呵……

    （…………你……是谁……）

    省吾无法移动。也不能移动。

    省吾只是在脑海里死命地编织出这句话而已。

    〈渎神之主〉。

    那是省吾——唯有省吾才被容许搭乘的最强实效性战力。

    不管是夺回花梨也好，还是改变这个世界也好，如果没有这个巨大拟神机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很困难——不，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如此一来，省吾非得更安全——更确实地驱使着〈渎神之主〉继续战斗下去不可。

    为了这个目的，省吾必须消除导致不安的要素。

    就算不是完全消除——省吾也非得掌握不安要素的真面目不可。

    因此，省吾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省吾想要弄清楚，并且进一步地建立对策。

    ……呵呵呵……呵呵呵……

    ……无聊死了…………

    ……呵嘻嘻嘻嘻嘻…………

    声音并没有回应省吾。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意义地呢喃着的样子。不——或许那只不过是“那个声音”的记忆在省吾的意识之中反射而已。

    （你是……“神”吗？）

    ……呵嘻嘻……嘻嘻嘻……

    ……什么人类…………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不管是什么……都无聊死了……

    （回答我——你是“神”本身吗？是拥有自我的存在吗？！还是残留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碎片？）

    或者那是。

    存在于省吾心中的什么东西呢？

    那是省吾平常没有表现出来的黑暗卑鄙的一面，和神之怨念结合之后得到形体的东西吗？

    其实省吾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那个残忍又卑劣的人格——会不会是在自己体内沉睡的另一个自己呢？

    ……嘻嘻嘻嘻…………

    ……呵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回答我……你是什么……又有什么目的？你侵占我的身体是打算做什么？回答我——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回答我……！”

    省吾的大叫声响彻了整个驾驶室。

    “省吾殿下？”

    梅莉妮宛如惨叫般地大声惊呼。

    “……！”

    回过神来的省吾眨着眼——环视着周围。

    “省吾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啊…………”

    省吾察觉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同时还不停地颤抖着。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梅莉妮握住省吾的手，并且开口询问。

    “……啊啊……嗯嗯……我……我没事……”

    身体的颤抖——立刻平静下来了。

    “……梅莉妮。我……在这里坐了多久？”

    “应该有六十培尔哈……三十分钟左右。”

    “…………”

    省吾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您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变得一动也不动的……”

    “……啊啊。抱歉。因为……我有一些事情想弄清楚。”

    梅莉妮果然听不见那个声音的样子。

    那个声音真的是从〈渎神之主〉体内传来的吗？还是承受了某些压力的自己在脑海里制造出来的幻听呢……省吾还是搞不清楚。

    然而——

    “——救世主殿下。”

    “圣棺”里响起了既不属于梅莉妮，也不属于省吾的第三者的声音。

    梅莉妮像是闪躲省吾一般愕然地离开了他的身边。

    她和省吾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站在逆光中的人影。

    虽然那个人影的身高绝不算高，不过从轮廓可以清楚地看出宽大的肩幅与结实的体格。那个声音的主人宛如滑行似地——双肩连晃都不晃一下——进入了〈圣棺〉之后，便笔直地接近省吾他们。

    从光亮移动到昏暗中的那个人影，凝聚成省吾他们熟知的人物形象。

    “……杰布隆大人……？”

    梅莉妮狼狈似地大叫。

    蓓尔提雅的亲生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

    他是〈雷涅盖德〉之中唯一系出武士门第的因培拉斯家族的族长，同时省吾也听说他本人是个首屈一指的武术家。的确，这么说起来，这个人物光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就足以酝酿出一种压迫周遭事物般的独特氛围——不管他本人是否期望，蕴藏在他体内的力量总会朝周遭散发出类似辐射热般的东西。

    省吾并不觉得可怕。

    不过该怎么说——省吾有种被那股气魄压倒的感觉。

    虽然梅莉妮的父亲·巴尔德的身上也感受得到某种压迫感——不过那股压迫感来自于摸不清楚的深处。杰布隆的压迫感就比较直接。

    简直就像是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望着重坦克一样。

    如今……杰布隆已经成了省吾的“伙伴”。

    由于蓓尔提雅的居中斡旋，他不光只是保护身为“救世主”的省吾而已，甚至还将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梅莉妮置于自己的实质庇护之下。省吾出入因培拉斯家相关设施的次数因而显著地增加，在“宅邸”周遭进行警备的也大多是由因培拉斯家派遣过来的人员。

    这是相当危险的行动。

    五家族各自选拔出来的姬巫女们为了在权力斗争中抢得先机而试图获得“救世主”的宠爱，这是任谁都知道的事实。如此一来，将已经接受了省吾宠爱的梅莉妮置于自己实际庇护下的行为，被其他的族长们视为“横刀夺取其他家族的姬巫女和救世主殿下”而白眼相向的危险性也很高。

    恐怕杰布隆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觉悟吧。

    这可不是凭着半吊子的器量就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即使如此——省吾在最后一道防线上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位因培拉斯家族之长。用自己习惯的价值观来揣度他人是很危险的——在这个异世界索隆里就更不用说了——省吾已经深切地明白了这个事实。在侠义的行动之下，不能说完全没有漆黑混浊的企图与盘算。

    “这里是……柯德兰家的——”

    梅莉妮困惑地扬起了说话的音调。

    基本上除了身为“救世主”的省吾之外，能够进入各个〈圣棺〉里的只有各家族负责管理的人而已——而且还必须先经过许可。这是因为对〈雷涅盖德〉来说，收纳在〈渎神之主〉中的〈圣遗物〉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存在。

    尽管梅莉妮已经事先支开了旁人——不过杰布隆枉顾这个原则而进入柯德兰家管理的〈圣棺〉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知道。”

    杰布隆站到省吾与梅莉妮的面前，并且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培拉斯家族之长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狼狈的梅莉妮——还有省吾。

    “…………”

    简直就像是——在揣测着什么似地。

    又像是在测试着什么一般。

    “…………”

    省吾也默默地——忍受着他的视线。

    透过〈圣棺〉的外墙可以听见在〈圣庙〉内的作业员们为了〈渎神之主〉的整备而奔走的声音，以及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一层膜的杂音反而突显出〈圣棺〉内的寂静。

    在紧绷的沉默之中，省吾和杰布隆持续地对峙着。

    如果要问省吾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要瞥开视线大概很容易吧。或许扮演一个“胆小又容易摆布的男人”会让往后更方便行事也说不定。不过一旦逃避了杰布隆那“测试”般的眼神就不妙了——省吾本能地领悟到这一点。

    “——嗯？”

    杰布隆——微微地扯起了嘴角。

    省吾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容。

    然而……

    “救世主殿下。三更半夜的，您在做什么？”

    “……那是。”

    省吾制止了试图开口解释的梅莉妮，并且说：

    “因为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

    “说起来我就是这个〈渎神之主〉的头脑。这样一来，要是身体感到不适或异样的话，会觉得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省吾一边慎重地挑选用词，一边说。

    对貌似“神”本身的存在感到介意——省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对杰布隆说。

    “有什么异常状况吗？”

    “我在战斗中异常兴奋的情况……应该也有纪录下来吧？”

    省吾一边整理脑海中的情报，一边说：

    “如果这种情况不是我个人的性格使然的话……那么问题应该就出在奇迹术回路或者是其他方面。所以我才在奇迹术回路没有启动的状态之下试着坐在这里确认情况。如果是我个人的性格造成的话，那么就算在这种状态之下，我应该也会表现出某种兴奋状态或异常行动才是。”

    “…………”

    杰布隆眯起了眼睛。

    省吾觉得他投向自己的视线增添了几分穿透力。

    粗心大意的应答会让自己的立场恶化。杰布隆或许会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信任他的事实也说不定。不管省吾再怎么想，现阶段让杰布隆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都绝非上策。可是省吾也不能老实地全盘托出。因为省吾还不确定杰布隆是不是足以信赖的对象。

    不过就在省吾想着这种事情时——

    “——梅莉妮殿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中断了省吾的思考。

    “梅莉妮殿下！救世主殿下！”

    随着迫切的叫声而闯进来的——是方才梅莉妮支开旁人之际，从这座〈圣棺〉离开的工作人员之一。这位作业员大概真的相当惊慌吧，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了〈圣棺〉里，还差点撞上了伫立在入口附近的杰布隆。

    “——啊？”

    看来他并不知道杰布隆在这座〈圣棺〉里的事情。

    他露出了显然带着惊讶与恐惧之色的表情倒退了几步。

    在基本上禁止其他家族之人进入的〈圣棺〉里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且还是族长，这可是非比寻常的情况。作业员可以想像出眼前的情况牵涉了复杂又难以接近的事情，至少不是区区一介作业员的自己能够参与的。一不小心目击了这样的现场会有什么下场……作业员大概马上就察觉到了吧。

    “那个——”

    “别介意。”

    杰布隆静静地说：

    “我只是在散步途中偶然间看见了救世主殿下，所以想来跟他说说话而已。关于冒失地涉足了其他家族者禁止进入之处一事，往后我会正式提出谢罪的。”

    “……是。”

    尽管脸上还有若干胆怯之色，作业员还是点了点头。

    “不说这个了，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你先克尽自己的义务吧。”

    “遵命……！”

    慌忙地点了一下头之后——作业员便将视线转向省吾他们的方向，并且说：

    “〈代行者〉出现了！”

    随着作业员说出这句话——警报也宛如事先约好似地在〈圣庙〉里大声响了起来。

    第三章血族始动

    在静止的黑暗中，坐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闭上了眼睛。

    省吾并没有睡着。尽管时值深夜，他却不可思议地毫无睡意。鼓膜甚至听不到一丁点的耳鸣声。脑袋也异常地清醒。尽管如此，省吾还是什么也没想。

    现在——多余的杂念是不必要的。

    一旦搭上了〈渎神之主〉，眼前等着自己的就是战场。抱持着多余的杂念很有可能会让自己无法从战斗中生还。所以自己现在只要专心想着打倒〈代行者〉就行了。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将虚伪的生命灌输到巨大拟神机体内的仪式开始了——

    【激发。展开奇迹术式！】

    省吾就这样闭着眼睛放松力气，让身体靠在驾驶着席上。经过数度的出击之后，省吾已经知道在这个阶段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省吾正在等待着。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五位姬巫女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

    尽管频频出现“确认、确认”的说话声此起彼落，省吾的眼里依然看不到任何东西，被皮带紧紧绑住的四肢也感觉不到束缚感。

    现在还没有任何省吾能做的事情。

    所以省吾只是专注地等待着。持续不断地等待着。

    【圣光发生率每秒六十七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还没有。

    省吾还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所以他还是一直闭着眼睛。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开始移动〈圣棺〉。】

    实际上省吾当然还没有移动的感觉。可是——他却感觉到了。

    分割开来的东西汇集成一个东西时的高亢感。

    把某种东西安放在应当存在之处的感觉。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还差一点点。

    【圣棺结合！】

    然后——

    【〈渎神之主〉——结合！】

    省吾静静地睁开眼睛。

    （啊啊……来了……来了……）

    【安全阀解放！】

    唐突地袭向省吾的是——宛如刀子噗滋一声地插入头盖骨内的感觉。

    尽管省吾已经做好了觉悟，却依然无法习惯这种感觉。如果是肉体上的痛苦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只要咬紧牙关都可以忍受得住——不过这却是直接在脑内回响起来的感觉。省吾连想要忍受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嘴里无意识地爆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全身也不住地痉挛。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黑暗——消失了。

    宛如沐浴在阳光底下一般，主控制室里充满了朦胧炫目的白光。然而那和现在的省吾无关。他的视觉完全被血一般的深红色给占据了——尽管他的感觉神经已经透过奇迹术连接到别的系统了，他那一直睁大的眼球里却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就算真的映照出了什么东西，省吾也无法辨识。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过了一会儿，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原本是那么清醒的意识变得暧昧模糊。

    不过省吾知道他还要忍耐一阵子。省吾知道在与〈渎神之主〉的同步过程中，彼此的界线会变得含糊不清，而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最后会随着界线一起消失。

    侵略——被侵略。

    渗透——被渗透。

    不过……

    （……不过来吗？）

    省吾这次只感觉到“虚无”而已。

    他并没有感受到那道视线。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省吾轻松到近乎失望地完成了与〈渎神之主〉之间的同步，并且成功地掌握了〈渎神之主〉的感觉。

    除了味觉以外的四感扎进了省吾的脑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咆哮了起来。

    不过尽管省吾大叫着——他的心里却有某个地方出奇地冷静。

    ——————————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当蓓尔提雅的声音响起时，总计六十四只拟神杖伴随着爆裂声同时展开了术式。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控制术式展开。】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重重交叠的爆炸声轰隆隆地响遍了整个〈圣庙〉内部。

    在投入抑制免疫或其他诸多调整用的奇迹术式时，里头排出的无数空弹壳，化为又热又硬的倾盆大雨纷然落下。

    “看起来很顺利呢。”

    以得意的口吻这么说的是一派学者风范的族长——泰罗伊德·玛布罗。

    “作业进行得比以前更快吧？这是因为我们实验性地投入了几个新型的控制术式。”

    ——这里是五家族族长的专用会议室。

    三位族长从巨大的窗户后方悠然地俯瞰着出击作业的状况。

    这三人分别是巴尔玛斯、泰罗伊德，以及巴尔德。

    为了赶赴现场调查〈代行者〉的情况，聂罗搭上了归欧托鲁奇家所有的超大型硬式飞行船〈帕柏丝库〉，准备出发。

    杰布隆也搭上了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准备立刻前往〈渎神之主〉即将降落的现场，不过他的目的和聂罗却有些许不同。当然了，既然赶赴了现场，杰布隆必然也得实践五家族族长会议上提出的议题，也就是观察行迹可疑的〈代行者〉，以及监别救世主殿下到底能够将全身都是武器的〈渎神之主〉有效地运用到什么程度，不过杰布隆还有后续的工作要做。

    回收战斗后的〈渎神之主〉。

    这项工作今后是由因培拉斯家承揽下来。

    虽然提出这项建议的是巴尔德，不过既然“救世主”省吾·香芝目前处于因培拉斯家的庇护之下，这样的安排也没有什么不自然之处，反而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而且除了能够早一步迎接结束战斗的“救世主”之外，还能够更贴近实战的现场，杰布隆应该也很感谢这样的安排才是。考虑到他那近乎古板的武人气质的话，比起在安全的〈圣庙〉里舒舒服服地盯着通讯画面，他本人应该会更希望多少接触一些现场的气氛吧。

    一边俯瞰着如同字面上所说的顺利进展的发射作业，巴尔玛斯一边对开心般笑着的泰罗伊德嗤之以鼻地说：

    “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换成新的就是好的。〈渎神之主〉可是复杂又精巧的奇迹术集合体。就算只有一部份更新，和整体连接之际还是有可能产生问题——”

    “当然——我们已经确保了新术式和之前术式的互换性，在发生了什么问题的情况下，也能够立刻进行替换。”

    仿佛要击溃巴尔玛斯的论点一般——又或者更像是说给巴尔德听似的，泰罗伊德强调语气地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对手似乎是一群〈遗落之子〉。虽然还不清楚身为根源的〈代行者〉的动向，不过如果只是要把这种小怪物给踢飞的话，就算〈渎神之主〉万一产生了一些不正常的地方，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遗落之子〉。

    那是〈代行者〉制造出来的灾害型态之一。〈遗落之子〉大致上都被创造成怪物的型态，并且被流放到荒野上。当然，由于〈遗落之子〉是〈代行者〉为了凌虐人类而制造出来的怪物，〈遗落之子〉自然会本能地袭击——杀害人类。它们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怪物而已。

    通常〈雷涅盖德〉会收到〈遗落之子〉以五、六只为一群出现的目击报告，不过这回却有人直接目击了〈代行者〉创造它们，并且将它们流放出来的现场。

    〈遗落之子〉的数量——大约有一千只。

    这个数量大概不用半天就能毁灭一个小城市。如果要完全歼灭这些〈遗落之子〉的话，就需要同等数量，甚至是比这个数量更多的兵力。如果还要保护数量多达兵力数倍的非战斗人员的话，那么更是需要将近原先估算的一倍以上的兵力。

    不过——就如同玛布罗家族之长所说的一样，只要有了〈渎神之主〉的力量，歼灭〈遗落之子〉也只不过是驱除害虫般的工作罢了。

    对应该已经知道了〈渎神之主〉之力的〈代行者〉来说，这样的战术显然毫无意义。

    （“神之诅咒”那家伙在想些什么？）

    巴尔德一边默默无言地俯瞰着出击作业，一边想。

    就算被〈代行者〉试探，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试探什么，这一点让巴尔德感到极为不快。

    （或许近期之内就能一见分晓了……）

    【解除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无关乎权力者们的想法——出击作业顺利地进展着。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梅莉妮那紧迫的声音从通讯回路的另一端传到了省吾的鼓膜上。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报告声接二连三地传来。

    报告声传来的速度让人来不及认出哪一句话是谁的声音。省吾放弃追究每一句话的意义，只是在充满圣光的驾驶者席上将注意力集中在规律地呼吸上而已。

    省吾明白保持平常心的重要。

    如果不能心平静气地迎战的话，就无法发挥原本应有的力量。

    然后——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份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省吾的全身突然间涨满了力量。

    只用“力量”来形容还显得太小。那是只有“神”才配拥有的全能感。

    将世间万物全都掌握在手里，并且随心所欲地操控、指使，或存在或消灭全凭自己的一个念头。正可谓名符其实的生杀予夺。

    在这个索隆里，唯有省吾才配拥有这种喜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与——钢铁之“神”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

    【〈渎神之主〉启动！】

    【启动成功！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过了不久——〈渎神之主〉周围的气压产生了变化，被射出术式引导的圣光开始涌现出来。防护力场在〈渎神之主〉周遭形成了炮弹般的形状，周围的风景宛如被收进玻璃罐似地扭曲了起来。

    然后——

    【〈渎神之主〉——出击！】

    伴随着梅莉妮的叫声，省吾——钢铁的巨大拟神在空中飞舞了起来。

    ——————————

    〈遗落之子〉——正确的名称是“神罚代行者的遗落之子”。

    〈代行者〉存在的目的与理由原本就是尽可能深远地凌虐人类这种存在。它所带来的威胁有形形色色的种类与型态。据说这是因为如果〈代行者〉一直带来同样的威胁的话，人类就会逐渐“习惯”那个威胁。如果一种威胁反复出现了几千年几万年的话，人类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之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它。这就好比任谁都能够接受“死亡”是无可避免的道理一样。

    总有一天，相同的刺激也会失去了刺激的意义。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们才会带来各式各样的灾害——某位有识之士这么说。

    不过缠绕在〈代行者〉身上的圣域本身就是个威胁。面对着将针对人类的怨念与诅咒聚合成团块的〈代行者〉，人类甚至想接近都办不到。只要人类一靠近〈代行者〉的话，在眼前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比什么都要来得确实的死亡而已。

    而且——〈代行者〉的圣域里显现出来的各种破坏性现象也极其危险。巨大的海啸，疯狂肆虐的龙卷风，直冲天际的火焰，源源不绝的闪电，倾盆而下的陨石等等，不胜枚举。那正是超越人类智慧的神罚，微不足道的人类几乎完全没有与之抗衡的方法。

    在这些灾害之中——〈遗落之子〉可说是比较不起眼的存在。

    而且就某种意义上而言，〈遗落之子〉也是索隆的人们极为熟稔的存在。毕竟在〈代行者〉引发的诸多灾害之中，人们最常看见的便是这个〈遗落之子〉。

    〈遗落之子〉们是一般人口中的怪物，或者是妖怪——有如异形般的生物。

    它们是〈代行者〉的圣域所制造出来的生物兵器，同时它们本能的部份里也被写入了袭击人类的命令。大部份的〈遗落之子〉喜好啃食人类。只不过那并不是为求生存的行为——而是嗜好。

    这个〈遗落之子〉……单一个体的威胁程度很低。

    〈遗落之子〉本身是物质性的存在，人类可以借由攻击型奇迹术或枪炮来打倒它。就这一点看来，〈遗落之子〉远不及对人类所向无敌的〈代行者〉。它们和身为高密度诅咒集合体的〈代行者〉不同，可以用寻常的手段加以“杀害”。

    毕竟〈遗落之子〉终究还是生物。

    那是〈遗落之子〉的弱点，同时也是最糟糕的问题点。

    它们会繁殖。

    〈遗落之子〉具有两性性征，而且个体成熟的速度也惊人地快。如果有两只残存下来的话，它们就会以一年后变十倍，两年后变一百倍的速度繁殖。而且尽管极为粗糙，它们还是具备了类似智能的东西，一旦数量衰减的话，它们就会偷偷摸摸地躲藏起来。它们还是做得出这点卖弄小聪明的行动。

    与〈代行者〉带来的巨大灾害不同……每一只〈遗落之子〉的威胁程度都很小。不过就威胁人类的潜在性与持续性的意义上而言，〈遗落之子〉反而远比海啸或地震要来得更为恶劣。

    虽然〈代行者〉本身会不断地反复活动与休眠，不过〈遗落之子〉在〈代行者〉休眠后依然会继续活动。尽管〈代行者〉创造〈遗落之子〉时使用了奇迹术，然而〈遗落之子〉的存续却与奇迹术无关。也就是说，就算灾厄的火种消失了——也无法遏止火种燃起的火焰继续扩大。

    光是这些情况就已经让〈遗落之子〉的存在相当惹人厌了。

    然而〈代行者〉在凌虐人类一事上却完全不马虎。

    很理所当然地——〈遗落之子〉被塑造成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出人类的恐惧与厌恶的外观。

    其实〈遗落之子〉的外表并没有固定的特征。

    除了都是〈代行者〉制造出来的存在，同时也会本能地袭击人类以外，〈遗落之子〉们就没有其他共通点了。有些〈遗落之子〉的形状像是蝎子般的甲壳类动物，也有些〈遗落之子〉的形状像是形体不固定的软体动物。过去还发现了和人类很相似的——具备手脚又能直立步行的种类。不过这种类型的〈遗落之子〉并没有头部，眼鼻口之类的器官似乎全都集中在跨下的样子。

    （…………呜……）

    省吾忍耐着一涌而上的呕吐感。

    当省吾与〈渎神之主〉连接时，他的肉体事实上是处于“空虚”的状态——也就是只保留了生存必须的植物神经性运动而已。虽然肉体的呼吸与心跳还能正常运作，不过省吾却无法凭自己的意识移动手脚。这是因为他的神经已经连接到〈渎神之主〉身上了。

    所以如果省吾现在吐出来的话……后果可就严重了。

    一个不小心，省吾或许就会被呕吐物堵住喉咙与鼻孔而窒息也说不定。

    已经体验过一次的省吾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呜……）

    省吾的眼下是一群来回爬行的怪物。

    视觉、听觉、触觉都连接到〈渎神之主〉身上的省吾——觉得自己仿佛站在这群怪物的正中央一般。

    如今——将省吾团团包围的是身上包覆黏液的〈遗落之子〉。

    省吾无法从他贫乏的知识中列举出类似的生物。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像〈遗落之子〉。如果硬是要举例的话——大概就是寄居蟹吧。

    不过是具备了人类的脸与手脚的寄居蟹。

    〈遗落之子〉背负着巨大的壳。或许那只是看起来像壳，实际上却是别的东西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遗落之子〉具备着壳——而且从壳的“开口”部份同时长出了“脸”与“手脚”。

    印象上或许很接近在直径约两米的巨大化螺壳开口里，随便插上凌乱肢解的人头与手脚也说不定。只不过它有四只手与六只脚，每一只手脚上各有三个类似“手肘”与“膝盖”的部份，而这些部份又分别连接着一只手脚。

    〈遗落之子〉的脸——和一般常识中的人脸很像。

    虽然那张脸上没有头发、眉毛与胡须——不过确实具备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五官。正因为那张脸具备着这样的五官，和其他的部份组合起来时才会酝酿出一股引发呕吐感的异样氛围。

    仿佛光是存在于那里，就能够嘲笑与亵渎人类的形体一般。

    （可恶……！）

    省吾一边拼命地忍受着呕吐感，一边将视线转向头顶上。

    拂晓前的天空——盈满了极为忧郁般的湛蓝。

    省吾原本的“敌人”就在那里。

    明明没有一丝丝的风……〈代行者〉却轻轻地飘浮在遥远的上空。省吾分辨不出那和出现在萨非城上空的〈代行者〉是不是同一个。不过省吾也不清楚〈代行者〉们是不是原本就有固定的形状。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鼻子，没有四肢，最后甚至连厚度也没有——那是只以二次元平面的形式存在的异物而已。〈代行者〉既没有袭击过来的迹象，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它只是在省吾难以主动攻击的高度，宛如观赏着〈渎神之主〉一般悠然地摇曳着。

    全身包覆着璀璨的光膜而化为子弹的〈渎神之主〉从〈圣庙〉射出之后，总算在几分钟之前着陆在空旷的荒野正中央。

    然而和之前的海啸一样，〈代行者〉本体完全没有打算发动攻击的样子。

    取而代之的是——高达数千只的〈遗落之子〉团团包围了〈渎神之主〉。

    （…………无论如何，还是得赶快收拾掉它们。）

    省吾以意识将视线切换到背部的辅助视觉上。

    远方的地平线上如今开始射出了清晨的阳光。而在地平线的前方……尽管身处逆光的位置，省吾还是看见了一个小城市。

    （那是——）

    雷库雷库城。

    根据省吾事前接受的简单说明，雷库雷库城是个人口仅有数百人的小城市。

    〈代行者〉必然会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场所。毕竟他们的目的就是凌虐人类。

    不过它们却不会出现在城市的旁边。而是出现在稍有一段距离的场所，并且一边反复着惯例的宣言，一边缓缓地——仿佛要令人类感到胆怯焦虑似地——接近城市。

    吾乃执行者。

    吾乃课刑者。

    吾乃复仇者。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是故万象。

    遵从吾令。

    基本上……由于雷库雷库城收到了〈遗落之子〉大量出没的通知，居民们也开始自行武装起来了。然而这回〈遗落之子〉的数量却是压倒性地远多于居民的人数，而且居民又几乎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外行人。如果成群的〈遗落之子〉一口气蜂拥而上的话，结局可说是显而易见的。

    （…………没有时间慢慢磨蹭了。）

    省吾再一次望向阳光射出来的方向。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底下露出了三分之一了。

    （在太阳升起来之前——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消灭掉。）

    下定决心的省吾再度将视线转回眼前的“敌人”。

    就在这一个瞬间——

    （……呜……）

    省吾和其中一只〈遗落之子〉对上了眼。

    和人类很相似——却又不可能是人类的东西。

    （……呕呜……）

    省吾的胸口还是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数十只〈遗落之子〉正群众在〈渎神之主〉的脚边。

    它们似乎打算爬上比自己大上十倍的巨人脚踝。不过每当它们试图攀爬时，包覆在〈渎神之主〉全身的钢铁就会让它们的手脚打滑，并且就这样往下掉落。怪物们一边用爪子抓着钢铁的装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声音，一边爬了又掉，爬了又掉——反复着这种可谓徒劳无功的行动。

    然而……其中几只〈遗落之子〉把攀爬途中的伙伴当作垫脚石，并且更进一步地往上攀爬。然后其他几只怪物也把往上爬的怪物当作垫脚石，不停地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就算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坠落，它们依然不知厌倦。有耐心到近乎疯狂的怪物们一边践踏着彼此，一边爬上了巨人的脚。

    宛如群聚在饵食边的蚂蚁一样。

    （…………）

    省吾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蚁群给包围了一样。

    过于毛骨悚然的感受让省吾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

    由于省吾透过类比共鸣回路与〈渎神之主〉的各种感觉同步，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小虫子在自己的肌肤上毫不客气地来回爬行的触感。

    好恶心。

    （呜呃……啊啊啊啊啊啊！）

    厌恶感贯穿了省吾的背脊。

    几乎在半无意识的情况下——省吾以剧烈的动作踢起了右脚。

    省吾什么也没想。这几乎是冲动下的行为。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撵落爬在自己身上的肮脏小虫子罢了。

    然而——

    “喝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呜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在高叫出鄙猥又近乎滑稽的声音同时，〈遗落之子〉们也飞到了半空中。

    飞到半空中并且掉落到地面上——啪擦一声地砸烂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渎神之主〉又抬起了左脚——并且立刻剧烈地往大地一踩。

    群聚在〈渎神之主〉脚上的〈遗落之子〉们依然高声地发出令人不快的悲鸣，并且被冲击抖落了下来。同时大量的〈遗落之子〉也被〈渎神之主〉一脚踩烂了。尽管被〈渎神之主〉的脚踩成血肉馍糊的肉片，某些只剩下头部的〈遗落之子〉嘴角依然不断地滴垂着唾液，并且继续哄然大笑。

    省吾想起了讨厌的记忆。

    （这东西不是人类。不是人类。这是怪物。是怪物啊。才不是人类——）

    省吾这么告诉自己。

    在这种状况之下，省吾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让过去令人作呕的记忆绊住脚步了。

    （这些家伙只是刚好长得像人类而已，其实是用奇迹术合成出来的拟似生物啊。）

    只是为了屠杀人类而出生的〈遗落之子〉并没有恐惧或同情的感情。

    明明同伴都被杀害了，怪物们依然毫不畏惧——并且若无其事地蜂涌而上。〈渎神之主〉的周围再度聚集了大量的〈遗落之子〉，并且以最上方为目标爬上了〈渎神之主〉的脚。

    “………………怪物……”

    省吾特地呢喃出声。

    他想借由故意说出声音来切换自己心中的意识。

    “…………怪物……怪物……”

    有种毛骨悚然的触感爬上了省吾右边的大腿。

    当然，那是〈遗落之子〉。几只〈遗落之子〉接连把眼前的伙伴当成垫脚石，并且紧缠着钢铁的脚不放，最后终于到达了〈渎神之主〉的腹股沟附近。

    它们攀爬的速度变快了。

    怪物正以怪物的方式学习当中。

    （呜…………！怪物！你们终究还是——怪物！）

    屠杀它们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更何况现在的省吾有名为〈渎神之主〉的压倒性力量。

    只要有了〈渎神之主〉，那么对他来说，驱逐这群怪物应该比踩烂虫子还要简单才是。

    （——嘿。）

    省吾——〈渎神之主〉在原地轻轻地跳跃起来，然后着陆。

    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小动作，制造出来的冲击却非同小可。纠缠在〈渎神之主〉脚上的〈遗落之子〉们也随着冲击一起被震落到地面上。看到了这种情况之后，省吾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顺势摆出了侧身的架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低声咆哮，一边紧紧地握住了右拳。

    紧握住的右拳——突然开始释放出光芒。

    【——启动。】

    【圣光循环回路由第七号切换至第九号。】

    【展开支援术式第六种第八号——从第十二段落开始自动咏唱。】

    【冲击缓冲机关启动。】

    省吾听见了姬巫女们忙碌地支援他的声音。

    不过省吾不以为意地专注于自己的感觉上。姬巫女们现在进行的终究是为了让〈渎神之主〉能够“以最高效率”“尽可能地减少破损与消耗”而动的处置。实际上的攻击还是由省吾控制。

    高举的拳头往四面八方散发出白光——过了不久，白光染上了红色。到了某个程度之后，光芒的色泽就像是越过了最后一线一般摇摇晃晃地转变成深红色——不，是转变成火红色。

    轰——空气大声地吠吼。

    这是缠绕在钢铁拳头上的火焰产生了高温高热，让空气也随之撼动的缘故。

    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与其要说是呐喊，倒不如说比较接近尖叫的声音之下，省吾挥下了拳头。

    〈渎神之主〉的拳头宛如巨大的炮弹一般斜斜地刺进了地面。

    拳压与冲击让大气震动起来，化为火焰的圣光呈同心圆地爆发开来。

    身处攻击地点的〈遗落之子〉就不用说了——连聚集在周围的个体群也在一瞬间被分解成肉片，同时被高温瞬间蒸发。逃过瞬间杀害的〈遗落之子〉们的身体也立刻燃烧起来，并且痛苦地到处打滚。被冲击吹到更外围的家伙们则是在龟裂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四肢也不住地痉挛着。

    劫火进一步地扩展开来——免于瞬间死亡的〈遗落之子〉也立刻被烧死了。

    （…………）

    〈渎神之主〉——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自己制造出来的蒸腾热气的中心。

    省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皮肉被火焰的热度烤得扭曲变形，仿佛起舞般燃烧起来的〈遗落之子〉。

    过了不久——区区数分钟后，将怪物们完全烧光的火焰只剩下一缕黑烟，最后只留下焦炭与灰烬包围了黑色的巨人。

    一切简简单单地结束了。

    顾虑到是否有落网之鱼的省吾虽然动员了所有的感觉器搜索周围——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任何还存活着的个体。

    正可谓神威般的一击。

    〈渎神之主〉发挥了它的本领。

    【〈遗落之子〉歼灭——在现时间点探察范围内确认无生存个体。】

    瑟妮卡这么宣告。

    既然她都这么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吧。

    然而——

    （还没有结束。）

    省吾抬头仰望上空。

    他望向应该存在于那里的……原本的“敌人”。

    （……又消失了？）

    覆盖着一层薄云的天空充满了早晨的阳光。拂晓的深蓝淡去，透着一点白的蓝隐约带有些微的透明感。

    就只有这样而已。

    省吾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异物。

    跟昨天——省吾使尽浑身之力弹回了巨大海啸后的情况一样。〈代行者〉的身影消失地一干二净。

    （〈代行者〉到底……）

    ——期望些什么？

    省吾并不清楚。

    当然——〈代行者〉的目的只有不断地凌虐人类直到永恒而已。是只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断反复试验与修正错误的怪物。如同省吾这样的人也无法想像的恶毒手段——在它们的眼里看来，或许全都很稀松平常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

    梅莉妮呼唤着省吾。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啊啊。我没事。”

    省吾出声这么说。

    【您好像很累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扫兴啊……”

    就至今为止的经验来说，只要和〈代行者〉直接对决的话，必然会陷入一场激战。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战斗就变得相当简单了。不过在不明究理的情况下，自己不得不解决的责任与义务却不断地被搁置拖延，这一点事实上也的确让省吾无法静下心来。无论如何，不将〈代行者〉全部打倒的话，世界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想赶快把它们收拾掉，这才是省吾的真心话。

    总之——

    【与省吾殿下的感觉相关的奇迹术回路暂时降低运转效率。】

    哈杰妲这么说。

    “——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们立刻去迎接您。】

    梅莉妮说。

    “我知道了。我等你们。”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浑身脱力了。

    同时驾驶者室里的情景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视觉中。为了维持基本机能而运转的奇迹术回路中透出了淡淡的圣光。听觉与触觉也接二连三地再度连回他原本的身体……省吾总算安心地叹了口气。

    然而——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代行者〉那无法理解的行动的不安，依然盘据在省吾的胸口深处。

    ——————————

    一阵风吹起——将〈遗落之子〉们残存的灰烬与砂尘一起刮向空中。

    在遥远的上空透过双筒望远镜俯视这番情景的聂罗·欧托鲁奇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代行者〉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在归欧托鲁奇家所有的超巨大飞行船〈帕柏丝库〉里。

    聂罗透过设置在舰桥圆形舷窗上的望远镜，一五一十地观察着〈渎神之主〉的战斗。

    不用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调查〈代行者〉。

    除了〈帕柏丝库〉之外，还有柯德兰家的〈富尔伐斯〉、玛布罗家的〈爱耳哈姆〉、路思波力提家的〈维滋登〉，以及因培拉斯家的〈艾狄尼特〉等组成了一只飞行船团。由于各艘船内搭乘了对〈渎神之主〉进行远端操控的姬巫女们，因此为了免于在战斗中遭受损害，这只飞行船团以战场为中心采取了一定的距离绕转。

    这次负责调查〈代行者〉行动的〈帕柏丝库〉装载了各种纪录装置，并且在比其他飞行船更内侧的——也就是在更近的距离下绕行战场。并且把从头到尾的战斗过程与〈代行者〉的行动全部纪录下来。

    然而——

    “光看那种片断般的行动也很难推测出来。”

    〈代行者〉那宛如不断做赛前暖身般的行动超乎聂罗他们的理解之外。

    看不出〈代行者〉有认真想要打倒〈渎神之主〉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聂罗拟出了几个推测——

    “——哥哥。”

    从矮一层楼的专用室里爬上梯子的爱菲妮耶探出头来。大概是因为战斗结束后也不需要基本的支援操作了，爱菲妮耶才会选在这个时候离席吧。

    “辛苦你了。”

    “这次也赢得很轻松呢。”

    爱菲妮耶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之后——便以轻巧的动作站到聂罗的身旁。

    “省吾·香芝也挺能干的。”

    “是啊。”

    爱菲妮耶点了点头。

    “虽然他的精神面多少还有些不稳定的部份，不过和梅莉妮睡了第二次之后，大致上也都稳定下来的样子。”

    爱菲妮耶带着一副残留稚气的容貌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然而聂罗——以及周围的舰桥工作人员们的表情却一点也没变。在这个舰桥里的全都是对聂罗忠贞不二的心腹，同时这些部下们也都熟知爱菲妮耶的性格。更何况她所谈论的对象是“救世主”殿下。那种说法的意义和普通人嘴边的下流话不可能相同。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接受省吾·香芝的宠爱罗？”

    “嗯。虽然我主动诱惑了好几次就是了……而且还有蓓尔提雅从中作梗。”

    爱菲妮耶说。

    “这——也不可能是因培拉斯卿的唆使。算了。总之，只要能够确实地掌握‘救世主’殿下的情况就够了。毕竟将他置于我们的掌心中也只不过是次善之策罢了。一旦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时，要立刻向我报告。”

    “嗯。那倒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旁人听来极为危险的对话内容在聂罗与爱菲妮耶之间来来去去。

    就在这个时候——

    “领主大人，公主殿下，请两位抓住身边的东西。”

    〈帕柏丝库〉的舰长这么对两人说。

    同时除了〈帕柏丝库〉本身的引擎声之外的某个低沉轰声，正缓缓地接近〈帕柏丝库〉。

    “……嗯？”

    圆形窗另一端的视野突然覆盖了一层阴影。

    不——那并不是影子。

    “是迎接救世主的行列啊。”

    从旁边超越了〈帕柏丝库〉的是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就跟〈帕柏丝库〉负责观察“救世主”一样，这次是由〈艾狄尼特〉来进行〈渎神之主〉的回收。

    负责回收〈渎神之主〉的运输船并不固定。

    基本上是由各家族的飞行船轮流担纲这个职责。

    这种做法是身为五家族之首，同时也是柯德兰家族之长的巴尔德提议的。他大概想借由这么做，多少消除一些路思波力提家与玛布罗家在“救世主”争夺战中落后的不满吧。

    （柯德兰卿该操心的事情还真是没完没了。）

    聂罗苦笑地想着这种事情。

    现在——不管是在五家族族长会议中掌握了主导权，还是在〈雷涅盖德〉中享有最大实质权势的，都是巴尔德与其所属的家族柯德兰家。不过那终究只是比较上的意义而已……还称不上是柯德兰家的独裁体制。

    正因为如此，掌握主导权之人有必要消解手无权力之人的不满，避免他们团结一致地起而反抗，同时也有必要煽起他们彼此之间的疑神疑鬼。

    这个“轮流”的安排大概也是其中一环吧。

    （……毕竟我们之中也有目光短浅的人在啊。）

    要是这种人因为拿不定主意而草率地提出粗糙的强攻政策，那可就麻烦了。

    如今将〈代行者〉完全歼灭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优先的课题——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五家族的同心协力是必要的。姑且不论往后的情况，〈雷涅盖德〉在现阶段产生了龟裂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领主大人。”

    舰长再度对聂罗说：

    “〈艾狄尼特〉——即将进入可以搬运〈渎神之主〉的状态。”

    仔细一看——从〈艾狄尼特〉垂落下来的好几条钢索的确已经固定在超巨大拟神机身上，正准备把〈渎神之主〉给吊起来。

    钢铁的双脚缓慢地离开了焦黑的大地，在空中摇晃了起来。

    在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卷起钢索的同时，螺旋桨的回转数也跟着增加，整艘船一点一点地开始上升。

    “〈艾狄尼特〉——确认〈渎神之主〉收容作业结束。紧接着开始回归〈圣庙〉。”

    在舰长的报告声传来的同时，〈帕柏丝库〉也为了赶上同伴的船而开始回头。

    过了不久，以〈艾狄尼特〉为中心，剩下的四艘巨大飞行船组成了一个菱形。带头的是〈富尔伐斯〉，左右两侧分别是〈爱耳哈姆〉与〈维滋登〉，而负责殿后的则是聂罗搭乘的〈帕柏丝库〉。

    飞行船团背对着荒野上开始上升的朝阳，往〈圣庙〉的方向前进。

    ——————————

    “——感觉真不舒服。”

    苦笑着这么说的雷奥环视着周围。

    他正伫立在巨大的——有如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商议时所使用的大型帐棚的正中央。帐棚的直径大约有八米左右。高度也将近三米。而且分解了骨架，折叠起布料的话，只需要两匹马就可以装载完毕了，因此这个帐棚可说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特别是——像如今身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荒野上，又需要掩人耳目的情况下。

    “——雷奥殿下？”

    紧紧靠着雷奥的安洁莉特讶异似地这么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雷奥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该怎么说呢？我想起了当初被召唤到索隆时将我团团围住的景象。安洁你们在宽敞的〈圣庙〉里来个大集合——”

    “您是说用来召唤‘救世主’殿下的大规模奇迹术式吗？”

    “没错没错。”

    “这个跟那个很像吗？”

    “是啊。”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突然笑了。

    笑得一脸暧昧的雷奥耸了耸肩。

    没错——虽然规模小了许多，不过现场的情景却跟那个时候很像。

    在帐棚里的雷奥两人如今正被头巾蒙住了整张脸的人们给包围了。

    他们是〈血族〉的术师。

    他们摆出了五角形的队形，并且各自站在顶点的位置上。他们就这样嘴里一边编织着圣句，一边仿佛要让彼此的手交叠似地展开了双手。

    如果有熟悉奇迹的人在场的话，大概马上就会察觉到了吧。

    这是进行大规模奇迹术的一种仪式。

    然而——他同时也对这些术师们的手里没有拟神杖的情况感到惊讶。

    不用多说，拟神杖对〈血族〉的术师们而言是不必要的。正因为不需要拟神杖就能使用奇迹术，他们才会是〈血族〉的一分子。同时也正因为身为〈血族〉的一分子，他们才能靠一己之力使用奇迹术。

    五位术师们摊开的手掌上产生蒙胧的白光。

    那是圣光。

    圣光逐渐膨胀起来——依循圣句的诱导而延展开来的圣光，就像是伸出触手似地彼此连接起来，并且在他们的脚边描绘出巨大的图形。

    “就大规模奇迹术这层意义上而言的确很像——”

    安洁莉特依然带着有点讶异的表情。只不过不熟悉她的表情之人大概无法分辨出有何变化吧。

    “原理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在模糊了轮廓的灿烂光芒之中，安洁莉特说：

    “简单来说，就是和召唤相反的原理。将把人召唤过来的奇迹反过来变成把人送出去的奇迹。和从异世界把‘救世主’殿下召唤过来相比，现在进行的术式必然比较容易吧——不过这也不是术师能够独力简单执行的术式。”

    “而且似乎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血族〉才会聚集了五位术师的力量吧。

    “……您是对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感到不满吗……？”

    “啊啊……不。抱歉。”

    面对着脸上依然露出诧异之色的安洁莉特，雷奥耸耸肩地说：

    “我失言了。别在意。我对现状没有任何不满。”

    “……是。”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她——或许无法理解也说不定。

    在被召唤到索隆之际，那副光景让雷奥感到“恶心”的那种感觉。

    几百几千人为了一个价值观与目的而不顾一切地奉献人生——面对着那种情况的雷奥觉得“恐怖”的那种感觉。

    如果那种情况是所有人自己思考、自己选择所造就出来的结果，那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而……不管是洗脑也好，煽动也罢，如果那种情况是成立在借由他人的企图而强制统一起来的意志上，那就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毕竟思考停止的人类集团会干脆地抛弃常识与道理，并且满不在乎地作出乱七八糟的行为。

    极权主义国家。狂热的宗教团体。或者是其他类似的集团。

    〈雷涅盖德〉与〈血族〉。

    就组织成员的思考停止这层意义上而言，两者都是一样的。

    当然……安洁莉特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背叛了那个〈雷涅盖德〉。

    然而在打从出生开始就身处〈雷涅盖德〉之中的她看来，人类不被允许拥有自由意志的情况大概一点都不罕见吧。不——应该说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意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毕竟人类意志的意义能够获得承认和受到尊重……只有在任谁都不会觉得难以生存的富裕社会里而已。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责怪〈雷涅盖德〉或〈血族〉大概也是没有道理的事吧。

    不过即使如此，雷奥还是觉得很恐怖，也感到很恶心。

    毕竟不会思考的人类——跟畜生之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算了……无所谓啦。”

    用暧昧的笑脸敷衍过去的雷奥耸了耸肩。

    就算在这里发表他对个人主义与极权主义的想法也无济于事。

    他重新确认了挂在自己腰间的左轮**与预备用子弹。

    就在这个时候——

    “…………”

    其他人——没有参与术式的五名〈血族〉之人同时转头面向同一个方向。

    当然，那里只有披在帐棚上的布料而已，不过——

    “——来了吗？”

    雷奥低声说。

    一阵轰然巨响透过帐棚的布料渗透进来。

    就如同雷奥他们所策划的一样，〈雷涅盖德〉的飞行船团如今——正准备通过帐棚的上方。

    “接下来——”

    雷奥环视着众人——最后望向安洁莉特。

    她只用眼神回应了雷奥。

    准备已经结束了。〈血族〉的术师们更进一步地堆叠着术式，并且展开了术式。包围雷奥他们的圣光量爆发性地增加——甚至连彼此的脸都模糊地溶化在过度曝光的视野之中。

    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中——

    “准备开始——抢夺神明大人吧。”

    雷奥咧嘴一笑地这么宣告。

    第四章血族强袭

    虚空中产生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光点。

    “……？”

    凑巧走在船内通道上的一位乘务员讶异地凝视着那个小光点。那个光点并不是任何东西散发出来的——而像是从虚空本身渗透出来般地存在于那里。大小大概只有指尖的程度。因此那位乘务员一开始以为那是错觉。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那个光点有了爆发性的成长。

    白色的光芒充满了船内的通道。

    当他察觉到那是圣光的瞬间……试图通报这个紧急事态的他往舰桥转过身子。不管那是什么事故，还是什么人恶意下的行为，在规定以外的场所产生了圣光都是极为危险的状态。毕竟在充满圣光的场所，物质都会陷入极为不安定的状态，只要用圣句——也就是说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让物质的型态产生变化。

    不过——

    “——！”

    某个东西悄然无声地刺进了准备跑起来的乘务员背上。

    “咳……咳……？”

    在跌倒的过程中——他看见了。

    光芒之中长出了一条手臂。

    “……袭……击……？”

    从喉咙深处逆流而上的大量鲜血随着话语一起从嘴里流漏出来。

    看来刚才那一击似乎严重地伤了他的内脏。而且那恐怕还是奇迹术的攻击。

    尽管他试图大叫，身体却动弹不得。在一边流血的同时，身体也以骇人的速度逐渐变得冰冷。

    乘务员只能一味地凝视着这些入侵者们而已。

    没错——那是入侵者。

    过了不久，光芒扩散淡去——让人惊讶的是狭窄的通道上凭空出现了超过十个人影。

    正确地说是十位头上蒙着头巾的人。

    以及——

    “……雷……奥……？……路思……波力……提……的……？”

    乘务员也很熟悉的两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去曾逃离了〈雷涅盖德〉的两人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和两位背叛者在一起的十个人又是谁？

    “…………”

    用头巾藏起脸来的其中一人再度将手掌朝向乘务员。

    在掌握状况之前——毫不留情地刺进乘务员额头里的攻击用奇迹术，让他的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

    等待回归〈圣庙〉之前的时间就只有一味的无聊而已。

    不——应该说是痛苦。也可以说是某种拷问。一旦切断了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和一瞬间之前的全能感无法相比的卑微感就会深深地渗透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全身还被束缚在驾驶者席上动弹不得。

    尽管指尖和脖子以上能够做到某种程度的动作……不过短则数十分钟，长则数个小时，省吾都不得不在这种状态下度过。就算突然想要抓抓脸颊也抓不到。就算流汗也没办法擦拭。事实上省吾可说是处于半身不遂的状态。

    “就算只有手腕也好，能不能改良成战斗结束后立刻解放的形式啊。”

    一想到姬巫女们都能远端操控各种奇迹机关了，那么这点小花招应该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吧。下次来拜托梅莉妮看看吧，省吾这么想。

    【～～～～……】

    【——～～～～】

    【——……】

    和感觉同步机能不同系统的通讯装置似乎还能发挥作用的样子……在飞行船运转的轰声间隔中，省吾听得见姬巫女们与飞行船乘务员之间的对话。

    无事可做的省吾只能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些对话。

    虽然杂音交错的对话很难听得清楚——不过这样总比模模糊糊地让意识四处游走要强上好几倍。尽管动弹不得的状况也让省吾感到焦虑……不过一旦发起呆来的话，罪恶感与不安感就会不知不觉问在脑海里窜升起来。对于那个“声音”的不安。关于夺回花梨一事的焦躁。对〈代行者〉的恐惧。以及对无法拯救的无数人们的愧疚。

    省吾已经不会为了反反复复的苦恼而陷入精神失调的状态。

    不过就算如此……他并没有遗忘。也不是不觉得难受与痛苦。

    【距离〈圣庙〉还有——】

    梅莉妮的声音这么宣告。

    由于通讯的内容用的是索隆的距离单位，省吾总是无法对距离产生真实感……不过光是知道这段可说是痛苦的无为时间正确实地逐渐减少，省吾就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

    【了解。】

    省吾也听见了蓓尔提雅应答的声音。

    紧接着是貌似操纵士的人——

    【〈艾狄尼特〉现在……】

    下一个瞬间，他所说的话突然中断。

    不——不对。

    后续的声音是被挤进来的大量杂音所掩盖过去了。

    【沙沙…………沙……】

    通讯品质急遽地劣化。

    眨眼间，和能够辨识意义的话语比起来，杂音占据的比例正逐渐增加。

    （……怎么了？）

    省吾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些微的不安闪过了他的脑海里。至今为止都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说不定只是通讯机发生故障之类的问题，不过——

    【……～～…………——…………～～…………】

    【……唔……啊…………～～～～～～啊…………】

    【……呜呕……………………呜啊……——咳啊……】

    【…………哦啊啊……～～……啊啊——啊……】

    片断交杂的声音——那到底是什么呢？

    （……不……该不会是……）

    省吾听见了什么东西毁坏的声音，以及某个人的尖叫声，或者该说是苦闷的哼声。

    当然，那很有可能是省吾自己听错了。不过能够辨识意义的话语几乎没有传过来，而且杂音讯号也比其他的声响占了更多的比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省吾大声地这么问。

    既然通讯回路还能运作的话，只要姬巫女之中的某个人听见了省吾的声音，应该就会回应他才是。

    然而……

    【……～～～～…………～～～～。】

    【……～～……～～～～～～……】

    【……～～～～……～～～～～～】

    回应省吾的只有无意义的杂音而已。

    “到底是怎么了……？”

    省吾那蕴含了战栗的声音——只是就这样溶化在昏暗之中而已，依然没有任何人回应。

    ——————————

    〈雷涅盖德〉拥有的五艘飞行船。

    这些飞行船主要的目的是用来搬运以及回收〈渎神之主〉的机体，就战略性的观点看来，这些飞行船也可以说是以巨大拟神机为中心的〈渎神之主〉系统的一部份。

    因此这些飞行船和〈渎神之主〉一样，个个都毫不吝惜地用上了〈雷涅盖德〉拥有的最新技术。理所当然地，这些飞行船的各种性能比索隆的其他飞行船更为优异，同时各种搭载装置也朝小型化的方向逐渐演进。结果和其他索隆的飞行船平均比起来，〈雷涅盖德〉的飞行船在装载量上有了大幅的提升。

    不过即使如此……这几艘飞行船内并没有多余的空间。

    如果要拿机能性和舒适性做比较的话，以前者为优先乃是制作兵器的常理。就〈雷涅盖德〉的飞行船来说的话，则是以充实〈渎神之主〉的相关设施与装置为第一优先考虑……所以遭受波及的必然就是通道或舰桥的部份。

    因此……

    “和巨大的外表相反，里头其实还挺狭窄的。”

    雷奥看着周围呢喃着。

    和所有的装饰无缘、建材全部裸露出来的墙壁上，好几条管线有如血管一般交错纵横。不知道是为了减轻重量，还是为了提升整备性的缘故，连地上都只铺设着镶嵌了金属网的合板而已，底下依然看得见各种机械装置与管线。

    附近大概有蒸气机关在运转吧——里头的湿度高，温度也高。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时常响起，再加上空间狭窄，怎么样也说不上是个舒适的空间。

    正在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归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飞行船〈艾狄尼特〉。

    雷奥他们使用了空间转移的奇迹术式一瞬间入侵了这艘船。

    现在……雷奥、安洁莉特，以及穿着斗篷的十名〈血族〉精锐成员正挤在船内勉强容许两人错身的狭窄通道上。

    “接下来——安洁。”

    雷奥转头对紧靠着自己的女孩说：

    “操纵室在哪里？”

    “恐怕是——”

    那付小巧眼镜底下的双眼一瞬间像是缅怀着什么似地眨了几下之后，女孩——安洁莉特便以单手握着的拟神杖指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五艘船的基本构造应该都没有改变才是。”

    “嗯——说的也是。”

    耸了耸肩之后，雷奥便对〈血族〉的人们说。

    就位置上看来，〈血族〉的人们比雷奥和安洁莉特更靠近操纵室。

    “……那就开始吧。”

    〈血族〉的人们脱掉了总是披在身上的斗篷。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

    整体看来都很年轻的他们穿着突显出身体线条的——紧贴着皮肤的衣服。布料上织着宛如迷宫般的几何学图腾，让他们的身形看起来就像某种奇妙的生物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大概是〈艾狄尼特〉的乘务员吧。看到原本不应该在这里的雷奥他们之后，他露出了一脸惊愕的表情。突如其来的事态让男人停下了动作。

    “你——你是？”

    男人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间就摆脱了惊愕的情绪。

    “第二代的——雷奥·笹原·史普林……”

    然而雷奥在那一瞬间逼近了男人的眼前，紧接着抓着墙上的管线让身体腾空，并且用双脚往男人的胸口重重一踢。

    “呃——？”

    留下了一声苦闷的哼声之后，男人就这样被雷奥的攻击给撞飞了。

    与因培拉斯家相关之人应该或多或少都通晓武术才是，不过要是在这种狭窄的场所受到奇袭的话，大概也很难立刻做出应对吧。男人撞上了通道尽头的铁门之后，就这样翻白眼昏了过去。

    然而同时——

    “你们在做什么？”

    在另一侧——也就是通往操纵室与舰桥的通道尽头出现了数名男子。

    “那边就交给你们了。”

    “了解。”

    在雷奥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血族〉的年轻人们也向前踏出一步。

    船员们眨眼间将悬挂在腰际的武器——也就是指关节状的金属套进手里，并且摆出了架式。他们之所以没有拿枪械或刀剑之类的武器，大概是考虑到战斗发生在狭窄脆弱的船内吧。

    不过这些男人们恐怕也轻忽了他们的对手。

    姑且不论雷奥与安洁莉特——其他十人看起来全都是赤手空拳的样子。通晓武术的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要打倒他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在狭窄的通道之中，人数的差距几乎没有意义。只要一个一个确实地打倒他们就好了。

    船员们大概是这么判断的吧。

    尽管他们的表情带着紧张——不过也看得出游刃有余的神色。

    然而。

    “——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最前方的船员一边这么问，一边往前迈开了步伐。

    就在这个瞬间……

    “……——tonofu·fo·emu！”

    最后方的〈血族〉早就已经开始咏唱起圣句，并且完成了术式。

    从〈血族〉的掌心洒落下来的白光简直就像蛇一样地爬上了墙面或地面，并且直往船员们的方向冲去。以轨迹画出了复杂的图腾之后，白光便在距离船员们半步前的地方迸裂开来，在下一个瞬间，船员们周围的色彩产生了变化。

    空气染上了颜色。

    “——怎……怎么搞的？”

    “这是——”

    简直就像是只有船员们的所在之处笼罩着一层雾一般，一股灰色的气体紧紧缠着船员们不放。

    这股气体的密度——不，是黏度急速增加，封住了船员们的动作。

    “可恶——这是奇迹术？”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行了，不能动——”

    虽然五家族之中唯一最擅长武术的是因培拉斯家——不过他们同时也是对奇迹术最不熟悉的集团。所以就算他们没办法立刻判别出袭向自己的攻击是奇迹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何况〈血族〉没有一个人拿着施展奇迹术所必备的拟神杖。

    不用多说，〈血族〉之所以由站在最后方的人使用术式，是为了不让船员们发现圣句的咏唱与圣光的产生。站在前方的九人用身体挡住了施术的过程，不让船员们看见或听见。

    “在……后面……”

    船员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由于空气黏度增加的缘故，他们甚至连呼吸这点小动作都无法满足。如今的他们就像是被迫处于能够俯瞰山顶的上空，或者是深沉的水底之中。

    苦闷不已的船员们。

    与他们互成对照的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声狂笑的〈血族〉的年轻人们。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看看他们那张脸！哈哈哈！”

    〈血族〉的年轻人们一边散布着哄然的笑声，一边大步地接近船员们。

    “你们这些‘弑神’的野蛮人！”

    “你们才应该遭受真正的天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破口大骂〈雷涅盖德〉——

    “你们全都烧死算了！”

    站在最前方的〈血族〉这么宣言之后，便伸出了他的右手。

    “ia·iebu·nerubu·muuze！toaato·nemu——”

    手掌上产生了圣光。

    在下一个瞬间，变形的圣光描绘出复杂的图腾，紧接着从图腾的中心喷出了火焰。

    攻击用奇迹术。

    在空中分裂的火焰就像蛇一样包围了带有黏性的雾，并且缠上了痛苦挣扎的船员们。火焰形成一重又一重的螺旋状紧紧地勒住了牺牲者们，甚至连他们的衣服也跟着燃烧起来了。

    船员们眨眼间就摊倒在原地了。

    “——喂喂。在飞行船里可以用火吗？”

    听到雷奥惊讶地这么说，〈血族〉的其中一人回过头来说：

    “请不用担心。那种火焰只会在那阵‘雾’里头燃烧而已。”

    “…………”

    听了对方得意的解释之后，雷奥回以暧昧的笑容。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烧吧！死吧！去死吧！”

    “哈哈哈！没意思！真没意思！”

    〈血族〉一伙人疯狂地大笑。

    “你们这些人类！你们这些人类！”

    “哈哈哈哈哈哈！全死光啦！”

    “太简单了！太简单了！你们这些人类！”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人们一边笑着，一边践踏着几乎化为焦炭，甚至连原形都没有保留下来的船员遗骸。奇妙的兴奋支配了〈血族〉的年轻人们。

    （……真是残忍。）

    就连雷奥也不由得微微地皱起脸来注视着这番光景。

    （他们使用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

    老实说，〈血族〉之人几乎没有离开过被称为〈庭园〉的深山故里。他们断绝了与外界的接触，并且永无止境地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动。因此，〈血族〉的人们大多没有和普通的人类接触过。支配他们的是〈庭园〉这种极为特殊又封闭的社会价值观——同时为了提高组织的向心力，这种价值观里又大量蕴含了对外界、特别是对一般人的侮蔑。

    （他们沉醉在杀害“外面”的人类之中。）

    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如果不适时地做些处理……或许会被这些失控的家伙们连累。）

    仿佛完全不知道雷奥的这种想法似地，〈血族〉的人们继续往通道深处前进。

    “喂——虽然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不过可别杀了操纵飞行船的人哦？”

    “啊啊，那当然。”

    队伍中段的其中一人回过头来露出了微笑。

    那张快活的笑脸让人完全无法想像这些人才刚把几个人类化为灰烬，并且开心地践踏着那些遗骸。不过光是这点也足以让人明白他们的价值观大幅地偏离了一般人的标准。对他们来说，“外面”的人类大概是和自己不一样的生物吧。就像人类不会对捏死害虫感到任何罪恶感一样——对他们来说，杀伤“外面”的人类大概也不是什么和道德与伦理抵触的行为吧。

    “……他们到底听懂了没啊。”

    雷奥惊讶似地呢喃着。

    然而〈血族〉的人们依旧一副为血疯狂的样子，笑着继续往通道深处前进。

    总算听见骚动声的其他船员们也走出通道一探究竟，不过——

    “跪下！你们这些背信的罪人！”

    “我们乃是〈血族〉！”

    “我们乃是真神孕育血统的一族！”

    〈血族〉的人们一边高声地这么宣告，一边接二连三地施放奇迹术。十人以微妙的时间差——轮流组合出攻击用的奇迹术。他们施放的攻击没有中断的空档。所以理所当然地，走出通道的船员们也没有能够逃跑的场所与时间。

    从十位〈血族〉入侵成功的时间点开始，因培拉斯家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乃是〈血族〉！”

    “哈哈哈哈！死吧！去死吧！”

    “接下来让你们溺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年轻人们一边高声地哄然大笑，一边继续他们杀戮的游行。

    ——————————

    状况眨眼间就恶化了。

    【蓓尔提雅！发生了什么事？蓓尔提雅！】

    即使梅莉妮透过通讯回路死命地追问，蓓尔提雅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回答我——蓓尔提雅！】

    巨大飞行船〈艾狄尼特〉船内。

    设置在支援操作室里的姬巫女专用座位上——蓓尔提雅正为了作业忙得不可开交。

    设置在船内各处的传声管里传来的几乎都是悲鸣声与哄然笑声。虽然蓓尔提雅无法掌握详细的情况……不过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船内发生了战斗。

    “敌人”并非只有一或两人。

    谁跟谁在战斗呢？是船员们打起群架来了吗？还是他们叛变了呢？无论如何，出现了死者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在这艘〈艾狄尼特〉里，复数的人类会争斗到出现死者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渎神之主〉。

    虽然就重要人物的意义看来，蓓尔提雅和杰布隆也涵盖在内……不过老实说，族长或姬巫女是可以由其他人代替的，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其他家族之人杀掉他们两人并不会得到太大的好处，危险性反而很高。向心力强的因培拉斯家族众人绝对不会放过杀害了族长与公主的凶手。

    更何况如果只是想要谋杀蓓尔提雅和杰布隆的话，也没有必要用这么乱来的方式——效果太差了。如果原因是权力斗争的话，那么选择制造事故——或是以毒杀作为杀害手段应该要方便得多吧。

    （左舷枪架和右舷枪架也都没有回应……也就是说，敌人是笔直地朝舰桥攻过来的吗？）

    还是说他们的目标是位于舰桥正下方的姬巫女专用的支援操作室呢？

    为了以防万一，〈艾狄尼特〉的各个区块设计成可以降下铁栅栏彼此隔离开来。事实上——铁栅栏也有好几次降下来的迹象，不过“敌人”似乎一一突破了这些障碍，并且笔直地朝舰桥移动当中的样子。

    （就算障碍物只是铁栅栏……也不可能空手就能破坏。飞行船里又不能使用大型枪炮。这样一来的话，莫非是奇迹术……！）

    不过在连枪炮都无法顺利使用的舰桥内，真的可以使用大型拟神杖战斗吗？如果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话，在奇迹师慢吞吞地咏唱圣句期间，应该可以压制两到三名奇迹术师吧。

    【蓓尔提雅！】

    “抱歉——梅莉妮！我没事！”

    然而与回答的内容相反，蓓尔提雅的脸色相当苍白。

    不过蓓尔提雅之所以没有乱了阵脚，大概是身为武人的父亲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不停锻炼的结果吧。对因培拉斯家的武人来说，绝望就形同死亡。就算手无寸铁，也要把自己的手脚当成武器来使用，凭自己的手——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这才是身为武人的本领。对他们来说，除了自己被杀死的那一个瞬间之外，绝望是不可能存在的。

    状况总是得以颠覆的。

    就算是刀子架在自己喉头上的那一个瞬间亦然。

    【状况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莉妮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困惑与焦躁之色。

    看来乘坐在随航船舰上的她似乎也无法完全掌握现况的样子。也就是说某些人不可能利用热气球或飞行船登上〈艾狄尼特〉。要是这样的话，乘坐在其他四艘船上的谁应该会发现才是。

    唯一的可能性——还是只有叛乱吗？

    或者是利用奇迹术移转而发动奇袭。

    【我们确认了〈艾狄尼特〉的尾端突然包围在圣光之中的现象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那一定是利用奇迹术式而进行的瞬间移动。”

    蓓尔提雅说。

    “〈艾狄尼特〉船内发生了使用奇迹术的战斗。详细人数不明。只是——状况似乎非常不利。对手似乎很擅长使用奇迹术来进行战斗。”

    蓓尔提雅用略带自嘲的口吻补充说：

    “对手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天敌哟。”

    虽然蓓尔提雅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因培拉斯家族中的确有奇迹术师。然而和其他家族比起来却是压倒性的少数，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为奇迹术师的熟练程度远不及其他家族。如果对手会使用战斗用的奇迹术，又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话，就难以避免不利的窘境。要是在地面上的话还能够使用枪械，不过在狭窄的飞行船内部却不能这样做。毕竟一不小心让船体遭受损伤的话，很有可能会导致飞行船坠落。

    【蓓尔提雅……】

    从通讯回路传来的声音一瞬间听起来就像是已经走投无路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梅莉妮以为蓓尔提雅已经绝望了，所以才改变了说话的态度吧。

    “还有——梅莉妮。虽然还是未经确认的情报——不过‘敌’方之中似乎有熟知飞行船内部状况的人哟。”

    【咦？不过熟知飞行船的……】

    “虽然我只是从充满杂音的船内回路里听到而已——有人大叫呵第二代……”

    【第二代？】

    “没错。是‘第二代’哟。‘第二代’的‘救世主’候补者。”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嗯嗯——应该是他。”

    蓓尔提雅点了点头。

    她们只听过对方的名字而已。不过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是以第二代“救世主”的身份被召唤过来的人，却是〈雷涅盖德〉人尽皆知的事。由于省吾是第一个实际以“救世主”的身份让〈渎神之主〉运转的人，所以雷奥终究也只是个“候补者”罢了。

    而且——既然他的名字出现的话。

    “恐怕路思波力提家的——”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那是在姬巫女还没有正式准备好之前。

    侍奉着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深爱着他，并且为了他从〈雷涅盖德〉之中叛逃的路思波力提家族长女的名字。她是现今第三位姬巫女瑟妮卡的异母姐姐，同时也是巴尔玛斯的亲生女儿。

    蓓尔提雅她们听说安洁莉特是一位相当能干的才女。除了通晓奇迹术之外，解析异世界的语言——“日语”的也是她，飞行船的设计应该也有她参与其中才是。正因为如此，她的背叛才会让〈雷涅盖德〉如此地震撼。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还想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

    然而要是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站在“敌”方那边的话，会陷入这种窘境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是通晓奇迹术又熟知飞行船构造的她……一定能找出无数个攻略〈艾狄尼特〉的弱点或有效的战术。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用普通的方法来应付这样的对手。”

    蓓尔提雅死命地在脑海里编织着对抗的策略——就在这个时候。

    “——蓓尔提雅。”

    上方传来了严肃又低沉的声音。

    蓓尔提雅像是弹起来似地抬头仰望。这时她才注意到蜷身趴在梯子上方的巨大身影。看来她似乎是过于专注在作业上，而没有察觉父亲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父亲大人。”

    “让〈渎神之主〉启动。”

    “——咦？”

    蓓尔提雅讶异地大叫。

    “确认启动之后——你就逃离〈艾狄尼特〉吧。”

    “……！”

    姬巫女专用的支援控制室是完全独立于船体的构造。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只有这个部份具备了紧急逃离用的机构。

    杰布隆的意思是要蓓尔提雅使用这个机构自己一个人逃走。

    “〈富尔伐斯〉或〈帕柏丝库〉会把你接起来的。”

    “父亲大人——您是叫我放弃〈艾狄尼特〉吗？”

    “没错。”

    杰布隆从容地说。

    “根据报告指出，对手会使用奇迹术——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并没有拿着拟神杖。”

    这一点在像这艘飞行船的环境之下是绝对有利的。

    狭窄的船内原本就很难使用枪或剑。而且要是害怕让周边机械遭受破损的话，那么连使用起枪械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犹豫。当然，使用奇迹术时可以选择不让周围受损害波及的攻击方式——不过拟神杖的体积远比枪械要来得大，也难以在船内使用。

    然而袭击者们却能够在没有拟神杖的状态之下使用奇迹术。

    这样一来，任何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当然了，奇迹术都要花上咏唱圣句的一道工夫——不过只要复数的术者以一定的时间差依序使用术式的话，就能或多或少弥补这个缺点。而且在狭窄的船内也不用担心会遭受到来自出其不意之处的奇袭。

    结果——乘务员们根本无法接近对手，只是一味地惨遭屠杀。

    也就是说——

    “就现况看来，我们没有胜算。”

    “可是——”

    蓓尔提雅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且大叫：

    “乘务员、父亲大人……要怎么办呢？”

    “在这个时候——别去想那种事情。”

    杰布隆对蓓尔提雅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现在应该放在第一优先顺位的是〈渎神之主〉的保全。其次是驾驶者省吾·香芝殿下的安全，以及赢得他信赖的姬巫女的安全。不管敌人是谁——只要守住了这几个重点的话，状况随时都可以颠覆。”

    杰布隆的语气只是一味的平淡。

    他并非感到绝望。更不可能沉醉在悲壮感之中。在那里的是只有完全掌握了自己应做与能做之事，并且冷静地作出判断的武人面孔而已。

    “我办不到！只有我——”

    蓓尔提雅的声音近乎惨叫。

    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包含相关人士在内——向心力很稳固。而蓓尔提雅则是这个家族的公主。蓓尔提雅在成长过程中也备受杰布隆旗下之人的疼爱。由于杰布隆位居族长的立场，家庭关系自然就变得比较生疏，所以对这位因培拉斯本家的公主来说，所谓的“家人”指的就是所有因培拉斯家的相关人员。留下他们自己一个人逃走——蓓尔提雅大概做不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吧。

    可是——

    “这是命令。快逃吧。”

    杰布隆以低沉的声音重重地这么说。

    “可是——”

    “混蛋！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

    杰布隆发出怒吼。

    面对着吓得缩起身子的女儿，杰布隆继续开口说：

    “因小失大才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你的犹豫说不定会让索隆的未来就此封闭起来，为什么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父……父亲大人。”

    没错。

    他们还不清楚“敌人”的目的是什么。不过要是〈渎神之主〉遭受破坏的话，人类就没有希望可言了。他们就只能在〈代行者〉制造出来的地狱底部蠕动——也只能为了绝望而苟延残喘罢了。

    “保护〈渎神之主〉与省吾·香芝。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忘了吧。那才是你的责任与义务。”

    杰布隆这么说完之后，他的背后突然骚动了起来。

    恐怕“敌人”已经到舰桥附近了吧。舰桥上的人们似乎抱持着发生危险的觉悟而打算使用枪械了，外头响起了一阵操作装填杆的特殊金属声。

    已经没有犹豫不决的时间了。

    【——蓓尔提雅。】

    “…………”

    听到从通讯回路上传来了梅莉妮的声音——蓓尔提雅咬住了嘴唇。

    【我听到……杰布隆大人所说的话了。】

    “…………”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不过——】

    “梅莉妮……抱歉。不要再说了。”

    蓓尔提雅以平静的语气说。

    一瞬间——蓓尔提雅回头望向头顶上的父亲。看到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之后，蓓尔提雅又

    再度让身体深深地陷入座位上，并且说：

    “启动〈渎神之主〉。之后——我将脱离〈艾狄尼特〉。”

    【就由〈帕柏丝库〉来回收她吧。就位置上来说也是〈帕柏丝库〉最适合。】

    这么说的是爱菲妮耶。

    “请其他四艘飞行船支援〈渎神之主〉的启动。”

    【了解。】

    【了解。】

    【了解。】

    【了解。】

    姬巫女们接二连三地回答。

    【基本进行流程由〈富尔伐斯〉负责管理。请准备对时。】

    【随时都可以开始。】

    【五、四、三、二、一……同步！】

    【同步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为了分秒不差地联合支援〈渎神之主〉，各种装置的时间全都同步了。姬巫女们支援用的奇迹装置全都遵循着同样的时间流逝而开始运作——姬巫女们慌慌张张地开始了将“火种”再度放入一度沉默下来的〈渎神之主〉的作业。

    然后——

    【〈渎神之主〉——】

    梅莉妮的号令透过通讯回路高声地响了起来。

    【再度启动！】

    ——————————

    当省吾在一片昏暗里等待时——状况发生了骤变。

    朦胧的白光突然驱逐了黑暗，充满了整个主控制室。

    那是圣光。当省吾不停眨眼看着突如其来的事态时——原本尽是杂音的通讯回路急遽地恢复了。那恐怕并不是辅助用的回路，而是专门用来和姬巫女们对话的奇迹通讯回路又再度打开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确认圣光再流入主控制室！】

    【确认类比共鸣回路——再度启动！】

    姬巫女们此起彼落的声音夹带着惊人的气势，接二连三地从通讯回路传了过来。

    （再度启动？）

    驾驶室又充满了圣光以及专用回路的启动，都只能让人认为那是〈渎神之主〉再度启动的缘故。

    然而——到底〈渎神之主〉为什么再度启动了呢？

    〈代行者〉又出现了吗？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的——夹带杂音传过来的惨叫声又是什么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感觉同步开始。】

    一阵疼痛唐突地在省吾的脑袋里奔走。

    那是与〈渎神之主〉感觉同步的副作用。没错。〈渎神之主〉的确正准备再度启动。自己的感觉和肉体分割开来，并且重新和巨大拟神机连接的感受，让省吾颤抖着身子大叫出来。

    “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殿下——】

    回应省吾的是梅莉妮紧张的声音。

    【正在搬运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飞行船会，如今遭受了身份不明的敌人袭击。】

    “身份不明的……敌人？不是〈代行者〉吗？”

    【不是。】

    “也不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吗？”

    【由于艾克诺德拉斯的人们厌恶奇迹术，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不可能使用奇迹术的。而且他们之中应该也没有能够使用奇迹术的人存在才是。然而现在与我方交战中的敌人似乎大多数都是奇迹术师的样子。】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能够和身为秘密结社的〈雷涅盖德〉正面敌对的组织本来就不可能会有多少。如果不是〈代行者〉或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话，那么到底会是谁发动了袭击呢？

    【无论如何——为了避免〈渎神之主〉和省吾殿下被夺走的事态发生，我们要再度启动〈渎神之主〉。毕竟〈渎神之主〉是我们的最大战力——而且只要省吾殿下还乘坐在〈渎神之主〉上，敌人就不可能对您造成威胁。】

    “……情况已经迫切到这种地步了吗？〈艾狄尼特〉——蓓尔提雅和她的父亲应该都还在上面吧？他们没事吗？”

    【您那么担心我们真是让我感到无比的开心。】

    蓓尔提雅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过不管再怎么想，敌人的目的就是〈渎神之主〉。因此我们决定以保护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为最优先考虑。】

    “蓓尔提雅——”

    【请您不要担心。再启动作业结束之后，我也会马上脱离〈艾狄尼特〉的。】

    蓓尔提雅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爽朗。

    不过省吾察觉到蓓尔提雅那爽朗的语气其实是装出来的。

    （可恶……到底……）

    虽然省吾焦躁不已——不过被紧紧地束缚在驾驶者席上的他却什么也办不到。

    他只能等待〈渎神之主〉再度启动而已。一旦这个巨大拟神机启动了，省吾应该就有办法战斗——他的身上应该就会出现足以介入状况的力量才是。

    “那就——快一点。”

    【当然，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回应省吾的是瑟妮卡。

    【不过由于这次是紧急再度启动，所以省吾殿下有可能会感到相当痛苦，还请您务必见谅。】

    这是哈杰妲的声音。

    “无所谓——快一点！”

    省吾一边忍受着头痛，一边大叫。

    姬巫女们在这段期间也继续进行作业，省吾的意识逐渐渗透进名为钢铁巨人的容器。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展开控制术式！】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在接连灌进〈渎神之主〉的奇迹术作用之下，神之赝品又开始产生了脉动。

    然后——

    ——————————

    “〈渎神之主〉——再度启动！”

    在这声宣告之下，梅莉妮手边的量测器也跟着忙碌地运作起来，源源不绝吐出的纪录纸上不断写下了显示启动成功的数据。虽然从几个数据上看来还有些许不安定的部份，不过那从利用紧急手段进行再启动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接下来就是——

    “——蓓尔提雅！你听到了吗？”

    【啊啊。】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马上就回应了一声。

    “〈渎神之主〉的再启动成功了。接下来就换你了！”

    【我知道……】

    【蓓尔提雅——其他人就由我们这边负责收容。】

    哈杰坦的声音插了进来。

    【现在我们这边正紧急组合出特殊构造力场的奇迹术式。就算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我想应该也能够创造出让你那边的乘务员逃到这里来的呵通道。不过我们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谢谢你——哈杰妲。】

    蓓尔提雅的声音里透出了安心的感觉。

    “总之，你就先脱离〈艾狄尼特〉吧。那帮人的目标恐怕是你——还有你现在坐着的那个座位哟。”

    如果“敌人”的目标是〈渎神之主〉的话，那么仅次于〈渎神之主〉本体的优先目标就是〈渎神之主〉的终端——也就是能够从远距离对〈渎神之主〉的本体进行某种程度干涉的姬巫女专用操作桌与周边机器，最重要还有熟悉操作方式的姬巫女本人。

    “你就赶快先逃吧。”

    【我知道。】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哟。】

    爱菲妮耶说。

    欧托鲁奇家那位于队伍最后方的飞行船〈帕柏丝库〉已经做好了回收蓓尔提雅的准备。姬巫女的支援控制室可以在紧急时期从飞行船分离开来，同时这个小房间还可以用降落伞缓慢着陆。

    回收缓缓地飘浮在空中的支援控制室，应该远比在空中回收〈艾狄尼特〉的乘务员要来得简单。

    【我要脱离

第5卷 铁面 The Persona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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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卷 血族 Begats

第6卷 血族 Begats 第一章 空中乐园

    “——那是什么？”

    被身旁的幼子这么一问……身为牧羊人的父亲便抬头仰望着天空。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大概再过不久，这个世界就要降下夜晚的帷幕了吧。父亲、孩子，以及两只年迈的牧羊犬正在将动作迟缓的羊群们赶回部落的路上。

    比远方的山棱更遥远的彼端——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朱红色。

    在即将结束的白昼与即将开始的黑夜的夹缝之间……一个异形正飘浮在那里。

    那不是一只鸟。那个东西没有翅膀，更不可能振翅飞翔。那个东西只是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关联，超然地飘浮在虚空之中。既没有任何连接物，也没有其他支撑物……那个带有奇妙轮廓的影子只是孤零零地烙印在染上晚霞的天空中而已。

    “…………”

    父亲反射性地将背上的来福枪握在手中。

    他以为那是新品种的〈遗落之子〉。

    就算不是猎人或军人之类的人，只要在城市外头求生存的话，枪械就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毕竟〈代行者〉所创造出来的食人怪物们——而且还是只偏好选择人类的怪物们——不知道会潜伏在什么地方。即使在他们的部落里也偶尔会出现被害者。因此，男人们就不用说了，部落里不分男女老幼，每个人都学会了枪械的使用方法。

    然而……父亲很快就理解了现状，并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这是因为他听见远方传来了机械运转的轰然巨响。

    “那是……”

    那恐怕是飞行船吧。

    那是利用最新技术制造出来的——名符其实地在空中飞行的船只。

    尽管飞行船是和像他们这样的游牧民族完全无缘的东西，不过飞行船的存在早就已经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流言了……更何况这位父亲以前到城里兜售羊肉与羊皮之时，曾经近距离目睹了偶然停泊在城里的实物。

    只不过……

    “那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艘飞行船的形状……大幅地偏离了他印象中的飞行船形体。

    飞行船本身的形状并没有扭曲歪斜。仔细一看，飞行船的下方悬吊着某个巨大的东西——那个东西让飞行船整体的影子呈现出一个奇妙的轮廓。

    由于飞行船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再加上逆光的缘故，使得父亲没有办法把那个影子看得一清二楚，不过……

    “……人？不对……”

    那个影子有手有脚。

    然而那手脚的长度与粗细却显得有些诡异。虽然那个影子和人类的形体很相似——仿佛模仿人类的形体而制造出来的一般，不过却显然与人类不同。不知道该说是整体的平衡失调还是什么的……那个影子的外形显得相当不对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异形了。而且那个影子身上还可以看到寻常人类绝不可能会有的突起物。

    垂吊在飞行船下方的，大概是身着铠甲的人偶吧。

    不过考虑到飞行船的巨大程度的话，那个人偶可说是大得离谱——

    “好可怕。爸爸。我好怕哟。”

    身旁的幼子一脸胆怯地对父亲说。

    那个“人影”的确极具威胁性。特别是除了四肢以外，那副躯体上又冒出了好几个突起物，而且这些突起物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的样子……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个东西到底会有什么和平的用途。

    然而——

    “啊啊。原来如此。”

    父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别怕。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哟。”

    他这么教导着面有怯色的儿子。

    虽然这位父亲并没有直接目睹过那个异形的模样——不过关于那个巨大人型的流言，他已经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了。

    一开始，他把这些流言当成无聊的闲话而加以嘲笑。第二次听到时则是觉得有些厌烦。第三次则是开始觉得有些讶异——到了第四次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遇见的每个人嘴里都说着这件事情的缘故，他甚至觉得那件事情仿佛就不证自明。

    也就是那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黑色巨人。

    “那是……会拯救我们的东西哟。”

    父亲看着以傻愣愣的眼神抬头仰望自己的幼子，并且接着说。

    “是这样吗？”

    “是啊。对了……我们前不久到城里去的时候，柏藏那边的二儿子不是说过了吗？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救世主殿下保护我们免于遭受〈代行者〉的怒火时所乘坐的交通工具啊。”

    “就是那个吗……？”

    幼子眨着眼睛仰望着往彼方的天空离去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保证过“没有必要害怕”的缘故……那双幼小的眸子里已经不见任何恐惧的色彩。不过在他凝视着陌生异形的表情里，依然有着不可思议般的神色。

    “那个是救世主殿下吗？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吗？”

    “那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哟。”

    父亲露出苦笑说。

    的确，要儿子把那个东西理解成“交通工具”大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而且说到儿子知道的交通工具，充其量也不过只有马或牛之类的程度罢了。在整备上需要耗费大量工夫与费用的蒸气式汽车是与游牧民族无缘的东西，更不用说是会移动的巨大钢铁塑像了。这大概完全超乎他们的想像范畴之外吧。

    “那是为了让救世主殿下搭乘而存在的巨大可动式人偶哟。”

    “……哦……”

    幼子依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凝视着那个异形。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亲眼看见……”

    虽然这位父亲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流言蜚语了，不过他却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够实际看到那个巨大人偶的身影。听说巨大人偶的“公开亮相”只有在拉威森城举办过一次而已——而且眼前开阔的视野中也不见〈代行者〉的踪迹。就算〈代行者〉真的出现了，大概也不会到这种人口密度低的场所来吧。

    况且——飞行船现在正开往险峻山脉的另一侧。

    那一带既没有城市，也没有村庄。

    那个地方除了以岩山为中心而连绵不绝延展开来的险峻地形之外，周围的土地也很贫瘠，几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言。不可能会有人出于一时的好奇而心甘情愿地住在那里。或许在那座山脉的另一侧真的有什么东西也说不定——不过就父亲所知，从未有过哪个好事者赌上自己的生命硬是前往“另一侧”。他们的部落里虽然流传着过去曾前往山脉的“另一侧”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故事——由于这个故事已经半传说化了，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也只是用来劝戒年轻人应当深思熟虑的故事而已。

    对于身为游牧民族的他与伙伴们来说，这片草原地带的终止之处——那排连绵不绝的山峰就是代表世界终止之处的分界线。

    可是……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如果那边没有城市，没有村落，而〈代行者〉也没有出现的话，为什么那艘飞行船会悬吊着那个“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直往那种地方开去呢……？

    当然——就算他想破了头也得不到答案。

    所以他和儿子与年迈的牧羊犬们继续赶着羊群，再度踏上了归途。

    等到两人回去时，整个部落的妇女们也差不多准备好晚餐了。到时候就拿现在看到的“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当作助兴的话题，和部落的人们一同举杯畅饮吧——父亲心里想着这种无谓的事情。

    ——————————

    〈渎神之主〉。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所制造出来的超巨大拟神机。

    尽管〈渎神之主〉的力量是限定的，同时也是拟似的，不过这个体内收纳了死去之神的遗体——收纳了〈圣遗物〉的最终兵器却能行使和神本身一模一样的力量。

    当〈渎神之主〉完全启动运转时，它的威力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兵器、任何现象都要来得强大……包覆着奇迹之力的铁腕能够逼退海啸、击溃山峦。那股连人类凭肉身之躯绝对无法打倒的〈代行者〉都能打倒的力量，正可谓唯有神才能够成就的力量。

    然而人类终究不是神。

    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等同于神本身。

    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一样……〈渎神之主〉的力量只不过是限定的与拟似的罢了。

    说起来，〈渎神之主〉就像用来强迫神之肉体复活的工具。

    那副钢铁的筐体可以说就像补强器具之类的东西——由于〈圣遗物〉原本的型态就是人型，因此要以最高的效率使用〈圣遗物〉的话，收纳〈圣遗物〉的筐体最好也同样是“人型”——不过在装载了必要机能的前提之下，以人类们的技术进行筐体的小型化还是有极限存在的。

    结果〈渎神之主〉最后变成一个比人类大上好几十倍的巨大道具。

    而且还是一个耐久性出奇地低，又不安定的道具。

    〈渎神之主〉在整备上需要耗费庞大的时间与巨大的设施，更重要的是需要大量的资材与人员，因此就算〈渎神之主〉只出击了一次，也会对〈雷涅盖德〉造成沉重的负担。此外，启动〈渎神之主〉时也需要紧复的程序与大量的人力，而且在战斗中也需要姬巫女们进行各种支援控制。

    同时为了让操纵者——也就是驾驶者的各种感官神经连接到〈渎神之主〉的奇迹术回路上，驾驶者的神经就必须暴露在庞大的情报奔流之中。

    当然，各种缓和用、或者是几个保护用的术式也介入其中，将这个过程调整到不至于为驾驶者带来致命性的痛苦……不过也很难称得上绝对安全。而且既然〈渎神之主〉原本就只有一具试作机体的话，那么〈雷涅盖德〉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充足的实战纪录或资料。由于每一次的启动都像是在做人体实验一样，因此现阶段就连开发者们也无法确切地掌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也就是说。

    即使〈渎神之主〉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光凭〈渎神之主〉这个单一个体也很难进行战斗，而且〈渎神之主〉不安定的机构也会对搭乘者——也就是对驾驶者造成非比寻常的负担。

    因此——

    “…………”

    〈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也就是以“救世主”的身份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少年·香芝省吾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一直和〈渎神之主〉联系的状态让他觉得越来越痛苦了。

    现在……他的各种感觉神经正透过奇迹术式连接到〈渎神之主〉的感知用奇迹机关上。结果他那扩展开来的各种感觉的确被赋予了能够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全能感。

    然而那种全能感也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而已。

    因为连接到省吾神经上的各种感知器具有人脑无法完全处理完毕的感知领域。这一点不可能不会对省吾造成负担。更何况如今外部的支援控制者——也就是五位姬巫女们并不在这里。虽然姬巫女们应该可以透过奇迹术通信在远距离进行控制或干涉才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什么方法从中妨碍的缘故，现在省吾完全感觉不到来自姬巫女们的支援。

    结果，省吾被迫长时间看着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听着原本听不到的声音，原本应该感受不到的各种情报正强制性地输入他的脑袋里头。

    省吾连瞥开视线或塞住耳朵都办不到。

    这就像被迫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像，被迫听着让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般。省吾的神经已经疲惫到不停地向他痛诉的程度了。

    如果可以的话，省吾也很想立刻切断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

    不过——现在的省吾处于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状态。所以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也不能放掉自己的最大战力〈渎神之主〉。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笑声偷偷摸摸地在省吾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那个笑声并非从某个特定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是省吾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省吾过去曾经怀疑听见这种笑声的自己是不是疯了——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察觉到，那其实是被封印在〈渎神之主〉内部的“神”的人格。

    据说那是过去创造出这个世界·索隆的“神”。

    这样的存在就算死后——别说是整个遗骸了，就连一根毛发、一片皮肤的碎片，都能以奇迹术的形式对索隆的万物造成影响。一般常识对于这种怪物到底能够适用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或许就连它死了之后，还能够对活生生的人类说话这种程度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然而——

    ……你……做了一件挺大胆的事情嘛……？

    ……你很不安吧？很害怕吧？我说的没错吧……

    “吵死了。给我闭嘴。”

    省吾咬紧牙关说。

    他很清楚。一旦离开了姬巫女们——梅莉妮她们的庇护之下，就会发生这种麻烦的情况。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这个声音的主人从未清楚声明——不过它应该是打算侵占省吾的肉体，进而达成复活的目的。毕竟这个声音总是试图潜入省吾的意识之中，而且实际上省吾也曾经有好几次处于被这个声音的主人半侵占般的状态。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省吾的肉体没有被这个声音的主人侵占，那么对方就无法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来。更何况要夺取省吾的肉体似乎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能够轻而易举地办到的话，这个声音的主人大概早就下手了吧。

    这样一来的话——

    （只要我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识……那家伙的耳语也只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省吾这么想。

    不过就算省吾理智上明白这一点……让他人在脑海里偷窥着自己、对自己呢喃低语的情况，还是让省吾感到非比寻常地不快。据说麻药中毒患者典型的妄想症状之一是“脑袋里埋藏了一台收音机”——而且这台收音机似乎终日不断播放着某人的窃窃私语——省吾现在的状况大概就很接近那种感觉吧。

    唯一让省吾感到安慰的是，那个呢喃低语的声音终究只出现在搭乘〈渎神之主〉的时候而已。

    可是——一群不明人士强行掠夺了用来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如今整艘飞行船正被移送到省吾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虽然省吾不能就一直这样搭乘着〈渎神之主〉，不过在还没有厘清状况之前，省吾也不能轻易地切断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

    顺道一提。

    对〈雷涅盖德〉来说，“救世主”——省吾本来就只是一个用来控制〈渎神之主〉的零件罢了。虽然在行使奇迹术机关时，基本上需要一个拥有意志的“主体”……不过说得不客气一点，省吾也只不过是〈渎神之主〉的“主体零件”，同时也是“用来供应意志力的零件”而已。

    正因为如此，〈渎神之主〉内部可说是完全没有基于尊重这个“零件”的自由意志而设置的装备。就省吾他们世界的观感而言，战斗机或战车的操纵席上应当设置的几个装备或装置，在〈渎神之主〉里头是完全看不到的。

    （……既然要把人家捧成“救世主殿下”的话，那么也该多关心一下现场的环境吧……）

    省吾痛切地这么想。

    总之，在搭乘〈渎神之主〉的这段期间之内，省吾简直就像被绑在电椅上的死刑犯一般。他的身体被重重的拘束带给固定住，几乎无法动弹。

    当然，这是为了在剧烈动作的〈渎神之主〉内部保护省吾肉体的处置——不过在省吾自己的印象里，与其要说自己的身体受到安全带的保护，倒不如说自己只不过是个被固定起来的零件罢了。拜此所赐，每当省吾搭乘〈渎神之主〉之际，他的全身各处总是会弄得僵硬不已，同时也会出现轻微的肌肉酸痛症状。

    然而……

    在省吾和梅莉妮有了肌肤之亲，同时省吾在真正的意义上和她心意相通之后，单纯地关心省吾身体的梅莉妮，为他在〈渎神之主〉的内部动了几个简单的手脚。

    其中之一是拘束带。

    这些拘束带原本被设计成省吾无法靠自己拆卸下来的样式。不过现在右腕上的拘束带已经动过了手脚，只要省吾操作设置在驾驶者席扶手部份上的一个金属零件，右腕上的拘束带就能完全被拆卸下来。而一旦右腕重获自由的话，省吾要解开其他拘束带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另一个则是放置在省吾坐着的驾驶者席下方的小型置物箱。

    为了让省吾在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下能够保护自己，这个小箱子里放了蓓尔提雅准备的小型左轮手枪与四十八发弹药，此外还有短剑、急救用的止血剂、绷带与止痛剂，以及其他零碎的小东西。

    最后则是装置在驾驶者席内侧的拟神杖。

    通常——〈渎神之主〉必须依照数量庞大的奇迹术程序来启动。

    当然，由于启动过程需要用上好几位奇迹术师与大量的奇迹术机关才得以完成，因此就算省吾有了拟神杖，也无法光凭他一个人启动或停止〈渎神之主〉。

    不过已经处于启动状态的〈渎神之主〉却可以转为暂时性的“休止状态”，或者是“假死状态”——同时〈渎神之主〉之后也能重新回归启动状态。而装配在驾驶者席内侧的拟神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虽然省吾对于奇迹术的理解程度只有基础中的基础而已——不过省吾认为这应该就像让电脑暂时处于“休眠模式”，随后再重新恢复成正常的使用状态吧。

    〈渎神之主〉在设计上原本就具备了这个休止机能。不过不管是将〈渎神之主〉转为休止状态也好，或者是让〈渎神之主〉恢复活动状态也好，〈雷涅盖德〉认为都没有必要让省吾进行这方面的操作，因此〈渎神之主〉内部自然没有装设相关的操作装置——也就是这一把拟神杖。

    这些先姑且不提——

    “……嗯？”

    老实说，省吾并不清楚到底经过了多久时间。

    然而——在这段期间之内，宛如耳鸣般未曾中止的轰然巨响却稍微变调了。虽然那是一直听着这个声音的省吾才能察觉到的违和感就是了。

    “抵达什么地方了吗……？”

    轰隆声的变化是飞行船的姿势改变造成的。

    省吾那连接到〈渎神之主〉双眼的视野之中，映照出缓缓往上方流逝的明月——以及夜空中的星辰。

    飞行船大概正在降低行驶的高度，准备进入着陆状态吧。

    当省吾将视线转向下方时——他看见了一座地表尽是裸露的岩块，而地势又相当险峻的山脉。看来飞行船似乎是飞越了一座山脉之后才开始下降的。

    然后——

    ……铿！

    省吾的脚尖传来了一阵冲击。

    不——不对。

    被山峰凹凸起伏的地表钩住的并非省吾的脚尖，而是〈渎神之主〉的脚尖。

    虽然省吾反射性地试图缩起身子——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飞行船的下降速度比省吾预期中还快的缘故，在〈渎神之主〉被绊倒的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的两膝便重重地撞上了满是岩石的斜坡。

    连续的冲击化为微微的痛楚不断传来。

    〈渎神之主〉就在飞行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弭，同时又是以双膝跪地的状态下咯吱咯吱地被拖行着——往下方滑落。

    “呜……呜……”

    省吾动了动〈渎神之主〉，好不容易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不管〈渎神之主〉何时毁坏都不奇怪。

    虽然〈渎神之主〉的机体原本就预设用来投入格斗战，不过其内部机构终究还是精密的奇迹术机关集合体。因此在制作的过程中，〈雷涅盖德〉必然曾经假设过〈渎神之主〉会遭受到预料之外的冲击。

    经过一番艰苦奋战——省吾总算成功地让〈渎神之主〉的躯体以单膝跪立的姿势稳定下来了。不过那大概也是因为拖行着〈渎神之主〉的飞行船降低速度的缘故吧。

    过了一会儿——

    “…………”

    冲击与轰然巨响都消失了。

    看来飞行船似乎已经停下来的样子。

    这里应该就是自称〈血族〉的那群家伙们的目的地了。

    虽然省吾一瞬间试图举目环视周遭的环境，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渎神之主〉被拖行在斜坡上的缘故，周遭扬起了大量的砂尘，可见范围也明显缩小。要等这漫天的砂尘平息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不管怎么说——

    “……总算抵达了……吗？”

    省吾叹了口气。

    虽然省吾并不清楚这片名为索隆的大地具体上到底有多宽广，不过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省吾的知识而言，飞行船决不能被归类成高速的飞行物体——虽然直升机或喷射机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个索隆里，不过省吾还是对这些交通工具的速度有基本的认识——尽管如此，飞行船的移动速度显然还是比在地上行走要快上许多。

    “……接下来。”

    总之，〈血族〉似乎不打算将〈渎神之主〉从高空中扔下去，或是用火炮、还是攻击用奇迹术之类的方式来攻击〈渎神之主〉的样子。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就算被这么一问，省吾的心中依然没有任何头绪……总而言之，他似乎并没有陷入了非得直接动用〈渎神之主〉来应对的事态。

    “……呜……”

    省吾集中意识，将自己的感觉从〈渎神之主〉身上剥离开来。

    直到感觉不到情报的压力与那个“声音”的主人投注过来的视线之后——省吾才安心地喘了口气。

    一部份的拘束带已经被省吾拆卸下来了。

    他先将手伸向驾驶者席的背后，并且操作起拟神杖，让〈渎神之主〉暂时转为休止状态。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一边以肉眼确认了充满驾驶者室的〈圣光〉一口气降低明度，省吾一边呢喃低语着。

    由于这是省吾第一次执行这种作业，因此他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心中的不安。再加上曾经对他保证过“不会有问题”的梅莉妮又不在这里。

    “…………”

    省吾硬是压下了不安的感觉——接着他从小型置物箱里取出了枪械与收纳枪械的腰带，并且把它绑在衣服上。

    然后省吾抽出手枪，拉开五连发的弹匣，开始装填起子弹来。由于蓓尔提雅已经教过他手枪的使用方法了，因此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踌躇犹豫与困惑。当然——如果要省吾用手枪指着人，并且扣下扳机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血族〉……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尽管省吾旁若无人地呢喃自语，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除。

    对手可是一群真实身份不明的袭击者们。省吾绝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

    （……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其中一面……我一定……得好好地看个清楚……）

    省吾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个世界。

    不过这也代表着他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破坏既存的状况。

    省吾不认为受〈代行者〉威胁的这个世界是正确的型态。

    然而就像〈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一样，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以这种型态为前提而成立的组织或体制，也有将之奉为宗旨而活的人存在。这样一来的话，肤浅的改革很有可能会剥夺这些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是整个人生。

    （……茉莉……）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位少女的笑脸。

    省吾并不认为不需要流血就可以完成改革。

    可是……他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减少流血的程度。要是办不到的话，他也想努力地去接受流血的事实。并非任由自己处于无知的状态而胡作非为——省吾想要负起责任而做出判断。

    所以省吾认为自己非得亲身体验不可。

    并非只是满足于别人给予的情报而已，他必须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现状之后，再以一个货真价实的“救世主”身份来下达判断。

    所以省吾才会故意完全不反抗，任凭这些〈血族〉们将自己绑架到这个地方来。

    毕竟要是一直在〈雷涅盖德〉的庇护之下观看这个世界的话，省吾很有可能会错看了某个决定性的东西。

    而这些血族们恐怕拥有和〈雷涅盖德〉相异的——像是处于相对位置般的价值观与正义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和〈雷涅盖德〉敌对。

    再说，这些〈血族〉们似乎和“神”有某种关联的样子。

    这样一来的话，知道他们的状况一定有助于理解这个世界——省吾这么想。

    ——突然间。

    “…………”

    咚咚咚咚——响起了一阵某种东西的撞击声。

    省吾吓得缩起身子，并且紧握手枪。

    那阵声音并没有那么大。而且听起来也没有那么遥远。

    那阵声音听起来就像从数枚装甲的另一端——刚好从封闭驾驶者室的铁门外传来一般。

    大概有某个人正用拳头敲打着铁门吧。

    “…………”

    省吾眨着眼。

    虽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不过也有点出乎省吾的意料之外。

    毕竟从这些人抢夺〈渎神之主〉的过程看来，省吾原本以为他们会用更粗暴的方法——该怎么说呢？好比强行扒开装甲破门而入之类的方式。省吾从未想过他们居然还会郑重其事地先敲门。

    然后——

    【喂——】

    铁门外传来了一阵确认般的声音。

    【——你没事吧？】

    那是男人的声音。

    那是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亲昵的声音——也是仿佛粗暴与亲切同时并存般的声音。

    省吾曾经听过这个声音。而且是最近才刚听过。虽然省吾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不过……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

    （这个声音……）

    由于省吾是第一次直接听到本人的声音，所以他才会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这是巨大飞行船遭受强夺之际，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其中一个声音。当然，尽管省吾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他却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只不过……

    （这家伙也是〈血族〉吗……？）

    事实上，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声音大致上可分为三类。

    〈雷涅盖德〉相关人员混乱又恐慌的声音。

    〈血族〉宛如沉醉在杀戮一般傲慢至极的声音。

    以及这号人物的声音——冷静的口吻中又带点嘲讽般的声音。

    没错。这号人物说话的语气显然与自称〈血族〉的那群人不同。

    虽然和〈血族〉一起行动的他应该也是他们的同伙，不过该怎么说呢——和〈血族〉们处于兴奋状态的声音不同，省吾可以从他的声音里窥见冷眼旁观现况般的态度。

    【喂——你听得到吧？】

    接着又传来了一阵呼喊声——钢铁的门扉也再度被捶打了几下。

    省吾只犹豫了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就算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我听到了。”

    【那就好——】

    对方这么说。

    紧接着对方突然切换了使用的语言。

    【接下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打开这道该死的笨重铁门，然后出来见个面吗？救世主殿下。毕竟——我们也算是有同乡的情谊，我不会害你的啦。】

    “……！”

    省吾感到一阵愕然。

    这是日语。

    自从来到这个索隆之后——省吾只从花梨与姬巫女们的口中，也就是只从女性的口中听过的日语，如今却由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出来。

    一时兴起怀念之情的省吾仿佛就要不假思索地微笑起来似地……

    （不……）

    省吾慌慌张张地克制住自己的心情。

    对方说着自己知道的语言——光凭这一点，人类就会不知不觉地放下对说话者的戒心。当一个人在异国语言的包围下而感到不安时，所谓母语这种东西在抚慰、舒缓这个人的神经上具有超乎想像的效果。

    省吾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听花梨——现在被〈雷涅盖德〉当成人质囚禁起来的表妹——说过，在海外旅行的日本人屡次传出遭人诈骗的事件，大多都是这样的模式。

    而且省吾本身也曾经在爱好的网络游戏上体验过同样的现象。面对着用日语和自己交谈的外国人时，省吾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戒心。而事实上在这些外国人玩家之中，的确存在着少数趁人不备而窃取他人道具的恶质玩家。

    （总之——先出去吧。）

    省吾心想。

    （可是也不能让他们夺走〈渎神之主〉……）

    省吾并不清楚这群自称〈血族〉的人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做出强夺〈渎神之主〉这种暴行。不过既然他们都用蛮干的手段发动袭击了，他们一定打算以某种形式利用〈渎神之主〉。

    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如果〈渎神之主〉被分解的话，省吾就失去了只有他才能驾驶的唯一、同时也是最强的“王牌”。唯有这一点是省吾不得不避免的情况。

    然而……

    （那些家伙们应该不知道〈渎神之主〉的内部构造才对，而且他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把〈渎神之主〉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的话……）

    要是省吾试着虚张声势的话，或许能够牵制对方的动向也说不定。

    【怎么了？你打算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吗？】

    铁门另一边的声音以揶揄般的口吻这么说。

    省吾一瞬间在脑海里整理好“虚张声势”的内容——毕竟省吾要是随便敷衍的话，只要一被指出矛盾点，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了——做了个深呼吸之后，他开口说：

    “请等一等。你不要随便打开这道门。”

    【哦？我们一打开这道铁门，你就会立刻发动攻击吗？】

    “不是的。是安全装置的问题。”

    省吾一边慎选用语，一边说：

    “为了保持机密，〈渎神之主〉事先做过了各种设定。当〈渎神之主〉离开〈雷涅盖德〉的控制底下时，只要随便操作的话，〈渎神之主〉似乎会自爆的样子哟。就算只是打开一道铁门，如果不先进行几个不让自爆装置运转的程序，我和你都会一起被炸死的。”

    【咦——什么时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追加了这种机构啊？虽然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啦——】

    “…………”

    ……“什么时候”？“追加”？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渎神之主〉的身上“原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管是会说日语也好，还是知道关于〈渎神之主〉的知识也好，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虽然省吾也想像到了——不过他的警戒心也越来越强了。

    （……不过，就算一直在这边犹疑不定也于事无补。）

    在洋溢着朦胧圣光的主控制室中，省吾站起身子。紧接着他伸手握住了眼前门扉旁的把手。

    省吾扭转把手——然后往门上一推。

    其实这是省吾第一次自己打开这道门。平常都是姬巫女或〈雷涅盖德〉的作业员们来为他打开这道门的。

    这道门扉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沉重坚固。

    铣铿……在这般沉重的声响之下，铁门微微地往外侧突出了一点。

    夜晚冰冷的空气流进了驾驶者室之中。

    接着省吾用力一推——结果铁门轻易地往外侧开启了，甚至轻易到让人觉得有点扫兴的地步。

    “呜哇……”

    多余的惯性让省吾往前扑倒。

    就在这个时候——

    “噢。”

    从铁门旁伸出来的一只结实臂膀抓住了省吾的后颈领。

    “总算直接见到本人了。”

    那是省吾直到刚才为止都透过钢铁门扉听见的模糊声音。

    那个声音如今就在他的耳朵旁边而已。

    “…………”

    省吾站直了身体，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对方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年轻。

    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以上，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

    不过这个男人虽然年轻，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丝不成熟或乳臭未干的感觉。尽管他的容姿强烈地流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精悍印象……不过他的身上也同时感觉得到有如老兵一般目中无人的风度。不管是那头倒竖起来、充满攻击性的头发也好，还是那没刮干净就直接放着不管的络腮胡也好，都在整体的野性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他的衣着是穿了很久的骑马装。那身给人一种相当习惯旅行的印象，以及去除了所有装饰的实用性装扮，非常适合索隆里充满杀戮的空气。

    “……你是？”

    省吾一边警戒着，一边问。

    “哎呀。你也别那么着急嘛。”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从容到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快的地步。

    在他坦率的用字遣辞之中，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总之，等我们从这里下去之后，再来自我介绍也不迟吧？”

    说着说着，这个年轻人退到了旁边。

    到了这个时候——

    省吾总算才看见了自己被带往之处的景观。

    “……这是。”

    省吾茫然地伫立在〈渎神之主〉身上。

    他的头顶上是高挂天际的月亮。

    现在大概已经接近深夜时分了吧。大小两轮明月——两颗占据了天空正中央的天体洒下了青白色的光芒，描绘出异世界特有的奇妙光景。

    然后是——省吾眼下的大地。

    那里是一片花圃。

    就算已经埋没了省吾的整个视野，广大的花丛依然往另外一边继续延展下去。

    在青白色的月光之下，五颜六色的花卉盛大地绽放着，同时绵延不绝地覆盖在这片缺乏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红、蓝、白、黄、绿，甚至还有黑色的花卉。而这些充斥其中又千变万化的色彩简直就像某个异国的精致挂毯一般，在延展开来的同时也画出复杂的浓淡变化。

    一阵风吹起。

    花儿一同随风摇曳。

    这些描绘在大地上又绚烂多彩的图腾，卷起了一阵宛如万花筒般的波涛。这阵波涛缓缓地扩展开来，弯过了〈渎神之主〉的脚下，然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这里……是……”

    省吾再一次打量起这个地方——看来这一带似乎是个盆地的样子。

    四面八方被山脉包围，宛如刻意和周遭隔离起来一般的地形。

    这里大概本来只是一个岩石裸露的场所，不过因为有山脉地形汇集起来的雨水流进这里……同时也因为有这些雨水冲刷或削去的诸多物质流进这个盆地里，结果才造就出这片肥沃的大地吧。

    “…………”

    这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光景。

    省吾完全说不出话来。在尽是给人荒废印象的索隆大地上，省吾没想到居然还会存在着这样的场所。

    而且正因为时值深夜……五颜六色的花卉随风摇曳的这幅光景才能彻底强调出那份极为蛊惑人心，同时又偏离现实的美感。

    ——乐园。

    这样的辞汇闪过了省吾的脑海中。

    “这里到底是……”

    “那些家伙们用〈庭园〉来称呼这里。”

    省吾身旁的年轻人这么告诉他。

    ——〈庭园〉。

    的确，省吾也觉得这是个名符其实的名字。

    只不过……

    “——那是。”

    省吾往下一看——〈渎神之主〉的脚下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

    那是人类。

    〈渎神之主〉的脚边窜出了一群人。人数——大约有数十名左右。那是男人？是女人？还是老人？或者是年轻人——省吾无法区分到这么仔细的程度。因为这些人从头到脚紧紧包着一件任谁看了都觉得厚重的大衣。省吾看不见他们的脸。甚至连体型都无法确定。他顶多只能知道那些摇曳的身影是人类而已。

    省吾……总有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也不是说他们不能这样穿。只不过——省吾觉得藏起了脸，藏起了身体，而且又像幽灵一般伫立在那边的他们，实在和“乐园”的居民不怎么相称。

    “那些人是这里的居民。这些家伙们自称〈血族〉——他们就跟隐士差不多吧。”

    “……那些人就是〈血族〉。”

    省吾呢喃着。

    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那个傲慢哄笑，实在无法和眼下宛如幽灵一般伫立在那边的他们凑在一块。或许藏在那件大衣底下的表情带着与那阵哄笑相符的桀傲不逊也说不定……

    “接下来。”

    年轻人对省吾说。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下已经垂挂着一副绳梯了。绳梯的另一端绑在用来整备〈渎神之主〉的金属零件上。

    “我们下去吧。”

    这么说完之后，年轻人指了指绳梯。

    省吾遵循指示准备爬下绳梯——然后。

    “小心脚下啊。要是掉下去的话，可不是只有一句‘好痛’就能了事的——救世主殿下。”

    “…………”

    对年轻人的最后一个字眼起了反应的省吾停下动作。

    省吾从刚才开始就很介意了——关于自己被称为“救世主”一事。

    “……我是省吾。”

    省吾转头面对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并且斩钉截铁地说。

    “……嗯？”

    “我是——香芝省吾。”

    “……”

    “我才不是什么救世主……”

    省吾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不过他轻轻地收回下巴之后，又接着说。沉醉在“救世主”之类的辞汇中会让人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一旦变得什么也看不见的话，就会错失了什么致命性的东西。对省吾而言，这是一个应当划分清楚的界线。

    “我并不是救世主。我是一个名叫香芝·省吾的人类。”

    “嗯哼？”

    年轻人——突然莞尔一笑。

    “明明都已经说过等到从这里下去之后再自我介绍了。真是性急的家伙啊。”

    “…………”

    “算了——顺道一提。”

    年轻人耸耸肩说：

    “我的名字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请多指教啦——香芝·省吾殿下。”

    ——————————

    ——〈圣庙〉。

    这里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耗费悠久的岁月挖掘出来的根据地。

    以巨大的纵坑——这个纵坑除了是〈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之外，同时也是〈渎神之主〉出击时将它当成炮弹击发用的巨大炮身——为中心，周围的地层里有如蚂蚁的巢穴一般筑起了交织罗布的通道，同时也建造了几个房间。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就是这些房间的其中之一。

    紧邻纵坑而设置的这间房间乃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会议的舞台。这个房间的用途就只有这样而已。因此，除了巨大的圆桌与五张椅子以外，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特别显眼的家具。这只是一个宽广又无机质的房间罢了。

    房间深处的墙壁设计成可以移动的形式——只要一打开这面墙壁，就会出现一整面的巨大玻璃窗。

    透过这面玻璃窗，五家族族长们可以一眼看清整个纵坑内部，也就是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

    不过现在，那里并没有黑色钢铁巨神的身影。

    因为〈渎神之主〉在他们的一时疏忽之下被人强行夺走了。

    〈渎神之主〉原本就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机密，同时也是最后的王牌。

    当然，不管在〈圣庙〉的内部也好，还是〈渎神之主〉出击的现场也好，〈雷涅盖德〉的警备工作都是万无一失的。应该是滴水不漏的才对。而且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陷入了几近崩溃状态的现在，能够募集到对〈雷涅盖德〉发动战争的兵力，并且掠夺了〈渎神之主〉的组织，应该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索隆当中才是。

    然而……

    实际上巨大拟神机却被人从〈雷涅盖德〉的手中强行夺走了，而且至今依然行踪不明，杳无音讯。

    这是比“救世主”省吾·香芝失踪时更严重的大纰漏。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如果〈代行者〉出现的话，〈雷涅盖德〉也无计可施。当然，〈代行者〉说不定只会袭击和〈雷涅盖德〉毫无关联的城市或村庄罢了，不过〈雷涅盖德〉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世人对“救世主”省吾·香芝的评价，要是这些评价最后一落千丈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毕竟〈雷涅盖德〉试图将省吾·香芝当作傀儡，借此支配打倒所有〈代行者〉之后的索隆，而“救世主”的风评一落千丈的结果，也会对这个目的造成不好的影响。

    如果不好的风评只有一两个的话，〈雷涅盖德〉还可以借由情报操作来粉碎这些风评。

    不过一旦这些不好的风评变成十个二十个的话——风评扩散的速度就会比粉碎风评的速度更快。

    正因为如此。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身为议长的巴尔德说：

    “那就是夺回〈渎神之主〉。”

    当然，那也是出席五家族会议的全体人员心中所想的事情。

    “〈渎神之主〉的机体本体和‘救世主’。只要我们有庞大的建造费用，以及展开麻烦的大规模奇迹术式时所必备的人员与时间的话——这两者倒是可以轻易地替换掉。”

    巴尔德继续这么说。

    巴尔德·柯德兰——他是构成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中，位居领导地位的柯德兰家族之长。

    在他严肃的容貌中，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眸释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不光只是议席上的地位，也不仅止于容貌上的意义而已，就实质上来说，他也一手掌握了整个五家族会议。虽然距离独裁者的称号还很遥远——不过在这〈雷涅盖德〉里最接近那种地位的，就是这位正要迈入老年期的人物。

    “可是——〈圣遗物〉的替代品却是不存在的。”

    巴尔德的话很短……然而他的语气却相当沉重。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渎神之主〉光是存在于那里，旁观者就会被它的气势压倒。而一旦〈渎神之主〉启动的话，它的大脚刻画一步就会让山峦塌陷，它的手腕一挥就能劈开海水，它用上全身的奇迹术机关凝聚出来的一击，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能够强行让本属不可能的难事化为可能。

    拥有绝对无敌的威力，傲视一切的钢铁巨人——不，是巨神。

    不过追根究底来说，大多数人对于〈渎神之主〉的认识只不过是个巨大的“容器”罢了。连身为操纵者的“救世主”终究也只是能够替换的零件而已。

    〈渎神之主〉之所以能够成为对抗〈代行者〉的兵器，是因为它的内部使用了五个无法取代的零件——也就是〈圣遗物〉。

    〈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以收纳了〈圣遗物〉的奇迹术机关互相连接。

    这正是〈渎神之主〉的本体。

    那副巨大的钢铁筐体只不过是用来使役限定复活之“神”的强化装备罢了。

    也就是说。

    没有了〈圣遗物〉，〈渎神之主〉就不存在。

    没有了〈圣遗物〉，〈雷涅盖德〉的夙愿就不可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圣遗物〉才会是〈雷涅盖德〉应当最优先确保的东西。

    “我想各位大概都知道了，为了夺回〈渎神之主〉，搜索队已经先行展开搜查了。”

    自从〈渎神之主〉遭人抢夺的消息传回〈圣庙〉以来，已经经过了一天以上的时间。

    而在这个消息传遍整个〈雷涅盖德〉内部之前，巴尔德早就擅自放出了搜索部队。这也就是说，巴尔德的这项举动并没有经过五家族会议的审议。不过如今也没有人对这一点提出任何异议。毕竟对〈雷涅盖德〉来说，〈圣遗物〉是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重要的物件。因此就算往后会遭人非议，巴尔德也不会在搜索〈圣遗物〉一事上犹豫不决。

    当然，等到事情结束，事件的余波也平息下来之后，巴尔德不难想像会招致什么样的非议——

    “…………”

    坐在巴尔德右手边的聂罗——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勾起了左右两边的嘴角。

    不。那只是巴尔德自己这么觉得罢了。他将视线转向了聂罗那边。

    然而这位皮肤白皙的美青年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淡微笑坐在那里而已。至少他的脸上并没有嘲讽的神色。看来刚才应该是巴尔德自己看错的样子。

    话虽如此……

    这位年轻的族长依然让人难以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尽管面临这种紧急事态，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还是没有表现出惊慌的样子。

    “…………”

    察觉到巴尔德的视线之后，聂罗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像是反过来问巴尔德“怎么了吗？”一般。

    轻轻地摇摇头之后，巴尔德转回视线。如果聂罗是个一问就会露出马脚的对手，那么他大概早就被逐出这张圆桌了吧。

    “那……那……那些〈血族〉的行踪呢？”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场细微的精神对峙似地，围坐在圆桌旁的其中一位男人探出身子问。虽然这位男人有着一副神经质的学者风貌，不过却因为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躁而露出了丑陋的扭曲表情。

    他是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玛布罗。

    “柯德兰卿！关于〈渎神之主〉，不，关于〈圣遗物〉的下落——”

    “很遗憾……”

    巴尔德对泰罗伊德，应该说对全体成员摇了摇头。

    当然，巴尔德并非完全没有线索——也就是目击情报。

    毕竟飞行船〈艾狄尼特〉与〈渎神之主〉的体积那么大——要像烟一样消失无踪是不可能的事情。实际上巴尔德也已经掌握了几个目击证词。不过那终究只是一些零碎的，而且只指出了大方向的证词罢了。

    况且只要使用奇迹术，就能够在空中投射出幻影。

    考虑到袭击者们可能因为担心〈雷涅盖德〉的追踪而布下这种伪装——巴尔德也不清楚这些目击证词到底可以采信到什么地步。

    “…………”

    沉重郁闷的空气有如波纹一般扩散开来，会议室里充满了沉默。

    他们现在只能等待搜索队的报告而已。这是明确到不需要经过议论的事实。

    然而——

    “这是……这是何等的失态呀！”

    不知道是不是连这一丁点沉默都不能忍耐的缘故……这回换坐在泰罗伊德身旁的男人站起身子。这是一位头发有些稀疏的圆脸男子。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他是构成〈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之一·路思波力提家族的族长。

    每当发生问题时，这个男人必然是率先激动大喊的哪个人。这回似乎也不例外的样子。当然——他的性格过于躁进也是造就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不过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会做出这种行径的理由当然也不会仅止于此而已。他大概是为了对犯下过失的对手施加精神上的压力，好让自己在往后的交涉中处于有利的地位吧。

    尽管这种行为相当幼稚，不过只要选对了对象，就能发挥相当程度的效果。

    话虽如此——

    “请你冷静下来，路思波力提卿。”

    “这是冷静得下来的情况吗？”

    听了银发青年——聂罗以平稳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之后，巴尔玛斯激动地大喊。

    不知不觉之间，他自己也被卷入了原本当作手段而伪装出来的激情之中。虽然这种情况真是再滑稽不过了，不过巴尔玛斯本人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虽然以前还不至于那么夸张……不过自从打倒了第一具〈代行者〉之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情绪就变得有些不安定，同时他们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很引人侧目。在〈雷涅盖德〉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而感到喜悦的背地里，置身于未知的——前人未曾体验过的状况之中，说不定也让他们感到不安而变得感情用事起来了吧。

    结果尽管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背地里把聂罗当成“欧托鲁奇家的小鬼”，并且加以蔑视，他们却还是时常被聂罗的说话技巧与逻辑所哄骗。

    可是……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究竟在想些什么？）

    巴尔德自己也对聂罗感到有些不快。

    欧托鲁奇家在五家族之中位居第四。不过一个人的“器量”与家系的上下顺位无关。

    从至今为止的趋势看来，他在五家族会议中的发言力显然提高了。他那大胆又条理分明的发言内容，连最后一线都无机可趁。而且他也不像会主动引发什么事端的样子。他总是接受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的所有言行，并且做出无懈可击的应对。

    不过……巴尔德很难认为头脑如此精明的聂罗并没有怀抱着任何野心。

    聂罗一定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策划些什么，巴尔德总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当然，巴尔德自己也在欧托鲁奇家中放出间谍暗中探查，不过不知道是欧托鲁奇家的向心力很强，还是情报管理做得很彻底的缘故，巴尔德一直得不到什么太大的成果。

    “欧托鲁奇卿啊。”

    巴尔玛斯的额头浮出了血管。

    “你当时也在现场哦。难道你完全没有责任吗？我倒是对你能这么冷静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呢。莫非你已经确切地掌握了整个事态吗？”

    巴尔玛斯以宛如嘲弄般的——纠结在一起般的阴湿语气说。

    奋力地抖动着松弛的脸颊，眼神也显得相当得意的巴尔玛斯，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您说的是，路思波力提卿。”

    相对地，聂罗那一如往常的温和语气仍旧没有改变。

    “当然，我也十分清楚这是自己的责任问题。不管您要斥责或惩罚，我都已经做好接受的觉悟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聂罗却仍旧没有表现出胆怯或惊慌的样子。

    然后他完全不改表情与口吻地接着说：

    “话说回来，路思波力提卿。那时，我从来自〈艾狄尼特〉的通信中听见一个相当有趣的名字——如果您对这个名字有所考究的话，还请您务必发表高见。”

    巴尔玛斯的表情冻结了。

    那张原本就属于油性肤质的脸上，转眼间冒出了大量的油汗。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聂罗有如歌唱似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既然他涉入了这件事情的话——也就是说。”

    “欧——欧托鲁奇卿！”

    巴尔玛斯试图抹灭聂罗所说的话而从嘴里进出高八度的假音。

    “此……此时此地，我们应当讨论的事情、是、是尽快查出〈圣遗物〉的所在之处，还、还有……还有该如何……夺回、夺回〈圣遗物〉，不、不是吗？”

    “是的。就如同您所说的一样。”

    “那么——”

    “啊啊……看来路思波力提卿似乎有所误会的样子。”

    聂罗的微笑和语气还是没有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维持着温和的态度而已。他的脸上没有弹劾政敌的过失，并且仗着道理穷追猛打般的蛮横模样。只有宛如闲话家常般的平稳表情。

    “误会？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尔玛斯立刻追问。

    当聂罗正准备开口时——他稍微窥探了一下巴尔德的脸。

    现在五家族会议正在进行当中。而巴尔德又是会议的议长。所以聂罗才会用眼神询问巴尔德是否可以就这样继续发言下去。正因为认同巴尔德是一手掌握了这个会议的人——而且也是在〈雷涅盖德〉中拥有最大权力的人，聂罗才会以只有巴尔德才能明白的形式尽这个特别的礼数。

    当然，聂罗的这个举动并不是出于对巴尔德的尊敬。

    大概只是因为他连细微的部份都不想让人有机可趁的缘故吧。

    （精明的家伙。）

    巴尔德依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聂罗露出淡淡的笑容点头行礼——然后继续说：

    “说起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路思波力提卿。关于令千金安洁莉特的背叛一事，事到如今再来谴责您也没有意义。安洁莉特的背叛的确在〈渎神之主〉计划上造成大幅度的停顿，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您之后为〈雷涅盖德〉尽了多大的心力。我认为您的赎罪也已经足够了。”

    “哦……哦哦……”

    巴尔玛斯的表情流露出喜悦之色。

    巴尔玛斯已经被聂罗的说词牵着鼻子走了——不过他本人还是没有自觉到的样子。

    “我关心的问题只有事实而已，也就是用以夺回〈渎神之主〉的对策是否有用。”

    说到这里，聂罗稍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也牵涉其中的话，我们当然可以认为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也和这次的抢夺计划有关。如果是这种情况——也就是问题所在的〈血族〉与这两人同行的话，那么我们的本事应该全被他们给看穿了吧。”

    “……然后呢？”

    泰罗伊德不耐烦地催促着聂罗。

    “所以你自己就没有责任了吗？”

    “不。我是说就某种意义上看来，雷奥与安洁莉特对我们而言算是非常危险的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特意去寻找他们，而是就这样置之不理呢？”

    “……不用说。”

    泰罗伊德说：

    “当然是因为光凭两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很有限。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的确是个优秀的人才，而且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也是个难以应付的男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们都很清楚，区区两个无依无靠的人类不可能有办法对抗名为〈雷涅盖德〉的‘组织’。”

    没错。

    〈雷涅盖德〉之所以将问题所在的两人放着不管，只是因为“他们大概什么也办不到吧”的轻蔑心态。〈雷涅盖德〉不认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会对他们两人伸出援手，而且索隆里也没有其他组织拥有足以威胁〈雷涅盖德〉的实效战力。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才没有特意追捕逃亡的两人。

    可是……

    “然而——两人却和名为〈血族〉的神秘集团联手抢夺了〈渎神之主〉，而且还攻占了由因培拉斯家保护的那艘〈艾狄尼特〉。”

    “对了——就是因培拉斯家！”

    巴尔玛斯反而开心似地大叫起来，并且转头面向身旁的男人——也就是从刚才为止都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家族中的最后一位族长。

    “您出这什么纰漏啊——因培拉斯卿！”

    “…………”

    杰布隆·因培拉斯。

    五家族之中唯一一个开山鼻祖不是奇迹术师，而是“剑舞师”的家族·因培拉斯家。杰布隆正是这个因培拉斯家的族长。

    如同历任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一样，杰布隆也毫不例外地精通所有武术。尽管他的身高不高，肩幅却很宽，胸膛也很厚实。光是伫立着就足以带来某种压迫感的那身姿态，往往被人喻为“岩石”。

    这个词汇同时也表现出他的沉默寡言与耿直。

    “什么武门嘛，真是太可笑了——居然被手无寸铁的对手给压制住了。”

    “〈剑之一族〉的名号都在哭泣了呢。”

    泰罗伊德加入巴尔玛斯的行列，两人严厉地指责起杰布隆。

    然而——

    “…………”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却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全盘接受了谴责的话语。

    不过泰罗伊德大概对杰布隆那副冷静的模样感到不是滋味吧，他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因培拉斯卿！你是我们〈雷涅盖德〉的——”

    “冷静一点——玛布罗卿。”

    当泰罗伊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嚷嚷时，巴尔德那平静——却又沉重的声音制止了他的动作。泰罗伊德也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注视着巴尔德。

    “柯德兰卿——？”

    “借用欧托鲁奇卿刚才的话来说。”

    巴尔德淡淡地接着说：

    “就算在这里谴责因培拉斯卿，事情也不会因此好转。”

    “那……那是。”

    泰罗伊德露出一副还说不够的表情咬紧了牙关。不过被巴尔德锐利的视线一望——泰罗伊德才大大地吐了口气，接着又坐回椅子上。

    “而且……根据因培拉斯卿的报告，袭击者们似乎没有拟神杖也能使用奇迹术的样子。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不管因培拉斯家旗下之人有多么勇猛，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再说，飞行船里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搏斗的场所。”

    “虽然我也听过因培拉斯卿的报告了，不过——”

    泰罗伊德皱起脸来说：

    “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虽然理论上可以将拟神杖小型化，不过凭现在的技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机构缩小到能够藏在身上的尺寸。”

    既然专精奇迹术研究的玛布罗家族之长都这么说了，那就绝不可能会有错。

    不过这样一来——

    “对方会不会使用了奇迹术以外的什么东西呢？”

    “那是不可能的。”

    听了聂罗所说的话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杰布隆开口回应：

    “我也亲眼看过那些袭击者们。在他们发动攻击时，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的确是‘圣光’。虽然我不是奇迹师，不过我也看过无数次的奇迹术。我不可能会看错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泰罗伊德摇摇头。

    “那么因培拉斯卿，卿的意思是这样吗？袭击者们只用了他们的身体就发动了奇迹术？”

    “……正是如此。”

    “不可能！如果、如果真的做得到这种事情的话——”

    说到这里，泰罗伊德突然中断了话语。

    仿佛恐惧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般——

    “…………”

    “…………”

    聂罗和巴尔玛斯也沉默不语。

    不需要拟神杖，光凭一己之身就能操控奇迹术——操控奇迹之人。

    那不就跟“神”一样吗？

    然而……

    “——或许。”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聂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只是我们在根本上误解了什么也说不定。”

    “这话怎么说？”

    “虽然我们在奇迹术这种利用‘圣体’的技术上已经有一段相当长的研究历史，不过事实上在根本的部份——也就是‘神’为什么能够引发这种奇迹的问题上，我们的研究却没有任何进展。”

    “那是——”

    为什么东西会从上面往下掉？

    为什么火只要被水一泼就会熄灭？

    这种问题……就像怀疑着带有“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思考大前提的事实一样。“正因为神身为神，神才能够引发奇迹”——奇迹术就是立基在这种大前提之下发展起来的。虽然对于这项根本准则的研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在这个受〈代行者〉的影响而年年荒废的索隆里，这种不知道能不能产生实际利益的学问也不可能发展得起来……现阶段只得到了几个纸上谈兵的理论，相关研究可说是完全没有进展。

    “或许不用拟神杖也能施展奇迹术的方法真的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也说不定。”

    “……可是。”

    泰罗伊德说：

    “就算真的是这样好了……”

    那在目前的情况下又能成为什么慰藉呢？

    “我明白玛布罗卿想说的话，不过我们不能这样想吗？”

    环顾了众人之后，聂罗开口说：

    “如果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技术体系的话……那就不可能会存在于这一带的城市里。只有在某种与世隔绝的土地，也就是具有某种物理或制度上的条件，仿佛刻意避免与周遭交流般的场所之中，这样的东西才能茁壮成长。”

    “……也就是说。”

    巴尔德接着说：

    “我们应该试着将搜索范围扩展到边境地区或深山幽谷之类的场所，而不是只局限在普通的村落吧。”

    “是的。您说的没错。”

    聂罗点了点头。

    现阶段〈雷涅盖德〉的确以城市或村庄——以人口密度较高的场所为中心进行搜索。

    既然袭击者们夺走了〈渎神之主〉，那么他们的目的应该足以某种形式来利用〈渎神之主〉如果他们的目的是破坏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当场就能下手才对。

    不过要对〈渎神之主〉进行分解也好、调查也好，或者是整备利用也好——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大量的设备与人员。正因为如此，难以确保这些条件的边境地区，或者是只有称不上城市或村庄的聚落存在的区域，打从一开始就被〈雷涅盖德〉屏除在搜索对象之外。

    然而。

    如果〈血族〉是完全与索隆的一般社会隔绝的存在呢……？

    “我明白了。我会传令给搜索队的。”

    巴尔德点点头——然后环顾着众人。

    “有人有任何异议吗？”

    “…………”

    “…………”

    “…………”

    泰罗伊德、巴尔玛斯，以及杰布隆。

    他们都没有任何异议的样子。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各自为夺回〈渎神之主〉尽最大的心力吧。”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所有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

    等到爬下了绳梯——而且又能冷静地说话之后，省吾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位自称雷奥，又带着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

    首先要问的是，这里是哪里？

    而所谓的〈血族〉到底又是什么？

    他们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抢夺了〈渎神之主〉？对身为驾驶者的省吾本身又是怎么想的？是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呢？还是抱持着敌意呢？

    还有最重要的是——雷奥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当省吾与雷奥抵达地面，并且面对着前来迎接他们的一位女性时……比起刚才一直思考的那些问题，另一个疑问反而率先浮现在省吾的心头。

    （……瑟妮卡……？）

    她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呢？

    虽然省吾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人只是面貌相似的想法……不过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像瑟妮卡了，把她当成毫无关系的他人反而显得不自然。特别是她的眉宇之间——那副悬在小巧鼻梁上的眼镜，以及眼镜深处的理性双眸，真的和瑟妮卡极为相似。她的右手也同样拿着一把拟神杖。虽然年龄与发色不同——瑟妮卡是枯叶色，省吾眼前的这位女性则是漆黑色——不过整体的气质真的相当神似。

    她是瑟妮卡的血亲——省吾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从年龄看来，她大概是瑟妮卡的姐姐，或者是表姐。

    （不过……为什么……？）

    瑟妮卡的血亲为什么会跟雷奥一起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该不会是。）

    雷奥的日语。

    瑟妮卡的血亲。

    这也就是说——

    “史普林菲尔德先生——”

    “叫我雷奥就行了。省吾·香芝。”

    雷奥苦笑般地说。

    “那么你也叫我省吾就可以了。”

    “这种简单的称呼还挺不赖的。”

    雷奥耸了耸肩。

    “不过——要是这种称呼让我们两人看起来交情深厚的话，那可就不太妙了。”

    雷奥这么说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血族〉的人们团团包围了雷奥与跟随在他身边的女性。

    他们的模样并不像是庆祝伙伴的归来。〈血族〉的人们依然深深地戴着连帽，别说是脸了，省吾甚至连他们的性别都无法判别——不过从他们的动作看来，省吾至少能够明白他们并不是雷奥的“朋友”。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虽然省吾还是摸不着头绪，不过——

    “毕竟我们在这里是外人。一旦没有用处的话，我们就得赶快退场啦。”

    既然雷奥都说了“我们”，那么他身旁的女性果然也不是〈血族〉吧。

    “……噢。”

    “唉，虽然我也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你……不过这就留待下一次机会吧。”

    “——史普林菲尔德殿下。”

    〈血族〉的其中一人从连帽深处以阴郁的语气说：

    “请您用我们能够理解的语言说话。”

    他的声音里很明显地透出了警戒之色。

    〈血族〉和雷奥之间大概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吧，不过他们却绝非伙伴的样子。所以〈血族〉才会以为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进行对话的雷奥，是在对省吾说些不必要的事情。

    “——这真是失礼了。”

    雷奥耸耸肩之后，便改用索隆的语言。

    “也罢……反正我们应该还会见面吧。在那之前要保重身体啊。走吧，安洁。”

    举起单手示意之后，雷奥便离开了省吾身边。

    同时被称为安洁、外形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轻轻地点点头，并且站向距离雷奥身后半步的位置。于是——仿佛那里不言可喻地就是她的固定位置一般，一幅极为自然的风景就这样完成了。恐怕他们两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也很久了吧。

    然后——

    “杜梅里莉耶。”

    〈血族〉的其中一人这么一喊之后——另一位〈血族〉走出他们的行列，并且站到雷奥两人的旁边。

    “史普林菲尔德殿下他们就交给你了。”

    “是。”

    连帽底下的人似乎点了点头的样子。

    尽管这位人物的脸同样也是深藏不露，不过从声音听来，这位人物应该是个年轻女性。

    “再见啦——省吾。”

    雷奥以轻快至极的语气说：

    “〈渎神之主〉就拜托你了。”

    “……？”

    虽然省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雷奥却没有进一步再说些什么——便和他称之为安洁、外貌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跟随着名为杜梅里莉耶的〈血族〉女性就这样离开了。

    （〈渎神之主〉……就“拜托”你了？）

    这种说法仿佛暗示着雷奥自己才是〈渎神之主〉的正当持有人一般。

    尽管省吾也想质问他这番话的意义，不过雷奥他们一离开之后，〈血族〉的人们便像是和他们交接似地团团包围了省吾。

    “喜……吾·香……”

    一位〈血族〉之人——站在省吾正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省吾花了几秒才察觉到他正试着说出自己的名字。对于地道的索隆人来说，“省吾·香芝”这个名字里恐怕包含了某些难以发音的部份吧。

    “我是省、吾、香、芝。”

    省吾以能够让对方听清楚的咬字重新报出自己的姓名。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自己一开始学习索隆语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茉莉……）

    省吾在亚奈克特雷亚城遇见的少女。

    这位少女教会了省吾索隆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为省吾带来了心灵上的安宁。

    喜欢照顾别人，个性开朗，而且又纯真无比——不过就是因为她太纯真了，所以她才会惨遭炸死的下场。身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虔诚信徒的她，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袭击〈圣庙〉之际，对〈渎神之主〉发动了自爆攻击——结果连完整的遗体都没有残留下来。

    这件事情在省吾的心里深深地划上了一道伤痕。

    她的笑脸闪过脑海里——让省吾觉得喘不过气来。

    “——省吾·香芝——殿下。”

    好不容易能够正确地说出省吾名字的〈血族〉之人呼唤着他。

    “〈首领〉想见您。希望您能跟我们一起来。”

    〈血族〉之人以极为平淡——仿佛扼杀了感情般的语气单方面地说出这番话。

    同时省吾也察觉到，他的用字遣词与发音和索隆的标准用法有微妙的差异。会话时的抑扬顿挫更是不同于省吾所知道的索隆语。

    简直就像是——某种方言一样。

    “请往这边走。”

    〈血族〉的人们一边催促着伫立不动的省吾，一边迈开脚步。

    走在将他们团团包围的花圃之中——省吾心想。

    （在这前方——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

    省吾应当“一探究竟”的东西正在这双脚大步前往的目的地中等着他。

    仔细一看，这一带并非全都被花卉所覆盖。虽然很窄小，不过地面上显然有条铺满石头的“道路”绵延不绝地延伸下去。而〈血族〉和省吾正走在这条道路上。

    仿佛置身在童话故事里一般。

    这幅情景只能用美丽来形容——而且又带点幻想的色彩。

    〈庭园〉——

    这的确是个很相称的名字。

    省吾一边走在月光下盛开的花丛之中，一边这么想。

    ——————————

    “——这样可以吗？”

    走着走着，安洁莉特开口询问雷奥。

    “把〈渎神之主〉就这样放着不管。”

    她说的是——日语。

    这么说起来，最先成功地完全解析日语的人就是她。在这个索隆里，她也可以说是日语的最高权威。虽然日语原本只是用来顺利地和“救世主”沟通的道具，不过如今安洁莉特却时常用在和雷奥谈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特别是身边还有监视者在场的情况下。

    “〈血族〉那些人说不定会破坏〈渎神之主〉。”

    “如果他们真有那种打算的话，在〈渎神之主〉运送到这里之前就可以那么做了。”

    雷奥稍微瞥了走在旁边的杜梅里莉耶一眼之后说。

    尽管表面上一副佯装不知的样子，但她实际上一定正竖耳倾听着雷奥两人的对话吧。不过她应该不可能听得懂日语的对话内容才对。

    “可是他们……”

    “恐怕那些家伙们并不知道〈圣遗物〉残留下来的形体有多完整。”

    雷奥说：

    “那些家伙们大概会先确认这一点吧。然后——就不得而知啦。总之，省吾应该也会确实地对那些家伙虚张声势一番吧？”

    “是的。”

    “这样一来，那些家伙们就不会轻易对〈渎神之主〉出手了。而且他们对于外界的技术也不怎么清楚。一旦随便乱碰就会自爆——就算省吾这么说，他们应该也没办法立刻断定那是‘谎言’才是……毕竟那些家伙全是一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啊。”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笑了笑。

    “总之，如今〈渎神之主〉被调整成适合那位少年搭乘的模式。即使我们现在硬是把〈渎神之主〉给抢了过来，也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那位少年的协助还是必要的。因此，我们最好让他仔细看看这个〈庭园〉的现实。”

    “……原来如此。”

    安洁莉特同样斜眼瞄了一下杜梅里莉耶之后说。

    由于这位〈血族〉之女的脸藏在连帽深处的缘故，因此雷奥与安洁莉特也不清楚她的脸上到底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以及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顶多也只能从旁推测而已。

    “哎……如果要采取行动的话，也是明天以后的事情了。总之我们就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我明白了。”

    安洁莉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

    省吾在绵延不绝的铺石小径上走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差不多厌倦了这片尽是花卉的风景时。

    省吾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栋极具特征的建筑物。

    “——〈首领〉人就在那里面吗？”

    最先浮现在省吾脑海中的是“水坝”这个单字。

    这栋建筑物全都以石材建造而成。

    仿佛贴在峭立的斜坡上一般——有如在几近垂直耸立的岩石表面雕刻出来的一栋灰色建筑物。它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水坝一样。而且……建筑物的背面似乎和斜坡紧紧相连，内部构造仿佛深深地陷入了岩壁深处一般。

    建筑物的大小规模也是非比寻常。

    虽然因为建筑物周围没有可供对比的东西，所以省吾也难以判断……不过光是高度就有十米，至于横幅大概有一百米以上吧。建筑物整体呈现横向宽广，左右对称的形状。窗户很少，壁面上也看不出特别的装饰性。建筑物中央下方大大地开了一个纵向细长的半椭圆形洞穴——恐怕这就是正面的玄关吧——如果要说这是特征的话，也的确算是特征。

    建筑物本身的轮廓并没有那么复杂。

    只不过……即使建筑物的形状很单纯，可见范围内全都是石造之物的厚重感却朝周围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氛围。

    简直就像是——没错——就像是某个异教的神殿一般。

    省吾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适合真实身份不明的〈血族〉〈首领〉居住的场所。

    然而——

    “…………”

    省吾却感受到某种违和感。

    并不是建筑样式或规模方面的问题。那是什么呢？就算被这么一问，省吾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来……不过这栋建筑物带有某种异于普通建筑物的风情。

    在省吾察觉到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之前，〈血族〉之人就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是的。〈首领〉就在那座‘神社’里头。”

    道路在不知不觉问变成了平缓的坡道。

    省吾一边走在通往那栋话题建筑物——借用〈血族〉之人的话来说就是“神社”——的道路上，一边环顾着周遭环境。

    省吾越接近那座“神社”，他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就越强烈。

    这到底是——

    “……啊。”

    省吾总算察觉到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了。

    没有……接缝。

    名为“神社”的石造建筑物上完全没有任何貌似接缝的接缝。

    虽然岁月造成的细小龟裂随处可见，不过却完全找不到普通建筑物——至少就省吾常识中的建筑物而言——理应存在的建材接缝。

    这栋建筑物并不是堆起石材建造而成的。

    仿佛真的在岩石裸露的斜坡上雕刻出来的一般……铲去岩石凿穿洞穴才建造出这栋建筑物。

    “……这该不会是。”

    如果单就这个索隆的文明看来，大概只有一个技术可以成就出如此特殊的建筑法吧。

    那就是奇迹术。

    这栋建筑物恐怕是用奇迹术从岩山上刨出来的。内部构造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挖掘出来的吧。如果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控制所有物质状态的奇迹术，的确有可能从一整个巨大岩块中削凿出一栋建筑物。

    可是……

    “…………”

    省吾感受到微微的寒意。

    在这个索隆里，奇迹术是非常贵重的技术。虽然省吾在搭乘集奇迹术精粹的〈渎神之主〉时总是不自觉忘了这个事实——不过奇迹术并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使用的东西。就连那个〈雷涅盖德〉也不会在照明、汽车、各种机械动力等等——无须仰赖奇迹术的部份上使用奇迹术。

    然而〈血族〉却实行了这种可谓浪费、装腔作势的建筑法。

    省吾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某种超越理性的固执。

    那是某种——和〈雷涅盖德〉共通的东西。

    而且……

    仔细一看，“神社”附近的山壁上也开了几个小洞穴。

    虽然这是一幅让人联想到蚂蚁窝的光景——不过问题是这些洞穴的大小只能容许一人通过，长宽只有六十公分左右，而且同样也是凿穿岩石建造而成的。

    （窗户……？）

    仿佛证实省吾的这般印象似地，那些小洞穴的另一边不时有像是人影般的东西窜动。

    有貌似大人的人影，也有貌似小孩的小人影。而且上方的窗户里还有一小撮烟雾流泄出来。那只是煮饭时的炊烟吗？还是某种工业装置排放出来的废气呢？省吾并不清楚，不过在那道窗户里应该正进行着什么作业吧。

    也就是说，〈血族〉在那座岩山——在岩盘的深处确保了大量的空间，并且让人们在里面生活。对于在貌似〈血族〉的根据地中找不到除了“神社”以外的建筑物一事，省吾多少也感到有些疑惑，不过看来这似乎是因为他们在地下——尽管这种说法是否适用还很微妙——过活的缘故。

    （这个〈血族〉……到底是什么……？）

    事到如今，省吾更是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印象。

    虽然他们会使用奇迹术，不过在岩山中——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岩山“中”——确保生活空间，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如果他们是利用天然洞窟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不过如果要特地挖开岩山以确保生活空间的话，那么就算他们有多么会使用奇迹术，建造普通的房子应该还是轻松好几倍才对。

    如此一来，这应该是基于某种超越建筑法简易性的目的而造就出来的结果。

    比方说——对了。

    像是和〈圣庙〉一样必须对一般大众隐匿本身的存在。

    （……有人在看我。）

    省吾感觉到小洞穴的另一头传来了射向自己的视线。

    那些视线并非只有一道两道而已。好几十道视线行经花园，集中在省吾的身上。当省吾转头回望时，那个小洞穴里的视线便突然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个小洞穴继续对省吾投注着视线。

    或许只是省吾比较迟钝也说不定，但他觉得那并不是带有敌意的视线。

    不过省吾却知道……那些视线里蕴含了某种浓烈的情感。

    “从这里开始，您必须一个人去。”

    当省吾注意到时，他们已经抵达了像是“神社”入口处的地方。

    同样貌似石造的门扉往左右两边敞开。

    而这道门扉里延伸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深不见底的通道上摆放了几座烛台，这些烛火勉勉强强地遏止住蔓延其中的黑暗。

    “〈首领〉就在这里头。”

    “……我知道了。”

    省吾点点头之后，便迈开了步伐。

    〈血族〉的人们停留在入口处。从这里开始，大概只有被“首领”召唤之人才得以进入吧。从这种情况看来，省吾似乎是受到了〈首领〉的邀请——不过〈血族〉的〈首领〉找省吾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

    省吾慎重地在走廊上缓慢前行。

    和外头一样——走廊里并没有任何形似装饰的装饰，岩层就直接这样裸露出来。独自前行的省吾“叩叩叩”的脚步声在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之间产生回音，显得格外响亮。

    ……省吾感到有点意外。

    因为〈血族〉的人们并没有解除省吾的武装。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枪械或刀具的存在才对，不过他们却没有调查即将和〈首领〉会面的省吾持有什么。或许〈首领〉的身边还跟着身强力壮的护卫也说不定，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这样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

    省吾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被称为〈首领〉的人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另一个是……不管省吾有没有武装，都威胁不了〈首领〉。

    “……奇迹术？”

    省吾脱口而出地呢喃着。

    如果是精通奇迹术之人的话，的确有可能不畏惧枪弹或刀具的存在。因为他们能制造出枪弹或刀具无法穿透的防壁，或者是产生弹飞这些威胁的攻击。

    不过在这种技术存在的另一方面，武术或武器的发展之所以没有就此衰微下去，必然是因为奇迹术不适用于战斗的缘故。毕竟施展奇迹术时，除了无论如何都需要拟神杖这种大型装置之外，咏唱圣句的手续也会造成时间上的延滞。

    “…………”

    走廊的深处就这样直接与大厅相连。

    这个五十几坪大的空间里——充满了严肃的空气。

    和其他地方不同，只有这里左右并排着一列施加了细致雕刻的石柱，石地板上也大量地刻划着某种花纹和文字……这些东西在烛台的火焰映照之下，酝酿出一种宛如神殿般的庄严印象。

    然而……

    （好像游戏里的感觉哟。）

    省吾不由得这么想。

    “走进神殿里见某个位高权重的人，并且听他说些什么。”——这的确是游戏里会出现的事件。周围的风景也给人这种感觉……反而让省吾觉得极度缺乏现实感。当然，这一点在〈雷涅盖德〉的内部设施里也是一样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看惯这种风景，以及这里萦绕着一股格外庄严、空虚——非人类的氛围之故，这里的风景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反而相当欠缺现实感。

    没错。

    这里并没有任何现实感……也就是生活感。

    省吾仿佛确认着自己的脚步一般缓缓地在两列支柱之间前进，不久，省吾在看得见房间最深处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里比其他地方还要高了一层。

    然后——

    “……你就是〈首领〉吗？”

    省吾开口询问坐在平台中央的人物。

    那个人影坐在宛如王位般造型夸张的椅子上，左右还放置了篝火。

    明明身在屋内，那个人物却还是和其他〈血族〉之人一样从头到脚紧紧包着一件大衣。让人完全看不出这个人是男是女，或老或幼。省吾只能从〈首领〉这个称呼想像对方是个老人而已，不过——

    “是的——我就是首领。”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回应省吾的声音却辜负了他的期待。

    那个声音并不年轻，事实上也的确很嘶哑。

    不过那却不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个宛如用指尖拨弄一条细弦般的——尖细的女性声音。那个年迈女性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厚重，反而相当温和，又带着高贵的音韵。

    “请问您贵姓大名。”

    “我是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静静地回答。

    “省……吾……殿下。”

    〈首领〉宛如确认般地呢喃着——接着依然用稳重大方的语气继续说：

    “欢迎来到我们这座〈庭园〉。我是〈血族〉的〈首领〉——名叫塔耶妮亚塔。”

    她的声音还是让人感觉不出敌意。

    只不过……

    （……怎么搞的？这种感觉是……？）

    她的语气确实很温和。

    然而——却不温暖。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善意。

    那只不过是形同自言自语般的“声音”罢了。她并不憎恨省吾，也不喜欢省吾。或许不光是这位塔耶妮亚塔而已，所有〈血族〉之人对于省吾的认知都只不过是附属于〈渎神之主〉的剩余零件也说不定。他们对待省吾的态度就像是在对待一个物体一般，而非对待一个人。

    “我们对您有几个请求——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

    不知道是不是把省吾的沉默视为肯定的意思……塔耶妮亚塔淡淡地接着说：

    “首先是对您的第一个请求。我听说那个不祥的巨像上施加了外人随便触碰就会自爆的装置。首先我希望您务必解除这项装置。”

    不用说，“不祥的巨像”指的就是〈渎神之主〉。

    省吾已经预料到这个要求了。

    因此——

    “……为什么？”

    省吾才能冷静地提出问题。

    谈判从现在开始。为了从对方的身上引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省吾非得使出一、两个戏法不可。为了让快速鼓动的心跳重新平静下来，省吾吐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然而……

    “想请教您的问题是——”

    塔耶妮亚塔无视于省吾的问题，并且接着说：

    “由于您被选为那个不祥巨像的驾驶者，所以我想这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再请教您一次。您是不是被人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人类呢？”

    “——！”

    省吾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位年迈的女性——知道省吾的来历？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说。

    将自称〈首领〉的塔耶妮亚塔的脸紧紧包住的连帽深处——她那连颜色都无法确认的双眼只是不时闪烁着而已。省吾凝视着那双眼睛。

    “我也有几个请求。”

    “…………”

    塔耶妮亚塔沉默不语。

    凝聚在连帽底下的黑暗还是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省吾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所谓的〈血族〉到底是什么？你们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而抢夺了〈渎神之主〉？又为什么对我的来历感兴趣呢？”

    “…………”

    “有句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省吾故意用显眼的动作将手靠上系在腰际的皮带。

    越夸大的虚张声势越容易产生效果。如果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就没有意义了。

    “我随时都可以从这里——让〈渎神之主〉自爆。”

    省吾在声音里灌注力道说。

    当然——这是个漫天大谎。

    不过既然梅莉妮她们可以透过奇迹术通信，以远端操控的方式进行〈渎神之主〉的机能调整的话，那么这也绝非不可能的行为。而〈血族〉他们……不可能有足以判断现在的省吾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信息。

    “……省吾·香芝殿下。”

    塔耶妮亚塔的语气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看来她不再把省吾当成路边的小石头——而是一个拥有个人意志的人类。她的声音里稍微透出了对省吾不随自己的心意而动的焦躁。

    “为什么您想知道那些事情呢？我对这一点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绑架了自己的人在想些什么——我当然会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省吾一边慎重地选择用语，一边说。

    他还不清楚〈血族〉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粗心大意的回答可能会让他们不容分说地把自己当成敌人。而且……就算省吾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好了，如果他回答“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或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的话，对方会不会相信还是个疑问。

    “…………”

    虽然有好一会儿……塔耶妮亚塔一直从连帽深处凝视着省吾，不过。

    “……我明白了。”

    她以重归平淡的语气说。

    “〈血族〉是什么——”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或许塔耶妮亚塔正在心里整理着什么也说不定。

    “你是什么？”如果被这么一问的话，大部份的人应该都会感到很困惑吧。是回答自己的家世好呢？或是回答自己隶属的组织好呢？还是回答自己的头衔好呢？又或者是——回答自己的生存目标才好呢？

    “话说……该从哪里讲起才好，其实我也觉得有些迷惘。我想请问您，您对这个世界的构成方式知道多少？”

    “构成方式？”

    “您是否知道所谓的创世神话？”

    “……我。”

    知道。

    只是省吾知道的创世神话有两种。

    〈雷涅盖德〉告诉他的故事。

    以及茉莉——也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人告诉他的故事。

    当然，一般社会认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神话才是正确的，省吾也很清楚这一点。在省吾被带回〈雷涅盖德〉后当面质问梅莉妮时，她也承认了这件事情。

    不过……神话就是神话。

    神话的内容不一定都是真实的。在把历史上的事实当成神话讲述之际，其中必然存在着主政者刻意改编的部份——这也是省吾过去听花梨说过的事情。就像〈雷涅盖德〉将编写成对自己有利的神话说给省吾听一样，就算〈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神话改写成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有利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如果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内部普遍流传的神话，那我还算清楚。”

    “……哦。”

    省吾的回答似乎让塔耶妮亚塔感到有些意外的样子。

    “不是那些罪人们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编造出来的故事吗？”

    “那个我也知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塔耶妮亚塔在连帽里点了点头。

    “您果然是个异世界人。我确信这件事了。”

    “…………”

    虽然省吾原本打算试探对方……不过似乎反而被对方试探的样子。

    的确，就这个世界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神话而言，省吾现在那样的回答方式就像是自白着“我本来就是在不知道那种神话的情况下成长的”一般。

    “当然——正确的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神话。背信者们的神话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操控无知的异世界人而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

    省吾默默地思考着。

    “罪人们”、“方便”、“故事”、“无知的异世界人”——

    从目前为止的对话看来，〈血族〉必然对〈雷涅盖德〉抱持着敌意。这样一来，难道〈血族〉的立场比较接近〈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吗——

    “可是。”

    塔耶妮亚塔略为提高音量说：

    “神话并未道尽所有的事实。历史亦然。”

    “……这话怎么说？”

    “神话或历史里还有诸多未曾言明的事情——比方说。”

    塔耶妮亚塔进一步地提高音量说。

    宛如诉说重要台词的舞台演员一般——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戏剧性。

    “在伟大的‘御神’身边——有一位被允许侍候‘御神’的女孩。”

    “……？”

    尽管省吾试着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但他的确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

    虽然他也曾经向梅莉妮确认，不过——

    身为〈雷涅盖德〉始祖的五罪人，也就是当时在“神”的身边侍奉它的四位奇迹师与一位剑舞师共谋杀死了“神”。然而没有当场死亡的神在临死之际吐出了诅咒的话语，让这个世界上产生了一个奇迹。那就是“神罚代行者”——通称〈代行者〉的自存型高密度诅咒。

    流传后世的神话充其量也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至少里头并没有出现在“神”的身边侍奉它的女孩。

    话虽如此……

    在省吾的印象里，这个索隆的“神”比较接近希腊神话或克尔特神话里的神——该说是很俗气吗？和以基督教为代表的一神教的神相比，索隆的“神”拥有明确的肉体，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具备着有如人类般的欲望。如此一来，就算索隆的“神”像普通的王公贵族一样有人类的女孩或什么的随侍身旁，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还有。”

    塔耶妮亚塔停顿了一会儿后，又接着说：

    “那个女孩怀了‘御神’之子的事情也是。”

    “……！”

    就连省吾也不由得对这句话感到震惊。

    这个索隆的“神”——有小孩？

    那么它的子孙是……

    “……该不会是。”

    “所谓的〈血族〉就是——继承了高贵的‘御神’之血者。”

    塔耶妮亚塔宛如歌唱般地说。

    “唯一被允许在‘御神’身边侍候它——并且接受了‘御神’宠爱的女孩便是我们的始祖，我们是‘御神’的后裔。”

    “……你是说……你们是‘神’的子孙吗？，”

    “没错。”

    说着说着——塔耶妮亚塔微微地举起了右手。

    从那件大衣的袖子里伸出来的右手指尖缓缓地滑过了虚空。

    同时连帽深处传出了宛如自言自语般的微弱声音。虽然省吾听不懂那些话语本身的意义，不过他却曾经听过这些以独特的韵律编织出来的语言。

    “……圣光……！”

    没错。

    她那发光的指尖在虚空中留下了白色的轨迹，那正是省吾也很熟悉的圣光。

    然而……

    （她的身上找不到像是拟神杖的东西……）

    省吾在其中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奇迹术讲座里一开始就听过的事情，如今在他的脑海里复苏了。

    人类行使奇迹术时不可或缺之物。

    那就是拟神杖。

    索隆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中都存在着名为〈存在子〉的记述，这个东西就像省吾的世界里常说的“遗传因子”。而〈存在子〉里记述着“物质应当如此存在”，以及“遵从神的命令”这种情报。拟神杖里收纳了神身体的一部份“圣体”。所谓的奇迹术，便是利用这个“圣体”来冒充神，并且透过改写物质的〈存在子〉而引发超常现象的行为。

    而奇迹发动时，“圣体”会释放出光芒。

    朦胧的白光——“圣光”。

    也就是说，没有拟神杖就不可能会有圣光。就算是技艺多么高超的奇迹师，只要没有了拟神杖，就不可能引发奇迹。就连对奇迹术研究得极为仔细的〈雷涅盖德〉中，连制造出那个超巨大拟神机的秘密结社中，也没有能够空手施展奇迹术的人。

    不过在现实中——塔耶妮亚塔那只宛若枯枝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拿。

    尽管如此，她的指尖还是点亮了只要不用拟神杖就不可能制造出来的光芒。

    （椅子里好像可以安装什么机关的样子……）

    拟神杖终究只是为了让名为“圣体”的部份神之肉体暴露在真空中，借此从“圣体”里强制引出圣光的道具罢了。没有必要非得做成手杖的形状。虽然并非专家的省吾很难果断地说——不过那有可能是利用什么诈术伪装成空手施展奇迹术的样子。

    只不过……

    （……在这里欺骗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省吾曾经听花梨说过，在众人面前表演奇迹——并不是指奇迹术这种意义，而是如同字面上所说的意义——是异教的惯用技俩。为了破坏普通的价值观，展现奇迹似乎是一种很方便的手段。目睹了奇迹之后，人们一直以来仰赖的常识就会遭到否定，并且转而寻求可以依赖的新价值观。结果他们便很容易溶入新的价值观——也就是异教的教义中。

    然而省吾原本就是异世界的人类。

    省吾很清楚自己原本居住过的世界里的常识在这个索隆里根本就靠不住，事到如今，省吾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动摇了。而且塔耶妮亚塔也确信了省吾是异世界人的事实。

    如果这个人会特意用诈术表演不需要使用拟神杖的奇迹术，那么她应该也相当精通人类的心理才对……这样一来的话，她不是应该也会察觉到“奇迹的表演”对省吾的效果很薄弱吗？

    那么……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实物吗？

    “由于我们继承了御神的尊贵血统，我们才能以自己的肉体操控奇迹之术。”

    塔耶妮亚塔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自称为〈血族〉。我们自认是这个索隆里继承了最尊贵的血脉之人。”

    “……原来如此。”

    省吾立刻点了点头。

    假如塔耶妮亚塔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省吾就能理解了。

    〈血族〉是如何抢夺了猛将齐聚的因培拉斯家与相关人士严密警备的〈艾狄尼特〉呢？省吾的心里一直存在着这个疑问。

    不过要是〈血族〉不需要拟神杖就能施展奇迹术的话，省吾就能理解这个疑问了。如果对手的手里没有貌似武器的武器，那么就算是精通武术的他们也会大意轻敌吧……最重要的是，狭窄的飞行船内无法充份地发挥搏斗的技术。这一点对于能够空手施展奇迹术的〈血族〉也是有利好几倍。

    话说回来……

    “那么，继承了那个高贵血脉的你们，为什么会隐居在这种深山中呢？”

    “…………”

    塔耶妮亚塔一动也不动——却又默默不语。

    莫非自己误触了逆鳞？

    省吾一边摆出架式，一边用指尖碰触悬吊在腰间的手枪把手。

    然而……

    “‘御神’……”

    塔耶妮亚塔用听来有些惭愧的语气说：

    “‘御神’不知道有后继者存在就这样亡故了。在不知道希望存在的情况下深感绝望，只是一味地创造出诅咒所有人类的〈代行者〉，并且将之外放到荒野上。”

    “……那又如何？”

    “我想请问身为异乡之民的您，您是否能够想像继承了‘御神’之血的我们一旦在俗世露面的话，到底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

    省吾的确可以想像。

    如果是台风，又或者是地震，就算这些灾害对自己造成了危害，甚至杀害了亲人，也不可能会有人直接憎恨这些灾害。毕竟对方本来就不是人类，也很难当成憎恨的对象。

    不过如果对象是——和自己同样的人类。

    而且这个加害者已经逝世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加害者的亲属依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十之八九，被害者与其亲属的憎恶会转向加害者的亲属。

    如果〈血族〉的存在被一般世人知道的话，大概会有可以轻易称之为激烈的差别待遇在等着他们。毕竟只要有不计其数的人类惨遭〈代行者〉杀害——就同样会有不计其数的被害者亲属存在。

    况且——

    “而且如果——流在我们体内的血被人知道的话，世间的凡夫俗子们必然会猎捕我们。”

    塔耶妮亚塔说。

    没有拟神杖却能使用奇迹术——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和神相同的肉体。

    当然，既然他们不是神本身，那么他们的品质应该多少有些“劣化”才是。

    不过就算品质多少有些劣化，只要确保了他们，就能确保得以扩大生产“圣体”的供应源。

    （在这种人权思想未曾普及的世界里……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会产生我们的世界无法相比的人口买卖……不，是脏器买卖……！）

    杀了〈血族〉再解体贩售反而比较容易获利。

    毕竟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可能使用奇迹术逃走或反抗——而且不管是手指或头发都可以当成奇迹术用的零件，所以只要杀了他们再分割出售就可以赚钱了。

    然而……

    “那么……你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抢夺了〈渎神之主〉呢？”

    离世隐居的〈血族〉——甚至甘冒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本身存在的危险夺取〈渎神之主〉，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的目的并非只是隐居而已——不是吗？”

    “……省吾·香芝殿下。”

    塔耶妮亚塔叹了口气说：

    “如果您想进行交易的话，那么我希望您也能秉持公正的原则。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回答了一个关于〈血族〉的问题。接下来您应该告诉我们该如何解除施加在那个不祥巨人身上的自爆装置，这才合乎情理。”

    “……我的王牌可没有那么多啊。”

    省吾盯着凝聚在连帽底下的黑暗说：

    “更何况我是被你们绑架过来的人。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就不可能有什么公平的交易存在。”

    “…………”

    塔耶妮亚塔沉默不语。

    仿佛斟酌着省吾话里的意思似地，好一会儿她都在连帽深处一次又一次地轻轻点头，不过——

    “那么我建议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塔耶妮亚塔说：

    “省吾·香芝殿下。经过一番长途旅行，想必您应该很疲倦了吧。疲惫会让人类的言行变得粗俗。我们已经准备好房间与餐点了，我想您先慢慢休息消解疲劳吧。我和您约定，我会另外准备适当的场所与您对谈的。”

    “……我明白了。”

    省吾点点头。

    老实说，刚才的谈判已经让省吾的精神与体力逼近极限了。

    虽然长时间和〈渎神之主〉连接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除了单纯地被摇晃了很久之外，省吾已经有将近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也完全没有睡。要是花梨在身边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不过如果要省吾自己一个人持续地相互刺探的话，老实说他也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有。”

    塔耶妮亚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请您务必带着这孩子一起回房间。”

    “……咦？”

    “特丽法！”

    塔耶妮亚塔高声说。

    “——是。首领大人。”

    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她的背后走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才注意到塔耶妮亚塔的背后开了一条细小的通道。看来这个新的人影似乎是从神社的更深处行经通道来到这里的。

    这大概也是〈血族〉之人吧。

    这个人和塔耶妮亚塔一样深深地戴着连帽。

    不过从大衣上就看得出来的娇小身材，以及刚才回应塔耶妮亚塔的声音中，省吾大概可以察觉出大衣底下的人物是位少女。

    “这孩子名叫特丽法斯基亚塔……特丽法。在这边这位殿下是香芝·省吾殿下。我命令你跟这位殿下问好。”

    “是。首领大人。”

    微微地动了动身体之后，少女伸出手来——缓缓地脱掉了披在身上的大衣。

    灰色的衣服底下出现的是宛如一幅单色画的少女。

    润泽的黑色长发流泄而下。洁白似雪、可比陶器的光滑肌肤。饱满的嘴唇。形状姣好的鼻梁。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双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彼端的——宛如看着梦境般的水润黑眼。这些要素毫无空隙地配置在均衡的轮廓之中。

    她身上穿的是以白纱纺织而成的衣服。

    她的手腕、脚踝、脖子，以及头发上都戴着几个环状的饰品——这些饰品上头还垂挂着几层貌似装饰用的布条或带子。尽管她的服装和姬巫女们不同，整体的剪裁却同样让人觉得是用于某种仪式上的服装。不过另一方面……露出一部份的肩膀与大腿也给人一种极为煽情的印象。

    她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如果只问容貌优劣的话……她绝不比姬巫女们逊色。

    只不过……

    “我叫特丽法斯基亚塔。请您务必授与我优良的种子。”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那水润的双眼凝视着微妙地偏离了省吾的地方，并且行了一礼。

    （这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会对不到焦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位少女大概失明了吧。

    “叫我……带着她。”

    该不会是要她照料自己的身边琐事吧？

    不过要是她的眼睛看不见的话……就不可能做得到这些事情。的确，省吾也曾听说过有人就算失明了，也能毫无障碍地在家中行动，不过那也只局限在熟悉的——而且是特定空间的屋内而已。至少省吾觉得她不适合照顾不熟悉这座〈庭园〉的自己。

    “不会有问题的。”

    塔耶妮亚塔仿佛看穿了省吾的内心似地对他说：

    “就算眼睛看不见，她也能确实地完成身为〈血族〉的职责。”

    “是的。不会有问题的。我会克尽自己的职责。”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血族〉的少女以让人想不到她失明的稳定步伐接近省吾之后，便伸出手来触摸省吾的身体。看来就算能够凭声音的方向与强弱掌握省吾的位置，她似乎还是不知道省吾的身体姿势。

    少女的手以有点笨拙——甚至可说是幼稚的动作啪搭啪搭地触摸省吾。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省吾却觉得她的手势显得极其淫靡——仿佛在爱抚着省吾一样。

    “省吾·香芝殿下。我可以叫您省吾殿下吗？”

    和省吾的感想完全相反，少女用纯洁的——宛如银铃般的可爱声音问。

    “啊……嗯。”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仿佛要把这句话吞进胸口深处似地——特丽法斯基亚塔将手靠在胸口上，并且不断复颂着省吾的名字。她的动作显得相当可爱……又像小鸟一样纯洁。

    “再会——与您相约明日再谈。”

    这么说完之后，〈血族〉的首领便站起身子，并且消失在座位后方开启的昏暗——细小通道。

    仿佛诉说着谒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一般，她那单方面结束对话的方式让人感觉到某种傲慢。不过她大概本来就不习惯和〈血族〉以外的人类对话吧。

    事到如今，省吾也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到会为了这件事情生气的地步了。

    然而——

    （……封闭社会……吗？）

    省吾不能批评些什么。

    不过该说是有什么地方微妙地扭曲了吗……省吾有一种像是在根本之处啮合不起来的感觉。当然，省吾无论如何都听不惯的语法表现与那独特的音韵所带来的违和感也有很大的影响……

    〈血族〉。神的正统后继者。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窥探着省吾的脸色似地歪着头。

    省吾只是默默无言地目送着〈首领〉离去的背影。

第6卷 血族 Begats 第二章 姬巫女沉默

    一道雷电闪过——房间里被染成了一片青白色。

    当然，那是发生在一瞬间之内的事情。眨眼间，房间里又再度充满了昏暗。然后迟了一小段时间——雷声轰然作响，镶在窗户上的玻璃微微地震动起来。不过这也是发生在一瞬间之内的事情。

    闪光与轰声消逝，阴郁的寂静又再度沉淀在这个房间里。

    只有……雨水断断续续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未曾中断。

    雨天。

    “……省吾殿下……”

    梅莉妮·柯德兰的呢喃声缺乏抑扬顿挫——又相当含糊不清。

    这是因为她从头到脚都盖着毛毯，整张脸又埋在大枕头里的缘故。宛如畏惧雷声的小孩一般，她在床上缩起了身子。

    原本一直贴身携带的拟神杖就这样被扔在地板上。

    “……省吾殿下……”

    再度呢喃着的梅莉妮吸进了残留在枕头上的气味。

    ——那是一股让人怀念的气味。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不光只是枕头而已，梅莉妮觉得毛毯上似乎也残留着爱人的味道。会不会连房间的地板、墙壁，以及诸多家具上都残留着这股气味呢……梅莉妮这么想。

    因为这里是省吾的房间。

    不——正确的说是“过去安排给省吾的房间”。更进一步地说，这个房间位于“省吾与姬巫女们过去一同生活的宅邸”里。也就是搬迁之前的——在〈圣庙〉附近，归巴尔玛斯家所有的住宅，同时也是被召唤到索隆的省吾与花梨和姬巫女们一开始共同生活的宅邸。

    分配给第四代救世主的五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哈杰妲·玛布罗、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爱菲妮耶·欧托鲁奇，以及蓓尔提雅·因培拉斯被判处在这栋宅邸里闭门思过。

    理由很明显——就是身为救世主的省吾·香芝遭人夺走一事。

    而且这回已经是第四代救世主第二度离开〈雷涅盖德〉的管理之下了。

    虽然就当时的情况看来，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是不可抗拒力所致。不过一旦发生了什么失态的话，就非得让某个人承担责任，此乃以赏罚分明为宗旨的组织常态。〈雷涅盖德〉也不例外。

    而未能确保第四代救世主本人的相关责任最后落到了姬巫女们身上。

    结果五位姬巫女们受到了在夺回〈渎神之主〉以及第四代救世主之前——也就是不指定期限的闭门思过处分。她们之所以被判处在之前的宅邸里闭门思过，而非搬迁后的宅邸，大概是因为这栋宅邸离〈圣庙〉较近的缘故吧。

    如果是这栋宅邸的话，那么警备相关的人员配置就可以和〈圣庙〉统一。

    反过来说，如今〈雷涅盖德〉的人手就是这么不足——因为其余的人力都派去搜寻〈渎神之主〉的下落了。

    总之——

    “……省吾殿下……”

    现在并没有梅莉妮她们能做的事情。

    她们只能等待而已。在这个索隆里，甚至连祈祷都是无意义的。毕竟他们应该祈求的神明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们亲手杀害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的确对梅莉妮说过“等我回来”。

    【我马上就会回来了，所以安心地等我回来。】

    因此梅莉妮正在等待着。

    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省吾的归来。

    然而尽管如此——她内心的不安却没有消失。

    梅莉妮并非怀疑省吾所说的话。她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

    不过省吾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他既不是不死之身，也绝非万能。就算他本人打算回来，实际上的情况也不一定能容许他回来。

    “……省吾殿下……！”

    在为了成为姬巫女而接受的教育与训练之中，也有如何控制自身精神状态的方法。为了消弭不安重回冷静而实行应该做的事情——梅莉妮应该知道这种操控自己本身的方法才对。

    然而梅莉妮却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就算像这样闻着省吾残留下来的气味，她还是无法冷静下来。坐立不安的她仿佛就要无意义地沿着房间的周围跑起来似地。

    把毛毯拉过来紧紧抱着的梅莉妮蜷曲着身子。

    “……省吾殿下……”

    雷声的轰然巨响又再度震动着窗户。

    然后——

    “那个……梅莉妮……饭菜……”

    提心吊胆的声音透过门扉传了过来。

    那是同样接受闭门思过处分的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声音。

    不过明明房门没有上锁，她却不打算走进房间里。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毛毯，一动也不动。

    “总之……那个……梅莉妮的份……就放在下面的餐厅里……那个……要是你肚子饿的话……就过来好吗……？”

    哈杰妲用担心似地声音这么说。

    不过梅莉妮依然没有回答。她没有回答的余力。而哈杰妲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过了一会儿。

    “…………”

    在门的另外一边，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消溶在持续不绝的忧郁雨声中。

    ——————————

    回到餐厅之后，哈杰妲一边将拟神杖立在墙边，一边叹了口气。

    “今天也是不行。梅莉妮和蓓尔提雅——还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坐在椅子上……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尽管她的身高是姬巫女之中最高的，而且又拥有一双锐利的细长眼眸……不过她那缩着肩膀的动作却显得相当软弱无力。

    虽然哈杰妲的容貌乍看之下相当刚强，不过实际上她却是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女孩。当然，这只是和其他姬巫女们比较下的结果——如果从索隆的全体女性来看，她的精神方面也并非特别脆弱。

    “话说回来，爱菲妮耶呢？她不在房间里头呢。”

    “刚才——”

    坐在椅子上冷淡回应的是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浴室里有脚步声。”

    枯叶色的卷发绑成两束、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巧的眼镜是这位少女的特征。

    她的身上飘散着一种宛如文学少女般的温顺气质，正好与哈杰妲互成对比。

    只不过……如果要问谁在性格上比较苛刻的话，认识这两者的所有人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指向瑟妮卡吧。她的性格并不刚强，不过因为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冷静得吓人，几乎看不出像是一位少女应有的感情起伏，所以她的身上总是带着排挤他人般的——不让他人有机可趁般的硬质氛围。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自己先开动吧。那女孩每次都洗很久。”

    “好的。”

    瑟妮卡的回应还是一贯地冷淡。

    不过眼前摆放在桌上的每一道料理却都是瑟妮卡亲手做的。

    把各种蔬菜炖煮到黏稠软烂的浓汤中，隐约透出了香草的芬芳。拌在色彩鲜艳的沙拉里头的是参杂着小豆子的酸味酱料。将看起来很清淡的白肉鱼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并且仔细地将鱼肉腌渍入味之后，再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慢火煎熟的一道菜。点缀般地洒在盘子上的酱汁，散发出和沙拉酱一样带有酸味的香气，激起哈杰妲的食欲。

    真是一桌出色的料理。

    不过因为省吾不在，瑟妮卡并没有使用“那个食材”就是了。

    （…………）

    哈杰妲努力地将这件事情赶出意识之外。就算她明白为了将省吾留置在救世主的位置上，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她的心情还是变差了。

    “……来。”

    瑟妮卡舀出盛装在大盘子里的一部份料理，并且将它递给了哈杰妲。

    她这种周到的举动还是跟往常一样。

    虽然瑟妮卡看起来不太显眼——不过老实说，姬巫女们之中，在指挥与处理这种琐事的能力上最优秀的就是她。

    虽然花梨现在被囚禁在〈圣庙〉里的其中一间房间，不过在宅邸里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间里，全都是瑟妮卡在照料花梨的生活起居。搬迁之际的行李整理工作也是她默默地承接起来，若无其事地挑起大家都忽略的工作的总是瑟妮卡。

    她的这种特性也充份地表现在料理之中。

    虽然她并非特别擅长烹饪——即使如此，她也绝不会失败。尽管没有独创性，不过她总是仔细地做出无懈可击的菜肴，简直就像拿出了料理的范本一样。

    “嗯，很好吃。不愧是瑟妮卡。”

    哈杰妲面带微笑地赞美瑟妮卡的手艺。

    由于实际上这些菜肴也真的很美味，所以哈杰妲的这番感想并没有骗人。

    然而……在只有两人的餐桌上，哈杰妲的声音却飘高到不自然的地步。而且她的表情也显得微妙地生硬，哈杰妲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了。

    相对地，瑟妮卡还是跟平常一样。

    简直就像是进行着什么劳动工作一般，瑟妮卡默默地以机械性的动作将自己做的料理送进嘴里咀嚼着。喝了一口汤之后——

    “谢谢。”

    瑟妮卡以平淡的语气说。

    然后——她们就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的对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餐点。

    虽然五位姬巫女们为了方便而排上号码顺序——然而她们在综合的权限上并没有上下之分。同时她们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四人的发言力也没有差别。

    不过姬巫女们也是人——自然就有所谓的个性相不相投的问题。

    由于梅莉妮和蓓尔提雅从以前就维持着像是朋友般的关系，所以她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也比其他姬巫女们要来得紧密。而同样地，哈杰妲也觉得和其他姬巫女们相比，自己对瑟妮卡更是格外有一份亲切感。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其实哈杰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或许理由只是瑟妮卡会正经地陪哈杰妲讨论奇迹术也说不定。尽管所有姬巫女基本上都学会了奇迹术，不过梅莉妮、蓓尔提雅，以及爱菲妮耶学习奇迹术只是作为姬巫女的必备技能而已，她们的奇迹术相关知识并没有特别丰富。

    （瑟妮卡……不觉得担心吗？）

    哈杰妲不经意地想着这种事情。

    虽然哈杰妲觉得自己和瑟妮卡比较亲近，不过她们两人并不像梅莉妮与蓓尔提雅那么亲密。其实哈杰妲也时常搞不清楚这位缺乏表情的姬巫女到底在想些什么。

    “诶——瑟妮卡？”

    “……什么事？”

    “省吾殿下……不会有事吧？”

    哈杰妲明白就算问了这种问题，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梅莉妮与蓓尔提雅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而且自己事实上又是以“闭门思过”的名义被软禁在这栋宅邸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在连一半的位子都坐不满的宽广餐厅中默默地用餐……该怎么说呢？让哈杰妲觉得非常沮丧。

    “你很在意省吾殿下的安危吗？”

    “当然……”

    哈杰妲这么说之后。

    她才察觉到瑟妮卡问的并不是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察觉到这一点的哈杰妲……脸红了起来。

    “当然会在意呀……毕竟我也是姬巫女嘛。”

    说着说着，哈杰妲觉得自己仿佛在辩解着什么似的。

    瑟妮卡依然以淡淡地进行作业般的手势将菜肴送进嘴里之后——她开口说：

    “……老实说，我不认为省吾殿下那么具有异性魅力。不过梅莉妮和蓓尔提雅似乎都超乎预期地迷上了省吾殿下的样子。”

    瑟妮卡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朗读着计算结果一般。

    她透过眼镜凝视着哈杰妲说：

    “他个人有什么特质足以让人忘记身为姬巫女的教育吗？”

    “……啊……不……那个……你说呢？”

    哈杰妲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如果要问省吾的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魅力的话，其实哈杰妲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一度行踪不明之后再回来的他，显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个个性温柔的少年——不过现在却变得不是只有个性温柔而已了。他给人一种像是身为男人下定了“决心”的印象。而引发哈杰妲兴趣的——虽然是很勉强地说——恐怕就是他的这种部份吧。

    不过。

    哈杰妲自己并不想逼退梅莉妮以获得省吾的宠爱。

    就算在她的眼里看来，梅莉妮拥有的美貌也是完美无缺的。况且梅莉妮热衷于救世主的模样可说是非比寻常。这样一来，省吾会疼爱梅莉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哈杰妲也能接受这件事。

    然而……即使如此，在梅莉妮偶尔不从省吾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里的那几晚，哈杰妲的心里总是会涌现出一种奇妙的心情。

    “……喜欢上男人。”

    呢喃似地这么说之后……瑟妮卡突然停下了动作。

    简直就像精密仪器因为某些问题而故障了一般。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一样。

    不过能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或许只有哈杰妲也说不定。其他姬巫女们恐怕察觉不出瑟妮卡的变化吧。就算是哈杰妲好了，如果叫她指出瑟妮卡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的话，她大概也会困惑地摇摇头吧。

    只不过……

    “喜欢上某个男人真的是那么愉快的事情吗？”

    “——咦？”

    哈杰妲花了一瞬间才察觉到那是个质问。

    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哈杰妲的困惑……瑟妮卡心不在焉地从眼镜镜片的深处往手边的盘子里投注着无色的视线。盘子里已经空无一物了——不过她依然用汤匙无意义地搅弄着虚空。

    “就算得抛弃自己的人生……抛弃自己活到现在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各种羁绊，也想跟随那个人，这真的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吗？”

    “……瑟妮卡？”

    惊讶似地大叫之后——哈杰妲才察觉到。

    瑟妮卡说的并不是省吾或梅莉妮、蓓尔提雅，以及哈杰妲。

    而是她的亲姐姐，也就是和第二代救世主一起逃离了〈雷涅盖德〉的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根据哈杰妲听说过的传闻，安洁莉特这个女孩似乎被称为〈雷涅盖德〉创始以来的才女。奇迹术的研究就不用说了，她也精通机械工程与数学，而她遗留下来的功绩，如今在〈雷涅盖德〉里依然随处可见。

    例如设计〈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机关。

    例如设计用来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

    例如解析“救世主”们居住的异世界的语言。

    虽然这些作业不一定全都是安洁莉特一个人完成的，不过她的确在这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巴尔玛斯也把她当成引以为傲的女儿，并且积极地赋予她权限，让她可以随意进出各处的样子。

    然后……安洁莉特被任命照顾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这似乎也跟她完全学会了当时尚未完全解析完毕的异世界语言有关。

    总之，安洁莉特时常陪伴在雷奥的身边……结果两人就发生了男女关系。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以巴尔玛斯为首的众多〈雷涅盖德〉相关人士似乎还不担心这件事情的样子。由于可以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作为让雷奥确实地协助〈雷涅盖德〉的手段，因此他们反而很高兴发生了这种事情的样子。

    然而……被甜言蜜语“诱骗”的人反而是安洁莉特。

    她背叛了〈雷涅盖德〉——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妹妹。

    安洁莉特大概无法让雷奥投入危险的实验之中吧。事实上，在雷奥之后作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而被召唤过来的第三代救世主，在与〈渎神之主〉连接的实验过程中精神失常了。虽然事后〈雷涅盖德〉开发出确保安全性的安定术式——不过反过来说，也正因为有第三代救世主的牺牲，他们才得以开发出这个术式。如果安洁莉特没有和雷奥一起逃走的话，雷奥大概就变成用以开发安定术式的祭品了吧。

    无论如何——

    （对了。在瑟妮卡看来……）

    安洁莉特选择了心爱的男人——舍弃了妹妹与父亲。

    这么说起来，哈杰妲曾听说过安洁莉特与瑟妮卡是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姐妹。

    当瑟妮卡听到姐姐背叛的消息时……她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

    “那……那个……这个……你说呢？那个……该说是因人而异吗……我……该怎么说呢？我也不至于会背叛〈雷涅盖德〉……不……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杰妲语无伦次地打圆场。

    老实说，哈杰妲本身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当个姬巫女。

    该说是自己的胆子不够大吗——至少自己欠缺足以扼杀自己感情的冷静与气魄。由于父亲泰罗伊德身为奇迹术研究者的一面很强烈，因此除了最重视奇迹术相关的知识与技术之外，再加上人选是自己的女儿所带来的安心感，所以他才会选择哈杰妲作为姬巫女——不过哈杰妲却时常觉得父亲搞错了人选。

    “那个……这个……对不起。”

    这么说完之后，哈杰妲低下了头。

    然后是一阵沉默。

    瑟妮卡也不愧是瑟妮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贫乏表情凝视着哈杰妲。

    汤匙敲击盘子的声音响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

    “咦……？”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瑟妮卡这么说。

    唐突的话语让哈杰妲吓得抖动了一下。

    真让人意外的一句话。应该说……哈杰妲觉得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从瑟妮卡的口中说出道歉的话来。

    “我无意否定你对省吾殿下的感情。这只是我个人的疑问。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你不要在意哦。”

    “啊……那……那个……”

    “如果你能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瑟妮卡依然将视线投注在手边的盘子里，并且这么说。

    “嗯……嗯。那个。这个……对不起……”

    慌张的哈杰妲不自觉反射性地道了歉。

    然而——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在眼镜底下眨着眼的瑟妮卡问。

    “咦？啊——不。那个。这个。不知不觉就道歉了。”

    “…………”

    虽然瑟妮卡凝视着哈杰妲的脸好一会儿——

    “是吗？”

    不过她只轻声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再度回到将菜肴运送到嘴里的作业上。

    ——————————

    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的水滴在爱菲妮耶的鼻头上进开来。

    “嗯——……”

    爱菲妮耶一边恍惚地让视线发散到空中，一边发出了像是呻吟般的声音。

    这里是浴室。浸泡在浴池里——并且横躺着的这位个头娇小的姬巫女让思考四处打转。

    爱菲妮耶·欧托鲁奇——她是年轻的亲哥哥聂罗接掌了家长一职的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

    和其他姬巫女们比起来，她的容貌显得相当年幼。她那在热水中飘荡的肢体决不能称得上丰满。这并不是说她的实际年龄很幼小——只是她有一副这样的容貌罢了。

    不过……

    正因为如此，爱菲妮耶才会那么理解男性欲望这种东西。

    在男人对女人兴起情欲的情况中，除了单纯地肇因于本能的性欲之外，征服欲大多也牵涉其中。也就是说，在拥抱女人这种行为中，很多男人心里想的是压倒对方、支配对方。强奸大概算是个中典型吧。

    正因为如此，只要能高明地刺激这种男人的感觉，对方就会马上变成禽兽。

    在这种时候，她那年幼的容貌反而大多变成了优点，而非缺点。蹂躏处女之雪，并且留下足迹——这种行为可说是征服之最。而爱菲妮耶那残留了浓厚稚气的身形除了易于压倒之外，也会让人联想到尚未有人留下足迹的纯洁雪原。简直就像是——等待他人凌辱践踏一般。

    仿佛诉说着“来吧，玷污我吧”。

    接下来只要用什么形式在对方背后推上一把就行了。

    比方说利用带有如同娼妇般娇媚的耳语。

    比方说利用带有如同少女般甜美的眼神。

    光是这样，大部份的男人就会放弃仅有的一丁点理性，自甘堕落。最常用来形容这种行为的辞汇就是诱惑。只要诱惑对方就行了。接下来就任凭对方随心所欲地压倒自己。

    然而……

    （该说是他的操守特别坚不可破吗……？）

    浮现在爱菲妮耶脑海里的——当然就是省吾。

    不用说，爱菲妮耶也明白他是来自于价值观不同的异世界。所以一开始她以为省吾之所以不拥抱自己，是因为那种价值观的缘故。不过反过来说，不管在任何价值观的世界里成长，男人就是男人——只要让他习惯这个世界的思考方式，就可以轻易地攻陷他，爱菲妮耶是这么想的。

    不过看来似乎并非那么一回事。

    当然，爱菲妮耶之所以无法笼络省吾，蓓尔提雅的阻碍以及先行接受宠爱的梅莉妮的存在也有很大的影响——不过就算如此，只要省吾有意拥抱爱菲妮耶，其他姬巫女们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异议才对。

    （“温柔”——啊。）

    一旦化成语言，爱菲妮耶就突然觉得有些古怪。

    爱菲妮耶不觉得有温柔的男人存在。她认为只有伪装温柔的男人而已。再说，温柔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人类共同经营社会生活之下产生的妥协产物，爱菲妮耶这么想。

    所以追根究底，人类在本质上的部份……全都是禽兽。

    （……然而那个“救世主”殿下却……）

    迟迟不肯在她的面前变成禽兽。

    既然他都已经拥抱了梅莉妮——那么他应该不可能没有性欲才是。

    总之，爱菲妮耶就是静不下心来。

    省吾的存在微妙地偏离了爱菲妮耶对男性的观感。在借由将男人定义为“男人就是这种东西”而获得某种安心感的爱菲妮耶看来……省吾的存在很有可能会从根本之处动摇自己的想法。当然，爱菲妮耶并没有忘记身为欧托鲁奇家姬巫女的职责，不过现在的她是出于个人的欲望而意图笼络省吾。

    唯有让他压倒自己——爱菲妮耶才能感到安心。

    所以……

    “您要快点回来啊。”

    爱菲妮耶呢喃道：

    “这次一定要攻陷您——省吾殿下。我会好好地保养肌肤等您回来的。”

    这么说完之后，爱菲妮耶叹了口气……不过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

    不断打在窗户上的雨没有歇止的迹象。反而给人一种雨势变强的印象。

    不时闪过的电光让灯光熄灭的房间里色彩为之翻转。远雷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晃动着沉淀在房间里的空气。

    在这之中——

    “…………”

    蓓尔提雅紧握着提在右手上的木制模拟剑剑柄。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

    然后一边喷发出气息，一边施展出曾经学过的招式。

    宛如迸发开来般向前挺出的剑身毫不留情地挖开虚空——空气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在外行人的眼里看来，这一剑看起来大概疾如电光吧。不过并非只有快而已。这道剑闪里蕴含了任谁都可以“看得见”的重量。这一剑就是有这般威力与胁迫性——宛如疯狂肆虐的电光一般，要是有东西碰触到剑身的话，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是……

    “…………”

    剑尖摇摆着。

    过了一会儿，剑尖无力地垂落下来，撞击到地面上。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她是五家族之中唯一继承了“剑舞师”之血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在姬巫女们之中，她所拥有的娇小身躯仅次于爱菲妮耶。

    那痛快又凛然的举止不愧为一介武门之女——她给人这样的印象。

    不过那并非仅止于印象而已。

    蓓尔提雅的身体运用能力是姬巫女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虽然她最擅长的是身为因培拉斯家族直系无一例外的剑术——不过像是拳击术、枪术、暗器术等等，这些格斗技系统就不用说了，她也精通射击术和战斗用奇迹术，只要跟战斗有关，就没有任何一位姬巫女能够赢过她。

    虽然人们总会不知不觉地被那身可爱的模样误导——不过这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可是〈雷涅盖德〉内部屈指可数的武斗派。

    然而……

    “……省吾殿下……”

    如今蓓尔提雅呢喃着的身影却完全欠缺霸气与精力。

    刚才的一剑要是被父亲杰布隆或蓓尔提雅其他精通剑术的友人看见的话，他们一定会皱起眉头质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那一剑的确精练到外行人的技巧无法相比的程度——不过如果和平常的她相比，她现在的动作可说是相当散漫又不成熟。

    这是因为她欠缺集中力的缘故。

    身体重现了曾经学过的招式。不过招式里却没有成就招式的气魄。

    “…………”

    蓓尔提雅将模拟剑靠着墙边立起来之后，便走向床边——接着像是瘫倒似地横躺在床上。承受她身体的床吱吱作响，毛毯的边角微微地飞了起来。

    她将脸按在枕头上，并且叹了口气。

    闷在枕头中的微暖气息反而让蓓尔提雅觉得想吐。

    对于自己的厌恶感无边无际地膨胀起来。

    （……有我……有我跟着……）

    还让省吾被人抢走了。

    虽然姬巫女的职责有好几个——不过其中最重要的是确保救世主本人。不光只是笼络救世主以让他协助〈雷涅盖德〉的这层意义而已，还包含了从各式各样的角度保护救世主肉体与精神上的安全。

    尽管如此……蓓尔提雅还是让自称〈血族〉的那些家伙们将〈渎神之主〉连同省吾一起夺走，并且让他们杀害了自己的伙伴，而自己却连反击都办不到，只能一味地逃走。

    就算其他人逃走了，自己也不应该逃跑才对。

    就算会被杀害，自己也应该前往省吾的身边保护他才对。

    蓓尔提雅从梅莉妮口中听说了，省吾似乎是为了扩展自己的视野而自愿被〈血族〉带走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只有自己——就算其他姬巫女们办不到，蓓尔提雅认为唯有自己应该在省吾前去的路途中效力才对。

    奇迹术比不上哈杰妲和瑟妮卡。

    身为女性的魅力比不上梅莉妮和爱菲妮耶。

    正因为蓓尔提雅有这样的自觉……她才会将自己的存在理由寄托在战斗能力上。只有凭着自己学会的一身武艺保护省吾到底，才是自己以姬巫女的身份在他身边侍候的意义，蓓尔提雅这么告诉自己。

    借由这么做，蓓尔提雅才能压抑体内觉醒的对省吾的爱慕之情，以及对梅莉妮的忌妒之心。

    所以……

    （……省吾殿下……！）

    这样要是省吾身有不测的话，蓓尔提雅一定会后悔不已的。

    阴郁的雨声还是看不出有歇止的迹象。

    在一片昏暗之中，剑的姬巫女紧握着毛毯的一角——独自一人静静地呜咽着。

    ——————————

    当省吾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

    靠在枕头上的脖子像是针扎似地疼痛。这颗枕头里大概塞了稻杆吧——床单底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硬邦邦的奇妙触感。

    “…………”

    省吾一边心不在焉地凝视着岩层裸露的天花板，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

    “啊啊——”

    突然明白的省吾眨眨眼。

    这里是〈血族〉的居所——也就是从山壁上凿出来的洞穴里。

    果然就如同省吾前往“神社”之前所想的一样，〈血族〉在这片山壁里建出人工洞窟，并且在里头居住。当然，用来挖掘岩石的是奇迹术，不过在所有人都称得上奇迹术高手的〈血族〉眼里看来，庞大的挖掘作业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总之，省吾被赋予了这个洞穴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洞窟的居所也和“神社”互通——说得更极端一点的话，这个洞窟也可以说是一栋包含了一整个众落的巨大住宅。

    “……嗯嗯……”

    不知道是身上还残留着疲惫的缘故——还是睡太多的缘故。

    省吾的脑筋一直无法顺利地运转。

    就算只是想一个单纯的东西，如果省吾不刻意让思考转起来的话，自己的思考就无法具体成形，并且溶化在一片暧昧之中。

    “…………”

    不过，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

    由于省吾被带往的房间位于洞窟深处——所以房间里没有窗户。说到室内的照明，也只有烛台上摇曳的火焰而已，所以省吾还是无从得知现在到底是白天或是黑夜。

    虽然省吾带了手表，不过在移转到索隆，又经过长距离移动的过程之中，白天与夜晚的时间早就错乱，这支手表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因此，省吾已经不怎么去看那只手表了。

    省吾坐起身子，环顾着房间里头。

    大小约有三坪左右。

    房间里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顶多只有简陋的床和椅子——以及放在后方的烛台而已，没有其他貌似家具的家具。恐怕他们只是把最低限度的东西搬进一间空房间里吧。如果只是要睡觉的话，这个房间的大小应该超乎足够的程度才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省吾反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然后——

    “——省吾殿下。”

    躺在省吾身旁的一位少女傻呼呼地露出微笑。

    “……啊。”

    这个少女是谁？

    为什么在我身旁的不是梅莉妮呢？

    …………省吾一瞬间想了这些事情之后，才总算回想起昨天的对谈。

    “特丽法斯基亚塔……”

    “请您叫我特丽法。”

    少女带着一副漫无边际的笑脸说。

    她的双眸依然将焦点固定在无穷远的彼端。毕竟她失明，会有这种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不只如此，这位少女整体上都给人一种像是刚起床还没睡醒一样，仿佛连意识的焦点都模糊不清一般的暧昧印象。

    至少她给人的印象和省吾至今为止认识的少女们大为不同。

    “……喂！”

    省吾呻吟似地说。

    刚起床的自己似乎也相当恍惚的样子。所以省吾到了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

    如果说得更直接一点的话——

    “为什么——你会跟我睡在一起？”

    “……咦？”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脸呆愣的表情歪着头。

    清爽飘逸的黑发披散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没错。

    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以全裸的姿态睡在省吾的身边。由于她的身上还盖着毛毯，因此她的身体还不至于全部暴露在省吾的眼前——不过从毛毯上勾勒出来的曲线看来，特丽法斯基亚塔显然没有穿任何衣服。

    （……昨天是……嗯……）

    省吾回溯自己的记忆。

    （因为太累了，所以我吃完饭之后就马上——）

    像是瘫倒在床上似地就寝了。

    不过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从“神社”回到这里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塔耶妮亚塔说了“带她一起走”，所以省吾以为她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一定能够确实地掌握〈庭园〉的地形位置——没想到她却完全不清楚。就连在这个洞窟的居所里也是一样，他们还是跟凑巧路过的〈血族〉之人说明事情原委之后，对方才将两人带到这个房间里。

    说穿了，她根本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餐点也是其他貌似接受塔耶妮亚塔指示的〈血族〉送到这个房间来的，在省吾他们吃完之后，这位〈血族〉又把空盘送回什么地方去。

    “您说的为什么……是指什么？”

    特丽法斯基亚塔坐起身子。

    毛毯从少女的身体上滑落下来——暴露出她的裸体。

    和那还残留了强烈稚气的脸孔相反，极为发达的乳房宛如诱惑省吾似地晃动着。她的肌肤上没有一丁点黑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和省吾睡在一起的缘故，她的身体被微微冒出来的汗水濡湿了……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幅极为倒错的光景，倒不如说是相当煽情。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睡在我旁边啦。而且还把衣服脱掉。”

    省吾一边慌张地瞥开视线，一边说。

    虽然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和梅莉妮肌肤交叠，不过反过来说，省吾并不知道其他的女性。看到特丽法斯基亚塔突然展露出自己的裸体时，连省吾也无法完全压抑内心的动摇。

    “……？”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看来她似乎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毕竟特丽法斯基亚塔看起来也不像是言语不通的样子，对她来说，“光着身子和省吾一起睡”大概是就算质问她，她也不清楚理由的那般理

    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塔耶妮亚塔在想些什么？

    把特丽法斯基亚塔配置在省吾的身边是针对他的怀柔策略吗？

    的确，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职责是就性的意义上接待省吾的话，那么省吾就能明白为什么塔耶妮亚塔叫自己带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走了。

    不过……该怎么说呢？她的气质显然和同样基于怀柔的目的而配置在省吾身边的姬巫女们不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言行举止实在是——说好听一点是纯真无邪，说难听一点就是“蠢”。看起来傻愣愣的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积极的气质。

    不——既然她都在省吾睡着的期间脱掉衣服和省吾同床共枕了，所以也不能说她消极，不过……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副傻愣愣的笑脸说：

    “如果您的疲劳已经消解的话——请您务必到‘神社’协助我履行职责。”

    “……啊？”

    “因为您昨晚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不。我是问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履行职责的事情。”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当然至极的语气说。

    两人的对话怎么样都对不起来。

    省吾一边将视线固定在错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方向——不过他衣服底下的一部份却毫无节操地完全不见消止的迹象——一边有些焦躁地说：

    “所以我说……职责到底是什么？”

    “省吾殿下。”

    带着一副纯洁的——非常非常纯洁的笑脸。

    用一副当然至极的语气。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请您让我怀孕。”

    ——————————

    那也很像是在打瞌睡。

    她的意识并非完全中断了，不过也并非正在活动着。

    虽然她被动地接受来自外界的声音与光线，她却无法斟酌考虑这些东西。宛如滚落路旁的一块小石子一般，她只能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而已。

    少女身处透明的牢狱之中。

    花梨·敕使河原——敕使河原花梨。

    一切都被冻结在那一瞬间的圆筒之中，她只是一味地凝视着虚空。被人强行中止了所谓的“生存”这件事——在被人以奇迹术将新陈代谢削弱到最极限的状态下，她就存在于那里。

    作为一个人质。

    作为胁迫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的道具。

    然后……

    “这真是一件怪事。”

    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正在说话。

    就算花梨能够听得见那个声音，她也无法理解那个人到底是谁。

    流过花梨耳边的只有像是杂音似的声音而已。

    然而——

    “如果只看第四代救世主的身体状况和其他纪录，就算影响已经出现了也不奇怪才是。”

    “这话怎么说？”

    某个人问道。

    不过花梨依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虽然她看得见一位皮肤白皙的银发青年——虽然这位青年的身影化为视觉情报映入她的眼里，不过她却无法将这个情报当成知识来认知它，并且进而在头脑中理解这个知识。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索隆的人类无法成为搭乘〈渎神之主〉的救世主。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从异世界将救世主召唤过来。可是——”

    花梨看见某个人转过头来面向自己。

    “这并不是说只要在异世界出生就行了。〈代行者〉的影响力和奇迹术是一样的。那股影响力甚至能够影响物质的构成单位。因此，始终只有由异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才能成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

    “没错。”

    银发的某个人大方地点点头。

    “不过——人类要吃饭，也会排泄。在这个过程之中，构成自己本身的物质会进行替换。虽然我们还没有得到正确的数字，不过大约只要三个月的时间，人类的肉体就会经由新陈代谢而替换掉大部份的构成物质。这样一来，救世主就会和我们一样受到〈代行者〉的影响，只要一接近〈代行者〉的身边，就会立刻死亡。”

    “……为了延缓这种情况发生，我们才会那样使用第二代救世主殿下。再说，除了当成人质以外，我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保存了这位少女……”

    “没错。不过——第四代救世主不是曾经短暂地脱离了我们的管理之下吗？在那段期间内，他吃的应该是普通的食物才对。”

    “这样的话——啊啊，原来如此。”

    银发的人物一副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构成物质的替换应该会进展得比我们想像中要来的快才是。”

    “……嗯。”

    “虽然我们还不清楚物质要替换到什么程度才会受到〈代行者〉的影响。不过救世主殿下身上的物质应该已经替换掉一半以上了才是。毕竟我们也不是持续不断地供应单一食材的饮食——如果救世主殿下在脱离我们管理的状态下生活了一段时间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你说——救世主殿下的身上没有出现影响？”

    “是的。的确，现在已经没有和〈代行者〉进行格斗战了，不过毕竟救世主殿下一直在最前线战斗……要说完全没有产生影响就太不自然了。”

    “…………”

    “普通人类只要一暴露在〈代行者〉的奇迹影响圈之中，就会立刻被消灭，我们现在依然可以确认到这个现象。这样一来，那位第四代救世主能够免于〈代行者〉的影响，一定存在着什么理由才是。”

    “嗯……”

    “总之……消费这位少女或许没有意义也说不定。他之所以能够接近〈代行者〉，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存在才对。这样一来，我们还是把这位少女当成人质确保起来比较好——我是这么认为的。”

    “的确。虽然说是人质，不过要是一直不让救世主殿下见她的话，会招致救世主殿下的不信任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吧？”

    “是的。”

    “我明白了。我会考虑的。”

    银发的某个人点点头。

    然而花梨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无法想任何事情。花梨无法理解他们正在谈论关于自己的待遇。更不可能理解这些男人打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表哥——也就是自己最重要的青梅竹马省吾——做些什么。

    因此——

    “不过这件事情还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道。虽然到时候其他家的相关人士应该也会察觉到就是了——”

    “我明白。”

    她只是一味地存在于透明的圆筒之中而已。

    ——————————

    省吾说不出话来。

    【请您让我怀孕】——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也就是说，要自己拥抱这位少女吧。

    然而——

    （为什么要“怀孕”呢？）

    当然……性行为的最终目的是繁殖。就生物学上来说，性行为只不过是交换遗传基因、搅拌遗传基因的过程与仪式罢了。

    不过由于人类的性行为之中伴随着快乐，所以性行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正因为如此……向有所请求的对象“献上女人”这种主意才会产生，这一点只要看过姬巫女们的例子就能明白了。这是因为人们往往期待对象者在性行为中得到的快乐，以及对象者最后移情于女性身上的结果，可以发挥束缚对象者的“温柔枷锁”的机能。

    可是……

    （还是说……这是什么独特的说法吗？）

    虽然省吾已经会说索隆的语言了，不过顶多也只有在日常对话中不至于感到不便的程度而已。如果在某些使用特殊行话或迂回说法的场合中，恐怕省吾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并且时常产生误解。

    可是——

    “你说让你怀孕……那个……是什么意思？”

    “……？”

    面对着有些厌烦地询问自己的省吾，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一脸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她有好一会儿都以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思考着什么——不过不久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归纳出说法的缘故，她露出了闪耀着期待的淡淡微笑说：

    “就是请省吾殿下赐予我子嗣的意思。”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你知道具体上该做些什么——”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带着变得更开心似地表情——简直就像是为了“自己听得懂的话题总算出现了，两人的对话总算搭得起来了”而感到高兴似地——这位〈血族〉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缠绕在自己腰上的毛毯。

    “就是请省吾殿下在我的这里——”

    这么说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羞耻之色的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跨下。

    不止如此，依旧一脸天真烂慢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甚至用自己的指尖翻开了开始长出淡淡毛发的阴部。

    “——注入您的种子。”

    “…………”

    看到可说是纯洁无暇少女——做出这种犹如娼妇般的行为，省吾又再度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在根本上的性道德观与价值观大概不同吧。

    省吾也知道随着时代与区域的不同，性道德观也可能全然迥异。好比在以前的日本，这也是省吾听花梨说的，就连将“同性恋”视为禁忌或异端的价值观也是在江户时代中期以后——也就是自从儒道价值观兴盛以来才产生的。在更以前，特别是室町时代到安土桃山时代中的战国时代，据说男人不管男女都拥抱的行为被视为是性方面独当一面的表现。

    贞操观念与婚姻型态也并非绝对不变。

    这些东西只要出现了某种必然，就会轻易被改变。

    虽然省吾明白这个道理，不过——

    “省吾殿下？”

    “你——……”

    觉得这样好吗？原本打算这么问的省吾把话吞了回去。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定会觉得这样很好。省吾回想起来，特丽法斯基亚塔对自己打声招呼之后，曾经说过“请您务必授与我优良的种子”这样的话。省吾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也没有多加留意……

    “你想生我的孩子吗？”

    省吾一边看着错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方向，一边问。

    “……？”

    特丽法斯基亚塔又像只小鸟一样歪着头。

    她一脸说着“我不懂这句话的意义”的样子。

    “别人的……该怎么说呢？我想生这个人的小孩，你没有这种愿望吗？”

    “……您说……愿望吗？”

    “对。你自己本身的愿望。”

    “…………”

    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傻笑的表情中混进了困惑的神色。

    看来两人的对话还是搭不起来的样子。

    不过……

    “啊——有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稍微亮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理解了什么一般——并且说：

    “我想生省吾殿下的孩子。”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也不可能对我一见钟情吧？”

    “……？”

    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歪着头。

    对话完全没有进展。虽然这位少女应该也有些愚钝……不过两人的几个价值观在根本的部份上还是有所偏差。该说是梅莉妮她们身上感觉不太出这样的违和感吗？一想到梅莉妮她们相对的就比较容易理解的事实——那么这个奇妙的思考型态大概真的是属于〈血族〉社会的独特之物吧。

    “那我问你。那个——你们之间是怎么看待那个所谓的职责呢？”

    “…………”

    特丽法斯基亚塔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她似乎正在脑海中整理适当的说法。

    “那是——”

    …………然后。

    〈血族〉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地修正用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足以令省吾为之惊愕的“职责”全貌。

    首先，所谓的“职责”就是〈血族〉的女性以怀孕为目的而从事的性行为。

    而且全体〈血族〉都肩负了这个最重要又神圣的“仪式”。

    还有——他们并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职责”的对象，而是遵从〈首领〉的指示，和〈首领〉指定的对象进行这个“职责”。

    而关于这个“职责”的内容——

    “……然后男方提起女方的腰……”

    “不，够了。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仔细。”

    省吾厌烦地说。

    看来“职责”的细部程序似乎是从几个模式当中挑选出来的——好比该从哪个地方开始爱抚，甚至是该用什么样的体位性交——然后完全按照这些模式来进行“职责”。而且该选择哪一种模式，似乎还是遵照〈首领〉指示的样子。

    “我听说省吾殿下是异乡人。”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所以程序方面就由我来引导吧。省吾殿下，请您按照我的请求进行‘职责’。”

    “…………”

    省吾……无言以对。

    听了特丽法斯基亚塔所说的话之后，省吾明白了。

    〈血族〉——这整个封闭的小社会是以这个“职责”为中心而运作的。不管是生活也好、习惯也好、道德也好、思考也好，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此而生。

    的确，这也不仅止于人类而已，生物的存在理由之一就是繁殖。

    生下小孩，让血脉一直向未来延续下去——这的确是一件非常高贵的事情。

    可是……

    （……疯了……）

    省吾只能这样想。

    （……这简直就像是家畜的品种改良嘛……！）

    和才刚认识的男人——而且还不是自己选择的男人——共渡春宵，并且怀了那个男人的小孩。

    这个行为的细节甚至还受到指定，其中完全没有个人的自由意志存在。

    而且……特丽法斯基亚塔对这件事也不抱持着任何疑问。

    就像呼吸、吃饭、睡觉一样，她把这个“职责”当成一件当然至极的事情。

    “省吾殿下。请您履行职责——”

    “我哪能这么做！”

    省吾不假思索地怒吼。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副惊讶的模样眨着眼。

    “我和你才刚认识不久吧。可是为什么我非得和你做——那个——‘职责’呢？”

    就算知道徒劳无功，省吾还是从嘴里说出了这样的正论。

    省吾出生成长的世界里的正论。

    然后——

    “职责……就是职责啊……那个……您……不履行这个职责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嘴里回应的是她的世界里的正论。

    “…………”

    一股徒劳无功的感觉压在省吾的身上。

    就算进行多少次对话都是一样的。她无法认知那件事情的异常。因为两人从根本建立起来的常识与价值观完全不同。

    “那个……省吾殿下？”

    就算是这样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察觉到省吾的模样有些怪异了吧。她用战战兢兢的语气说着，并且伸出了手。无法窥见对方表情的她——除了听声音之外，恐怕只能借由碰触对方、感觉对方的体温与呼吸，才能确定对方的感情变化吧。

    “我……说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快的话吗……？”

    “…………”

    少女用纤细又白皙的指尖触摸着省吾的脸颊。

    在自己的脸颊上慢慢来回窜爬的纤细手指——在省吾看来就像是真实身份不明的怪物触手一般。

    ——————————

    伴随着一阵阵钝重的声音，木箱逐渐被堆叠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往上堆叠起来的木箱上缠了绳子固定起来。上方还盖着一层稻杆。虽然这点加工还称不上伪装——不过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在没有交易路线之处行驶的蒸气式卡车的货台。而且就算木箱里面的东西被看见了——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价值”。

    如果不知道它的“价值”，那么木箱里的东西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东西罢了。

    而且实际上……负责搬运的男人也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他的雇主为什么特别想要这种东西呢——男人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他只是——运送这些东西而已。

    安全地。确实地。而且秘密地。

    光是这样，他就可以获得玩乐过活一百天的钱。

    “——你怎么处理？”

    “冷冻起来了。”

    被男人这么一问，这个将大衣的连帽深深地戴在头上的女人用嘀咕似的声音说。

    男人也已经习惯了她那略为偏调的独特音韵。虽然她慎选用词，并且使用标准的说话方式——不过声音里却显然有种平常用不惯的生硬感。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像这样的交易已经进行超过十次了。虽然这群家伙们依然让人感到不快——因为除了看不到对方的脸之外，对方的声音又显得含混不清，所以男人也不知道一开始进行交易的对象和现在这样面对面交易的对象是不是同一人物——不过只要习惯的话，他们和其他的人类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很好。那么这给你。”

    女人默默地收下了男人递出来的皮包。

    伸向男人的手上——

    “…………”

    有六只手指。

    男人也已经习惯这件事了。不管手指是五只或六只都没关系。就算连帽底下的脸上有三只眼睛，就算额头上长了一只角，只要对方能够沟通的话，交易就能够进行。男人不需要和这女人有超乎交易以上的关系。

    “再见啦——”

    “再会。”

    当男人说完，并且爬上了蒸气式卡车的驾驶座时——穿着大衣的女人身影大大地摇晃起来，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就像幻影一样突然消失了。

    她是变透明了吗？或者是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还是她的存在本身消灭了呢？

    男人并不清楚。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依旧无关紧要。

    ——————————

    “省吾殿下……？”

    蕴含着些许不安的声音对省吾穷追不舍。

    同时——抓着省吾手肘边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拉着他。

    “省吾殿下？那个……省吾殿下？”

    “…………”

    省吾就这样一直皱着脸，走在挖掘成完美圆筒状的洞窟之中。

    不用说，跟着省吾后头走的——应该说有如就这样抓着省吾的衣服，一同被拖着走的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就不用说了……连特丽法斯基亚塔现在也整整齐齐地穿着衣服。

    听特丽法斯基亚塔说过关于“职责”的内容之后，省吾愤然离开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神社”。

    正确地说，是在〈血族〉利用奇迹术从这座山里挖掘出有如蚁窝般的居所内——位于中心位置，又被称之为“神社”的区域。

    不用说……省吾当然不是为了在“神社”里履行“职责”，而是为了再一次和人应该在“神社”里的〈血族〉首领塔耶妮亚塔对谈。也不知道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不是理解了这件事情，虽然她抓着省吾的袖子走着，她那傻愣愣的表情里却混杂了不安的神色。

    “省吾殿下……那个。”

    漫无边际的表情之中混杂了些许的畏怯。

    “我……做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快的事情吗……？”

    “不。没有。”

    省吾一边说，一边继续在洞窟中前进。

    “可是……您好像在生什么气的样子……”

    “我不是生你的气。”

    “嗯……”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

    “总之，离开这里之后，我要再见塔耶妮亚塔女士——再见首领一面。”

    这些人根本就处不来。

    这是省吾最率直的感想。

    到底——这群叫做〈血族〉的家伙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省吾知道他们远离世俗而隐居起来。对他们来说，在这座岩山下挖掘建造出半地下的居所，以及这个对外封闭的社会，恐怕都是为了存活下来的手段吧。

    然而……像这样舍弃个人意志而创造出管理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的确，如果住在这种场所里的话，在食材或其他物资方面势必会变得相当缺乏的样子，省吾也亲眼确认了这一点。就算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用奇迹术应付这样的不便，不过为了维持这样的封闭社会，他们大概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包含节制生育在内的——管理体制吧。

    然而——有必要用这样的形式来贯彻封闭社会吗？

    （这样简直就像——）

    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血族〉简直就像自己建造栅栏，并且自己走进去的家畜一样。

    “啊啊，可恶……这个洞窟是怎么搞的！”

    省吾焦躁地大步前进。

    老实说，由于昨天是由〈血族〉的人带路的，因此省吾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洞窟的内部构造。总之先离开这个房间，之后随便在路上抓住某个〈血族〉请他带路吧，虽然省吾这么想……不过不巧的是，路上完全不见任何〈血族〉的身影。

    他们应该已经在洞窟里绕了超过十分钟以上才对，然而却没有遇见任何一位〈血族〉。

    只不过——

    “…………？”

    突然间……

    “什么？”

    宛如哀号般的声音掠过了省吾的耳朵。

    毕竟这里是洞窟之中，声音大概也会四处回响吧——省吾完全搞不清楚那个声音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声音的源头距离自己有多远。不过仿佛要证明那并不是省吾自己耳鸣或听错了一般，虽然那个像是呻吟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省吾确实一直听得见那个声音。

    竖耳倾听的话，就会发现那并不是只有一道或两道声音。

    至少有十人以上都发出了某种声音的样子。

    （这声音是……什么？）

    洞窟。呻吟声。

    省吾不由自主地想像到地下牢房之类的景象。

    然而——

    “这个是——什么？”

    “您说的这个是指什么呢？”

    特丽法斯基亚塔回问。

    失明人士的听觉格外发达——虽然省吾时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看起来好像没听见这个声音的样子。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啊啊——”

    〈血族〉的少女表情为之一亮地点点头。

    “有的。我听到了。”

    “这是什么的声音？里头有人在拷问吗——”

    这么说完之后。

    （……该不会是。）

    自己的想像让省吾动摇了起来。

    呻吟声——那真的是呻吟声吗？

    如果那不是呻吟声的话……

    “这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开心似地肯定了省吾那毛骨悚然的想像。

    “——履行职责的声音。哥哥们和姐姐们的。”

    “…………”

    省吾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仿佛要证实省吾的这般想像似地，几道声音逐渐接近省吾他们。不——应该是省吾他们正逐渐接近声音传来的方向吧。总之，那些声音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明确，一个个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好几位男女的——喘息声。

    同时……

    “……呜……？”

    省吾的视野一瞬间摇晃了起来。

    他将手靠在石壁上支撑身体。

    “怎么搞的……？”

    省吾觉得有些头晕。

    心脏也跳得很快。

    简直就像以前偷偷背着父母亲跟花梨，和朋友们一起开酒会的那个时候一样……

    （……我又没有……喝什么酒……）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察觉到了。

    是空气。不，是气味。

    如果集中意识的话，就会发现洞窟里飘散着一股虽然有些淡薄，却又奇妙的气味。

    这是……

    （……香……麻药……？）

    省吾掩住自己的嘴。

    说到麻药——特别是鸦片之类的麻药，虽然不嗜用这类麻药的一般人普遍对它们的印象是“注射”，不过由于只要让麻药的成分吸收到血液里就行了，因此，就算只有放在香炉等器皿里焚烧也能产生效果。况且大麻的基本摄取方式原本就是当成烟草来使用。

    恐怕是某个地方正在焚烧含有麻药成分的植物吧。

    尽管就算受到广范围地扩散后混入空气中的麻药吸引，也不会立刻引发中毒症状……不过毕竟省吾是被迫第一次体验麻药的效果，他还不可能对药效产生适应性。

    特丽法斯基亚塔目前看起来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惊讶似地问：

    “您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

    省吾从吊在腰带上的小包包拿出紧急用的绷带，并且把口袋里剩下的面纸夹在嘴上包起来。就算只做了这点小步骤，应该还是多少有些不同了才对。省吾没记错的话——将过滤有毒气体的过滤器转而当成民生用品使用，就是所谓面纸的起源，省吾记得曾经听花梨这么说过。

    追根究底，由于飘散在空中的微细粒子就是气味的本体，因此只要隔着一层纲目细致的东西呼吸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应该能够阻止这些粒子入侵体内才对。

    “这样就跟变态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呢喃之后，省吾又再度迈开步伐。

    声音——疑似男女进行房事的喘息声依然不断传来。

    “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就是‘职责’的——？”

    “是的。那是进行‘职责’的声音。”

    特丽法斯基亚塔坦率地点点头。

    然后——

    “……！”

    也不知道究竟是走到了哪里——省吾的视野唐突地扩展开来。

    他和特丽法斯基亚塔来到了一个像阳台一样往外突出的部份。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好可以俯瞰三米下一个有点像讲堂的地方。看来这块突出的部份似乎是为了照明而兴建的……只见平台上焚烧着大盆篝火，火焰一边悠然地摇曳着，一边往四周散发出朱红色的光芒。

    “……虽然……也不是想像不到……”

    省吾呻吟似地呢喃着。

    在他眼下延展开来的一幅壮烈的光景。

    绝非淫靡，那的的确确是一幅壮烈的光景。

    沿着圆形广场的外围放置着十几张貌似床铺的平台。貌似床铺——省吾之所以不敢轻易地断言，是因为那些平台比一般的床铺大了一倍以上，长宽则分别有将近三米长。

    不用说，在平台上纠结在一起的就是裸体的男女。

    十几名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省吾他们的存在——明明省吾两个外人距离最靠近他们的男女还不到四米——只见这些男女完全不看旁边一眼，只是一味地专注于自己的行为之中。在这般极近的距离之下，甚至连汗水与其他分泌物混合而成的淫靡气味都飘散过来，让省吾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刚才焚烧麻药的晕眩感。

    男人的阴茎反复在女人的阴部里进行往返运动。他们正在性交。正在做爱。他们毫不顾忌地高声喊出猥琐的声音——

    不。如果只有这样还好。

    虽然省吾不认为这是可以特意表演给外人看的事情……不过他并不否定这个行为本身。

    省吾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了梅莉妮。姑且不提一开始那一次，第二次拥抱梅莉妮的时候，省吾觉得非常舒服……也觉得非常开心。和所爱的人肌肤交叠原来是如此甜美的事情啊，省吾这么想。

    然而……这不一样。

    眼前的这幅光景却不一样。

    这是……

    “……啊啊……啊嗯……嗯嗯嗯……啊……”

    “……哦呜……哦呜……呜呜呜……呜……”

    交缠在一起的白皙四肢。

    从肌肤上滑落下来的汗水。

    淫靡的腰部动作未曾歇止。

    “……哥哥……哥哥……啊啊……嗯嗯嗯……”

    “……嗯嗯嗯……嗯哦哦哦……哦哦哦……呵哦……”

    只不过……所有人都用同样的姿势做爱。

    同样的体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

    “……这是……怎么搞的……”

    简直就像看着工厂的生产过程一样。

    那是——

    “这是什么啊……！”

    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更——更为非人类的光景。

    “那些家伙们……到底是怎么搞的……”

    省吾的呢喃几乎没有意义。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规规矩炬地回答了：

    “那是哥哥们和姐姐们。”

    “……咦？”

    省吾再度咀嚼着这句话的意义——等到真正理解时已经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虽然这也是因为焚香让他的意识处于半朦胧状态的缘故，不过……

    “该不会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所有人都是？”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当然至极的语气肯定了省吾的疑问。

    “我们〈血族〉本来就像一个大家族一样。‘职责’大致上都是由血缘相近的哥哥们和姐姐们搭配进行的。虽然也有父亲大人和姐姐或母亲大人和哥哥这种组合的‘职责’——”

    “…………”

    省吾重新望向床铺上的男女。

    由于〈血族〉的人们一直以来都深深地套着连帽的缘故，因此省吾一直无法比较他们的五官，不过——

    交缠在一起的男女长得十分相像。

    他们的发色相同。眼睛的颜色也是一样的。容貌也有很多共通点。

    而且他们的容貌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有共通之处。

    血亲。

    而且——

    （……近亲相奸……？）

    仿佛证实省吾的想像似地，女人们的娇喘声中交杂了几个单字。

    “……父……父亲……嗯啊啊……父亲大人……”

    “……哥哥……啊啊……再来……哥哥……”

    父亲。

    哥哥。

    “您怎么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对省吾问。

    虽说她的眼睛看不见，不过她也不可能不明白男女就在身边——真的在触手可及般的距离下挥洒着汗水，交叠着身体，进行着像是野兽般的性交。然而她却一点也不焦躁，也完全不感到害羞。

    （……封闭社会……）

    如果个体数少的话，那么未知男女的搭配自然就会很快地陷入僵局。

    这样一来，近亲之间的交配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话虽如此……

    “……该不会。”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省吾殿下您是第一次做这个‘职责’吗？”

    “啊……不……”

    姑且不论近亲相奸——省吾也已经不是处男了。

    然而……

    “太好了。”

    少女傻愣愣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因为我是第一次，所以对于能不能顺利完成‘职责’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呢。”

    在露出纯洁微笑的少女背后——好几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一边大声喘息，一边运动着。他们的声音在岩壁的反射下融合在一起，声音整体就像怪物的咆哮声一般响彻了这个广场。

    这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而且——

    “可喜可贺。”

    站在广场中央的是身上穿着大衣的〈血族〉。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能够授精之人——值得庆贺。能够受孕之人——值得庆贺。我等乃继承御神之血者。是故，御神就寄宿在我等之血中。血与血的交融之下，御神将会再度降临人世。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铃。铃。铃。铃。

    唯一一个穿着衣服的〈血族〉一边摇响了像是铃铛的东西，一边用有如诵经般的声音说：

    “怀胎吧。怀胎吧。怀孕产子——才是我等的存在证明。效命吧。效命吧。直到我等取回血的完整形体之日——我等应当竭力效命。”

    铃。铃。铃。铃。

    省吾注意到了。

    男人们配合着铃声摆腰，女人们配合着铃声喘息。

    那甚至——还带着些许喜剧性。

    配合铃声动作的男女。

    挺出腰部。收回腰部。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那已经……不是什么男女交欢的行为了。浮现在省吾脑海里的画面，反而是奴隶们配合鼓声滑桨的军船。

    “……疯了……”

    省吾呢喃着。

    价值观会随着土地与时代的不同而改变。

    省吾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他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正因为在那里的他们同样都是人类，所以他们不是更应该秉持那最低限度的、不可退让的最后一道防线吗？

    然而那种东西并不存在于这里。

    仿佛他们不是人类一般。

    仿佛他们是某种机械或昆虫一般……

    “省吾殿下？”

    一派地纯洁。彻底地纯真。

    而且又一脸不可思议似的〈血族〉少女——正眺望着一脸苍白的省吾。

    ——————————

    一道小小的人影正在砂尘飞舞的荒野中前进。

    娇小的少女——看起来显得相当无依无靠。她的身体上只缠着寒酸的——称不上衣服的布块，而且还光着一双脚丫子。每当干燥的风吹过，扬起那块破布的下摆时，总会意外地露出白皙的大腿与腹股沟。看来在取代大衣的破布底下似乎是一丝不挂的裸体。

    通情达理的人如果看了她这副模样，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对她伸出援手吧。

    然而——

    “…………”

    ——那却是个天大的误会。

    少女停下脚步，并且紧盯着荒野的另一边。

    地平线的附近有略为凹凸起伏的影子。那并不是自然成形之物。方方角角的影子是宛如紧咬着贫瘠的大地兴建起来的城市轮廓。

    “……我判断那是个适当的对象。”

    这么呢喃之后，少女便将自己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脚下。

    极其理所当然地——那是个人型的影子。

    然后……

    “吾乃执行者。”

    少女咏唱起来：

    “吾乃课刑者。”

    同时，刻划在她脚下的影子开始缓缓地变形。

    不——是开始巨大化。

    仿佛将黑色的涂料全部倾倒出来一般，无秩序增殖的影子慢慢地在干枯的大地上扩展开来。可是……简直就像是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界线似地，那个影子扩展到一定的范围之后，便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描绘出轮廓。

    “吾乃复仇者。”

    少女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继续咏唱。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然后——

    “是故万象——遵从吾令。”

    在过去曾被称为茉莉的少女——在曾经是少女的东西脚下，巨大的影子悠然地站了起来。

    ——————————

    伴随着坚硬的脚步声，省吾走在被岩石包围的空间之中。

    这里和刚才一样，都是“神社”内部。

    只不过因为省吾离开了那个“职责”的广场，所以那麻药般的香味与男女的喘息声也已经远离了他。

    在那之后——省吾莽撞地在洞窟中乱绕，最后好不容易走到了曾经看过的通道。虽然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过那个香味的影响大概也拜此所赐而消退了，因此省吾的意识与脚步又变得清楚确实，不再有任何不安。

    结果——省吾他们没有找到能够为他们带路的〈血族〉。根据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说法，在实行“职责”的时间中，除了老人、幼儿与病人等等之外，所有〈血族〉的人似乎都必须投入这个“职责”的样子。

    这些〈血族〉的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只是努力地从事性行为也就算了——不过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说明是事实的话，他们似乎积极地进行近亲相奸的行为。

    而且……

    定着走着，省吾回想起刚才看过的几个性爱现场。

    那里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如果要单纯地把那种情况下的交合行为称为性爱，省吾又觉得有某种异质的东西纠结其中。近亲相奸本身在省吾的感觉里当然是一种异常的行为——不过和这件事情比起来，把那种行为称为“职责”，而且又完全不感到疑惑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被人看见，也完全不在意在他人的控制下进行这种行为的〈血族〉……在省吾的眼里看来更是怪得离谱。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那样的状况是不会产生的。

    那么这些〈血族〉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进行那样的“仪式”呢？

    在那个“仪式”的最后，他们追求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您来啦。”

    温和的声音对省吾说。

    这里是……省吾昨天和身为〈血族〉首领的塔耶妮亚塔会面的大厅。

    以和分别前相同的姿势坐在位子上的塔耶妮亚塔，凝视着来到这里的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由于她的头上还是深深地戴着连帽，因此省吾还是看不见她的容貌——省吾只能感受到连帽深处释放出来的气息。

    “您的疲劳是否回复了？”

    “……是的。”

    省吾姑且点了点头。

    “大致上都回复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听史普林菲尔德说过，骑乘那个钢铁巨人——骑乘〈渎神之主〉会伴随着严重的疲惫感。疲劳会让对话变得粗俗。原本能够解决的事情也会演变成无法解决的结果。”

    “史普林菲尔德……听他说的？”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总算确定了。

    日语。

    身边带着身为〈雷涅盖德〉相关人士的女性。

    宛如〈渎神之主〉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措辞。

    还有关于〈渎神之主〉的知识。

    （……我……果然不是第一个被召唤过来的人啊……）

    其实省吾也已经半预料到了。

    在省吾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候补者——那就是雷奥。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离开〈雷涅盖德〉独自活动呢？省吾并不清楚。至于他之所以和这些〈血族〉联手的理由——省吾更是完全搞不懂。

    然而……

    （我也曾经一度……离开〈雷涅盖德〉……不，如果把这次也算进去就是两次了。）

    这么一想，雷奥会脱离〈雷涅盖德〉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雷涅盖德〉绝非一个值得信赖的组织。

    要是没有发生花梨那件事情的话，省吾或许早就带着梅莉妮和蓓尔提雅逃离了〈雷涅盖德〉也说不定。虽然省吾也不清楚她们是否能够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家族，以及整个家族隶属的组织就是了。

    可是……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血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

    “我看过‘职责’的现场了。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种——”

    “为了怀孕。”

    塔耶妮亚塔直截了当地说：

    “为了怀孕生子。”

    “所以我说——”

    省吾的语气里透出了焦躁。

    虽然只是直觉——不过省吾已经察觉到了。

    塔耶妮亚塔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不同。她位居首领的立场，同时也从统治全体〈血族〉的立场俯瞰大局。她不可能像特丽法斯基亚塔一样因为愚钝与无知而停止思考。

    她必然是经过一番认知与理解之后，才会实施那个异样的“职责”。

    “我不明白特意让兄弟姐妹或亲子生小孩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你们还把那种行为称为‘职责’，又把它当成〈血族〉的重要仪式。到底——你们〈血族〉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们抱持着什么目的——”

    “您不明白？”

    塔耶妮亚塔像是打断省吾说话似地问。

    “…………”

    省吾闭上了嘴。

    老实说，省吾是明白的。

    不——至少省吾可以想像得到。

    继承了“神”之血的〈血族〉。

    边境的封闭社会。

    “职责”。

    近亲相奸。

    …………也就是说。

    “你们——疯了。”

    省吾呻吟似地说。

    也就是说——〈血族〉反复近亲交配是为了达成回归“原种”的目的。

    他们意图从枝叶末端一路回溯到根源之处。

    那是将分散在各个个体中的“神”之要素收集起来，并且加以熬煮、浓缩，从中提取出最纯粹之物的——为了提取出原型的疯狂作业。

    “就算你们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让神复活的！”

    “能够决定这一点的人既不是您，也不是我。”

    塔耶妮亚塔静静地这么说。

    “我们的夙愿——就是‘御神’的复活。不，那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血族〉的宿命。”

    塔耶妮亚塔淡淡地编织着话语。

    她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罪恶感与抗拒感。她那滔滔不绝的语气反而带着像是陶醉般的音韵。

    “我们乃是继承了尊贵的‘御神’血脉之人。如此一来，我们应当做的，只有收集遗留散落在我们血液之中的‘御神’碎片，并且以此为根源，在这个世界上产下新‘御神’。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塔耶妮亚塔站起身子，并且张开双手。

    “我们乃是新‘御神’的双亲！这个〈庭园〉将是新‘御神’的诞生之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继承了神的纯粹之血的一族。

    全新之神的诞生。

    然而那种事情——

    “不可能办得到的！”

    省吾大叫。

    他的脑海里闪过洞窟内的淫靡光景。

    近亲相奸。

    那种行为之所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被视为禁忌，是因为“血统变浓厚”会产生出种种弊病。就优生学上来说……和不同的血族交配时，隐性遗传的疾病不显现出来的可能性较高，然而在同族通婚的情况下，隐性遗传的疾病显现出来的频率就会变高。

    近亲通婚之所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历史上的许多国家与许多时代——被视为禁忌，大概是因为人们从经验法则之中察觉到这个事实吧。

    不过……

    另一方面，也有人因为过度重视血统而突破了那种禁忌。

    只要翻开历史一看，就能发现为了让高贵的血统以尽可能不受损的形式遗留下来，许多人甚至故意让兄妹通婚或亲子通婚。

    而这种行为的极致——就是神话。

    日本神话中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埃及神话中的休与泰芙努特、艾西丝与欧塞里斯，北欧神话的弗雷与弗蕾亚……近亲通婚在神话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神与神交合生下神。

    那么半神半人呢——……？

    “你们……你们为了浓缩、过滤残留在自己体内的‘神之血’，并且进一步地还原本来的形体……才反复进行近亲通婚这种行为吗？你们只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断维持这个小社会、教育新生的小孩——”

    “没错。”

    塔耶妮亚塔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被赋予的使命。在远离人烟的场所设置这座〈庭园〉，不和其他污秽的人类们交合，只是一心一意地粹炼自己体内的血……那就是我们‘血族’。”

    她这么说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自豪。

    可是……

    “……怎么会……不过要是反复这种事情的话……”

    出生的小孩身上出现某种障碍的机率就会飞跃性地攀升。

    站在优生学的角度来看，就连区区一次近亲通婚都可说是危险的。如果这种行为反复了几十个世代的话，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呢——就连不是很清楚遗传学与优生学的省吾都能想像得到。

    “伟业的成就势必伴随着牺牲。”

    塔耶妮亚塔这么说的语气里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她的语气仿佛诉说着——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乱了心神一般。

    “我们一心只想献上这付躯体，以作为产下新神的基石——”

    “…………”

    他们果然疯了。

    为了这种事情。

    为了这种……绝不能称得上正常的目的，为了这种连能不能实现都不知道的目的，他们才把自己关在这座岩山中，并且在这几十年、几百年来都一味地反复近亲相奸这种行为吗？

    只是——为了这种目的！

    这不是追求快乐的行为。也不是彼此相爱而自然发生的结果。这只是为了让男人侵犯女人，让女人怀孕产下下一个世代，接着又让出生的兄弟姐妹或亲子之间发生关系的作业。然后在借由这么做而出生的人之中挑选淘汰掉“不适合”的人，接着又进一步地进行浓缩血脉的作业。

    不与血统不纯之人交合。不与世俗之人交合。

    只是一心一意地专注在特化作业上的人们——〈血族〉。

    “我——也是一样的。”

    塔耶妮亚塔说：

    “就任〈首领〉之人——是原本就浓烈地继承了“御神”之血的〈血族〉之中，血统又更为浓烈之人。说起来就是血统最为浓烈的继承者。具备〈首领〉资格的人光是拥有这个资格，就足以证明他有多么接近神。然而——”

    说着说着，塔耶妮亚塔随意地将连帽往后一拉。

    隐藏在微暗中的东西显露出来。

    虽然衰老，虽然上头刻划着好几条皱纹，那张年迈女性的端正脸庞依然可以用美丽来形容。

    然后——

    “…………！”

    那是一双白浊——绝不可能捕捉到光线的眼睛。

    省吾茫然地凝视着那双恐怕不是生病所造成的结果，而是打从出生时就一直混浊不清的眼眸。恐怕除了塔耶妮亚塔与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抱持着同样的问题。应该也有人在肉体或精神方面出现了其他问题吧。

    搞不好几乎所有〈血族〉之人都抱持着某种问题。

    也就是说，这就是他们时常戴着连帽的理由——

    “这是继承了‘御神’之血的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年迈的女人用狂热般的语气接着说：

    “不过在我们持续不断地付出代价之下——‘御神’的母胎也随之诞生了。”

    “神的——母胎……生下神的，女人……？”

    “正是。”

    听了省吾的呢喃之后，年迈的失明女性点点头。

    “——特丽法斯基亚塔，这孩子也是‘太母’的候补者之一。在现存的〈血族〉之中，她身上寄宿的‘神’之血是最为浓厚的，同时她也是我的第十个女儿。”

    塔耶妮亚塔自豪似地说：

    “她将是生下神的母胎！”

    “…………！”

    省吾回头望向特丽法斯基亚塔。

    明明这位少女应该也听得懂这番对话的意义才对——不过她却仍旧一直露出和平常一样的淡淡微笑。

    特丽法斯基亚塔。

    为了疯狂的目的而勤奋不懈的一族——身为一族精髓的少女。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够怀孕。”

    “…………”

    省吾以甚至蕴含了憎恶的眼神注视着塔耶妮亚塔。

    如果她说的话是可信的，那么这个特丽法斯基亚塔就是塔耶妮亚塔的亲生女儿。把自己经过阵痛生下的孩子称为“母胎”，甚至还说自己的孩子“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够怀孕”。那也就是说……这位少女的亲生母亲莫非只把她当成“用来生小孩的道具”而已？

    她们果然疯了。

    而且——

    “是的。我想我可以怀孕的。我会努力加油的。”

    甚至连本人都不对这件事情抱有任何疑问的样子。

    简直就像看着某个永不清醒的梦境一般，这位少女依旧一脸——和姬巫女瑟妮卡不同意义上的——面无表情。宛如喜怒哀乐全都暧昧地融合在一起，无法固定成明确的形式一般，少女就带着那般极为呆滞的脸孔面向略微错开省吾的地方。

    “…………”

    省吾体验到某种……宛如整个世界扭转过来般的违合感。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疯狂吧。彼此的对话搭不起来，也无法互相理解。就算费尽千言万语，也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彼此的根本之处是由全然不同的理论与价值观所组成的——明明彼此看着同样的东西，听着同样的对话，使用同样的语言，然而彼此的距离却完全没有缩短。

    省吾有种被火焰在近处烘烤的焦躁感。

    光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省吾就感到一阵恶心。省吾想要立刻逃离这个除了自己以外全都狂乱了的地方。

    然而——

    “……那么。”

    省吾呻吟似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个‘将生下神的母胎’——安排给我呢？”

    省吾对这一点抱持着疑问。

    她们特意制造出这个“血统浓烈”的少女。

    这样一来——姑且不论伦理上的是非——让她和同为血族的男人生子才是合理的做法。

    在这里把她安排给省吾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和史普林菲尔德比起来，您比较接近。”

    “‘接近’？”

    “是的。您更为——‘接近’。当然，要是没有您协助进行更为仔细的调查，我也无法说得那么肯定。不过……”

    “…………？”

    省吾搞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接近”？

    她是说有什么东西很相近吗？还是说很接近什么地方呢？

    “其实因为史普林菲尔德出乎意料外地不‘接近’的缘故，所以我们并没有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在您入睡期间试着调查过了，结果您似乎相当‘接近’的样子。”

    本应看不见的白浊双眸将视线投注在省吾身上。

    或许塔耶妮亚塔——用了奇迹术或什么的而得以视物也说不定。

    “您也有在这座〈庭园〉生活的权利与义务。”

    “你说什么——”

    省吾感觉到仿佛有某种异样的东西在水面下移动而声色俱厉了起来。

    在他脑海中的某处是明白的。

    就算不用多加说明，省吾也能明白塔耶妮亚塔话里的意义。

    可是……

    “你在说什么啊？接近？接近是什么意思？”

    “……哎呀？”

    塔耶妮亚塔用蕴含着些微笑意的声音说。

    简直就像是——嘲笑着无知的幼童一般。

    “您不知道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

    “就是您在广义上也是〈血族〉。”

    “……！”

    莫名其妙。

    这个老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如果昨天这个老女人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所谓〈血族〉就是死去的“神”的子孙。正确地说是“神”与随侍在“神”身旁的女孩之间孕育出来的半神半人的后裔。

    相对地，省吾原本就不是这个索隆的人类。

    那么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和〈血族〉是一样的呢……？

    在这个异样的场所生活的权利？义务？

    “您有‘神’的血统。因此您的体内也流着和我们极为接近的‘血’。”

    神的血统。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呢？

    省吾可是地地道道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和这个索隆一点关系都没有。应该没有关系才对。还是说就像哪个地方的小说一样——像是奇幻系的漫画或动画一样，自己其实是在索隆出生的小婴儿，只是飞到异世界被人捡起来扶养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您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塔耶妮亚塔说：

    “不过那不成问题。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够拥抱女人。您的血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血凑在一起的话，或许——会产生出更接近‘御神’的‘血’也说不定。”

    “你在说什么……傻话……！”

    “您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您和我们一样都是继承了‘御神’之血的人，那么您就有和我们一起为了完整无缺的‘御神’再临而献身的义务。”

    “简直是莫名其妙！”

    省吾忍不住大叫。

    另一方面——

    “…………”

    特丽法斯基亚塔反而带着一脸呆然若失的表情眺望着母亲与省吾的一来一往。

    简直就像没有自由意志的人偶一般。

    仿佛自己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一般。

    她的身影的确很美丽——甚至还显得纯洁无暇。

    不过……美归美，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却可怕得吓人。

    “就算您再怎么否定。”

    塔耶妮亚塔举起了一只手。

    那布满皱纹的指尖——那指尖衰老得让人无法想像她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母亲——在空中游移一下，接着指向省吾的胸口。同时用她干燥的嘴唇编织出——圣句。

    “只要像这样促进‘共鸣’的话，事实就一目了然了。”

    “——！”

    省吾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口上——略为靠向左边的那一带亮起了白光。

    圣光仿佛在省吾的心脏上脉动似地明灭闪烁。

    省吾不可能看错。

    那的确是圣光。

    而且那的确是应该只有“圣体”或〈圣遗物〉才能散发出来的光芒。应该只有神之肉体才能散发出那样的光芒才对。

    当然，塔耶妮亚塔或许使用了什么诈术，让圣光看起来像是从省吾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也说不定，不过……

    “这是……”

    “我劝您最好接受事实。”

    塔耶妮亚塔对动摇的省吾加重珠连炮般的语气：

    “您和我们一样都是‘神之血脉’——也就是我们的同胞。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

    “接受吧！承认吧！让特丽法斯基亚塔怀孕吧！这就是您的义务。”

    “别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省吾怒吼。

    然而……他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像是自己的脚下崩溃般的不安感。

    神是什么？

    神的血脉又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流着那种东西？

    自己以香芝省吾的身份活过来的这十七年间——是虚构的东西吗？

    而且……

    “…………”

    感到一阵晕眩的省吾当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这或许是塔耶妮亚塔说的“共鸣”的副作用，又或者是因为她用了什么奇迹术也说不定。

    塔耶妮亚塔的声音仿佛盖在这样的省吾头上似地响起来：

    “特丽法。明天一定要进行‘职责’。”

    “是。首领大人。我会努力怀孕的。”

    少女宛如担心省吾似地凑近他的身旁——却又用极为明朗的声音说。

第6卷 血族 Begats 第三章 巨神归还

    聂罗·欧托鲁奇微笑着。

    银发的青年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同时静静地用那双红色的眼眸仰望着眼前的圆筒。宛如被浸泡在保存液中的标本一般——透过透明的圆筒表面可以看见一位少女的身影。

    敕使河原花梨。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

    她是救世主的表妹，也是作为最后一线迫使他听命的人质。

    然而——

    “……好美。”

    聂罗以叹息般的语气说。

    花梨现在……是一丝不挂的裸体状态。

    她的肢体绝对不算丰满，不过她却蕴藏着唯有成长当中的少女才具有的美感，清透的白皙肌肤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大方暴露裸体的她，表情却像是被撷取在略感惊讶的那一瞬间。

    她的脸上没有屈辱感，没有羞耻感，也没有恐惧感。眼睛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是囚禁她的奇迹术带来的成果。

    五家族——实质上则是欧托鲁奇家族之长聂罗——绑架了敕使河原花梨，并且将她就这样以奇迹术之力囚禁起来。不，如果要追求正确性的话，或许该用“停滞”来表现那种状态吧。

    包围着她的透明圆筒与附带的装置群让那种状态化为可能。

    被囚禁在圆筒中的花梨的时间事实上是——停止的。虽然就连〈雷涅盖德〉的奇迹术也无法局部性地停止时间流逝，不过却可以停止活生生的生物肉体实质上的经时变化——也就是停止老化。

    当然，那也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从构成〈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中选拔出来的四位奇迹师必须以轮班制常保这个装置运转。

    “有什么不一样呢？你和——这个世界的女人们。”

    当然——被囚禁在“停滞”诅咒中的花梨是不可能回答的。在装置旁奋力控制奇迹术的奇迹师也没有回应的样子。奇迹师们在这里只不过是装置的一部份罢了。只要没有直接对他们下达什么命令，他们就只需要默默地完成使命而已。他们很清楚多余的探究或提议很有可能会让自己的立场瞬间崩溃。

    “在你的世界中的女人们……全都像你这样吗？还是说……你是特别的呢？”

    聂罗就像对人偶说话般地对花梨这么说，他的身影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花梨和奇迹师依然保持沉默——只有装置运转的硬质机械声持续不断地回响在房间里。

    取而代之的是……

    “——你在这里啊。”

    蕴含着铁锈般的低沉声音投向聂罗的背上。

    聂罗依旧面对着圆筒的方向——不过他从映照在圆筒曲面上的镜像确认了走进房间里的人物。

    那是巴尔德·柯德兰。

    “这——真是稀奇啊。柯德兰卿。”

    聂罗重新回过头去，行了一礼。

    “在你看来，大概不管谁来都很稀奇吧。”

    “您说的是？”

    “你好像很频繁造访这个房间的样子。”

    巴尔德一边将猛禽类般的锐利眼神投向聂罗，一边走近他的身边。

    这位柯德兰家族之长拥有的压迫感并不寻常。不像杰布隆拥有的那种直接的、身体能力上的压迫感——透过巴尔德那气派堂堂的态度背后，可以看见从智力到权力财力等诸多“力量”，这些力量会直接朝与之相对的人的头上压过来。

    “毕竟她是重要的人质。”

    “……嗯。那的确很重要。”

    巴尔德一边和聂罗站在一起仰望花梨，一边说：

    “不过我这边的奇迹师传来了一份奇怪的报告。”

    “——您说的是？”

    “就是关于救世主的饮食。”

    巴尔德用试探般的眼神注视着聂罗。

    然而聂罗却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歪着头。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你那边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巴尔德说：

    “不久之前，救世主殿下行踪不明的那段期间——他吃了这个世界的食物。虽然关于新陈代谢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们还没有得到详细的数字，不过在构成他身体的物质之中，这个世界的物质比例应该也差不多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对。”

    “……哦哦。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聂罗瞪大了眼睛。

    “然而……光就我这边的姬巫女传来的报告看来，与〈代行者〉战斗的影响似乎还没有出现的样子。的确，救世主殿下并非一直都和〈代行者〉进行直接战斗，不过救世主殿下进入〈代行者〉的奇迹影响圈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您说的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就算构成肉体的物质被这个世界的物质替换了，异世界人也不会受到奇迹术的影响吗？”

    “不过……那在奇迹术的理论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

    聂罗露出些微苦笑说。

    这不是人类的个体怎样又怎样的问题。所谓的奇迹术，终究是起因于刻画在物质内的〈存在子〉而发展起来的技术，同时奇迹术也是一种现象。不管是岩石也好，水也好，或者是人类也好，这种现象都不会改变。索隆的人类之所以无法接近〈代行者〉，是因为构成他们肉体的物质会受〈代行者〉的奇迹术影响。

    然而……

    “有可能是。”

    “嗯？”

    “——因为某种重要的因素，使得救世主殿下拥有能够隔绝〈代行者〉影响的特性。”

    “隔绝……影响？”

    “是的。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上是什么样的机制就是了。不过毕竟〈渎神之主〉同时发动了大量的奇迹术，或许救世主殿下是借由重叠复数的奇迹术‘场’，才隔绝了〈代行者〉的奇迹也说不定。”

    奇迹术这种技能能够获得针对物质的支配权。

    所以一旦对同一种物质发动了复数的奇迹术，奇迹术与奇迹术之间就会争夺物质的支配权——因此也有以先发挥效果的奇迹术为优先，后来发动的奇迹术则沦为无效化的情况发生。

    这是广为人知的现象。

    毕竟身为〈雷涅盖德〉始祖的“五罪人”就是这样封印了神的奇迹之力，进而杀害了神。

    不过——

    “很难想像救世主殿下能在偶然间完成这样的‘场’。况且，虽然说〈渎神之主〉的筐体基本上是靠本身的奇迹术运转的，不过会影响救世主殿下的肉体的，也只有感染奇迹回路与极少部份的奇迹术吧？而且那些奇迹术也并非直接施加在救世主殿下的身上。”

    正因为奇迹术不会直接对异世界人的肉体产生作用，〈雷涅盖德〉才会特意将救世主从异世界拉过来加以使用。虽然将〈渎神之主〉的感觉回路与驾驶者联系起来的技术应用了奇迹术——不过这些奇迹术并非直接作用在异世界人的肉体上。奇迹术只不过是运用了某种错觉与神经电流的变化来进行情报交换罢了。

    “嗯……”

    “当然——技术上的细部验证还是应该交给玛布罗家就是了。”

    巴尔德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话说回来。”

    聂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他这么说是为了改变话题。

    老实说——聂罗并不清楚巴尔德到底有多么迫近这个问题的真相。不过聂罗明白，要是自己随便应答的话，视情况而定，这张重要的王牌有可能得拱手让给对方。当然，聂罗的王牌并非只有一张而已，虽然这回的事情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也是事实——不过既然力量关系总是相对性的，那么对方的王牌增加只会让结果朝不利于聂罗的方向进展。

    “——〈代行者〉那边怎么样了？”

    “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巴尔德也看不出特别拘泥于刚才那个话题的样子，他顺着聂罗的话锋转换了话题。

    “它们依旧在距离多洛潘卡城三麦里斯的地方摆开阵势。”

    自从〈代行者〉出现的消息传到〈雷涅盖德〉以来，已经经过了三天的时间。

    通常……〈代行者〉在出现的同时就会开始攻击人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抗〈渎神之主〉的缘故，最近〈代行者〉的行动有了微妙的改变。〈代行者〉像这次这样出现了三天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可说是异常中的异常现象。

    四具〈代行者〉出现之后，便包围了多洛潘卡城。

    然而神遗留下来的“独立自存的诅咒”们却不见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宛如不会消失的海市蜃楼一般屹立在荒野上。

    当然，这种情况对〈雷涅盖德〉来说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在唯一对抗〈代行者〉的最强兵器〈渎神之主〉依然被人夺去的情况下，〈雷涅盖德〉也无计可施。他们顶多只能继续搜索〈渎神之主〉与身为驾驶者的省吾·香芝而已。

    话说回来……

    多洛潘卡城的人们就不用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行动的〈代行者〉也对〈雷涅盖德〉相关人士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迫感。也有人认为那或许就是〈代行者〉的目的。毕竟在过去的纪录之中，〈代行者〉显然曾经采取过像是心理战的战术。

    “〈代行者〉就像等待着什么一般——不曾表现出任何动作。”

    “等待着什么一般……吗？原来如此。”

    如果单纯就打倒〈渎神之主〉——针对这件事情而特化出来的思考方式看来，〈代行者〉最近这一阵子的行动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它们的行动太过于拐弯抹角……而且明明有机会，却又不发动直接攻击。

    〈代行者〉的目的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雷涅盖德〉内部的一个假说被视为最有力的解释。

    也就是“〈代行者〉会不会是故意要把〈渎神之主〉塑造成‘英雄’呢？”这种说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是〈代行者〉只有适度地折磨人类也好——还是不积极地对〈渎神之主〉发动直接攻击也好，全都可以获得解释了。

    说起来，〈代行者〉的存在意义就是折磨背叛神的人类，直到永恒。

    如果只是要让人类灭绝的话——反而还比较简单。毕竟在〈渎神之主〉完成之前，人类没有抵抗〈代行者〉的方法，也没有与之对立的方法。人类只是一味地惨遭〈代行者〉诛杀的存在而已。如果所有的〈代行者〉同时袭来的话——人类恐怕不到十天就灭绝了。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才没有将人类推落到再也爬不起来的绝望谷底，让他们永远停留在绝望的深渊之中，借此持续地让人类们体验无尽绝望的痛苦。

    让人类全部毁灭并没有意义。

    因为死去的人类不会怀抱着绝望或希望。

    反过来说——追求让人类陷入更大、更深的绝望与〈代行者〉的行动原理并不矛盾。而从长期看来，赋与人类希望将会产生更大的绝望。

    希望是绝望的前奏曲。

    只要人类对“英雄”的期待越大——只要人类看见的希望越光明，这份希望粉碎时更会带来无尽的灰心与绝望。这份希望将会化为无穷的黑暗吞没人类。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才会松手。

    为了明天的绝望，而培育今天的希望。

    这完全不矛盾。这真的完全——不矛盾。

    这可说是很有〈代行者〉的风格，而且又合理至极的想法。

    名为〈渎神之主〉又塞满了希望的气球正逐渐地膨胀当中。有时是借由〈代行者〉之手，有时是借由〈雷涅盖德〉之手，有时则是借由被〈渎神之主〉拯救的人们之手。

    〈代行者〉只要等待适当的时机，把小小的针刺进气球里就行了。

    不过就算明白这一点，〈雷涅盖德〉也不因此而退缩。

    “〈代行者〉现在好像又在帮我们吹捧〈渎神之主〉的样子。”

    巴尔德罕见地用讽刺的扭曲语气说。

    聂罗则是对巴尔德所说的话回以微微的苦笑——

    “那么——那个〈渎神之主〉的搜索情况怎么样了呢？”

    欧托鲁奇家就不用说了，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也尽可能地分派人员投入搜索之中。整个〈雷涅盖德〉以发现并夺回〈渎神之主〉为最优先事项而运转了起来。

    至少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

    “如果有好消息的话，我早就召开五家族会议了。”

    “说的也是。”

    聂罗耸耸肩。

    “那么之后就只要等待而已——吗？”

    “……等什么？”

    巴尔德眯起眼睛问——他的视线仿佛要挖开聂罗的胸口一般。

    聂罗尽力维持着平常的表情说：

    “等待搜索队传来好消息——不然就是等救世主殿下自己回来。”

    “……你是说那个省吾·香芝会凭着自己的力量与意志回到这里？”

    看来巴尔德似乎不太欣赏那个被摆在救世主位置上的少年。

    的确，就算在年轻的聂罗眼里看来，那位少年的人格显得太不成熟——太不完全。

    然而……正因为不成熟，才有成长的余地。

    聂罗反而对这位少年抱持着期待。

    作为一个按照聂罗描写的剧本华丽起舞的——任凭聂罗随意操控的人偶。

    “或许出乎意料地在我们绕了一大圈之后，他就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

    “毕竟他是异世界人。或许他会展现出我们预料不到的成长也说不定呢。”

    这么说完之后，聂罗又凝视着圆筒中的少女。

    那双连眨眼的动作都被剥夺的眼睛——就这样注视着某个远方固定不动。

    ——————————

    【你是什么？】

    要是被这样一问的话，大概很少人可以马上回答出来吧。

    特别是对于在掺杂了各种价值观与体制的现代社会中成长的人而言，要回答这个质问更可谓困难至极。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算知道，顶多也只能硬挤出一个答案而已。因缘与束缚的丝线复杂又复杂地纠结在一起，阻碍人们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说起来，人类写成“人与人之间”，读作人类。（注：日文的人类写作“人间”。）

    区区一个个人可以同时是谁的孩子、谁的朋友，或者是谁的敌人。没有人知道哪一个身份才能表现这个人的本质，就连本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因此，面对“你是什么？”这个问题，香芝省吾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是学生、是儿子、是日本人、是御宅族、是表哥、是朋友、是客人、是敌人，而且也是没有关系的外人。

    也就是说，他“什么都是”，同时也“什么都不是”。

    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在定义上是一个空格——大多数的现代人也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和明确的事实一同强加而来的定义就很容易填进那个空白之中。

    〈血族〉。

    当然……省吾拥有活过这十七年来的记忆。

    不管在这些记忆中的哪里，再怎么找，省吾也不可能和〈血族〉有所关联。至少省吾想不起来。不过另一方面，也不可能会有人拥有自己刚出生时的记忆。

    这样一来——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可说是愚钝的殷动态度凑近省吾的身边。

    离开“神社”之后，省吾一边压抑着想吐的感觉，一边走在花园之中。

    “省吾殿下，您想做什么？”

    “…………”

    省吾沉默不语。

    打从刚才开始，省吾就没有回过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句话。事实上就是无视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存在。不过省吾却没办法挥开她那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指尖。

    好恶心。

    省吾打从心底这么想。

    就连〈雷涅盖德〉也有不把个人当个人看，而是把人当成道具般对待的异常情况——不过这个〈血族〉却更为严重。〈雷涅盖德〉是在承认人类的个人人格之下，把一个人当成道具利用——不管是把花梨当成人质也好，还是把姬巫女们配置在省吾的身边也好，都是这种观念的典型——然而这个〈血族〉甚至连这点观念都没有。〈血族〉简直就像是从“生下神”这件事情特化出来的一只生物一般，个人的人格只不过是附属品罢了。而且〈血族〉的所有相关人士都对这件事不抱有任何疑问。

    可是……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里？”

    特丽法斯基亚塔不死心地继续问。

    她的手指也一直抓着省吾的衣袖。

    “…………”

    省吾也兴起了一种怜悯的心情。

    一旦情绪冷静下来的话……这位少女并没有罪过的事实就显而易见了。

    要是那个塔耶妮亚塔问了“那么是这位少女不对吗？”的话，恐怕省吾也无法点头同意吧。毕竟〈血族〉的人们是在只容许这么想的环境下出生成长的。

    不管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置身的环境的异常性，要凭个人的力量改革持续了数百年以上的封闭社会的存在方式，原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如果要用和平的手段进行不流血的改革，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来，让自己的想法配合自己所属的社会价值观反而要轻松多了。而省吾也没有那种立场可以谩骂这种做法有多么卑鄙、多么胆小。

    疯了。

    省吾真的这么想。

    然而他却无法憎恨他们，也无法蔑视他们。

    如果出生在这种——对未来不抱有希望的世界里，〈血族〉那样的思考方式反而才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也说不定。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也是一样的。任谁都拼了命地活下去——就只是这样而已。在不带有希望的世界中，祈求自己的心灵至少能够获得平稳，祈求为自己的存在赋予意义与理由的死亡。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

    省吾不可以习惯这样的思考方式。

    他决心改变这个世界。

    不管他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也好。要感到怜悯也好。要觉得恐惧也好。或者是要嘲弄也好。

    但是他绝对不能配合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而扭曲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他不能认同现在这个世界的悲剧。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再是救世主了。

    只是区区一尊——傀儡罢了。

    “——省吾殿下？”

    “…………”

    终于无法忽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省吾停下脚步，并且转头越过肩膀望向特丽法斯基亚塔。两人已经横渡了整片花园，来到了单膝跪在山壁边的〈渎神之主〉附近——所以省吾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从气息察觉到省吾的动作了吧。只见这位少女以小鸟般纯洁的动作歪着那张白皙可爱的脸，等待省吾开口说话。

    “特丽法……”

    “……是。”

    “我不需要你。你也没有必要一直跟着我打转。”

    “咦？那个——可是‘职责’——而且省吾殿下也是〈血族〉……”

    “我不承认。”

    “…………”

    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歪着头。

    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察觉到她那愚钝的意义。

    也就是说……在身为首领的塔耶妮亚塔的决定跟前，个人的承认还是什么的在〈血族〉的人们之间不具有任何意义。不管省吾承不承认都没有关系。既然首领都这么说了，那么自己当然要遵从首领的决定，那是任谁都应当遵从的既定事项——这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想法。

    “特丽法。我不是〈血族〉，没有必要遵从首领的决定。我也没有和你结婚的意思。所以你也没有跟随我的必要。”

    “…………”

    那暧昧地融合在一起的表情中混入了困惑的神色。

    她大概无法理解省吾这番话的道理吧。

    不过——

    “可是首领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说……”

    “我一定得怀省吾殿下的小孩才行。”

    “…………”

    “我该怎么办才好……”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走投无路似地说。

    尽管她依然一脸漫无边际的表情……不过连省吾也知道她很消沉。

    “您……不想……让我怀孕吗……？”

    “…………”

    省吾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大叫的冲动。

    到底该怎么做，这位少女才会明白呢？

    虽然单纯地让她跟在身边也是挺困扰的，不过听她一脸认真地用清纯可怜的双唇连续说着“怀孕”、“让我怀孕”之类的话语，更是让省吾感到相当痛苦。

    况且……因为省吾明白这位少女并没有错，所以省吾也不能对她怒吼。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抱她不就好了吗？”

    有点像是开玩笑的声音从省吾的头上传下来。

    而且那是——日语。

    “在五位姬巫女的簇拥之中，你也不可能还是处男吧？”

    “……！”

    省吾抬头仰望〈渎神之主〉的威容。

    黑色的钢铁巨神依旧以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跪在那里。

    不过该说是不合时宜吗？被色彩缤纷的花卉包围，并且单膝跪在那里的巨大拟神机，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奇妙的东西一般。突然间——省吾想到了被弃置在荒野上任凭风吹雨打的战车。

    “雷奥……史普林菲尔德……？”

    在钢铁拟神头部的接合处附近。

    为了让驾驶者进出而设置的铁门边有三个人影。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被唤作安洁莉特的女性。

    以及另外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大衣，深深地戴着连帽的〈血族〉女性。省吾没记错的话，这个人物应该叫做“杜梅里莉耶”。

    “嗨……”

    雷奥举起单手打了声招呼。

    “看你那个样子，你好像不太满意〈血族〉的‘职责’哦？”

    “你——”

    省吾一边抬头仰望雷奥的方向，一边茫然地呢喃着——然后他马上注意到，并且大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

    〈渎神之主〉是唯有省吾才被允许操控的最强战力。

    他不能让人夺走它，也不能让人破坏它。

    因此——

    “随便乱摸的话会自爆——”

    “那只是虚张声势吧？”

    雷奥一边嗤嗤地笑，一边干脆地这么断言。

    “安洁莉特也精通机械工程哦。而且〈渎神之主〉的一部份设计原本就出自于她的手里。如果真有那种机关存在的话，她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

    省吾只能保持沉默。

    没错——仔细一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操着一口日语的雷奥。

    长相神似瑟妮卡的女性。

    也就是说——安洁莉特是与〈雷涅盖德〉有关的人，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测。而且她身处的立场也很接近像梅莉妮她们一样的姬巫女。如果雷奥是救世主的话，那么随侍在他身边的安洁莉特当然就拥有〈渎神之主〉的相关知识。

    “你放心吧。”

    面对带着战栗与惭愧的表情僵直不动的省吾，雷奥耸耸肩说：

    “我没有告诉〈血族〉那些家伙。虽然我和〈血族〉的那些家伙们建立起合作体制，但我们并不是——怀抱着相同目的的伙伴。而且要是让〈血族〉把〈渎神之主〉给解体了，对我而言也很困扰。”

    “…………”

    省吾仔细玩味着雷奥所说的话。

    虽然雷奥嘴巴上那么说——不过他显然通晓〈血族〉的内部状况。既然这样的他都说了“要是被解体了会很困扰”，那么〈血族〉似乎不打算直接以这样的形式使用〈渎神之主〉的样子。

    想到这里……省吾的心头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血族〉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夺取〈渎神之主〉呢……？

    “雷奥·史普林菲尔德……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先上来吧。”

    雷奥说。

    他顺便敲了敲从〈渎神之主〉的脖子上垂吊下来的绳梯。看来省吾昨天顺着绳梯爬下来之后，这付绳梯就一直挂在那里的样子。

    “我们到“里面”再说吧。这样就不用在意周遭的目光了。就算我们用日语对话，在花圃的正中央密谈——总是让人静不下心来啊。”

    “……我知道了。”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伸手抓着绳梯。

    话说回来，省吾并没有灵巧到可以带着一位少女——而且还是失明的女孩——爬上绳梯。省吾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甩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好机会，于是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转头面向特丽法斯基亚塔。

    “特丽法。你就留在这里——”

    省吾才刚这么说。

    “——！”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就浮了起来。

    “这是——奇迹术？”

    “是的。”

    省吾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特丽法斯基亚塔正一边抓着省吾的衣袖，一边微笑着。

    她的身体之所以看起来隐约闪烁着光辉，大概不是省吾的错觉所致吧。那是她本身释放出来的——圣光。她使用了寄宿在血中的“神”之力。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是〈血族〉的话，那么她自然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触媒使用奇迹术。塔耶妮亚塔说过的——为了确认省吾是不是〈血族〉而调查了他的身体的恐怕也是她吧。

    “我有帮上您的忙吗？”

    “啊……嗯嗯……”

    面对带着可谓天真浪漫的笑容询问自己的少女，省吾有些犹豫地回答了。

    关于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现在的状态，用最简单的说法来表达的话大概是“空中浮游”吧。

    然而……省吾觉得那和普通的“飘浮”相去甚远。

    那不是单纯的飘浮，而是宛如整个脚下就这样被拾起来般的感觉。至少省吾的脚底板还残留着踏在稳固平面上的感觉，也没有被垂吊在半空中那样的不安感。不过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被抬到十几米高的地方，还是让省吾稍微打起了寒颤。

    “嗯哼？”

    在〈渎神之主〉身上等待的雷奥，带着嘲弄般的表情来回看着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

    “这女孩不是既殷勤又可爱吗？”

    “…………”

    省吾皱起脸来瞪着雷奥。

    从敞开的铁门边退开之后，雷奥一边招呼两人走进〈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一边露出了有点嘲讽般的笑容。

    “别那么生气嘛。要是每件事都这么认真生气的话，那可就没完没了啰。尤其是在这个索隆里。”

    “……我知道。”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进入了驾驶者室。

    “…………”

    默默跟随雷奥的两个女孩——安洁莉特与杜梅里莉耶关上了铁门。伴随着一声砰地钝重声响，里与外被严密地区隔开来。

    驾驶者室原本是为了操纵〈渎神之主〉的救世主一人而设置的房间。

    说起来也就是操纵室。不过这里却不像从操纵室这个词汇可以联想到的那样狭窄。不知道是某种技术性上的必然，还是单纯地谋求整备上的方便使然，总之，这里宽敞到可供五人坐在地板上的程度。

    “接下来——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雷奥带着苦笑般的表情说。

    他说的还是日语。

    恐怕雷奥并不打算让特丽法斯基亚塔听密谈的内容吧。虽然省吾也不确定安洁莉特是否听得懂日语……不过如果她是相当于省吾身边的姬巫女们的存在，那么就算她听得懂日语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至于杜梅里莉耶，省吾就真的不知道她懂不懂日语了。

    “首先是你的真实身份。”

    省吾正面盯着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并且说：

    “话虽如此，我也大致上想像得到了。你是在我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我有说错吗？”

    “……您真是明察秋毫啊。”

    雷奥耸了耸肩。

    该怎么说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是因为他已经先适应了索隆的缘故，或者单纯只是他这个人物的性格使然，省吾就不得而知了。

    “就顺序来说，我是第二个。而你似乎是第四个的样子。”

    “……第二个？”

    那么第一个和第三个现在变成怎么样了？

    仿佛察觉到省吾的这般挂念似地——安洁莉特说：

    “第一代救世主于〈渎神之主〉的启动实验时死亡。”

    她所说的话也同样是日语。

    这个女孩果然也和姬巫女一样会说日语。

    “第三代救世主在被召唤过来之后马上搭上了〈渎神之主〉，之后就精神失常了。”

    “…………”

    那个对省吾耳语的“声音”在省吾的脑海中复苏了。

    虽然省吾现在还能保持正常……不过要是终日置身在那种东西的耳语之中的话，说不定连省吾的心智也会出问题。或许和〈渎神之主〉连接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只是省吾搭乘时比较顺利而已也说不定。

    “第一代救世主的死状似乎很凄惨的样子……老实说，如果我照一般的情况搭上〈渎神之主〉，陪他们进行启动实验的话，下一个被毁掉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露出了苦笑。

    “因为我碰巧听安洁莉特说明了〈渎神之主〉的危险性，所以我才会在被用来进行人体实验之前逃出〈雷涅盖德〉……”

    “……要不然。”

    省吾觉得有某种摸不清是恐惧或焦躁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加速起来。

    想乐观地只用一句话“这是个人差别的问题，而自己刚好没有问题”就解决而接受问题，现在的省吾已经没办法这么想了。

    既然原本有问题的东西已经没有问题了——用这样偶然的一句话来解决问题也未免太吊儿郎当了。为了解决问题，〈雷涅盖德〉应该做过什么实质的行为才对。

    而且那不一定是正当的努力。

    也就是说……

    “我现在之所以能毫无问题地搭乘〈渎神之主〉——”

    “是的。恐怕那是用第三代救世主进行调整实验所得到的成果。”

    安洁莉特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会。”

    “算了，事到如今再谈论这个也无济于事啊。”

    雷奥干脆地说。

    的确，那并不是省吾的错，也不是雷奥的错。

    话虽如此，一想到保护自己的技术是建立在明确的牺牲——也可以说是祭品——之上，省吾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二十世纪的医学之所以会那么发达，就是拜纳粹的人体实验资料所赐，这应该是常识吧？就算为每一个在自己扯上关系之前就结束的悲剧感到忧心，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那……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总之现在——香芝省吾，你能够毫无问题地操纵〈渎神之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雷奥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指向省吾。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刚才说过和〈血族〉不同吧。”

    虽然省吾稍微将视线瞥向特丽法斯基亚塔和杜梅里莉耶，不过〈血族〉的女孩与少女并没有对省吾他们的对话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特丽法斯基亚塔应该只是因为听不懂日语的关系——不过杜梅里莉耶也同样听不懂日语吗？还是明明听得懂，却又佯装不知呢？

    “说穿了——”

    雷奥一边用食指搔着脸颊，一边说：

    “我的目的就是用这个〈渎神之主〉举行送还仪式。”

    “送还……仪式？”

    “就是写成‘遣送’的‘送’和‘归还’的‘还’的送还。仪式本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施展和召唤我们的奇迹术相反的术式。”

    “……啊。”

    说到这里，省吾想起来了。

    自己一开始被呼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圣庙〉地下的确散布着被解体的〈渎神之主〉，以及貌似使用〈渎神之主〉来进行仪式的魔法阵。

    由于省吾当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因此他也不怎么注意周遭风景的细节部份——不过平常严密再严密地保管〈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不可能会毫无意义地把它拿出来。这样一来，〈渎神之主〉之所以会放在那个地方，恐怕就是出自于一个必然的原因。

    也就是说——

    “要联系索隆与异世界，理论上除了需要极为高度的超大规模奇迹术式之外，还需要大量的‘圣体’。只要没有了〈圣遗物〉，就连〈雷涅盖德〉也不可能完成这件事。不过反过来说，只要巧妙地运用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半自动奇迹术机关——也就是〈渎神之主〉，就很有可能发动送还的奇迹术。”

    “……有这种……事情吗？”

    只要使用〈渎神之主〉，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省吾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这也是因为省吾能够彻底地掌握这个对〈代行者〉用兵器的缘故。

    不过听雷奥再这么一说，这个世界里拥有最多奇迹术之源的“圣体”，同时也是最先进的奇迹术机关的，就是这个〈渎神之主〉。当然——除了这个〈渎神之主〉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能够操控规模大得无与伦比又复杂的高度奇迹术。

    “至少这在理论上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

    安洁莉持用淡淡的语气说。

    “也就是说。”

    雷奥一边探出身子，一边说：

    “我们要——逃离这个索隆。”

    “逃……逃走？”

    “没错。”

    雷奥大大地点头。

    “不过要是这么做的话——”

    有很多人会死。

    就像省吾曾经看过一次又一次的那样——大量的人类会在〈代行者〉的折磨中逐渐死去。而能够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的只有〈渎神之主〉，以及驱使它的异世界人的救世主而已。

    “你要对那么多人见死不救——”

    “反正那也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吧？”

    雷奥坦然地说着这种话。

    “咦……？”

    省吾仿佛被人打中了自己不备之处似地眨着眼睛。

    雷奥像是趁胜追击似地接着说：

    “说得明白一点，我和你没有道理要为了这个世界——为了索隆而赌上性命战斗。我们只是硬被人带来这个世界，并且被迫背负‘救世主’的职责而已。”

    “那个……是这么说没错。”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才会将姬巫女们配置在省吾的身边，并且殷勤地款待他，甚至还抓了花梨当作人质。

    然而……

    “不过，光凭好奇心与一时的风光能贯彻‘救世主’的职责吗？对于为了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家伙们赌上性命战斗一事——难道你没有任何疑问吗？”

    “…………”

    “只要能带着这位安洁莉特一起走的话，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逃回原来的世界。我才不管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等——等一下，那样。”

    “也未免太过份了——是吗？”

    雷奥仿佛事先看穿了省吾想说的话似地说：

    “那我问你。你在日本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

    “咦……？”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省吾困惑了起来。

    然而雷奥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你不是过着普通的生活吗？被双亲扶养，到学校上学，很平常地吃饭、玩游戏。”

    “那——是这样没错。”

    “不过就在你过着这种生活的时候，同一个地球上的某处应该也正发生战争、饥荒、犯罪，每一秒都有几十几万人因而死去吧？”

    “…………”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就连省吾也很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打从人类出生以来，地球上总是有某个地方发生战争，也有好几个人因而死去。就连在放学途中，自己和朋友到快餐店无忧无虑地吃套餐吃得满嘴都是的那个瞬间，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也有人因为过度饥饿而死亡。

    “你为这种情况做过些什么？”

    “那是——”

    “啊啊。你别误会。”

    露出苦笑的雷奥举起了一只手。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也没有那种资格。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想过就说出‘逃走’这种话来的。”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叹了口气。

    “我们并不是神。”

    他用有点讽刺的口吻继续说：

    “我们不必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物负起责任。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光是处理自己身边的事情，就已经耗尽自己所有的心力了。至少——我没有像是‘拯救世界’那样的庞大野心，也没有那种打算。我只是——”

    雷奥抬头仰望头顶上——虽然那里只有驾驶者室的天花板而已——并且说：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里被〈代行者〉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杀死罢了。”

    “那……”

    省吾能体会他的心情。

    的确，突然被带到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是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异世界里，然后被迫搭上莫名其妙的、一个不小心就会精神崩溃的危险兵器上战斗，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会想要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可以回去的方法，那么会想得到那个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总之——如果能够充份发挥〈渎神之主〉的效能，那么我和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带着自己亲近的人一起走。”

    “…………啊。”

    梅莉妮……还有姬巫女们闪过了省吾的脑海。

    的确，如果说到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索隆人的话，对现在的省吾而言就只有她们了。

    虽然曾一同生活过的〈艾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也闪过了省吾的脑海中——不过省吾曾经近距离看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圣战与茉莉的死，事到如今，省吾也不认为他们依然活着。

    “不过由于〈渎神之主〉已经配合香芝省吾你而进行过调整，所以我也无法操控。要是我试图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随便操纵的话，也只会重蹈第三代救世主的覆辙。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是说……要我一起逃走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雷奥耸耸肩。

    “当然，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只把我们送出去就行了。不过机会恐怕只有一次——〈雷涅盖德〉不可能默许我们使用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送还奇迹术式，而且也不可能让我们逮到那样的机会。毕竟让〈圣遗物〉以高效率活性化会伴随着非常大的危险性。”

    “…………”

    省吾咬住了嘴唇。

    他想回去。他这么想也没有错。他想回到那个和平的日本。省吾现在能够痛切地体认到——过去的自己沉浸在多么幸福的世界之中。

    可是……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安洁莉特会组合送还奇迹术式。你只要顺着她组合好的术式操纵〈渎神之主〉就行了。这样我们就能逃出这个疯狂的世界了。”

    “这——”

    省吾宛如盖过雷奥所说的话似地说：

    “我办不到。我身边有人被抓去当人质了。”

    “人质？”

    “是的。是我的——表妹。”

    “……你的表妹为什么……？……啊啊。不——原来如此啊。”

    雷奥点点头。

    “是受到‘血’的吸引吗——所以才会被一起拉过来这边吗？”

    “……‘血’？”

    听了那个令人介意的单字，省吾问：

    “你说‘血’——这么说起来……”

    “嗯？”

    “〈血族〉的人们说过——我继承了‘神’之血。”

    “啊啊。”

    雷奥露出了苦笑，并且稍微瞥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眼。

    听不懂日语的〈血族〉少女依然带着呆然若失的表情坐在省吾的身旁。

    “虽然一开始察觉到这件事的是安洁莉特就是了。的确，我们继承了‘神’之血。我——和你都是。”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

    雷奥竖起食指说：

    “你觉得为什么‘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呢？”

    “……咦？”

    全部的救世主都是日本人。

    省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

    不过雷奥也的确——有个叫做“笹原”的日本姓氏。

    也就是说，死去的第一代救世主和发疯的第三代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吗？

    不……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每次被召唤过来的都是不同国籍的人，那么姬巫女们就不可能特地学会日语。姑且不论那是必然或是偶然——至今为止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全都是日本人的这种说法的确是合理的。

    然而……

    “因为召唤术式会把对神之‘血’产生共鸣的人类拉过来啊。”

    “咦？”

    “奇迹术这种技术终究只能操控这个世界的物质。”

    安洁莉特代替雷奥进行说明。

    “奇迹术原本无法干涉你们世界中的物质。也无法将你们世界中的人类给‘拉过来’。如果没有什么因缘之线——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联系两个世界的话，奇迹术是无法将你们世界里的人类给呼唤过来的。”

    “是啊……比方说。”

    雷奥歪着头说：

    “你就这么想吧。这种情况下的奇迹术就是所谓的‘临时桥梁’。在河的这一边架起桥来的话，的确可以立刻通到河的对岸。不过那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我们无法硬是把在河对岸行走的人类呼唤过来。这是因为在河的对岸没有奇迹术能够干涉的物质。到这里你听得懂吗？”

    “……大概听得懂。”

    “所以我们在这里就要使用‘血缘’——也就是名符其实的‘血’之‘因缘’。借由〈圣遗物〉引发的某种共鸣现象，我们可以把行走在对岸的人类叫到桥上来。就算我们没办法抓着对方拉他过来，我们也可以出声叫他，让他自己走过来。当然，毕竟这只是比喻而已，实际上我们当然不可能出声呼唤对方。”

    “那么……”

    “你也差不多察觉到了吧？”

    雷奥嗤嗤地笑着。

    “没错。最先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建立起这个世界——在连世界都不存在的这里建立起名为世界的秩序的，恐怕就是我们世界里的人类。”

    “……！”

    “虽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是纪录和推测而已，不过我们可以这么想——”

    安洁莉特用食指顶着自己的额头说：

    “太初的虚空中充满了可谓‘世界基础’的素材物质，然后因为某种偶然——因为事故而被弹飞到这里的‘神’发动自己的意志，进而创造出世界。”

    “神说要有光——大概就像这样吧。”

    雷奥像是捧起什么东西似地高举双手，并且插嘴说。

    “这时，虽然听从‘神’的命令这样的记述——也就是〈存在子〉被埋入了所有素材物质之中，不过这个〈存在子〉的反应条件有可能就是神之‘血’……也就是你们那边说的‘遗传情报’。”

    “遗传情报……遗传基因？DNA？”

    “大概是吧。”

    雷奥说。

    “使用奇迹术之所以需要‘神肉体的一部份’就是因为这样。总之，不管是什么都好，需要的只是植入了遗传情报的细胞。”

    “…………”

    省吾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开始以为是奇幻系的游戏中途忽然变成了SF系一般……省吾感受到这般奇妙的惊讶感与违和感。省吾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索隆里听到“遗传情报”这样的辞汇。

    然而……

    “而本身拥有的‘血’和‘神’在那个世界的血亲——或许是小孩，或许是兄弟姐妹——极为相近的人，也就是拥有的遗传基因比较近似‘神’的子孙，就是您和雷奥殿下。还有您那同样被召唤过来的表妹。”

    “花梨……之所以一起被召唤过来，不是因为偶然吗……？”

    “应该不是吧。不过这个道理大概连〈雷涅盖德〉的人也不晓得吧。毕竟这是我和安洁莉特进行奇迹术式的实验时偶然发现的。在不久之前，我还可以使用拟神杖施展奇迹术呢。虽然听起来很蠢就是了。总之——如果要说承袭了‘神’的遗传情报的子孙全都是〈血族〉，那么我和你在广义上也符合〈血族〉的定义。也就是说，那边的大小姐是和你我两人同样祖先的远房亲戚。”

    “…………”

    省吾——回头望向依然一脸不可思议般地眨着眼，并且聆听着日语对话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吗？”

    “啊……不……”

    当然，省吾知道雷奥并非说她是自己的表妹……他说的并不是那种性质的事情，不过听他说到这位少女和自己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时，省吾的心底还是涌现出一种奇妙的心情。感觉就像是——在某人的葬礼上，突然有人向自己介绍至今为止未曾谋面的亲感一般。

    “还有其他问题吗？”

    雷奥一边用有点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一边耸了耸肩。

    省吾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他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情。

    “〈血族〉——为什么想要〈圣遗物〉呢？”

    〈血族〉这回抢夺〈渎神之主〉的企图是什么？

    塔耶妮亚塔说他们的目的是再度生下“神”。

    这样一来的话，〈渎神之主〉之类的应该无关紧要才对啊——毕竟那是已经死去的“神”的遗体。

    “啊啊……那是。”

    雷奥的表情微妙地扭曲起来，并且说。

    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是嫌恶感之后，省吾疑惑了起来。

    让这个可说是不拘小节、性格率直的第二代“救世主”感到厌恶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圣体’或〈圣遗物〉不是不会腐烂吗？”

    “咦？啊——是这样吗？”

    安洁莉特点头肯定了省吾的疑问。

    这么说起来，省吾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不过既然叫做“遗体”的话，那么就算“圣体”或“圣遗物”腐烂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省吾只是单纯地以为“圣体”或〈圣遗物〉上施加过什么防腐处理，不过——

    “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现象无法干涉‘神’的肉体——说得更仔细一点的话，就是细菌或微生物造成的各种发酵现象。带有意志的攻击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没有知性的微生物是无法影响构成“神”的物质的。这也是奇迹术原理的一部份……也就是说，‘神’这种存在只会单方面地干涉这个世界的物质。”

    “哦……哦……”

    原来如此，如果〈圣遗物〉是那种会腐烂消失的东西的话，就不会被称为〈圣遗物〉了。

    这是因为〈圣遗物〉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奇迹而存在的。

    然而……

    “唉，总之。”

    面对着因为自己难以理解的措辞而感到困惑的省吾，雷奥像是打圆场似地说：

    “‘神’的肉体在死后一直维持着和生前几乎一样的状态。这样一来——这里应该也会一直维持着那种状态吧。”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指向了自己的跨下。

    “咦……？”

    省吾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像这样愚蠢地叫出声来了。

    然后——

    “咦？可是——不，怎么会，该不会是。”

    “既然都有〈血族〉存在了，那么只要有‘神’的精子的话，索隆的女人就能怀下‘神之子’——至少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等……请等一等。他们该不会要从尸体——”

    “他们大概打算取出‘神’的精液吧。”

    大概就连雷奥也会对这种情况感到厌恶吧——只见他一边不悦地扭曲着表情，一边说。

    解剖“神”的尸体。

    采集“神”的精液。

    然后——

    “…………”

    省吾注视着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张带着纯真表情的可爱脸孔。

    她的姐妹们——也是以成为“神”的母胎为目标的“太母”候补者们。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刚好被配属到省吾的身边。

    不过其他的候补者中……

    “只是……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品种改良’不见得都进行得很顺利。应该说就连他们也察觉到了。如果故意让近亲交配持续好几个世代的话，会产生什么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血族〉有很高的机率会生出带有肉体或精神缺陷的家伙。虽然看起来可以用来进行下一个世代‘品种改良’的人会被留下来，不过没有用处的家伙们就会被处分掉。”

    雷奥干脆地说着这种惊悚的事情。

    “你说处分…………！”

    “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具体上是怎么做的。不过说穿了——〈血族〉也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明明血已经变得够浓烈了，却还是生不出‘神’。反复近亲交配的结果，却是新生儿产生某种问题的机率异常地高。在成长途中发疯的家伙也很多。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可能放弃一直以来不断反复的夙愿了。”

    “…………”

    “就在这个时候，继承了‘神之血’的救世主殿下驾驶着再利用的‘神’之遗体的兵器大闹一场——那么他们当然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那个兵器，作为打破现状的方法。更何况那个兵器还附带了不会腐败的‘种子’……”

    雷奥说着这种让人感到惊恐的事情。

    “……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血族〉。”

    省吾注视着从刚才就一直一动也不动的〈血族〉女性——杜梅里莉耶，并且说：

    “该不会是分配给你的……‘太母’候补者吧……？”

    “她现在已经变成负责监视我的人了。”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耸了耸肩。

    “毕竟我身上的‘神之血’似乎本来就没有那么浓烈的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省吾想起塔耶妮亚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雷奥“不接近”。省吾比较“接近”。

    那大概是指他们拥有的遗传基因有多接近“神”的原型吧。

    “如果我们的世界和这个索隆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一样的——那么那位成为‘神’的祖先大人大概也是很久以前的人类了。遗传基因什么的大概也早就扩散开来了吧。毕竟我和你又不是什么认识的亲戚。”

    “是啊。”

    “只是……就算有很多人继承了‘神之血’，个别的‘浓度’应该也不一样吧。只是刚好在这些人之中，我们拥有的遗传情报比较接近祖先，而你又比我更为‘浓烈’而已。虽然那些家伙们的辨别方式看起来很像什么可疑的咒语，不过毕竟这种方式也应用了奇迹术，所以他们会这么说也不是全无根据的。”

    “…………”

    “话说回来，你看过‘神社’了吧？”

    “咦？啊……那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你好像已经看过进行‘职责’的地方了——不过看你那个样子，你应该还没看过‘筛选’的房间吧？”

    “‘筛选’——的房间？”

    “在这样命名的房间里，从会使用各种奇迹术的〈血族〉中集合起来的小孩们会接受‘筛选’。也就是检查他们身上具备的遗传基因适不适合成为‘太母’……以及身为对象的——‘太父’。”

    “…………”

    “未满一定年龄的孩子们会被集中在那个‘神社’里，然后在那里依据能够对〈血族〉派上多大的用场——也就是依据适不适合用来繁殖下一个世代来进行筛选。”

    “…………”

    “被断定为极度优秀的孩子一到了可以生殖的年龄，就会立刻开始怀孕生小孩。虽然决定谁跟谁搭配的是首领和她身边的人，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太清楚什么优生学或遗传学。那些家伙们只是凭着粗糙随便的经验法则来进行‘品种改良’罢了——关于哪种组合会产生什么样的成果，他们其实没有一套明确的理论。”

    “这真是乱七八糟……”

    他们果然不是因为确信了什么才进行那个“职责”。

    在这个现今依然遗留着“神”存在过的痕迹——同时还有〈遗落之子〉这种怪物徘徊的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打下让相当于达尔文跟孟德尔的人类出现的根基。

    “没错，真的是乱七八糟。然后——无法顺利进行‘职责’的〈血族〉就会被处分掉。好比无法从事性行为，或者是无法怀孕，像这种无法寄予〈血族〉的目的的家伙们就会被处分掉。而且小孩一出生就立刻发现重大障碍的家伙们似乎也会被处分掉的样子。”

    “…………”

    “虽然他们用了‘太母’这种夸张的说法，不过实际上在出生的小孩当中，似乎有三成以上都具备了可作为候补者的遗传形质。结果他们也只能随便找些有的没有的借口来进行这种筛选了。”

    “这简直就像家畜的品种改良——”

    “所以说那些家伙们完全是在进行品种改良啊。”

    雷奥混杂着叹息说：

    “不管是这女孩——还是你，都只不过是子宫和种马罢了。”

    “……怎么这么说……！”

    虽然省吾想要反驳雷奥——不过他克制住自己。

    雷奥说的恐怕没有错。

    省吾拥有的伦理观在这座〈庭园〉里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血族〉们至少有数百年都在反复进行这个疯狂的品种改良与筛选淘汰。这份时间上的重量也不是光凭省吾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的。

    “虽然要怎么对待这个女孩是你的自由……不过虎头蛇尾的道德心或伦理观可不适用于这女孩的身上哟。你能和这个女孩普通地恋爱结合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毕竟这女孩打从刚出生起，就已经被纳入名为〈血族〉的体制之中了。她大概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而且大概也办不到吧。如果为了这个女孩在这里的幸福着想，你反而应该拥抱她才对。”

    “怎么会……”

    当然——省吾也是男人。

    他不可能不会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这般美丽的少女兴起性欲。

    不过省吾知道不伴随爱情的性交有多么空虚、多么乏味——相反地，他也知道伴随爱情的行为是多么愉悦、多么令人满足。特别是前者让省吾更深刻地体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

    “我——才不会这么做。”

    省吾呻吟似地这么说之后，便低下头来。雷奥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注视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哎呀。你也是个道德家啊——…………嗯？”

    某个东西唐突地掠过省吾他们的视野之中。

    轻飘飘地——简直就像蒲公英的棉絮一般，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进了驾驶者室。

    不过那个东西并不是只具备了白的色彩而已……甚至还淡淡地发光着。

    杜梅里莉耶伸手抓住了那个东西。

    她把紧握的手就这样挪近到自己的太阳穴边，接着便张开手掌按在耳朵上——隔着连帽按在耳朵一带上。

    “……有什么事情要联络吗？”

    从雷奥的问题看来，那个东西似乎是通信用奇迹术的样子。

    “……雷奥殿下。”

    杜梅里莉耶看着雷奥——然后连帽摆动了起来。

    看来她似乎是对省吾瞥了一眼的样子。

    “可以吗？”

    她大概是向雷奥确认能不能在省吾的面前说吧。

    雷奥点点头说：

    “没关系。”

    “我明白了。〈代行者〉——”

    杜梅里莉耶说：

    “多洛潘卡城出现了四具〈代行者〉。”

    ——————————

    多洛潘卡城陷入了一阵大混乱。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通常——〈代行者〉一次只会出现一具而已。历史上〈代行者〉总是交互出现蹂躏人类，然后又消失无踪。在累积了数百年的光阴之中，这种现象已经成了根植在人们意识中的事实与常识。

    当然……自从〈渎神之主〉首次出战以来，〈代行者〉也曾以复数同时出现。不过确认了这个事实的终究只限于〈雷涅盖德〉，或者是一部份拥有广域情报网的组织，而且像这样听说了这个情报的人也觉得这个事实不太真实。

    然而……现在。

    现实中四具〈代行者〉正包围着多洛潘卡城。

    东南西北——独立存在的四个巨大影子一丝不苟地正好固定在这四个方位，一动也不动。既不接近城市，也不远离，更别说是消失了。“破灭的使者”只是默默地层示那巨大的——却又完全没有厚度的——平面。

    “……会被杀死……我们会被杀死……！”

    “快逃吧——不快逃不行啊。”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救世主还没来吗？救世主……！”

    “不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吧？那一定是谣言啦！闭嘴！烦死人了！”

    “我——可是听说啰，巨大的黑色巨人——”

    “吵死了！”

    话说回来，在东南西北都被包围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随意地逃离这座城市。只要一进入〈代行者〉的影响圈内，人类就会瞬间受到〈存在子〉的干涉而被分解成粉末状。

    当然，如果能穿过四具〈代行者〉的影响圈范围外移动的话，或许就能免于死亡的下场也说不定。

    然而——〈代行者〉的影响范围并非肉眼可以辨识的东西。没有人能保证〈代行者〉的影响范围不会变形或扩大。一般人也不可能知道影响范围半径的正确数字。所以就现实层面的问题来说，一般人完全不知道用来逃亡的“安全路径”。

    当然，即使如此，还是有些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会试着强行逃离，不过这些人个个都误判了〈代行者〉的影响圈，并且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化为灰烬。结果又让城里居民们的恐慌再度扩大。

    屹立在荒野上的〈代行者〉什么也没做。

    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不过明明只有这样而已，人类却还是会自顾自地灭亡。被囚禁在恐惧与绝望中的人类变得自暴自弃，互相争夺生命、贞操、财产、食物等诸多东西，自顾自地让自己陷入疲弱不堪又彼此消耗的状况。

    城市里到处冒出了火灾的黑烟，女人与小孩的悲鸣响遍了各个角落，地面与建筑物的墙壁上都沾满了血迹。

    在这种情况之中——

    “……意外地有效。”

    披着破布的少女正走在城市的小巷子里。

    她一边走，嘴里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

    然而她的身旁却没有任何人在。少女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淡淡地编织着话语，一边超然地——一副仿佛城里的骚动状态与我无关的样子——继续走着。

    “今后在定期启动之际也可以考虑以复数包围城市的做法。”

    低声呢喃的少女背后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在少女回过头去的下一个瞬间，一只骨结粗壮的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襟——虽然她身上的是一块连衣服都称不上的破布就是了。

    “哈……哈……哈……反……反正。”

    粗壮的手臂硬是把少女按倒在地上，并且扒开披在少女身上的破布。

    “反正都要死了……！”

    袭击少女的是一位貌似城里居民的中年男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只见他双眼充血，嘴角喷出唾沫，呼吸很紊乱，不过他却用被疯狂侵蚀的人特有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臂力撕裂了披在少女身上唯的一件衣物。

    “反正都要死了！反正也只能死了！”

    从那有点脏的破布无法想像得到的、没有半点黑斑的白皙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

    对于少女在破布底下是全裸的状态——对于这种异样的打扮，这个男人已经没有抱持疑问的余力了。

    另一方面……

    “……的确，这个方法和问题所在的‘黑色巨人’产生相乘效果的可能性也应当纳入考虑。”

    尽管被显然疯了的男人按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被夺走，少女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不仅如此，少女还宛如自言自语嘀咕般地继续轻声说：

    “……肯定。肯定。这样一来，我提议在排除‘黑色巨人’之后，我们这边也创造一个相当于‘黑色巨人’的存在，用以进行演出……肯定。否定。否定。肯定。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也要以复数……”

    “乖乖听话……要是你乖乖听话的话，我就让你在死之前尝尝上天堂的快乐……”

    在两人的对话一直搭不上边的情况下——不过双方似乎也没有让对话搭起来的意思就是了——唯有行为依然继续进行着。带着粗暴到称不上爱抚的动作，男人用手按压着、抚触着、扭曲着少女白皙的肌肤。一发现少女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之后，男人便焦急地褪去自己腰上的衣物，对少女强加真正的凌辱。

    然而——

    “……肯定。肯定。否定。现阶段我们应该将排除‘黑色巨人’设为最优先课题。由于‘黑色巨人’的能力上限值依然不明，因此我判断排入预定行动中的危险性过高。肯定。肯定。肯定。”

    仿佛和不存在于这里的谁进行什么会议一般，少女淡淡地继续呢喃着。

    就算男人一边高喊着像是呻吟般的声音，一边将自己的腰压上了少女的身体，少女的表情还是完全没有因此而扭曲。仿佛完全没有认知到男人本身的存在一般。

    “肯定——因此继续维持现状待命。”

    这么说完之后。

    “…………”

    少女双眼的焦点第一次对到在自己身上摆动腰部的男人。

    “呜……呜呜……呜噢……”

    中年男子发出了宛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少女那白皙纤弱的手——缠上了男人的脸。

    “……呜……？”

    男人那因为快乐而扭曲起来的表情一瞬间混入了讶异的神色。

    然而……

    “……呜……呜啊？”

    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脸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这是因为少女的手指陷进了男人的眼窝之中。延展开来的手指轻易地刺入、贯穿了脆弱的眼球，并且直达眼球底部的视神经。抵达视神经的手指进一步地搅动起来，扩大破坏的范围。

    “咿啊……呃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在一直被少女贯穿眼球的情况下微微地痉挛起来。

    虽然试图逃跑的男人一瞬间往后弓起身子，不过少女紧抓着男人脸部的手却不容许他这么做。这是因为少女把陷入眼窝的食指与中指弯成了鸟爪状，钩住了男人的头。男人越是大肆胡闹，越会让自己的头部内侧伤得更严重。

    “……否定。这个探查体的机能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么说完之后，少女轻轻地甩开男人，并且站起身子。

    “不过有一部份的外装破损了。为求采查行动能顺利进行，我需要新的外装。”

    少女看着搅烂的双眼不断喷出血来，并且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的男人——接着便走近了那个男人身边。

    “可以现场调度。”

    少女并非对着某个人这么低声呢喃之后，便将白皙的脚丫子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男人脖子上一踩。

    和男人的呻吟声比起来，颈骨粉碎的声音——可说是更为清爽痛快。

    “继续进行采查。肯定。肯定。”

    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始动手剥下男人的衣服——也就是“外装”。

    如果……有冷静的第三者在场的话，或许会察觉到这个怪异少女的真面目也说不定。

    探查体。

    那是〈代行者〉释放出来的终端。

    为了确保“神罚”的绝对性，以折磨人类为目的的〈代行者〉被赋予了几个能力。将接近自己的人类化为尘埃的奇迹圈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在这里产生了一个矛盾。

    为了让人类陷入更为严酷的状况之中，〈代行者〉就非得更为理解人类不可。它们必须更巨细靡遗地观察人类的价值观与情感变化，对人类有更深入的了解之后，才能设计出更有效率的——更为残暴又残忍的神罚。

    不过另一方面，〈代行者〉的出现却又不能让人类社会陷入恐慌之中，所以〈代行者〉很难用普通的方式观察人类。由于有奇迹圈的影响，〈代行者〉无法在极近的距离下观察人类。而人类一旦接近〈代行者〉的话，又会从头到脚化为尘埃。所以要深入人类社会之中，理解人类最恐惧嫌恶的事物，对〈代行者〉而言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代行者〉创造出名为“采查体”的终端。

    它们在死去的人类体内重新塑造出人格，并且作为用来收集情报的终端送到人类的社会中。

    在人类的附近——而且还是以跟人类相同的目光，仔细调查人类的恐惧与绝望。用来达成这种目的的人肉人偶就是这个“探查体”。

    同时这个“采查体”也是〈代行者〉为了收集与“黑色巨人”——也就是收集与〈渎神之主〉相关的情报而释放出来的。将〈圣庙〉的位置泄漏给〈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知道的就是这个“探查体”。

    顺带一提，第十二号代行者在那时使用的“探查体”已经被〈渎神之主〉破坏到无法使用的地步——完全被打得粉碎了。不过〈代行者〉从遗留在现场的尸体当中随意选出了一具替代的尸体，并且加以修复使用。

    也就是过去曾被叫做茉莉的少女的肉体。

    “…………”

    茉莉——曾被叫做茉莉，有着少女外表的东西将临终前不断痉挛的男人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迈开步伐。

    走向化为人间地狱的城市中。

    自从〈代行者〉出现，并且包围了多洛潘卡城以来——才经过了短短的三天半。

    不过多洛潘卡城的人口却已经减少了四成。

    ——————————

    “——我不去不行……！”

    省吾一边坐上驾驶者席，一边说。

    省吾并不是没有预料到〈代行者〉的出现。不过从〈代行者〉至今为止的出现率看来，省吾估计距离〈代行者〉下一次出现最少还有几天才对。

    总之，要是没有〈渎神之主〉的话，〈雷涅盖德〉也束手无策。

    既然公开亮相时使用的〈渎神之主2〉的体内没有〈圣遗物〉的话，那么那也只不过是一尊会动的巨大人偶罢了。就算〈渎神之主2〉的体内有〈圣遗物〉，只要没有身为驾驶者的省吾，〈渎神之主2〉也不可能接近〈代行者〉。

    如果自己不去的话，每一秒钟就会死上几十几百人。

    只要使用封印保存了残留圣光的镜面回路与炸药系统动力的话，省吾应该就能从休眠状态中重新启动〈渎神之主〉，并且回到〈圣庙〉附近。

    然而……

    “抱歉，请你们下去。”

    省吾对雷奥他们说：

    “你们说的话我会再考虑的！不过我现在不去的话……”

    “……嗯。”

    雷奥与安洁莉特面面相觑。

    然后——

    那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省吾才刚想着雷奥的手怎么突然消失了——在下一个瞬间，他的手里就握着手枪，并且将枪口对向省吾的鼻头。

    虽然细部的构造不同，不过那和蓓尔提雅交给省吾的护身用手枪同样都是左轮手枪。两人的手枪重量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同，悬吊在两人腰间的手枪皮套样式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然而……雷奥那神速高超的拔枪技术却是省吾完全办不到的。

    那不是光凭反射神经或臂力就可以办到的动作。只有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快速拔枪的人——才能办得到这种高超的“技艺”。省吾觉得光从这一点就可以明白这个名叫雷奥的人物在这个索隆里到底历经多少场艰辛的战斗。

    如果打起来的话，省吾绝对赢不了他。

    不过……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我们特地费了一番工夫，甚至还造成对方的伤亡，才把你和这个〈渎神之主〉给抢过来。就算你说要‘回去’，我也不可能干脆地让你走的。”

    “……这可是关系到人命哟？！”

    省吾一边注视着指着自己鼻头的枪口，一边呻吟似地说。

    省吾知道枪是什么样的东西。毕竟他曾经接受过蓓尔提雅的训练——蓓尔提雅曾经再三叮嘱他使用手枪时要多么地小心谨慎。

    枪与剑的不同之处是无法在最后一线上收回攻击。也无法停下攻击。不只如此，甚至连手指轻轻地颤抖一下，都有可能解放手枪必杀的威力。

    没错。

    雷奥只要动一下指尖，就能杀死省吾。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飞过来的子弹会确实地穿过他的皮肤，粉碎他的头盖骨，搅烂头盖骨里头的大脑。和奇迹术比起来，这种攻击反而比较不起眼——不过这种攻击却足以杀死一个人。

    一想到这种事情——省吾就觉得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往自己的身上压过来。

    “这件事的确是关系到人命——是你既没见过也没看过的某个地方的某人的命。在这里对多洛潘卡城的人们见死不救，和对因为饥荒而饿死的非洲小孩见死不救，你说有什么不同呢？”

    “…………”

    省吾为之语塞。

    雷奥所说的话尖锐地揭露了残留在省吾体内的自私与欺瞒。

    【我要改变世界】。

    这绝不是省吾光凭一股冲劲而做出的决定。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只有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那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或愚者的戏言罢了。只有接受这种无可奈何又不假掩饰的现实之后，自己再以实际的行动来否定这个世界——这个决心才会产生意义。

    省吾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奥追问是否做出了这种觉悟。

    （……对了。）

    这个——名叫索隆的世界。

    〈雷涅盖德〉。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还有〈血族〉。

    拥有各种价值观的各种人存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里恐怕还有更多更多省吾没见过的人存在，也还有更多更多省吾不知道的价值观存在。而省吾恐怕也无法全部理解，并且加以接受。那不是区区一介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不过……这些价值观的个别差异本身并没有错。就算那有多么偏离省吾的价值观……省吾也没有权利去谴责这些价值观是错误的。

    可是。

    （不过那——）

    并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东西。

    被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的“神”创造出来的诅咒胁迫，在选项极为有限的状况之中……他们被迫这样活着。他们甚至没有被赋予过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

    省吾无法忍受这件事。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

    省吾没有评断这一点的权利与能力。

    不过像这种连让人类自己思考、判断，并且做出选择的自由都没有的世界，省吾觉得太过于悲惨了。连自己受到压迫的事实都无法理解的人类，省吾也觉得太过于悲壮了。尽管自己具备着用以生存的智慧与意志，却得扼杀这些智慧与意志，顺应眼前的状况而活，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省吾无法体会这样的生存方式。

    或许这种情况——在“神”实际存在的这个世界里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旦认同了位于自己之上的超常存在，人类就只能一味地陷入命运论之中。而且这种情况发展到最后，就只剩下空虚的顿悟心理而已。既然想什么或做什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那么只顺应眼前的状况活下去反而还比较轻松。

    （——不对。人类不是为了这样而拥有智慧与意志的。）

    命运是能够被改变的。

    未来是能够被选择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要是死去的话，学习这种事情的机会就被剥夺了。未来就断绝了。命运就中断了。而可能性也消失了。

    所以……

    “没有什么不同。”

    省吾仿佛从紧紧咬住的牙关之间挤出这些话似地说：

    “就因为没有什么不同，我才不想再视而不见了！我，曾经，看见人们死在我的眼前！而且不是因为别的理由，是我，是我踩死的！我，我没有拯救他们！我知道，人类的死，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知道，活着这件事有多么美好，有多么重要！”

    省吾知道那个〈渎神之主〉踩烂人类的触感。

    也知道和梅莉妮互相确认心意时的肌肤温度。

    还有——生与死的极限。

    以及未来这种可能性一瞬间就会崩溃的事实有多沉重。

    所以……

    “所以——什么因为不知道、因为不认识，我无法再像这样装做没看见了！因为，我被托付了现在就能立刻拯救他们的力量啊！”

    “所以——就算舍弃自己的生命，你也想帮助这些人吗？”

    雷奥用大拇指往后拉了手枪的击铁。

    回转式弹匣转动起来，发出了喀锵地一声金属声。

    只要手指抖动一下就能实现的死亡——距离省吾只有短短几厘米而已。

    省吾一边在极近的距离下盯着手枪，一边瞪着雷奥。

    “…………”

    “你不怕死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怕！”

    省吾呻吟似地说。

    好可怕。省吾现在就想立刻下跪拜托雷奥移开枪口。

    “可是——”

    ……省吾的指尖碰触到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关系吧——省吾觉得时间好像微妙地延缓了一瞬间的样子。在主观时间被延缓了几秒钟的那一瞬间，省吾同时动起了左右手。

    左手拨开指着自己的手枪。

    右手拔出指尖摸到的手枪——

    “——住手。”

    雷奥语气严厉地出声制止。

    不过他这番话似乎不是针对省吾，而是针对在自己背后摆出架势的安洁莉特与杜梅里莉耶的样子。

    特别是安洁莉特——她的手里已经紧握着一把手枪。虽然省吾不知道她把手枪藏在哪里，不过她应该是因为手枪的即时应变性比奇迹术要高，才会在一瞬间选择了这个武器吧。

    顺带一提，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带着一脸呆然若失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不是嗅出了眼前紧迫的空气，只见她以一副不安稳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她的表情中并没有不安与恐惧的神色。

    “就因为觉得害怕，我才更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就因为害怕——就因为知道那有多么可怕、有多么痛苦，我，我才不能放着那些现在就要死去的人不管！就算那是我没见过又不认识的人也一样！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有时候或许还会出现一些我不得不杀死的人也说不定！可是——就算如此，我，我，对于人类会因为我自己不尽力而死去的情况，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像这种，像这种人类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世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叫着叫着，省吾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他那指向雷奥的枪口——颤抖着。

    “怎么了？香芝省吾。你不扣扳机吗？”

    雷奥一边露出轻薄的笑意，一边挑衅似地说。

    省吾手枪的枪口正指向他的额头。距离连一米都不到。就算省吾是个形同刚开始学习射击的外行人，在这种距离之下也几乎不可能射偏。

    可是……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扣扳机的。”

    省吾仿佛从紧紧咬住的牙关之间挤出这些话似地说：

    “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扣扳机。我说过了。我知道人类的生命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活下去是多么美好、多么高贵的事情。所以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让他死去——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话说得还真好听。”

    “有什么不对吗？”

    “…………”

    雷奥露出微笑注视着省吾好一会儿，不过……

    “让我来对你提出一个忠告吧。”

    “……什么事？”

    “你的安全装置还没解除哦。”

    “……咦？”

    省吾不假思索地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手枪。

    在下一个瞬间，雷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省吾的手与手枪，并且把枪口压向地板上。

    “……骗你的。跟我们的世界里一样，其实左轮手枪没有安全装置哦。”

    雷奥笑着。

    省吾觉得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一旦两人都认真地拔枪相对了，那么就算省吾什么时候被雷奥杀死也不奇怪。不——既然省吾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那么雷奥大概也不会杀死省吾吧，不过省吾的其中一只手脚或许会被他折断也说不定。将必杀的武器指向对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

    “……算了。勉强你协助我们也太危险了。”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耸耸肩。

    “今天我先相信第四代救世主殿下所说的话，就此收手吧。”

    “……咦？”

    “你不是说日后还会再考虑我们的提议吗？”

    “咦……啊……是、是的。”

    雷奥闭上眼睛恶作剧似地这么说之后，省吾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安洁莉特，杜梅。”

    “……我知道了。”

    “是。”

    安洁莉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瞥了省吾一眼——毕竟省吾用枪指着雷奥，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后，便和雷奥一起打开铁门，离开了驾驶者室。紧接着杜梅里莉耶在连帽里轻轻地行了一礼之后，也跟着两人的后头离开了。

    然而……

    “不过香芝省吾。”

    雷奥突然停下脚步，并且转头越过肩膀望向省吾说：

    “基于我们同样都是以救世主的身份被拉到这个世界来的情谊，我要对你说几句话。你再仔细想一想。那对你而言真的是非得赌上性命选择的事情吗？你会不会只是沉醉在安逸的英雄思想中呢？别被一时的激情牵着鼻子走。仔细想想你真正该追求的目的。好好掌握自己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情。当你都能做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再来问你一次的。”

    “…………”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

    铁门被关上了。

    省吾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第二代救世主。恐怕他所看过的东西与感受过的东西数量都和省吾相差悬殊。他所说的话带有轻易地让省吾那简单的想法产生龟裂的重量。

    可是——即使如此。

    和茉莉她们一起生活过的记忆。

    和梅莉妮她们一起生活的记忆。

    省吾想创造出让她们不会感到绝望的世界。省吾想创造出能让她们做她们自己，并且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世界。同时那个世界里也不再有为了让自己习惯绝望，而将绝望阐释为幸福的宗教。

    唯有这份心情是毫无虚假的——就算省吾今后看了什么，这份心情一定也不会改变。

    唯有这份心情不会被雷奥所说的话动摇。

    所以自己现在不能再摩蹭下去了。

    自己得赶快让〈渎神之主〉从休止状态启动——

    “省吾殿下……？”

    “……啊。”

    省吾发出了有点愚蠢的声音。

    在他身旁的失明少女带着略为浮现出困惑之色的表情歪着头。

    省吾过度沉浸在和雷奥持枪相向的紧张感——以及紧接而来的解放感，以致于他把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能把雷奥他们赶出去是很好……不过还有这个少女的问题要解决。

    省吾也不能载着她一起回去。

    不过就算省吾想把特丽法斯基亚塔给赶出去，硬是把眼睛看不见的她赶出这个〈渎神之主〉又太危险了。虽然说她会使用奇迹术，但是要是她一个脚滑摔下去的话，在她发动术式之前，某些致命性的部位很可能就先骨折了吧。

    就算要说服这位少女让她离开——对象是这个少女的话，可能也得耗上很久的时间吧。

    “这个——那个。”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吗？”

    雷奥所说的话闪过省吾的脑海里。

    【你能和这个女孩普通地恋爱结合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他说的的确没错。

    只要还身在这座〈庭园〉里，她就会受到〈血族〉的思考逻辑束缚。而且她甚至无法察觉到自己被束缚的事实。就算省吾在这里不对她出手——结果也只是对象换人而已，她的状况一点也没有改变。

    “特丽法？”

    “是。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纯洁又暧昧的微笑回应省吾。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毫不踌躇犹豫地点了点头。

    省吾不觉得这种心灵控制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反而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同时——又觉得有些可悲。

    她们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茉莉，还是梅莉妮。

    省吾想要创造出能够让这位少女自己抓住自己幸福的世界。也想让她从如同〈血族〉字面上所说的血之诅咒中解放出来。

    所以……

    “就算我要去的地方是〈庭园〉的外面，你也要跟我一起来吗？”

    “……外面？”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或许她没有〈庭园〉外面这种概念也说不定。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首领叫我们要尽可能地跟进行‘职责’的对象在一起。”

    “……是吗？”

    省吾叹了口气。

    接着在心中——

    （对不起，梅莉妮。）

    虽然省吾也不是做了什么出轨的行为……总之他还是在心里对梅莉妮道了歉。

    然后——

    “我知道了。我现在要离开这个〈庭园〉了。跟我一起来吧。”

    那双不抱有任何疑问的透明眼眸天真无邪地看着省吾。

    ——————————

    伴随着轰然巨响，黑色的巨大身躯开始震动起来。

    在奇迹术的刺激之下，之前一直处于休止——假死状态的钢铁肉体再度开始活动起来。奇迹术回路的指令击发了设置在犬神的备用炸药——金色的空弹夹有如雨水一般啪啦啪啦地从巨大的身躯上滴落下来。

    “固态雨——吗？”

    雷奥一边往后退开几步，闪避倾盆落下的空弹匣雨……一边呢喃着。

    “雷奥殿下——”

    当雷奥举起一只手来挡光，并且仰望着〈渎神之主〉时，身旁的安洁莉符用略带责备的语气对她说：

    “这么难得的机会……”

    “嗯？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反正以后还有机会，而且那个香芝省吾的协助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再说……”

    “再说？”

    雷奥转身对歪着头的安洁莉特露出了苦笑。

    “目的和手段可不能搞混啊。”

    “您说——目的和手段吗？”

    “我也不是说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回去终究只是手段罢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

    从不轻易动摇的安洁莉特脸上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雷奥伸出手来——轻触有点笨拙的恋人的头发。

    “我只要能和你一起过着平凡生活的世界就好。只要是不用畏惧着死去的神之影而活的世界——只要是能让我们不受无聊的成规束缚，并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世界就好。”

    “雷奥殿下——”

    “老实说，如果香芝省吾能打倒所有〈代行者〉的话——”

    雷奥一边抬头仰望着悠然站起身子的巨大拟神机，一边说：

    “——就算要我留在这个世界里也无所谓。”

    “……您说那位少年能够打倒所有的〈代行者〉吗？”

    安洁莉特以明显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的确，〈渎神之主〉到目前为止都战胜了〈代行者〉。

    如果单纯只讨论与〈代行者〉之间的战斗胜负——姑且不考虑战斗造成的被害者数量——又没有特别不安的因素的话〈渎神之主〉那压倒性的战斗能力必然会为人类带来胜利。

    不过〈代行者〉也不是笨蛋。

    它们看起来似乎正构思对抗〈渎神之主〉的战术。而如果想要一路持续战胜不具有人性化情感的神之诅咒——那位少年拥有的价值观又太过于人性化了。

    他的价值观既纯粹——也因而脆弱。

    如果光凭漂亮的场面话就能拯救世界的话，谁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然而……

    “至少那个家伙似乎是这么想的。”

    雷奥露出微微地笑意说。

    ——————————

    他们大概是注意到〈渎神之主〉的运转声吧。

    〈血族〉的人们有如爬出巢穴的蚂蚁一般，从“神社”与洞窟中窜出来。

    他们一直以来到底躲在什么地方——数量多到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血族〉们凌乱地窜出了岩洞，并且经过花园中的小径来到〈渎神之主〉身边。

    过了不久，他们便聚集成一大群集团停驻在钢铁拟神的面前。

    〈血族〉的人数——大约有三百多人。

    而塔耶妮亚塔就站在这些〈血族〉的中心位置。

    “…………”

    已经开始进行感觉同步的省吾能够清楚地认出她的脸来。

    那混浊的双眼应该捕捉不到光线才对，不过现在却笔直朝向〈渎神之主〉的巨大铁面。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以反而称得上平稳的语气对她说：

    “我要——走了。”

    省吾那以奇迹术放大的声音应该传到了塔耶妮亚塔的耳里才是。

    证据就是——那位年迈女性的表情稍微动摇了。

    “省吾殿下。”

    塔耶妮亚塔说：

    “您不能走。您必须在这里将您的精种植入特丽法斯基亚塔体内，并且和我们一同等待下一个世代、下下一个世代出生的‘御神’。您有这样的责任与义务。”

    “不对。”

    省吾断然地说：

    “那不是我的义务。也不是你们的义务。”

    “…………”

    “你们只是被成规束缚着而已。你们没有得到任何权利，也没有下定任何决心。你们从未自己主动做过什么。”

    她们只是将继承自祖先的疯狂继续传承给下一个世代而已。

    这种行为之中没有苦恼，也没有决心。

    站在不同的观点来看，那种行为或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也说不定，不过——

    “我的义务是战斗。也就是使用这个〈渎神之主〉和‘神’遗留下来的、和你们崇敬的‘御神’遗留下来的诅咒战斗。我是这么决定的。并不是有谁叫我这么做的，而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省吾呐喊似地说。

    然而——

    “愚蠢。”

    塔耶妮亚塔像是怜悯省吾似地说：

    “我们和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果您说我们被成规束缚的话，那么您也只是被您自己的理由束缚住而已，只是沉醉在自由意志这种幻想之中而已。您的自由意志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这个世界上只存在着貌似自由意志的辞汇而已。”

    “——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您是否真的知道那个巨人是什么？您是否知道您为什么会被人赋予‘救世主’这种称号，并且备受崇敬呢？那是热衷于私利私欲的罪人子孙们，只为了他们自己而使用神之遗骸制造出来的不祥兵器——不是为了拯救谁而做出来的东西。那只是为了掩盖修饰他们的罪行，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东西。”

    “我知道。”

    省吾说。

    “那么为什么？”

    塔耶妮亚塔说话的语气里没有谴责的音韵。

    只存在着——纯粹的疑问而已。

    她们大概不懂省吾的心情吧。她们大概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省吾的心情吧。就跟省吾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她们的心情一样——

    “为什么您明明知道，却还要搭乘那种不祥的东西战斗呢？”

    塔耶妮亚塔的声音只带着些微的热度。

    “您只不过是被当成零件看待而已。您原本和这个世界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只是从异世界呼唤过来的局外人——这样的您为什么要担起这些纷争，我实在难以理解。”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依然平静地对她说。

    省吾已经不觉得恼火了。

    只是——

    “你说的没错。结果都是一样的。不管是〈雷涅盖德〉，还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大概连我也是吧。”

    “…………”

    “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我才选择了战斗。就算觉得害怕，就算感到嫌恶，就算有多么地想逃离这里，我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所以我才选择了战斗。根本就不需要其他理由。”

    说到这里，省吾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接着说：

    “不过那是基于我看过的东西与听过的事实而做出来的决定。我和你们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样而已。”

    “…………”

    “我是为了满足我自己而战的。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世界。我觉得这个世界错了。所以我要破坏它、改变它。只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省吾的感觉与〈渎神之主〉同步，意识也连接到奇迹回路上。

    省吾知道自己的身体感觉正逐渐与〈渎神之主〉重叠——也逐渐变得更为清晰。

    同时——

    呵呵呵呵……

    我等好久啦……

    那个伴随着嘲笑的声音浮现在省吾的脑海里。

    你说了一番相当冠冕堂皇的话嘛……

    什么？我说啊……

    你为了满足你自己而战……？

    你要改变这个世界……？

    呵呵呵呵……

    这种鬼话……

    “——给我闭嘴。”

    省吾焦躁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然后省吾对试图再度潜入自己体内的那个意识说：

    “我要把你那个无聊的临别赠礼收拾掉。不要啰啰唆唆地缠着我，给我安静一点！”

    省吾一边大叫，一边让〈渎神之主〉站起身子。

    〈渎神之主〉的状况果然还是跟接受姬巫女们的支援控制时不同——〈渎神之主〉的全身都发出了钢铁摩擦的咯吱声响。这恐怕是因为力量无法顺利地分配到全身的关系吧。宛如巨兽的咆哮声一般，钢铁扭曲摩擦而产生的刺耳轰声响遍了这一带，同时〈渎神之主〉那因为着陆的冲击而半陷入土里的膝盖与手掌也跟着抬起来了。

    附着在膝盖与手掌上的泥土零散地掉落下来——

    “……？”

    突然感受到一股违和感的省吾注视着〈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挖掘出来的痕迹。

    在茶色的泥土中看得见好几个好几个——白色的东西。

    反射性地想看个清楚的省吾调高了视野的倍率。

    然而那——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是……”

    省吾说不出话来。

    人骨。

    扭曲变形的头盖骨。不齐全的大腿骨。散乱的肋骨。

    大量的骨头埋在地面下——埋在盛开的大量花卉底下。

    那不是只有一人份或两人份的骨头而已。光是〈渎神之主〉挖开的部份恐怕就埋了好几十人份的人骨。

    那些头盖骨看起来仿佛正用那填满了虚无的空洞眼窝愤恨地瞪着省吾。

    那些——小小的头盖骨。

    省吾觉得自己的胸口深处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这里才不是什么花园，而是坟场。

    而且这个坟场……还是用来埋葬那些早早被判定“不适合”的孩子们。

    美丽花卉的根部纠结在骷髅的眼窝中，这幅光景——与其要说是丑恶，倒不如说是极为凄凉。

    “那是无法成为母胎的孩子们。”

    塔耶妮亚塔宛如歌唱般地说：

    “这些孩子们能开出这么美丽的花儿……却不适合成为神的母胎……”

    她说话的口吻里反而蕴含着慈悲的音韵——不过却显得相当可怕。

    那语气之中没有罪恶感。

    她只是一味地怜悯而已。

    怜悯着那些被自己视为“没有用处”而葬起来的孩子们。

    “不能让他走！”

    站在塔耶妮亚塔身旁的一位〈血族〉大叫：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放掉——‘御神’之种。”

    “不能让他走！”

    “‘御神’之种！”

    “我等乃先祖之种！”

    “不能让他走！”

    “我等的理想——”

    “要是用说的还不明白的话——我等就用身体来教他吧！”

    〈血族〉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喊着，同时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好几面手掌中产生了白光。

    “压倒他！”

    “我等〈血族〉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

    〈血族〉们以宛如诵经般的低沉韵律齐声吟唱出圣句。

    “tsuiguze·taerugu·enou·tsui·ruo·evurusu——”

    成群的白光缓缓地摇曳起来。

    这些白光在一瞬间不断地伸展、扩大、扭曲——就像增殖一般骚然地延展开来，创造出一个图腾。

    “……这是什么？”

    大规模奇迹术。

    〈血族〉的人们以一句圣句为基础编织出这个奇迹。虽然他们个人的力量确实只不过是“神”的劣化版本罢了——不过要是有好几百位〈血族〉一同使用这股力量的话，就连省吾也想像不到他们能够显现出什么样的奇迹。

    然后——

    “平伏在我等真实的血统之下吧——丑恶的赝品！”

    省吾不知道是谁这样大叫着。

    不过奇迹却伴随着那个声音显现出一个形体。

    ——轰……！

    在宛如地鸣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不，那应该就是真正的地鸣声吧——花园的地表也跟着上下波动起伏。

    大量的花土，以及与花土纠结在一起的白骨违反了重力法则，从大地上高高地凸起来。

    宛如熔化的钢铁注入了看不见的铸模一般，这些花土白骨自行在空中塑型，最后聚合成一个形态。

    “——！”

    省吾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的面前——〈渎神之主〉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足以与〈渎神之主〉的钢体巨体匹敌的巨人。不过构成巨人身躯的不是钢铁，而是大量的土砂、岩石、花卉——以及无数的骨骸。

    巨人的全身上下一边散落着花瓣、尘土与骨片，一边悠然地朝〈渎神之主〉扑过来。

    它大概想压倒〈渎神之主〉吧。又或许是想把〈渎神之主〉就这样直接解体，并且夺走〈圣遗物〉也说不定。

    “可恶——”

    省吾一边集中意识，一边让〈渎神之主〉站起身子往后退。

    虽然只要有了姬巫女们的支援，省吾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渎神之主〉，不过现在却连一个小动作都很费工夫的样子。尽管他也不是无法让〈渎神之主〉动起来，但他却不可能进行细部的控制——不可能进行格斗。

    一阵钝重的冲撞声响起。

    巨人那岩块的手掌按住了钢铁的双肩，试图将〈渎神之主〉压倒在地面上。被施加了额外压力的钢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渎神之主〉变成了半蹲的姿势。

    “这是……什么力量啊……！”

    〈血族〉巨人的动作绝不算敏捷。

    它的力量也远比〈渎神之主〉原来的力量要小。

    如果是平常的〈渎神之主〉的话，这个巨人根本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对手。然而没有了姬巫女们的支援，〈渎神之主〉也只能施展出平常十分之一以下的力量与速度——不，甚至还不到发挥最大力量时的百分之一。〈血族〉巨人的臂力显然在〈渎神之主〉之上。

    〈渎神之主〉的关节发出了更为刺耳的悲鸣。

    “呜……呜……”

    当然——省吾的肉体也感受到了这一股压迫感。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很在意省吾的哀号声吧——只见她担心地对省吾说：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

    省吾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回答她。

    （怎么……？要是在这里被压倒的话，就再也——）

    要是〈渎神之主〉被解体的话，省吾不只是失去了最大的王牌，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座〈庭园〉。

    ——呵呵呵……嘻嘻嘻……很辛苦吧……？

    ——想要我……帮你一把吗……？

    “……闭嘴。”

    省吾呻吟似地说。

    特丽法斯基亚塔好像误会了什么似地吓得全身发抖。虽然省吾知道这种情况，却依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她。

    “追根究底地说……你……现在试图压倒我的这些人……可全都是……你的子孙啊……”

    ——那些人吗？那又怎么样？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反正……所谓的世界……本来就只有“自己”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已……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叛徒。自己以外的人都是骗子。这个世界就只有自己而已。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一样的。呵呵呵呵呵呵……子孙？伙伴？谁管他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

    “神”疯了。和〈血族〉不同意义上地疯了。

    ——放开你的支配权吧。然后让我来代替你吧。

    ——没错。就跟往常一样。我来替你杀死他们、踩烂他们、破坏他们……

    ——来吧。放开你的支配权吧。然后把它交给我……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做的对吧……？

    “——闭嘴。你才要乖乖地听我的话。”

    省吾咬紧牙关说：

    “不要乱七八糟地胡说些有的没的，服从我——神！”

    ——呵嘻嘻嘻嘻嘻……你想……嘻嘻……你想让神服从你吗？

    ——嘻嘻……嘻哈哈哈哈……就凭你、区区、区区一个小鬼！

    ——就凭你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异乡人！

    ——就想让神服从你吗……？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错……你对这点有什么不满吗？”

    省吾吼叫着：

    “追根究底说起来，你跟我一样都是人类啊！”

    ——嘻嘻嘻……生气了耶……生气了耶……你这小鬼……嘻哈哈哈……！

    ——好吧……就让你体会一下……拥有神之力的意义……

    ——就让你尝尝这种隔绝感与孤独感好了……！

    在这个瞬间。

    省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喀锵一声地套在一起了。

    “——？”

    就像骗局一场似地，省吾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同时大量的情报流入了省吾的大脑中，压迫着省吾的神经系统。

    “呜……啊……”

    尽管省吾呻吟着——不过他却也注意到〈渎神之主〉机体发出来的异常声音停止了。同时省吾的意识遍及了〈渎神之主〉的各个角落，掌握了钢铁的巨大身躯。

    （…………！）

    省吾举起右拳。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轰然巨响，〈渎神之主〉高高地举起了钢铁的豪腕。

    那铁腕轻易地折断巨人按住〈渎神之主〉的左腕，并且将之撕裂。大量的土砂、骨片与花瓣又再度四处飞舞，被扔出去的手肘随着一声巨响插进了附近的岩壁里。

    “——哦哦！”

    〈血族〉的人们惊愕地大叫。

    在他们愕然地观望之中——〈渎神之主〉进一步地伸出左手，抓住了巨人的头部。钢铁的手指深深陷入了那张没有眼鼻的土块颜面上，并且紧紧地固定住。同时〈渎神之主〉大大地往后拉开右腕，并且开始从右腕上释放出足以令观者灼伤眼睛的强烈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咆哮起来。

    同时〈渎神之主〉的右拳猛烈地击向巨人的胸部——并且将之贯穿。

    以贯穿胸口的洞为中心，龟裂逐渐蔓延了巨人的全身。在下一个瞬间，巨人便轻易地崩裂四散了。原本——应该纷然落在〈血族〉们头上的大量土砂、遗骸与花瓣瞬间被分解成粒子，并且在光芒之中逐渐消灭。

    不用多说，那是〈渎神之主〉的奇迹术。

    “……哦哦……”

    “……哦哦哦哦……”

    〈血族〉的人们大概对“巨人”的奇迹术抱有绝对的自信吧。只见他们一边惊愕地踩着踉跄的脚步往后退，一边抬头仰望着傲然挺立的〈渎神之主〉。

    虽然省吾依然看不见他们藏在连帽底下的脸，不过他们的身影却如实地传达出他们的畏惧与胆怯。如果一个人原本充满了超乎必要以上的自信，那么一旦构成这个人根本的事实被颠覆了，这个人就会变得极为脆弱。看来〈血族〉们已经没有试图继续对省吾武力相向的样子了。

    只不过……

    “——我要走了。你们不要再妨碍我了。”

    省吾宣告。

    就在这个时候——

    “……省吾·香芝。”

    一阵呢喃般的声音突然掠过了省吾的耳朵。

    那是塔耶妮亚塔的声音。

    〈血族〉的首领——一位放下了连帽的年迈女性仰望着〈渎神之主〉，同时依旧露出了跟以往一样极为平淡的表情。那双混浊的眼眸依然没有任何感情的色彩。那是住在远离个人喜怒哀乐的世界之人才会拥有的脸。

    可是——

    “特丽法就拜托你了。”

    “…………”

    或许那是省吾的幻听也说不定。

    为疯狂牺牲的人们会不会也残留着一抹人性的感情呢……或许是省吾抱持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凭空创造出那句话来也说不定。

    不过……

    “——再见了。”

    只留下这句话之后，省吾便集中自己的意识。

    基本在于想像。就如同移动自己的身体一般——也就是构筑出明确得让自己认为理所当然构筑得出来的细致形象。如果省吾能够做出这么清晰的形象，那么〈渎神之主〉的半自动奇迹术机关群为了具体化他的愿望，便会开始重组编纂术式。

    “…………”

    省吾觉得在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正逐渐连接起来。

    省吾的身体感受到的大概是奇迹术机关最佳化时的状况吧。

    然后——

    “……行得通。”

    在省吾带着确信这么呢喃的同时，脚底下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了。

    浮游。

    〈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正缓缓地往空中飘浮。

    “特丽法，抓紧我。”

    “是。”

    丝毫不觉得不安与恐慌的〈血族〉少女老实地紧紧抓住了省吾的身体。

    “我现在就回去了——梅莉妮。”

    被〈渎神之主〉划开的空气震天价响——无数被撕裂的花瓣与人骨飞舞起来，犹如虚幻的情景一般。

    在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动员了体内所有的奇迹术机关，以猛烈的速度将自己的巨大身躯抛上空中。

    《渎神之主！EPISODE06血族BEGATS》完

    下集预告

    省吾驱使着〈渎神之主〉回到了〈雷涅盖德〉，并且开始迈向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救世主”之路——不过〈雷涅盖德〉的权力者们却开始对他生厌。因为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傀儡，而非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不久，意外的地方出现了干涉——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07龃龉makfunction》

    ——人偶是不会自行起舞的。

第6卷 血族 Begats 一卷全

    第一章空中乐园

    “——那是什么？”

    被身旁的幼子这么一问……身为牧羊人的父亲便抬头仰望着天空。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大概再过不久，这个世界就要降下夜晚的帷幕了吧。父亲、孩子，以及两只年迈的牧羊犬正在将动作迟缓的羊群们赶回部落的路上。

    比远方的山棱更遥远的彼端——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朱红色。

    在即将结束的白昼与即将开始的黑夜的夹缝之间……一个异形正飘浮在那里。

    那不是一只鸟。那个东西没有翅膀，更不可能振翅飞翔。那个东西只是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关联，超然地飘浮在虚空之中。既没有任何连接物，也没有其他支撑物……那个带有奇妙轮廓的影子只是孤零零地烙印在染上晚霞的天空中而已。

    “…………”

    父亲反射性地将背上的来福枪握在手中。

    他以为那是新品种的〈遗落之子〉。

    就算不是猎人或军人之类的人，只要在城市外头求生存的话，枪械就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毕竟〈代行者〉所创造出来的食人怪物们——而且还是只偏好选择人类的怪物们——不知道会潜伏在什么地方。即使在他们的部落里也偶尔会出现被害者。因此，男人们就不用说了，部落里不分男女老幼，每个人都学会了枪械的使用方法。

    然而……父亲很快就理解了现状，并且放松了全身的力量。

    这是因为他听见远方传来了机械运转的轰然巨响。

    “那是……”

    那恐怕是飞行船吧。

    那是利用最新技术制造出来的——名符其实地在空中飞行的船只。

    尽管飞行船是和像他们这样的游牧民族完全无缘的东西，不过飞行船的存在早就已经成为人们口耳相传的流言了……更何况这位父亲以前到城里兜售羊肉与羊皮之时，曾经近距离目睹了偶然停泊在城里的实物。

    只不过……

    “那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艘飞行船的形状……大幅地偏离了他印象中的飞行船形体。

    飞行船本身的形状并没有扭曲歪斜。仔细一看，飞行船的下方悬吊着某个巨大的东西——那个东西让飞行船整体的影子呈现出一个奇妙的轮廓。

    由于飞行船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再加上逆光的缘故，使得父亲没有办法把那个影子看得一清二楚，不过……

    “……人？不对……”

    那个影子有手有脚。

    然而那手脚的长度与粗细却显得有些诡异。虽然那个影子和人类的形体很相似——仿佛模仿人类的形体而制造出来的一般，不过却显然与人类不同。不知道该说是整体的平衡失调还是什么的……那个影子的外形显得相当不对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异形了。而且那个影子身上还可以看到寻常人类绝不可能会有的突起物。

    垂吊在飞行船下方的，大概是身着铠甲的人偶吧。

    不过考虑到飞行船的巨大程度的话，那个人偶可说是大得离谱——

    “好可怕。爸爸。我好怕哟。”

    身旁的幼子一脸胆怯地对父亲说。

    那个“人影”的确极具威胁性。特别是除了四肢以外，那副躯体上又冒出了好几个突起物，而且这些突起物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的样子……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个东西到底会有什么和平的用途。

    然而——

    “啊啊。原来如此。”

    父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别怕。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哟。”

    他这么教导着面有怯色的儿子。

    虽然这位父亲并没有直接目睹过那个异形的模样——不过关于那个巨大人型的流言，他已经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了。

    一开始，他把这些流言当成无聊的闲话而加以嘲笑。第二次听到时则是觉得有些厌烦。第三次则是开始觉得有些讶异——到了第四次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遇见的每个人嘴里都说着这件事情的缘故，他甚至觉得那件事情仿佛就不证自明。

    也就是那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黑色巨人。

    “那是……会拯救我们的东西哟。”

    父亲看着以傻愣愣的眼神抬头仰望自己的幼子，并且接着说。

    “是这样吗？”

    “是啊。对了……我们前不久到城里去的时候，柏藏那边的二儿子不是说过了吗？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救世主殿下保护我们免于遭受〈代行者〉的怒火时所乘坐的交通工具啊。”

    “就是那个吗……？”

    幼子眨着眼睛仰望着往彼方的天空离去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保证过“没有必要害怕”的缘故……那双幼小的眸子里已经不见任何恐惧的色彩。不过在他凝视着陌生异形的表情里，依然有着不可思议般的神色。

    “那个是救世主殿下吗？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吗？”

    “那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哟。”

    父亲露出苦笑说。

    的确，要儿子把那个东西理解成“交通工具”大概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而且说到儿子知道的交通工具，充其量也不过只有马或牛之类的程度罢了。在整备上需要耗费大量工夫与费用的蒸气式汽车是与游牧民族无缘的东西，更不用说是会移动的巨大钢铁塑像了。这大概完全超乎他们的想像范畴之外吧。

    “那是为了让救世主殿下搭乘而存在的巨大可动式人偶哟。”

    “……哦……”

    幼子依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凝视着那个异形。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亲眼看见……”

    虽然这位父亲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流言蜚语了，不过他却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够实际看到那个巨大人偶的身影。听说巨大人偶的“公开亮相”只有在拉威森城举办过一次而已——而且眼前开阔的视野中也不见〈代行者〉的踪迹。就算〈代行者〉真的出现了，大概也不会到这种人口密度低的场所来吧。

    况且——飞行船现在正开往险峻山脉的另一侧。

    那一带既没有城市，也没有村庄。

    那个地方除了以岩山为中心而连绵不绝延展开来的险峻地形之外，周围的土地也很贫瘠，几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言。不可能会有人出于一时的好奇而心甘情愿地住在那里。或许在那座山脉的另一侧真的有什么东西也说不定——不过就父亲所知，从未有过哪个好事者赌上自己的生命硬是前往“另一侧”。他们的部落里虽然流传着过去曾前往山脉的“另一侧”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故事——由于这个故事已经半传说化了，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也只是用来劝戒年轻人应当深思熟虑的故事而已。

    对于身为游牧民族的他与伙伴们来说，这片草原地带的终止之处——那排连绵不绝的山峰就是代表世界终止之处的分界线。

    可是……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如果那边没有城市，没有村落，而〈代行者〉也没有出现的话，为什么那艘飞行船会悬吊着那个“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直往那种地方开去呢……？

    当然——就算他想破了头也得不到答案。

    所以他和儿子与年迈的牧羊犬们继续赶着羊群，再度踏上了归途。

    等到两人回去时，整个部落的妇女们也差不多准备好晚餐了。到时候就拿现在看到的“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当作助兴的话题，和部落的人们一同举杯畅饮吧——父亲心里想着这种无谓的事情。

    ——————————

    〈渎神之主〉。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所制造出来的超巨大拟神机。

    尽管〈渎神之主〉的力量是限定的，同时也是拟似的，不过这个体内收纳了死去之神的遗体——收纳了〈圣遗物〉的最终兵器却能行使和神本身一模一样的力量。

    当〈渎神之主〉完全启动运转时，它的威力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兵器、任何现象都要来得强大……包覆着奇迹之力的铁腕能够逼退海啸、击溃山峦。那股连人类凭肉身之躯绝对无法打倒的〈代行者〉都能打倒的力量，正可谓唯有神才能够成就的力量。

    然而人类终究不是神。

    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等同于神本身。

    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一样……〈渎神之主〉的力量只不过是限定的与拟似的罢了。

    说起来，〈渎神之主〉就像用来强迫神之肉体复活的工具。

    那副钢铁的筐体可以说就像补强器具之类的东西——由于〈圣遗物〉原本的型态就是人型，因此要以最高的效率使用〈圣遗物〉的话，收纳〈圣遗物〉的筐体最好也同样是“人型”——不过在装载了必要机能的前提之下，以人类们的技术进行筐体的小型化还是有极限存在的。

    结果〈渎神之主〉最后变成一个比人类大上好几十倍的巨大道具。

    而且还是一个耐久性出奇地低，又不安定的道具。

    〈渎神之主〉在整备上需要耗费庞大的时间与巨大的设施，更重要的是需要大量的资材与人员，因此就算〈渎神之主〉只出击了一次，也会对〈雷涅盖德〉造成沉重的负担。此外，启动〈渎神之主〉时也需要紧复的程序与大量的人力，而且在战斗中也需要姬巫女们进行各种支援控制。

    同时为了让操纵者——也就是驾驶者的各种感官神经连接到〈渎神之主〉的奇迹术回路上，驾驶者的神经就必须暴露在庞大的情报奔流之中。

    当然，各种缓和用、或者是几个保护用的术式也介入其中，将这个过程调整到不至于为驾驶者带来致命性的痛苦……不过也很难称得上绝对安全。而且既然〈渎神之主〉原本就只有一具试作机体的话，那么〈雷涅盖德〉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充足的实战纪录或资料。由于每一次的启动都像是在做人体实验一样，因此现阶段就连开发者们也无法确切地掌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也就是说。

    即使〈渎神之主〉拥有再强大的力量，光凭〈渎神之主〉这个单一个体也很难进行战斗，而且〈渎神之主〉不安定的机构也会对搭乘者——也就是对驾驶者造成非比寻常的负担。

    因此——

    “…………”

    〈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也就是以“救世主”的身份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少年·香芝省吾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一直和〈渎神之主〉联系的状态让他觉得越来越痛苦了。

    现在……他的各种感觉神经正透过奇迹术式连接到〈渎神之主〉的感知用奇迹机关上。结果他那扩展开来的各种感觉的确被赋予了能够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全能感。

    然而那种全能感也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而已。

    因为连接到省吾神经上的各种感知器具有人脑无法完全处理完毕的感知领域。这一点不可能不会对省吾造成负担。更何况如今外部的支援控制者——也就是五位姬巫女们并不在这里。虽然姬巫女们应该可以透过奇迹术通信在远距离进行控制或干涉才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什么方法从中妨碍的缘故，现在省吾完全感觉不到来自姬巫女们的支援。

    结果，省吾被迫长时间看着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听着原本听不到的声音，原本应该感受不到的各种情报正强制性地输入他的脑袋里头。

    省吾连瞥开视线或塞住耳朵都办不到。

    这就像被迫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影像，被迫听着让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般。省吾的神经已经疲惫到不停地向他痛诉的程度了。

    如果可以的话，省吾也很想立刻切断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

    不过——现在的省吾处于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状态。所以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也不能放掉自己的最大战力〈渎神之主〉。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笑声偷偷摸摸地在省吾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那个笑声并非从某个特定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是省吾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省吾过去曾经怀疑听见这种笑声的自己是不是疯了——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察觉到，那其实是被封印在〈渎神之主〉内部的“神”的人格。

    据说那是过去创造出这个世界·索隆的“神”。

    这样的存在就算死后——别说是整个遗骸了，就连一根毛发、一片皮肤的碎片，都能以奇迹术的形式对索隆的万物造成影响。一般常识对于这种怪物到底能够适用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或许就连它死了之后，还能够对活生生的人类说话这种程度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然而——

    ……你……做了一件挺大胆的事情嘛……？

    ……你很不安吧？很害怕吧？我说的没错吧……

    “吵死了。给我闭嘴。”

    省吾咬紧牙关说。

    他很清楚。一旦离开了姬巫女们——梅莉妮她们的庇护之下，就会发生这种麻烦的情况。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这个声音的主人从未清楚声明——不过它应该是打算侵占省吾的肉体，进而达成复活的目的。毕竟这个声音总是试图潜入省吾的意识之中，而且实际上省吾也曾经有好几次处于被这个声音的主人半侵占般的状态。

    不过……反过来说，只要省吾的肉体没有被这个声音的主人侵占，那么对方就无法做出什么像样的事情来。更何况要夺取省吾的肉体似乎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能够轻而易举地办到的话，这个声音的主人大概早就下手了吧。

    这样一来的话——

    （只要我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识……那家伙的耳语也只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省吾这么想。

    不过就算省吾理智上明白这一点……让他人在脑海里偷窥着自己、对自己呢喃低语的情况，还是让省吾感到非比寻常地不快。据说麻药中毒患者典型的妄想症状之一是“脑袋里埋藏了一台收音机”——而且这台收音机似乎终日不断播放着某人的窃窃私语——省吾现在的状况大概就很接近那种感觉吧。

    唯一让省吾感到安慰的是，那个呢喃低语的声音终究只出现在搭乘〈渎神之主〉的时候而已。

    可是——一群不明人士强行掠夺了用来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如今整艘飞行船正被移送到省吾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虽然省吾不能就一直这样搭乘着〈渎神之主〉，不过在还没有厘清状况之前，省吾也不能轻易地切断和〈渎神之主〉之间的联系。

    顺道一提。

    对〈雷涅盖德〉来说，“救世主”——省吾本来就只是一个用来控制〈渎神之主〉的零件罢了。虽然在行使奇迹术机关时，基本上需要一个拥有意志的“主体”……不过说得不客气一点，省吾也只不过是〈渎神之主〉的“主体零件”，同时也是“用来供应意志力的零件”而已。

    正因为如此，〈渎神之主〉内部可说是完全没有基于尊重这个“零件”的自由意志而设置的装备。就省吾他们世界的观感而言，战斗机或战车的操纵席上应当设置的几个装备或装置，在〈渎神之主〉里头是完全看不到的。

    （……既然要把人家捧成“救世主殿下”的话，那么也该多关心一下现场的环境吧……）

    省吾痛切地这么想。

    总之，在搭乘〈渎神之主〉的这段期间之内，省吾简直就像被绑在电椅上的死刑犯一般。他的身体被重重的拘束带给固定住，几乎无法动弹。

    当然，这是为了在剧烈动作的〈渎神之主〉内部保护省吾肉体的处置——不过在省吾自己的印象里，与其要说自己的身体受到安全带的保护，倒不如说自己只不过是个被固定起来的零件罢了。拜此所赐，每当省吾搭乘〈渎神之主〉之际，他的全身各处总是会弄得僵硬不已，同时也会出现轻微的肌肉酸痛症状。

    然而……

    在省吾和梅莉妮有了肌肤之亲，同时省吾在真正的意义上和她心意相通之后，单纯地关心省吾身体的梅莉妮，为他在〈渎神之主〉的内部动了几个简单的手脚。

    其中之一是拘束带。

    这些拘束带原本被设计成省吾无法靠自己拆卸下来的样式。不过现在右腕上的拘束带已经动过了手脚，只要省吾操作设置在驾驶者席扶手部份上的一个金属零件，右腕上的拘束带就能完全被拆卸下来。而一旦右腕重获自由的话，省吾要解开其他拘束带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另一个则是放置在省吾坐着的驾驶者席下方的小型置物箱。

    为了让省吾在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下能够保护自己，这个小箱子里放了蓓尔提雅准备的小型左轮**与四十八发弹药，此外还有短剑、急救用的止血剂、绷带与止痛剂，以及其他零碎的小东西。

    最后则是装置在驾驶者席内侧的拟神杖。

    通常——〈渎神之主〉必须依照数量庞大的奇迹术程序来启动。

    当然，由于启动过程需要用上好几位奇迹术师与大量的奇迹术机关才得以完成，因此就算省吾有了拟神杖，也无法光凭他一个人启动或停止〈渎神之主〉。

    不过已经处于启动状态的〈渎神之主〉却可以转为暂时性的“休止状态”，或者是“假死状态”——同时〈渎神之主〉之后也能重新回归启动状态。而装配在驾驶者席内侧的拟神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虽然省吾对于奇迹术的理解程度只有基础中的基础而已——不过省吾认为这应该就像让电脑暂时处于“休眠模式”，随后再重新恢复成正常的使用状态吧。

    〈渎神之主〉在设计上原本就具备了这个休止机能。不过不管是将〈渎神之主〉转为休止状态也好，或者是让〈渎神之主〉恢复活动状态也好，〈雷涅盖德〉认为都没有必要让省吾进行这方面的操作，因此〈渎神之主〉内部自然没有装设相关的操作装置——也就是这一把拟神杖。

    这些先姑且不提——

    “……嗯？”

    老实说，省吾并不清楚到底经过了多久时间。

    然而——在这段期间之内，宛如耳鸣般未曾中止的轰然巨响却稍微变调了。虽然那是一直听着这个声音的省吾才能察觉到的违和感就是了。

    “抵达什么地方了吗……？”

    轰隆声的变化是飞行船的姿势改变造成的。

    省吾那连接到〈渎神之主〉双眼的视野之中，映照出缓缓往上方流逝的明月——以及夜空中的星辰。

    飞行船大概正在降低行驶的高度，准备进入着陆状态吧。

    当省吾将视线转向下方时——他看见了一座地表尽是裸露的岩块，而地势又相当险峻的山脉。看来飞行船似乎是飞越了一座山脉之后才开始下降的。

    然后——

    ……铿！

    省吾的脚尖传来了一阵冲击。

    不——不对。

    被山峰凹凸起伏的地表钩住的并非省吾的脚尖，而是〈渎神之主〉的脚尖。

    虽然省吾反射性地试图缩起身子——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飞行船的下降速度比省吾预期中还快的缘故，在〈渎神之主〉被绊倒的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的两膝便重重地撞上了满是岩石的斜坡。

    连续的冲击化为微微的痛楚不断传来。

    〈渎神之主〉就在飞行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弭，同时又是以双膝跪地的状态下咯吱咯吱地被拖行着——往下方滑落。

    “呜……呜……”

    省吾动了动〈渎神之主〉，好不容易恢复了原本的姿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不管〈渎神之主〉何时毁坏都不奇怪。

    虽然〈渎神之主〉的机体原本就预设用来投入格斗战，不过其内部机构终究还是精密的奇迹术机关集合体。因此在制作的过程中，〈雷涅盖德〉必然曾经假设过〈渎神之主〉会遭受到预料之外的冲击。

    经过一番艰苦奋战——省吾总算成功地让〈渎神之主〉的躯体以单膝跪立的姿势稳定下来了。不过那大概也是因为拖行着〈渎神之主〉的飞行船降低速度的缘故吧。

    过了一会儿——

    “…………”

    冲击与轰然巨响都消失了。

    看来飞行船似乎已经停下来的样子。

    这里应该就是自称〈血族〉的那群家伙们的目的地了。

    虽然省吾一瞬间试图举目环视周遭的环境，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渎神之主〉被拖行在斜坡上的缘故，周遭扬起了大量的砂尘，可见范围也明显缩小。要等这漫天的砂尘平息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不管怎么说——

    “……总算抵达了……吗？”

    省吾叹了口气。

    虽然省吾并不清楚这片名为索隆的大地具体上到底有多宽广，不过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省吾的知识而言，飞行船决不能被归类成高速的飞行物体——虽然直升机或喷射机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个索隆里，不过省吾还是对这些交通工具的速度有基本的认识——尽管如此，飞行船的移动速度显然还是比在地上行走要快上许多。

    “……接下来。”

    总之，〈血族〉似乎不打算将〈渎神之主〉从高空中扔下去，或是用火炮、还是攻击用奇迹术之类的方式来攻击〈渎神之主〉的样子。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就算被这么一问，省吾的心中依然没有任何头绪……总而言之，他似乎并没有陷入了非得直接动用〈渎神之主〉来应对的事态。

    “……呜……”

    省吾集中意识，将自己的感觉从〈渎神之主〉身上剥离开来。

    直到感觉不到情报的压力与那个“声音”的主人投注过来的视线之后——省吾才安心地喘了口气。

    一部份的拘束带已经被省吾拆卸下来了。

    他先将手伸向驾驶者席的背后，并且操作起拟神杖，让〈渎神之主〉暂时转为休止状态。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一边以肉眼确认了充满驾驶者室的〈圣光〉一口气降低明度，省吾一边呢喃低语着。

    由于这是省吾第一次执行这种作业，因此他还是无法完全抹去心中的不安。再加上曾经对他保证过“不会有问题”的梅莉妮又不在这里。

    “…………”

    省吾硬是压下了不安的感觉——接着他从小型置物箱里取出了枪械与收纳枪械的腰带，并且把它绑在衣服上。

    然后省吾抽出**，拉开五连发的弹匣，开始装填起子弹来。由于蓓尔提雅已经教过他**的使用方法了，因此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踌躇犹豫与困惑。当然——如果要省吾用**指着人，并且扣下扳机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血族〉……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尽管省吾旁若无人地呢喃自语，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除。

    对手可是一群真实身份不明的袭击者们。省吾绝不能掉以轻心。

    然而。

    （……这也是……这个世界的其中一面……我一定……得好好地看个清楚……）

    省吾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个世界。

    不过这也代表着他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破坏既存的状况。

    省吾不认为受〈代行者〉威胁的这个世界是正确的型态。

    然而就像〈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一样，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以这种型态为前提而成立的组织或体制，也有将之奉为宗旨而活的人存在。这样一来的话，肤浅的改革很有可能会剥夺这些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是整个人生。

    （……茉莉……）

    省吾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位少女的笑脸。

    省吾并不认为不需要流血就可以完成改革。

    可是……他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减少流血的程度。要是办不到的话，他也想努力地去接受流血的事实。并非任由自己处于无知的状态而胡作非为——省吾想要负起责任而做出判断。

    所以省吾认为自己非得亲身体验不可。

    并非只是满足于别人给予的情报而已，他必须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理解了这个世界的现状之后，再以一个货真价实的“救世主”身份来下达判断。

    所以省吾才会故意完全不反抗，任凭这些〈血族〉们将自己绑架到这个地方来。

    毕竟要是一直在〈雷涅盖德〉的庇护之下观看这个世界的话，省吾很有可能会错看了某个决定性的东西。

    而这些血族们恐怕拥有和〈雷涅盖德〉相异的——像是处于相对位置般的价值观与正义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和〈雷涅盖德〉敌对。

    再说，这些〈血族〉们似乎和“神”有某种关联的样子。

    这样一来的话，知道他们的状况一定有助于理解这个世界——省吾这么想。

    ——突然间。

    “…………”

    咚咚咚咚——响起了一阵某种东西的撞击声。

    省吾吓得缩起身子，并且紧握**。

    那阵声音并没有那么大。而且听起来也没有那么遥远。

    那阵声音听起来就像从数枚装甲的另一端——刚好从封闭驾驶者室的铁门外传来一般。

    大概有某个人正用拳头敲打着铁门吧。

    “…………”

    省吾眨着眼。

    虽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不过也有点出乎省吾的意料之外。

    毕竟从这些人抢夺〈渎神之主〉的过程看来，省吾原本以为他们会用更粗暴的方法——该怎么说呢？好比强行扒开装甲破门而入之类的方式。省吾从未想过他们居然还会郑重其事地先敲门。

    然后——

    【喂——】

    铁门外传来了一阵确认般的声音。

    【——你没事吧？】

    那是男人的声音。

    那是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亲昵的声音——也是仿佛粗暴与亲切同时并存般的声音。

    省吾曾经听过这个声音。而且是最近才刚听过。虽然省吾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不过……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

    （这个声音……）

    由于省吾是第一次直接听到本人的声音，所以他才会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这是巨大飞行船遭受强夺之际，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其中一个声音。当然，尽管省吾曾经听过这个声音，他却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只不过……

    （这家伙也是〈血族〉吗……？）

    事实上，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声音大致上可分为三类。

    〈雷涅盖德〉相关人员混乱又恐慌的声音。

    〈血族〉宛如沉醉在杀戮一般傲慢至极的声音。

    以及这号人物的声音——冷静的口吻中又带点嘲讽般的声音。

    没错。这号人物说话的语气显然与自称〈血族〉的那群人不同。

    虽然和〈血族〉一起行动的他应该也是他们的同伙，不过该怎么说呢——和〈血族〉们处于兴奋状态的声音不同，省吾可以从他的声音里窥见冷眼旁观现况般的态度。

    【喂——你听得到吧？】

    接着又传来了一阵呼喊声——钢铁的门扉也再度被捶打了几下。

    省吾只犹豫了短短的一瞬间而已。

    就算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我听到了。”

    【那就好——】

    对方这么说。

    紧接着对方突然切换了使用的语言。

    【接下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打开这道该死的笨重铁门，然后出来见个面吗？救世主殿下。毕竟——我们也算是有同乡的情谊，我不会害你的啦。】

    “……！”

    省吾感到一阵愕然。

    这是日语。

    自从来到这个索隆之后——省吾只从花梨与姬巫女们的口中，也就是只从女性的口中听过的日语，如今却由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出来。

    一时兴起怀念之情的省吾仿佛就要不假思索地微笑起来似地……

    （不……）

    省吾慌慌张张地克制住自己的心情。

    对方说着自己知道的语言——光凭这一点，人类就会不知不觉地放下对说话者的戒心。当一个人在异国语言的包围下而感到不安时，所谓母语这种东西在抚慰、舒缓这个人的神经上具有超乎想像的效果。

    省吾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听花梨——现在被〈雷涅盖德〉当成人质囚禁起来的表妹——说过，在海外旅行的日本人屡次传出遭人诈骗的事件，大多都是这样的模式。

    而且省吾本身也曾经在爱好的网络游戏上体验过同样的现象。面对着用日语和自己交谈的外国人时，省吾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戒心。而事实上在这些外国人玩家之中，的确存在着少数趁人不备而窃取他人道具的恶质玩家。

    （总之——先出去吧。）

    省吾心想。

    （可是也不能让他们夺走〈渎神之主〉……）

    省吾并不清楚这群自称〈血族〉的人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做出强夺〈渎神之主〉这种暴行。不过既然他们都用蛮干的手段发动袭击了，他们一定打算以某种形式利用〈渎神之主〉。

    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如果〈渎神之主〉被分解的话，省吾就失去了只有他才能驾驶的唯一、同时也是最强的“王牌”。唯有这一点是省吾不得不避免的情况。

    然而……

    （那些家伙们应该不知道〈渎神之主〉的内部构造才对，而且他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把〈渎神之主〉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的话……）

    要是省吾试着虚张声势的话，或许能够牵制对方的动向也说不定。

    【怎么了？你打算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吗？】

    铁门另一边的声音以揶揄般的口吻这么说。

    省吾一瞬间在脑海里整理好“虚张声势”的内容——毕竟省吾要是随便敷衍的话，只要一被指出矛盾点，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了——做了个深呼吸之后，他开口说：

    “请等一等。你不要随便打开这道门。”

    【哦？我们一打开这道铁门，你就会立刻发动攻击吗？】

    “不是的。是安全装置的问题。”

    省吾一边慎选用语，一边说：

    “为了保持机密，〈渎神之主〉事先做过了各种设定。当〈渎神之主〉离开〈雷涅盖德〉的控制底下时，只要随便操作的话，〈渎神之主〉似乎会自爆的样子哟。就算只是打开一道铁门，如果不先进行几个不让自爆装置运转的程序，我和你都会一起被炸死的。”

    【咦——什么时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追加了这种机构啊？虽然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啦——】

    “…………”

    ……“什么时候”？“追加”？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渎神之主〉的身上“原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管是会说日语也好，还是知道关于〈渎神之主〉的知识也好，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虽然省吾也想像到了——不过他的警戒心也越来越强了。

    （……不过，就算一直在这边犹疑不定也于事无补。）

    在洋溢着朦胧圣光的主控制室中，省吾站起身子。紧接着他伸手握住了眼前门扉旁的把手。

    省吾扭转把手——然后往门上一推。

    其实这是省吾第一次自己打开这道门。平常都是姬巫女或〈雷涅盖德〉的作业员们来为他打开这道门的。

    这道门扉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沉重坚固。

    铣铿……在这般沉重的声响之下，铁门微微地往外侧突出了一点。

    夜晚冰冷的空气流进了驾驶者室之中。

    接着省吾用力一推——结果铁门轻易地往外侧开启了，甚至轻易到让人觉得有点扫兴的地步。

    “呜哇……”

    多余的惯性让省吾往前扑倒。

    就在这个时候——

    “噢。”

    从铁门旁伸出来的一只结实臂膀抓住了省吾的后颈领。

    “总算直接见到本人了。”

    那是省吾直到刚才为止都透过钢铁门扉听见的模糊声音。

    那个声音如今就在他的耳朵旁边而已。

    “…………”

    省吾站直了身体，转头面向声音的主人。

    对方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年轻。

    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以上，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

    不过这个男人虽然年轻，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丝不成熟或乳臭未干的感觉。尽管他的容姿强烈地流露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精悍印象……不过他的身上也同时感觉得到有如老兵一般目中无人的风度。不管是那头倒竖起来、充满攻击性的头发也好，还是那没刮干净就直接放着不管的络腮胡也好，都在整体的野性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他的衣着是穿了很久的骑马装。那身给人一种相当习惯旅行的印象，以及去除了所有装饰的实用性装扮，非常适合索隆里充满杀戮的空气。

    “……你是？”

    省吾一边警戒着，一边问。

    “哎呀。你也别那么着急嘛。”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从容到可能会让人觉得不快的地步。

    在他坦率的用字遣辞之中，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总之，等我们从这里下去之后，再来自我介绍也不迟吧？”

    说着说着，这个年轻人退到了旁边。

    到了这个时候——

    省吾总算才看见了自己被带往之处的景观。

    “……这是。”

    省吾茫然地伫立在〈渎神之主〉身上。

    他的头顶上是高挂天际的月亮。

    现在大概已经接近深夜时分了吧。大小两轮明月——两颗占据了天空正中央的天体洒下了青白色的光芒，描绘出异世界特有的奇妙光景。

    然后是——省吾眼下的大地。

    那里是一片花圃。

    就算已经埋没了省吾的整个视野，广大的花丛依然往另外一边继续延展下去。

    在青白色的月光之下，五颜六色的花卉盛大地绽放着，同时绵延不绝地覆盖在这片缺乏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红、蓝、白、黄、绿，甚至还有黑色的花卉。而这些充斥其中又千变万化的色彩简直就像某个异国的精致挂毯一般，在延展开来的同时也画出复杂的浓淡变化。

    一阵风吹起。

    花儿一同随风摇曳。

    这些描绘在大地上又绚烂多彩的图腾，卷起了一阵宛如万花筒般的波涛。这阵波涛缓缓地扩展开来，弯过了〈渎神之主〉的脚下，然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这里……是……”

    省吾再一次打量起这个地方——看来这一带似乎是个盆地的样子。

    四面八方被山脉包围，宛如刻意和周遭隔离起来一般的地形。

    这里大概本来只是一个岩石裸露的场所，不过因为有山脉地形汇集起来的雨水流进这里……同时也因为有这些雨水冲刷或削去的诸多物质流进这个盆地里，结果才造就出这片肥沃的大地吧。

    “…………”

    这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光景。

    省吾完全说不出话来。在尽是给人荒废印象的索隆大地上，省吾没想到居然还会存在着这样的场所。

    而且正因为时值深夜……五颜六色的花卉随风摇曳的这幅光景才能彻底强调出那份极为蛊惑人心，同时又偏离现实的美感。

    ——乐园。

    这样的辞汇闪过了省吾的脑海中。

    “这里到底是……”

    “那些家伙们用〈庭园〉来称呼这里。”

    省吾身旁的年轻人这么告诉他。

    ——〈庭园〉。

    的确，省吾也觉得这是个名符其实的名字。

    只不过……

    “——那是。”

    省吾往下一看——〈渎神之主〉的脚下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

    那是人类。

    〈渎神之主〉的脚边窜出了一群人。人数——大约有数十名左右。那是男人？是女人？还是老人？或者是年轻人——省吾无法区分到这么仔细的程度。因为这些人从头到脚紧紧包着一件任谁看了都觉得厚重的大衣。省吾看不见他们的脸。甚至连体型都无法确定。他顶多只能知道那些摇曳的身影是人类而已。

    省吾……总有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也不是说他们不能这样穿。只不过——省吾觉得藏起了脸，藏起了身体，而且又像幽灵一般伫立在那边的他们，实在和“乐园”的居民不怎么相称。

    “那些人是这里的居民。这些家伙们自称〈血族〉——他们就跟隐士差不多吧。”

    “……那些人就是〈血族〉。”

    省吾呢喃着。

    省吾透过通信回路听到的那个傲慢哄笑，实在无法和眼下宛如幽灵一般伫立在那边的他们凑在一块。或许藏在那件大衣底下的表情带着与那阵哄笑相符的桀傲不逊也说不定……

    “接下来。”

    年轻人对省吾说。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下已经垂挂着一副绳梯了。绳梯的另一端绑在用来整备〈渎神之主〉的金属零件上。

    “我们下去吧。”

    这么说完之后，年轻人指了指绳梯。

    省吾遵循指示准备爬下绳梯——然后。

    “小心脚下啊。要是掉下去的话，可不是只有一句‘好痛’就能了事的——救世主殿下。”

    “…………”

    对年轻人的最后一个字眼起了反应的省吾停下动作。

    省吾从刚才开始就很介意了——关于自己被称为“救世主”一事。

    “……我是省吾。”

    省吾转头面对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并且斩钉截铁地说。

    “……嗯？”

    “我是——香芝省吾。”

    “……”

    “我才不是什么救世主……”

    省吾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不过他轻轻地收回下巴之后，又接着说。沉醉在“救世主”之类的辞汇中会让人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一旦变得什么也看不见的话，就会错失了什么致命性的东西。对省吾而言，这是一个应当划分清楚的界线。

    “我并不是救世主。我是一个名叫香芝·省吾的人类。”

    “嗯哼？”

    年轻人——突然莞尔一笑。

    “明明都已经说过等到从这里下去之后再自我介绍了。真是性急的家伙啊。”

    “…………”

    “算了——顺道一提。”

    年轻人耸耸肩说：

    “我的名字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请多指教啦——香芝·省吾殿下。”

    ——————————

    ——〈圣庙〉。

    这里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耗费悠久的岁月挖掘出来的根据地。

    以巨大的纵坑——这个纵坑除了是〈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之外，同时也是〈渎神之主〉出击时将它当成炮弹击发用的巨大炮身——为中心，周围的地层里有如蚂蚁的巢穴一般筑起了交织罗布的通道，同时也建造了几个房间。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就是这些房间的其中之一。

    紧邻纵坑而设置的这间房间乃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会议的舞台。这个房间的用途就只有这样而已。因此，除了巨大的圆桌与五张椅子以外，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其他特别显眼的家具。这只是一个宽广又无机质的房间罢了。

    房间深处的墙壁设计成可以移动的形式——只要一打开这面墙壁，就会出现一整面的巨大玻璃窗。

    透过这面玻璃窗，五家族族长们可以一眼看清整个纵坑内部，也就是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

    不过现在，那里并没有黑色钢铁巨神的身影。

    因为〈渎神之主〉在他们的一时疏忽之下被人强行夺走了。

    〈渎神之主〉原本就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机密，同时也是最后的王牌。

    当然，不管在〈圣庙〉的内部也好，还是〈渎神之主〉出击的现场也好，〈雷涅盖德〉的警备工作都是万无一失的。应该是滴水不漏的才对。而且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陷入了几近崩溃状态的现在，能够募集到对〈雷涅盖德〉发动战争的兵力，并且掠夺了〈渎神之主〉的组织，应该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索隆当中才是。

    然而……

    实际上巨大拟神机却被人从〈雷涅盖德〉的手中强行夺走了，而且至今依然行踪不明，杳无音讯。

    这是比“救世主”省吾·香芝失踪时更严重的大纰漏。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如果〈代行者〉出现的话，〈雷涅盖德〉也无计可施。当然，〈代行者〉说不定只会袭击和〈雷涅盖德〉毫无关联的城市或村庄罢了，不过〈雷涅盖德〉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世人对“救世主”省吾·香芝的评价，要是这些评价最后一落千丈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毕竟〈雷涅盖德〉试图将省吾·香芝当作傀儡，借此支配打倒所有〈代行者〉之后的索隆，而“救世主”的风评一落千丈的结果，也会对这个目的造成不好的影响。

    如果不好的风评只有一两个的话，〈雷涅盖德〉还可以借由情报操作来粉碎这些风评。

    不过一旦这些不好的风评变成十个二十个的话——风评扩散的速度就会比粉碎风评的速度更快。

    正因为如此。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身为议长的巴尔德说：

    “那就是夺回〈渎神之主〉。”

    当然，那也是出席五家族会议的全体人员心中所想的事情。

    “〈渎神之主〉的机体本体和‘救世主’。只要我们有庞大的建造费用，以及展开麻烦的大规模奇迹术式时所必备的人员与时间的话——这两者倒是可以轻易地替换掉。”

    巴尔德继续这么说。

    巴尔德·柯德兰——他是构成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中，位居领导地位的柯德兰家族之长。

    在他严肃的容貌中，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眸释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不光只是议席上的地位，也不仅止于容貌上的意义而已，就实质上来说，他也一手掌握了整个五家族会议。虽然距离独裁者的称号还很遥远——不过在这〈雷涅盖德〉里最接近那种地位的，就是这位正要迈入老年期的人物。

    “可是——〈圣遗物〉的替代品却是不存在的。”

    巴尔德的话很短……然而他的语气却相当沉重。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渎神之主〉光是存在于那里，旁观者就会被它的气势压倒。而一旦〈渎神之主〉启动的话，它的大脚刻画一步就会让山峦塌陷，它的手腕一挥就能劈开海水，它用上全身的奇迹术机关凝聚出来的一击，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能够强行让本属不可能的难事化为可能。

    拥有绝对无敌的威力，傲视一切的钢铁巨人——不，是巨神。

    不过追根究底来说，大多数人对于〈渎神之主〉的认识只不过是个巨大的“容器”罢了。连身为操纵者的“救世主”终究也只是能够替换的零件而已。

    〈渎神之主〉之所以能够成为对抗〈代行者〉的兵器，是因为它的内部使用了五个无法取代的零件——也就是〈圣遗物〉。

    〈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以收纳了〈圣遗物〉的奇迹术机关互相连接。

    这正是〈渎神之主〉的本体。

    那副巨大的钢铁筐体只不过是用来使役限定复活之“神”的强化装备罢了。

    也就是说。

    没有了〈圣遗物〉，〈渎神之主〉就不存在。

    没有了〈圣遗物〉，〈雷涅盖德〉的夙愿就不可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圣遗物〉才会是〈雷涅盖德〉应当最优先确保的东西。

    “我想各位大概都知道了，为了夺回〈渎神之主〉，搜索队已经先行展开搜查了。”

    自从〈渎神之主〉遭人抢夺的消息传回〈圣庙〉以来，已经经过了一天以上的时间。

    而在这个消息传遍整个〈雷涅盖德〉内部之前，巴尔德早就擅自放出了搜索部队。这也就是说，巴尔德的这项举动并没有经过五家族会议的审议。不过如今也没有人对这一点提出任何异议。毕竟对〈雷涅盖德〉来说，〈圣遗物〉是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重要的物件。因此就算往后会遭人非议，巴尔德也不会在搜索〈圣遗物〉一事上犹豫不决。

    当然，等到事情结束，事件的余波也平息下来之后，巴尔德不难想像会招致什么样的非议——

    “…………”

    坐在巴尔德右手边的聂罗——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勾起了左右两边的嘴角。

    不。那只是巴尔德自己这么觉得罢了。他将视线转向了聂罗那边。

    然而这位皮肤白皙的美青年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淡微笑坐在那里而已。至少他的脸上并没有嘲讽的神色。看来刚才应该是巴尔德自己看错的样子。

    话虽如此……

    这位年轻的族长依然让人难以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尽管面临这种紧急事态，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还是没有表现出惊慌的样子。

    “…………”

    察觉到巴尔德的视线之后，聂罗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像是反过来问巴尔德“怎么了吗？”一般。

    轻轻地摇摇头之后，巴尔德转回视线。如果聂罗是个一问就会露出马脚的对手，那么他大概早就被逐出这张圆桌了吧。

    “那……那……那些〈血族〉的行踪呢？”

    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场细微的精神对峙似地，围坐在圆桌旁的其中一位男人探出身子问。虽然这位男人有着一副神经质的学者风貌，不过却因为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躁而露出了丑陋的扭曲表情。

    他是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玛布罗。

    “柯德兰卿！关于〈渎神之主〉，不，关于〈圣遗物〉的下落——”

    “很遗憾……”

    巴尔德对泰罗伊德，应该说对全体成员摇了摇头。

    当然，巴尔德并非完全没有线索——也就是目击情报。

    毕竟飞行船〈艾狄尼特〉与〈渎神之主〉的体积那么大——要像烟一样消失无踪是不可能的事情。实际上巴尔德也已经掌握了几个目击证词。不过那终究只是一些零碎的，而且只指出了大方向的证词罢了。

    况且只要使用奇迹术，就能够在空中投射出幻影。

    考虑到袭击者们可能因为担心〈雷涅盖德〉的追踪而布下这种伪装——巴尔德也不清楚这些目击证词到底可以采信到什么地步。

    “…………”

    沉重郁闷的空气有如波纹一般扩散开来，会议室里充满了沉默。

    他们现在只能等待搜索队的报告而已。这是明确到不需要经过议论的事实。

    然而——

    “这是……这是何等的失态呀！”

    不知道是不是连这一丁点沉默都不能忍耐的缘故……这回换坐在泰罗伊德身旁的男人站起身子。这是一位头发有些稀疏的圆脸男子。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他是构成〈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之一·路思波力提家族的族长。

    每当发生问题时，这个男人必然是率先激动大喊的哪个人。这回似乎也不例外的样子。当然——他的性格过于躁进也是造就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不过毕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会做出这种行径的理由当然也不会仅止于此而已。他大概是为了对犯下过失的对手施加精神上的压力，好让自己在往后的交涉中处于有利的地位吧。

    尽管这种行为相当幼稚，不过只要选对了对象，就能发挥相当程度的效果。

    话虽如此——

    “请你冷静下来，路思波力提卿。”

    “这是冷静得下来的情况吗？”

    听了银发青年——聂罗以平稳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之后，巴尔玛斯激动地大喊。

    不知不觉之间，他自己也被卷入了原本当作手段而伪装出来的激情之中。虽然这种情况真是再滑稽不过了，不过巴尔玛斯本人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虽然以前还不至于那么夸张……不过自从打倒了第一具〈代行者〉之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情绪就变得有些不安定，同时他们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很引人侧目。在〈雷涅盖德〉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而感到喜悦的背地里，置身于未知的——前人未曾体验过的状况之中，说不定也让他们感到不安而变得感情用事起来了吧。

    结果尽管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背地里把聂罗当成“欧托鲁奇家的小鬼”，并且加以蔑视，他们却还是时常被聂罗的说话技巧与逻辑所哄骗。

    可是……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究竟在想些什么？）

    巴尔德自己也对聂罗感到有些不快。

    欧托鲁奇家在五家族之中位居第四。不过一个人的“器量”与家系的上下顺位无关。

    从至今为止的趋势看来，他在五家族会议中的发言力显然提高了。他那大胆又条理分明的发言内容，连最后一线都无机可趁。而且他也不像会主动引发什么事端的样子。他总是接受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的所有言行，并且做出无懈可击的应对。

    不过……巴尔德很难认为头脑如此精明的聂罗并没有怀抱着任何野心。

    聂罗一定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策划些什么，巴尔德总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当然，巴尔德自己也在欧托鲁奇家中放出间谍暗中探查，不过不知道是欧托鲁奇家的向心力很强，还是情报管理做得很彻底的缘故，巴尔德一直得不到什么太大的成果。

    “欧托鲁奇卿啊。”

    巴尔玛斯的额头浮出了血管。

    “你当时也在现场哦。难道你完全没有责任吗？我倒是对你能这么冷静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呢。莫非你已经确切地掌握了整个事态吗？”

    巴尔玛斯以宛如嘲弄般的——纠结在一起般的阴湿语气说。

    奋力地抖动着松弛的脸颊，眼神也显得相当得意的巴尔玛斯，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您说的是，路思波力提卿。”

    相对地，聂罗那一如往常的温和语气仍旧没有改变。

    “当然，我也十分清楚这是自己的责任问题。不管您要斥责或惩罚，我都已经做好接受的觉悟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聂罗却仍旧没有表现出胆怯或惊慌的样子。

    然后他完全不改表情与口吻地接着说：

    “话说回来，路思波力提卿。那时，我从来自〈艾狄尼特〉的通信中听见一个相当有趣的名字——如果您对这个名字有所考究的话，还请您务必发表高见。”

    巴尔玛斯的表情冻结了。

    那张原本就属于油性肤质的脸上，转眼间冒出了大量的油汗。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聂罗有如歌唱似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既然他涉入了这件事情的话——也就是说。”

    “欧——欧托鲁奇卿！”

    巴尔玛斯试图抹灭聂罗所说的话而从嘴里进出高八度的假音。

    “此……此时此地，我们应当讨论的事情、是、是尽快查出〈圣遗物〉的所在之处，还、还有……还有该如何……夺回、夺回〈圣遗物〉，不、不是吗？”

    “是的。就如同您所说的一样。”

    “那么——”

    “啊啊……看来路思波力提卿似乎有所误会的样子。”

    聂罗的微笑和语气还是没有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维持着温和的态度而已。他的脸上没有弹劾政敌的过失，并且仗着道理穷追猛打般的蛮横模样。只有宛如闲话家常般的平稳表情。

    “误会？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尔玛斯立刻追问。

    当聂罗正准备开口时——他稍微窥探了一下巴尔德的脸。

    现在五家族会议正在进行当中。而巴尔德又是会议的议长。所以聂罗才会用眼神询问巴尔德是否可以就这样继续发言下去。正因为认同巴尔德是一手掌握了这个会议的人——而且也是在〈雷涅盖德〉中拥有最大权力的人，聂罗才会以只有巴尔德才能明白的形式尽这个特别的礼数。

    当然，聂罗的这个举动并不是出于对巴尔德的尊敬。

    大概只是因为他连细微的部份都不想让人有机可趁的缘故吧。

    （精明的家伙。）

    巴尔德依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聂罗露出淡淡的笑容点头行礼——然后继续说：

    “说起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路思波力提卿。关于令千金安洁莉特的背叛一事，事到如今再来谴责您也没有意义。安洁莉特的背叛的确在〈渎神之主〉计划上造成大幅度的停顿，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您之后为〈雷涅盖德〉尽了多大的心力。我认为您的赎罪也已经足够了。”

    “哦……哦哦……”

    巴尔玛斯的表情流露出喜悦之色。

    巴尔玛斯已经被聂罗的说词牵着鼻子走了——不过他本人还是没有自觉到的样子。

    “我关心的问题只有事实而已，也就是用以夺回〈渎神之主〉的对策是否有用。”

    说到这里，聂罗稍微停顿了一下——

    “既然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也牵涉其中的话，我们当然可以认为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也和这次的抢夺计划有关。如果是这种情况——也就是问题所在的〈血族〉与这两人同行的话，那么我们的本事应该全被他们给看穿了吧。”

    “……然后呢？”

    泰罗伊德不耐烦地催促着聂罗。

    “所以你自己就没有责任了吗？”

    “不。我是说就某种意义上看来，雷奥与安洁莉特对我们而言算是非常危险的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特意去寻找他们，而是就这样置之不理呢？”

    “……不用说。”

    泰罗伊德说：

    “当然是因为光凭两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很有限。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的确是个优秀的人才，而且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也是个难以应付的男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们都很清楚，区区两个无依无靠的人类不可能有办法对抗名为〈雷涅盖德〉的‘组织’。”

    没错。

    〈雷涅盖德〉之所以将问题所在的两人放着不管，只是因为“他们大概什么也办不到吧”的轻蔑心态。〈雷涅盖德〉不认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会对他们两人伸出援手，而且索隆里也没有其他组织拥有足以威胁〈雷涅盖德〉的实效战力。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才没有特意追捕逃亡的两人。

    可是……

    “然而——两人却和名为〈血族〉的神秘集团联手抢夺了〈渎神之主〉，而且还攻占了由因培拉斯家保护的那艘〈艾狄尼特〉。”

    “对了——就是因培拉斯家！”

    巴尔玛斯反而开心似地大叫起来，并且转头面向身旁的男人——也就是从刚才为止都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家族中的最后一位族长。

    “您出这什么纰漏啊——因培拉斯卿！”

    “…………”

    杰布隆·因培拉斯。

    五家族之中唯一一个开山鼻祖不是奇迹术师，而是“剑舞师”的家族·因培拉斯家。杰布隆正是这个因培拉斯家的族长。

    如同历任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一样，杰布隆也毫不例外地精通所有武术。尽管他的身高不高，肩幅却很宽，胸膛也很厚实。光是伫立着就足以带来某种压迫感的那身姿态，往往被人喻为“岩石”。

    这个词汇同时也表现出他的沉默寡言与耿直。

    “什么武门嘛，真是太可笑了——居然被手无寸铁的对手给压制住了。”

    “〈剑之一族〉的名号都在哭泣了呢。”

    泰罗伊德加入巴尔玛斯的行列，两人严厉地指责起杰布隆。

    然而——

    “…………”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却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全盘接受了谴责的话语。

    不过泰罗伊德大概对杰布隆那副冷静的模样感到不是滋味吧，他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因培拉斯卿！你是我们〈雷涅盖德〉的——”

    “冷静一点——玛布罗卿。”

    当泰罗伊德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嚷嚷时，巴尔德那平静——却又沉重的声音制止了他的动作。泰罗伊德也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注视着巴尔德。

    “柯德兰卿——？”

    “借用欧托鲁奇卿刚才的话来说。”

    巴尔德淡淡地接着说：

    “就算在这里谴责因培拉斯卿，事情也不会因此好转。”

    “那……那是。”

    泰罗伊德露出一副还说不够的表情咬紧了牙关。不过被巴尔德锐利的视线一望——泰罗伊德才大大地吐了口气，接着又坐回椅子上。

    “而且……根据因培拉斯卿的报告，袭击者们似乎没有拟神杖也能使用奇迹术的样子。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不管因培拉斯家旗下之人有多么勇猛，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再说，飞行船里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搏斗的场所。”

    “虽然我也听过因培拉斯卿的报告了，不过——”

    泰罗伊德皱起脸来说：

    “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虽然理论上可以将拟神杖小型化，不过凭现在的技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机构缩小到能够藏在身上的尺寸。”

    既然专精奇迹术研究的玛布罗家族之长都这么说了，那就绝不可能会有错。

    不过这样一来——

    “对方会不会使用了奇迹术以外的什么东西呢？”

    “那是不可能的。”

    听了聂罗所说的话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杰布隆开口回应：

    “我也亲眼看过那些袭击者们。在他们发动攻击时，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的确是‘圣光’。虽然我不是奇迹师，不过我也看过无数次的奇迹术。我不可能会看错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泰罗伊德摇摇头。

    “那么因培拉斯卿，卿的意思是这样吗？袭击者们只用了他们的身体就发动了奇迹术？”

    “……正是如此。”

    “不可能！如果、如果真的做得到这种事情的话——”

    说到这里，泰罗伊德突然中断了话语。

    仿佛恐惧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一般——

    “…………”

    “…………”

    聂罗和巴尔玛斯也沉默不语。

    不需要拟神杖，光凭一己之身就能操控奇迹术——操控奇迹之人。

    那不就跟“神”一样吗？

    然而……

    “——或许。”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聂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只是我们在根本上误解了什么也说不定。”

    “这话怎么说？”

    “虽然我们在奇迹术这种利用‘圣体’的技术上已经有一段相当长的研究历史，不过事实上在根本的部份——也就是‘神’为什么能够引发这种奇迹的问题上，我们的研究却没有任何进展。”

    “那是——”

    为什么东西会从上面往下掉？

    为什么火只要被水一泼就会熄灭？

    这种问题……就像怀疑着带有“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思考大前提的事实一样。“正因为神身为神，神才能够引发奇迹”——奇迹术就是立基在这种大前提之下发展起来的。虽然对于这项根本准则的研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在这个受〈代行者〉的影响而年年荒废的索隆里，这种不知道能不能产生实际利益的学问也不可能发展得起来……现阶段只得到了几个纸上谈兵的理论，相关研究可说是完全没有进展。

    “或许不用拟神杖也能施展奇迹术的方法真的存在，只是我们不知道也说不定。”

    “……可是。”

    泰罗伊德说：

    “就算真的是这样好了……”

    那在目前的情况下又能成为什么慰藉呢？

    “我明白玛布罗卿想说的话，不过我们不能这样想吗？”

    环顾了众人之后，聂罗开口说：

    “如果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技术体系的话……那就不可能会存在于这一带的城市里。只有在某种与世隔绝的土地，也就是具有某种物理或制度上的条件，仿佛刻意避免与周遭交流般的场所之中，这样的东西才能茁壮成长。”

    “……也就是说。”

    巴尔德接着说：

    “我们应该试着将搜索范围扩展到边境地区或深山幽谷之类的场所，而不是只局限在普通的村落吧。”

    “是的。您说的没错。”

    聂罗点了点头。

    现阶段〈雷涅盖德〉的确以城市或村庄——以人口密度较高的场所为中心进行搜索。

    既然袭击者们夺走了〈渎神之主〉，那么他们的目的应该足以某种形式来利用〈渎神之主〉如果他们的目的是破坏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当场就能下手才对。

    不过要对〈渎神之主〉进行分解也好、调查也好，或者是整备利用也好——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大量的设备与人员。正因为如此，难以确保这些条件的边境地区，或者是只有称不上城市或村庄的聚落存在的区域，打从一开始就被〈雷涅盖德〉屏除在搜索对象之外。

    然而。

    如果〈血族〉是完全与索隆的一般社会隔绝的存在呢……？

    “我明白了。我会传令给搜索队的。”

    巴尔德点点头——然后环顾着众人。

    “有人有任何异议吗？”

    “…………”

    “…………”

    “…………”

    泰罗伊德、巴尔玛斯，以及杰布隆。

    他们都没有任何异议的样子。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各自为夺回〈渎神之主〉尽最大的心力吧。”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后，所有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

    等到爬下了绳梯——而且又能冷静地说话之后，省吾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位自称雷奥，又带着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

    首先要问的是，这里是哪里？

    而所谓的〈血族〉到底又是什么？

    他们基于什么样的目的抢夺了〈渎神之主〉？对身为驾驶者的省吾本身又是怎么想的？是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呢？还是抱持着敌意呢？

    还有最重要的是——雷奥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当省吾与雷奥抵达地面，并且面对着前来迎接他们的一位女性时……比起刚才一直思考的那些问题，另一个疑问反而率先浮现在省吾的心头。

    （……瑟妮卡……？）

    她为什么长得那么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呢？

    虽然省吾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人只是面貌相似的想法……不过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像瑟妮卡了，把她当成毫无关系的他人反而显得不自然。特别是她的眉宇之间——那副悬在小巧鼻梁上的眼镜，以及眼镜深处的理性双眸，真的和瑟妮卡极为相似。她的右手也同样拿着一把拟神杖。虽然年龄与发色不同——瑟妮卡是枯叶色，省吾眼前的这位女性则是漆黑色——不过整体的气质真的相当神似。

    她是瑟妮卡的血亲——省吾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从年龄看来，她大概是瑟妮卡的姐姐，或者是表姐。

    （不过……为什么……？）

    瑟妮卡的血亲为什么会跟雷奥一起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该不会是。）

    雷奥的日语。

    瑟妮卡的血亲。

    这也就是说——

    “史普林菲尔德先生——”

    “叫我雷奥就行了。省吾·香芝。”

    雷奥苦笑般地说。

    “那么你也叫我省吾就可以了。”

    “这种简单的称呼还挺不赖的。”

    雷奥耸了耸肩。

    “不过——要是这种称呼让我们两人看起来交情深厚的话，那可就不太妙了。”

    雷奥这么说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血族〉的人们团团包围了雷奥与跟随在他身边的女性。

    他们的模样并不像是庆祝伙伴的归来。〈血族〉的人们依然深深地戴着连帽，别说是脸了，省吾甚至连他们的性别都无法判别——不过从他们的动作看来，省吾至少能够明白他们并不是雷奥的“朋友”。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虽然省吾还是摸不着头绪，不过——

    “毕竟我们在这里是外人。一旦没有用处的话，我们就得赶快退场啦。”

    既然雷奥都说了“我们”，那么他身旁的女性果然也不是〈血族〉吧。

    “……噢。”

    “唉，虽然我也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你……不过这就留待下一次机会吧。”

    “——史普林菲尔德殿下。”

    〈血族〉的其中一人从连帽深处以阴郁的语气说：

    “请您用我们能够理解的语言说话。”

    他的声音里很明显地透出了警戒之色。

    〈血族〉和雷奥之间大概存在着某种合作关系吧，不过他们却绝非伙伴的样子。所以〈血族〉才会以为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进行对话的雷奥，是在对省吾说些不必要的事情。

    “——这真是失礼了。”

    雷奥耸耸肩之后，便改用索隆的语言。

    “也罢……反正我们应该还会见面吧。在那之前要保重身体啊。走吧，安洁。”

    举起单手示意之后，雷奥便离开了省吾身边。

    同时被称为安洁、外形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轻轻地点点头，并且站向距离雷奥身后半步的位置。于是——仿佛那里不言可喻地就是她的固定位置一般，一幅极为自然的风景就这样完成了。恐怕他们两人一起行动的时间也很久了吧。

    然后——

    “杜梅里莉耶。”

    〈血族〉的其中一人这么一喊之后——另一位〈血族〉走出他们的行列，并且站到雷奥两人的旁边。

    “史普林菲尔德殿下他们就交给你了。”

    “是。”

    连帽底下的人似乎点了点头的样子。

    尽管这位人物的脸同样也是深藏不露，不过从声音听来，这位人物应该是个年轻女性。

    “再见啦——省吾。”

    雷奥以轻快至极的语气说：

    “〈渎神之主〉就拜托你了。”

    “……？”

    虽然省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雷奥却没有进一步再说些什么——便和他称之为安洁、外貌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跟随着名为杜梅里莉耶的〈血族〉女性就这样离开了。

    （〈渎神之主〉……就“拜托”你了？）

    这种说法仿佛暗示着雷奥自己才是〈渎神之主〉的正当持有人一般。

    尽管省吾也想质问他这番话的意义，不过雷奥他们一离开之后，〈血族〉的人们便像是和他们交接似地团团包围了省吾。

    “喜……吾·香……”

    一位〈血族〉之人——站在省吾正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省吾花了几秒才察觉到他正试着说出自己的名字。对于地道的索隆人来说，“省吾·香芝”这个名字里恐怕包含了某些难以发音的部份吧。

    “我是省、吾、香、芝。”

    省吾以能够让对方听清楚的咬字重新报出自己的姓名。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自己一开始学习索隆语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茉莉……）

    省吾在亚奈克特雷亚城遇见的少女。

    这位少女教会了省吾索隆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为省吾带来了心灵上的安宁。

    喜欢照顾别人，个性开朗，而且又纯真无比——不过就是因为她太纯真了，所以她才会惨遭炸死的下场。身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虔诚信徒的她，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袭击〈圣庙〉之际，对〈渎神之主〉发动了自爆攻击——结果连完整的遗体都没有残留下来。

    这件事情在省吾的心里深深地划上了一道伤痕。

    她的笑脸闪过脑海里——让省吾觉得喘不过气来。

    “——省吾·香芝——殿下。”

    好不容易能够正确地说出省吾名字的〈血族〉之人呼唤着他。

    “〈首领〉想见您。希望您能跟我们一起来。”

    〈血族〉之人以极为平淡——仿佛扼杀了感情般的语气单方面地说出这番话。

    同时省吾也察觉到，他的用字遣词与发音和索隆的标准用法有微妙的差异。会话时的抑扬顿挫更是不同于省吾所知道的索隆语。

    简直就像是——某种方言一样。

    “请往这边走。”

    〈血族〉的人们一边催促着伫立不动的省吾，一边迈开脚步。

    走在将他们团团包围的花圃之中——省吾心想。

    （在这前方——有什么东西正等着我。）

    省吾应当“一探究竟”的东西正在这双脚大步前往的目的地中等着他。

    仔细一看，这一带并非全都被花卉所覆盖。虽然很窄小，不过地面上显然有条铺满石头的“道路”绵延不绝地延伸下去。而〈血族〉和省吾正走在这条道路上。

    仿佛置身在童话故事里一般。

    这幅情景只能用美丽来形容——而且又带点幻想的色彩。

    〈庭园〉——

    这的确是个很相称的名字。

    省吾一边走在月光下盛开的花丛之中，一边这么想。

    ——————————

    “——这样可以吗？”

    走着走着，安洁莉特开口询问雷奥。

    “把〈渎神之主〉就这样放着不管。”

    她说的是——日语。

    这么说起来，最先成功地完全解析日语的人就是她。在这个索隆里，她也可以说是日语的最高权威。虽然日语原本只是用来顺利地和“救世主”沟通的道具，不过如今安洁莉特却时常用在和雷奥谈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情——特别是身边还有监视者在场的情况下。

    “〈血族〉那些人说不定会破坏〈渎神之主〉。”

    “如果他们真有那种打算的话，在〈渎神之主〉运送到这里之前就可以那么做了。”

    雷奥稍微瞥了走在旁边的杜梅里莉耶一眼之后说。

    尽管表面上一副佯装不知的样子，但她实际上一定正竖耳倾听着雷奥两人的对话吧。不过她应该不可能听得懂日语的对话内容才对。

    “可是他们……”

    “恐怕那些家伙们并不知道〈圣遗物〉残留下来的形体有多完整。”

    雷奥说：

    “那些家伙们大概会先确认这一点吧。然后——就不得而知啦。总之，省吾应该也会确实地对那些家伙虚张声势一番吧？”

    “是的。”

    “这样一来，那些家伙们就不会轻易对〈渎神之主〉出手了。而且他们对于外界的技术也不怎么清楚。一旦随便乱碰就会自爆——就算省吾这么说，他们应该也没办法立刻断定那是‘谎言’才是……毕竟那些家伙全是一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啊。”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笑了笑。

    “总之，如今〈渎神之主〉被调整成适合那位少年搭乘的模式。即使我们现在硬是把〈渎神之主〉给抢了过来，也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那位少年的协助还是必要的。因此，我们最好让他仔细看看这个〈庭园〉的现实。”

    “……原来如此。”

    安洁莉特同样斜眼瞄了一下杜梅里莉耶之后说。

    由于这位〈血族〉之女的脸藏在连帽深处的缘故，因此雷奥与安洁莉特也不清楚她的脸上到底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以及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顶多也只能从旁推测而已。

    “哎……如果要采取行动的话，也是明天以后的事情了。总之我们就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我明白了。”

    安洁莉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

    省吾在绵延不绝的铺石小径上走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差不多厌倦了这片尽是花卉的风景时。

    省吾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栋极具特征的建筑物。

    “——〈首领〉人就在那里面吗？”

    最先浮现在省吾脑海中的是“水坝”这个单字。

    这栋建筑物全都以石材建造而成。

    仿佛贴在峭立的斜坡上一般——有如在几近垂直耸立的岩石表面雕刻出来的一栋灰色建筑物。它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水坝一样。而且……建筑物的背面似乎和斜坡紧紧相连，内部构造仿佛深深地陷入了岩壁深处一般。

    建筑物的大小规模也是非比寻常。

    虽然因为建筑物周围没有可供对比的东西，所以省吾也难以判断……不过光是高度就有十米，至于横幅大概有一百米以上吧。建筑物整体呈现横向宽广，左右对称的形状。窗户很少，壁面上也看不出特别的装饰性。建筑物中央下方大大地开了一个纵向细长的半椭圆形洞穴——恐怕这就是正面的玄关吧——如果要说这是特征的话，也的确算是特征。

    建筑物本身的轮廓并没有那么复杂。

    只不过……即使建筑物的形状很单纯，可见范围内全都是石造之物的厚重感却朝周围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氛围。

    简直就像是——没错——就像是某个异教的神殿一般。

    省吾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适合真实身份不明的〈血族〉〈首领〉居住的场所。

    然而——

    “…………”

    省吾却感受到某种违和感。

    并不是建筑样式或规模方面的问题。那是什么呢？就算被这么一问，省吾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来……不过这栋建筑物带有某种异于普通建筑物的风情。

    在省吾察觉到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之前，〈血族〉之人就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是的。〈首领〉就在那座‘神社’里头。”

    道路在不知不觉问变成了平缓的坡道。

    省吾一边走在通往那栋话题建筑物——借用〈血族〉之人的话来说就是“神社”——的道路上，一边环顾着周遭环境。

    省吾越接近那座“神社”，他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就越强烈。

    这到底是——

    “……啊。”

    省吾总算察觉到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了。

    没有……接缝。

    名为“神社”的石造建筑物上完全没有任何貌似接缝的接缝。

    虽然岁月造成的细小龟裂随处可见，不过却完全找不到普通建筑物——至少就省吾常识中的建筑物而言——理应存在的建材接缝。

    这栋建筑物并不是堆起石材建造而成的。

    仿佛真的在岩石裸露的斜坡上雕刻出来的一般……铲去岩石凿穿洞穴才建造出这栋建筑物。

    “……这该不会是。”

    如果单就这个索隆的文明看来，大概只有一个技术可以成就出如此特殊的建筑法吧。

    那就是奇迹术。

    这栋建筑物恐怕是用奇迹术从岩山上刨出来的。内部构造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挖掘出来的吧。如果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控制所有物质状态的奇迹术，的确有可能从一整个巨大岩块中削凿出一栋建筑物。

    可是……

    “…………”

    省吾感受到微微的寒意。

    在这个索隆里，奇迹术是非常贵重的技术。虽然省吾在搭乘集奇迹术精粹的〈渎神之主〉时总是不自觉忘了这个事实——不过奇迹术并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使用的东西。就连那个〈雷涅盖德〉也不会在照明、汽车、各种机械动力等等——无须仰赖奇迹术的部份上使用奇迹术。

    然而〈血族〉却实行了这种可谓浪费、装腔作势的建筑法。

    省吾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某种超越理性的固执。

    那是某种——和〈雷涅盖德〉共通的东西。

    而且……

    仔细一看，“神社”附近的山壁上也开了几个小洞穴。

    虽然这是一幅让人联想到蚂蚁窝的光景——不过问题是这些洞穴的大小只能容许一人通过，长宽只有六十公分左右，而且同样也是凿穿岩石建造而成的。

    （窗户……？）

    仿佛证实省吾的这般印象似地，那些小洞穴的另一边不时有像是人影般的东西窜动。

    有貌似大人的人影，也有貌似小孩的小人影。而且上方的窗户里还有一小撮烟雾流泄出来。那只是煮饭时的炊烟吗？还是某种工业装置排放出来的废气呢？省吾并不清楚，不过在那道窗户里应该正进行着什么作业吧。

    也就是说，〈血族〉在那座岩山——在岩盘的深处确保了大量的空间，并且让人们在里面生活。对于在貌似〈血族〉的根据地中找不到除了“神社”以外的建筑物一事，省吾多少也感到有些疑惑，不过看来这似乎是因为他们在地下——尽管这种说法是否适用还很微妙——过活的缘故。

    （这个〈血族〉……到底是什么……？）

    事到如今，省吾更是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印象。

    虽然他们会使用奇迹术，不过在岩山中——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岩山“中”——确保生活空间，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如果他们是利用天然洞窟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不过如果要特地挖开岩山以确保生活空间的话，那么就算他们有多么会使用奇迹术，建造普通的房子应该还是轻松好几倍才对。

    如此一来，这应该是基于某种超越建筑法简易性的目的而造就出来的结果。

    比方说——对了。

    像是和〈圣庙〉一样必须对一般大众隐匿本身的存在。

    （……有人在看我。）

    省吾感觉到小洞穴的另一头传来了射向自己的视线。

    那些视线并非只有一道两道而已。好几十道视线行经花园，集中在省吾的身上。当省吾转头回望时，那个小洞穴里的视线便突然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个小洞穴继续对省吾投注着视线。

    或许只是省吾比较迟钝也说不定，但他觉得那并不是带有敌意的视线。

    不过省吾却知道……那些视线里蕴含了某种浓烈的情感。

    “从这里开始，您必须一个人去。”

    当省吾注意到时，他们已经抵达了像是“神社”入口处的地方。

    同样貌似石造的门扉往左右两边敞开。

    而这道门扉里延伸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深不见底的通道上摆放了几座烛台，这些烛火勉勉强强地遏止住蔓延其中的黑暗。

    “〈首领〉就在这里头。”

    “……我知道了。”

    省吾点点头之后，便迈开了步伐。

    〈血族〉的人们停留在入口处。从这里开始，大概只有被“首领”召唤之人才得以进入吧。从这种情况看来，省吾似乎是受到了〈首领〉的邀请——不过〈血族〉的〈首领〉找省吾到底有什么事情呢？

    “…………”

    省吾慎重地在走廊上缓慢前行。

    和外头一样——走廊里并没有任何形似装饰的装饰，岩层就直接这样裸露出来。独自前行的省吾“叩叩叩”的脚步声在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之间产生回音，显得格外响亮。

    ……省吾感到有点意外。

    因为〈血族〉的人们并没有解除省吾的武装。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枪械或刀具的存在才对，不过他们却没有调查即将和〈首领〉会面的省吾持有什么。或许〈首领〉的身边还跟着身强力壮的护卫也说不定，不过即使如此，他们这样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

    省吾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被称为〈首领〉的人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另一个是……不管省吾有没有武装，都威胁不了〈首领〉。

    “……奇迹术？”

    省吾脱口而出地呢喃着。

    如果是精通奇迹术之人的话，的确有可能不畏惧枪弹或刀具的存在。因为他们能制造出枪弹或刀具无法穿透的防壁，或者是产生弹飞这些威胁的攻击。

    不过在这种技术存在的另一方面，武术或武器的发展之所以没有就此衰微下去，必然是因为奇迹术不适用于战斗的缘故。毕竟施展奇迹术时，除了无论如何都需要拟神杖这种大型装置之外，咏唱圣句的手续也会造成时间上的延滞。

    “…………”

    走廊的深处就这样直接与大厅相连。

    这个五十几坪大的空间里——充满了严肃的空气。

    和其他地方不同，只有这里左右并排着一列施加了细致雕刻的石柱，石地板上也大量地刻划着某种花纹和文字……这些东西在烛台的火焰映照之下，酝酿出一种宛如神殿般的庄严印象。

    然而……

    （好像游戏里的感觉哟。）

    省吾不由得这么想。

    “走进神殿里见某个位高权重的人，并且听他说些什么。”——这的确是游戏里会出现的事件。周围的风景也给人这种感觉……反而让省吾觉得极度缺乏现实感。当然，这一点在〈雷涅盖德〉的内部设施里也是一样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看惯这种风景，以及这里萦绕着一股格外庄严、空虚——非人类的氛围之故，这里的风景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反而相当欠缺现实感。

    没错。

    这里并没有任何现实感……也就是生活感。

    省吾仿佛确认着自己的脚步一般缓缓地在两列支柱之间前进，不久，省吾在看得见房间最深处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里比其他地方还要高了一层。

    然后——

    “……你就是〈首领〉吗？”

    省吾开口询问坐在平台中央的人物。

    那个人影坐在宛如王位般造型夸张的椅子上，左右还放置了篝火。

    明明身在屋内，那个人物却还是和其他〈血族〉之人一样从头到脚紧紧包着一件大衣。让人完全看不出这个人是男是女，或老或幼。省吾只能从〈首领〉这个称呼想像对方是个老人而已，不过——

    “是的——我就是首领。”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回应省吾的声音却辜负了他的期待。

    那个声音并不年轻，事实上也的确很嘶哑。

    不过那却不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个宛如用指尖拨弄一条细弦般的——尖细的女性声音。那个年迈女性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厚重，反而相当温和，又带着高贵的音韵。

    “请问您贵姓大名。”

    “我是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静静地回答。

    “省……吾……殿下。”

    〈首领〉宛如确认般地呢喃着——接着依然用稳重大方的语气继续说：

    “欢迎来到我们这座〈庭园〉。我是〈血族〉的〈首领〉——名叫塔耶妮亚塔。”

    她的声音还是让人感觉不出敌意。

    只不过……

    （……怎么搞的？这种感觉是……？）

    她的语气确实很温和。

    然而——却不温暖。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善意。

    那只不过是形同自言自语般的“声音”罢了。她并不憎恨省吾，也不喜欢省吾。或许不光是这位塔耶妮亚塔而已，所有〈血族〉之人对于省吾的认知都只不过是附属于〈渎神之主〉的剩余零件也说不定。他们对待省吾的态度就像是在对待一个物体一般，而非对待一个人。

    “我们对您有几个请求——也有几个问题要请教您。”

    不知道是不是把省吾的沉默视为肯定的意思……塔耶妮亚塔淡淡地接着说：

    “首先是对您的第一个请求。我听说那个不祥的巨像上施加了外人随便触碰就会自爆的装置。首先我希望您务必解除这项装置。”

    不用说，“不祥的巨像”指的就是〈渎神之主〉。

    省吾已经预料到这个要求了。

    因此——

    “……为什么？”

    省吾才能冷静地提出问题。

    谈判从现在开始。为了从对方的身上引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省吾非得使出一、两个戏法不可。为了让快速鼓动的心跳重新平静下来，省吾吐了一口又深又长的气。

    然而……

    “想请教您的问题是——”

    塔耶妮亚塔无视于省吾的问题，并且接着说：

    “由于您被选为那个不祥巨像的驾驶者，所以我想这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再请教您一次。您是不是被人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人类呢？”

    “——！”

    省吾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位年迈的女性——知道省吾的来历？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说。

    将自称〈首领〉的塔耶妮亚塔的脸紧紧包住的连帽深处——她那连颜色都无法确认的双眼只是不时闪烁着而已。省吾凝视着那双眼睛。

    “我也有几个请求。”

    “…………”

    塔耶妮亚塔沉默不语。

    凝聚在连帽底下的黑暗还是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省吾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所谓的〈血族〉到底是什么？你们是基于什么样的目的而抢夺了〈渎神之主〉？又为什么对我的来历感兴趣呢？”

    “…………”

    “有句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省吾故意用显眼的动作将手靠上系在腰际的皮带。

    越夸大的虚张声势越容易产生效果。如果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就没有意义了。

    “我随时都可以从这里——让〈渎神之主〉自爆。”

    省吾在声音里灌注力道说。

    当然——这是个漫天大谎。

    不过既然梅莉妮她们可以透过奇迹术通信，以远端操控的方式进行〈渎神之主〉的机能调整的话，那么这也绝非不可能的行为。而〈血族〉他们……不可能有足以判断现在的省吾能不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信息。

    “……省吾·香芝殿下。”

    塔耶妮亚塔的语气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看来她不再把省吾当成路边的小石头——而是一个拥有个人意志的人类。她的声音里稍微透出了对省吾不随自己的心意而动的焦躁。

    “为什么您想知道那些事情呢？我对这一点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绑架了自己的人在想些什么——我当然会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省吾一边慎重地选择用语，一边说。

    他还不清楚〈血族〉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粗心大意的回答可能会让他们不容分说地把自己当成敌人。而且……就算省吾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好了，如果他回答“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或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的话，对方会不会相信还是个疑问。

    “…………”

    虽然有好一会儿……塔耶妮亚塔一直从连帽深处凝视着省吾，不过。

    “……我明白了。”

    她以重归平淡的语气说。

    “〈血族〉是什么——”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或许塔耶妮亚塔正在心里整理着什么也说不定。

    “你是什么？”如果被这么一问的话，大部份的人应该都会感到很困惑吧。是回答自己的家世好呢？或是回答自己隶属的组织好呢？还是回答自己的头衔好呢？又或者是——回答自己的生存目标才好呢？

    “话说……该从哪里讲起才好，其实我也觉得有些迷惘。我想请问您，您对这个世界的构成方式知道多少？”

    “构成方式？”

    “您是否知道所谓的创世神话？”

    “……我。”

    知道。

    只是省吾知道的创世神话有两种。

    〈雷涅盖德〉告诉他的故事。

    以及茉莉——也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人告诉他的故事。

    当然，一般社会认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神话才是正确的，省吾也很清楚这一点。在省吾被带回〈雷涅盖德〉后当面质问梅莉妮时，她也承认了这件事情。

    不过……神话就是神话。

    神话的内容不一定都是真实的。在把历史上的事实当成神话讲述之际，其中必然存在着主政者刻意改编的部份——这也是省吾过去听花梨说过的事情。就像〈雷涅盖德〉将编写成对自己有利的神话说给省吾听一样，就算〈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将神话改写成对〈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有利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如果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内部普遍流传的神话，那我还算清楚。”

    “……哦。”

    省吾的回答似乎让塔耶妮亚塔感到有些意外的样子。

    “不是那些罪人们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编造出来的故事吗？”

    “那个我也知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塔耶妮亚塔在连帽里点了点头。

    “您果然是个异世界人。我确信这件事了。”

    “…………”

    虽然省吾原本打算试探对方……不过似乎反而被对方试探的样子。

    的确，就这个世界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神话而言，省吾现在那样的回答方式就像是自白着“我本来就是在不知道那种神话的情况下成长的”一般。

    “当然——正确的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方面的神话。背信者们的神话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操控无知的异世界人而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

    省吾默默地思考着。

    “罪人们”、“方便”、“故事”、“无知的异世界人”——

    从目前为止的对话看来，〈血族〉必然对〈雷涅盖德〉抱持着敌意。这样一来，难道〈血族〉的立场比较接近〈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吗——

    “可是。”

    塔耶妮亚塔略为提高音量说：

    “神话并未道尽所有的事实。历史亦然。”

    “……这话怎么说？”

    “神话或历史里还有诸多未曾言明的事情——比方说。”

    塔耶妮亚塔进一步地提高音量说。

    宛如诉说重要台词的舞台演员一般——她的语气显得有些戏剧性。

    “在伟大的‘御神’身边——有一位被允许侍候‘御神’的女孩。”

    “……？”

    尽管省吾试着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但他的确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

    虽然他也曾经向梅莉妮确认，不过——

    身为〈雷涅盖德〉始祖的五罪人，也就是当时在“神”的身边侍奉它的四位奇迹师与一位剑舞师共谋杀死了“神”。然而没有当场死亡的神在临死之际吐出了诅咒的话语，让这个世界上产生了一个奇迹。那就是“神罚代行者”——通称〈代行者〉的自存型高密度诅咒。

    流传后世的神话充其量也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至少里头并没有出现在“神”的身边侍奉它的女孩。

    话虽如此……

    在省吾的印象里，这个索隆的“神”比较接近希腊神话或克尔特神话里的神——该说是很俗气吗？和以基督教为代表的一神教的神相比，索隆的“神”拥有明确的肉体，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具备着有如人类般的欲望。如此一来，就算索隆的“神”像普通的王公贵族一样有人类的女孩或什么的随侍身旁，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还有。”

    塔耶妮亚塔停顿了一会儿后，又接着说：

    “那个女孩怀了‘御神’之子的事情也是。”

    “……！”

    就连省吾也不由得对这句话感到震惊。

    这个索隆的“神”——有小孩？

    那么它的子孙是……

    “……该不会是。”

    “所谓的〈血族〉就是——继承了高贵的‘御神’之血者。”

    塔耶妮亚塔宛如歌唱般地说。

    “唯一被允许在‘御神’身边侍候它——并且接受了‘御神’宠爱的女孩便是我们的始祖，我们是‘御神’的后裔。”

    “……你是说……你们是‘神’的子孙吗？，”

    “没错。”

    说着说着——塔耶妮亚塔微微地举起了右手。

    从那件大衣的袖子里伸出来的右手指尖缓缓地滑过了虚空。

    同时连帽深处传出了宛如自言自语般的微弱声音。虽然省吾听不懂那些话语本身的意义，不过他却曾经听过这些以独特的韵律编织出来的语言。

    “……圣光……！”

    没错。

    她那发光的指尖在虚空中留下了白色的轨迹，那正是省吾也很熟悉的圣光。

    然而……

    （她的身上找不到像是拟神杖的东西……）

    省吾在其中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奇迹术讲座里一开始就听过的事情，如今在他的脑海里复苏了。

    人类行使奇迹术时不可或缺之物。

    那就是拟神杖。

    索隆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中都存在着名为〈存在子〉的记述，这个东西就像省吾的世界里常说的“遗传因子”。而〈存在子〉里记述着“物质应当如此存在”，以及“遵从神的命令”这种情报。拟神杖里收纳了神身体的一部份“圣体”。所谓的奇迹术，便是利用这个“圣体”来冒充神，并且透过改写物质的〈存在子〉而引发超常现象的行为。

    而奇迹发动时，“圣体”会释放出光芒。

    朦胧的白光——“圣光”。

    也就是说，没有拟神杖就不可能会有圣光。就算是技艺多么高超的奇迹师，只要没有了拟神杖，就不可能引发奇迹。就连对奇迹术研究得极为仔细的〈雷涅盖德〉中，连制造出那个超巨大拟神机的秘密结社中，也没有能够空手施展奇迹术的人。

    不过在现实中——塔耶妮亚塔那只宛若枯枝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拿。

    尽管如此，她的指尖还是点亮了只要不用拟神杖就不可能制造出来的光芒。

    （椅子里好像可以安装什么机关的样子……）

    拟神杖终究只是为了让名为“圣体”的部份神之肉体暴露在真空中，借此从“圣体”里强制引出圣光的道具罢了。没有必要非得做成手杖的形状。虽然并非专家的省吾很难果断地说——不过那有可能是利用什么诈术伪装成空手施展奇迹术的样子。

    只不过……

    （……在这里欺骗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省吾曾经听花梨说过，在众人面前表演奇迹——并不是指奇迹术这种意义，而是如同字面上所说的意义——是异教的惯用技俩。为了破坏普通的价值观，展现奇迹似乎是一种很方便的手段。目睹了奇迹之后，人们一直以来仰赖的常识就会遭到否定，并且转而寻求可以依赖的新价值观。结果他们便很容易溶入新的价值观——也就是异教的教义中。

    然而省吾原本就是异世界的人类。

    省吾很清楚自己原本居住过的世界里的常识在这个索隆里根本就靠不住，事到如今，省吾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动摇了。而且塔耶妮亚塔也确信了省吾是异世界人的事实。

    如果这个人会特意用诈术表演不需要使用拟神杖的奇迹术，那么她应该也相当精通人类的心理才对……这样一来的话，她不是应该也会察觉到“奇迹的表演”对省吾的效果很薄弱吗？

    那么……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实物吗？

    “由于我们继承了御神的尊贵血统，我们才能以自己的肉体操控奇迹之术。”

    塔耶妮亚塔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自称为〈血族〉。我们自认是这个索隆里继承了最尊贵的血脉之人。”

    “……原来如此。”

    省吾立刻点了点头。

    假如塔耶妮亚塔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省吾就能理解了。

    〈血族〉是如何抢夺了猛将齐聚的因培拉斯家与相关人士严密警备的〈艾狄尼特〉呢？省吾的心里一直存在着这个疑问。

    不过要是〈血族〉不需要拟神杖就能施展奇迹术的话，省吾就能理解这个疑问了。如果对手的手里没有貌似武器的武器，那么就算是精通武术的他们也会大意轻敌吧……最重要的是，狭窄的飞行船内无法充份地发挥搏斗的技术。这一点对于能够空手施展奇迹术的〈血族〉也是有利好几倍。

    话说回来……

    “那么，继承了那个高贵血脉的你们，为什么会隐居在这种深山中呢？”

    “…………”

    塔耶妮亚塔一动也不动——却又默默不语。

    莫非自己误触了逆鳞？

    省吾一边摆出架式，一边用指尖碰触悬吊在腰间的**把手。

    然而……

    “‘御神’……”

    塔耶妮亚塔用听来有些惭愧的语气说：

    “‘御神’不知道有后继者存在就这样亡故了。在不知道希望存在的情况下深感绝望，只是一味地创造出诅咒所有人类的〈代行者〉，并且将之外放到荒野上。”

    “……那又如何？”

    “我想请问身为异乡之民的您，您是否能够想像继承了‘御神’之血的我们一旦在俗世露面的话，到底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

    省吾的确可以想像。

    如果是台风，又或者是地震，就算这些灾害对自己造成了危害，甚至杀害了亲人，也不可能会有人直接憎恨这些灾害。毕竟对方本来就不是人类，也很难当成憎恨的对象。

    不过如果对象是——和自己同样的人类。

    而且这个加害者已经逝世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加害者的亲属依然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十之八九，被害者与其亲属的憎恶会转向加害者的亲属。

    如果〈血族〉的存在被一般世人知道的话，大概会有可以轻易称之为激烈的差别待遇在等着他们。毕竟只要有不计其数的人类惨遭〈代行者〉杀害——就同样会有不计其数的被害者亲属存在。

    况且——

    “而且如果——流在我们体内的血被人知道的话，世间的凡夫俗子们必然会猎捕我们。”

    塔耶妮亚塔说。

    没有拟神杖却能使用奇迹术——也就是说他们拥有和神相同的肉体。

    当然，既然他们不是神本身，那么他们的品质应该多少有些“劣化”才是。

    不过就算品质多少有些劣化，只要确保了他们，就能确保得以扩大生产“圣体”的供应源。

    （在这种人权思想未曾普及的世界里……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到时候会产生我们的世界无法相比的人口买卖……不，是脏器买卖……！）

    杀了〈血族〉再解体贩售反而比较容易获利。

    毕竟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可能使用奇迹术逃走或反抗——而且不管是手指或头发都可以当成奇迹术用的零件，所以只要杀了他们再分割出售就可以赚钱了。

    然而……

    “那么……你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抢夺了〈渎神之主〉呢？”

    离世隐居的〈血族〉——甚至甘冒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本身存在的危险夺取〈渎神之主〉，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的目的并非只是隐居而已——不是吗？”

    “……省吾·香芝殿下。”

    塔耶妮亚塔叹了口气说：

    “如果您想进行交易的话，那么我希望您也能秉持公正的原则。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回答了一个关于〈血族〉的问题。接下来您应该告诉我们该如何解除施加在那个不祥巨人身上的自爆装置，这才合乎情理。”

    “……我的王牌可没有那么多啊。”

    省吾盯着凝聚在连帽底下的黑暗说：

    “更何况我是被你们绑架过来的人。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就不可能有什么公平的交易存在。”

    “…………”

    塔耶妮亚塔沉默不语。

    仿佛斟酌着省吾话里的意思似地，好一会儿她都在连帽深处一次又一次地轻轻点头，不过——

    “那么我建议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塔耶妮亚塔说：

    “省吾·香芝殿下。经过一番长途旅行，想必您应该很疲倦了吧。疲惫会让人类的言行变得粗俗。我们已经准备好房间与餐点了，我想您先慢慢休息消解疲劳吧。我和您约定，我会另外准备适当的场所与您对谈的。”

    “……我明白了。”

    省吾点点头。

    老实说，刚才的谈判已经让省吾的精神与体力逼近极限了。

    虽然长时间和〈渎神之主〉连接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除了单纯地被摇晃了很久之外，省吾已经有将近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也完全没有睡。要是花梨在身边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不过如果要省吾自己一个人持续地相互刺探的话，老实说他也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有。”

    塔耶妮亚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请您务必带着这孩子一起回房间。”

    “……咦？”

    “特丽法！”

    塔耶妮亚塔高声说。

    “——是。首领大人。”

    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从她的背后走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才注意到塔耶妮亚塔的背后开了一条细小的通道。看来这个新的人影似乎是从神社的更深处行经通道来到这里的。

    这大概也是〈血族〉之人吧。

    这个人和塔耶妮亚塔一样深深地戴着连帽。

    不过从大衣上就看得出来的娇小身材，以及刚才回应塔耶妮亚塔的声音中，省吾大概可以察觉出大衣底下的人物是位少女。

    “这孩子名叫特丽法斯基亚塔……特丽法。在这边这位殿下是香芝·省吾殿下。我命令你跟这位殿下问好。”

    “是。首领大人。”

    微微地动了动身体之后，少女伸出手来——缓缓地脱掉了披在身上的大衣。

    灰色的衣服底下出现的是宛如一幅单色画的少女。

    润泽的黑色长发流泄而下。洁白似雪、可比陶器的光滑肌肤。饱满的嘴唇。形状姣好的鼻梁。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双仿佛凝视着某个遥远彼端的——宛如看着梦境般的水润黑眼。这些要素毫无空隙地配置在均衡的轮廓之中。

    她身上穿的是以白纱纺织而成的衣服。

    她的手腕、脚踝、脖子，以及头发上都戴着几个环状的饰品——这些饰品上头还垂挂着几层貌似装饰用的布条或带子。尽管她的服装和姬巫女们不同，整体的剪裁却同样让人觉得是用于某种仪式上的服装。不过另一方面……露出一部份的肩膀与大腿也给人一种极为煽情的印象。

    她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如果只问容貌优劣的话……她绝不比姬巫女们逊色。

    只不过……

    “我叫特丽法斯基亚塔。请您务必授与我优良的种子。”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那水润的双眼凝视着微妙地偏离了省吾的地方，并且行了一礼。

    （这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会对不到焦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位少女大概失明了吧。

    “叫我……带着她。”

    该不会是要她照料自己的身边琐事吧？

    不过要是她的眼睛看不见的话……就不可能做得到这些事情。的确，省吾也曾听说过有人就算失明了，也能毫无障碍地在家中行动，不过那也只局限在熟悉的——而且是特定空间的屋内而已。至少省吾觉得她不适合照顾不熟悉这座〈庭园〉的自己。

    “不会有问题的。”

    塔耶妮亚塔仿佛看穿了省吾的内心似地对他说：

    “就算眼睛看不见，她也能确实地完成身为〈血族〉的职责。”

    “是的。不会有问题的。我会克尽自己的职责。”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血族〉的少女以让人想不到她失明的稳定步伐接近省吾之后，便伸出手来触摸省吾的身体。看来就算能够凭声音的方向与强弱掌握省吾的位置，她似乎还是不知道省吾的身体姿势。

    少女的手以有点笨拙——甚至可说是幼稚的动作啪搭啪搭地触摸省吾。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省吾却觉得她的手势显得极其淫靡——仿佛在爱抚着省吾一样。

    “省吾·香芝殿下。我可以叫您省吾殿下吗？”

    和省吾的感想完全相反，少女用纯洁的——宛如银铃般的可爱声音问。

    “啊……嗯。”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仿佛要把这句话吞进胸口深处似地——特丽法斯基亚塔将手靠在胸口上，并且不断复颂着省吾的名字。她的动作显得相当可爱……又像小鸟一样纯洁。

    “再会——与您相约明日再谈。”

    这么说完之后，〈血族〉的首领便站起身子，并且消失在座位后方开启的昏暗——细小通道。

    仿佛诉说着谒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一般，她那单方面结束对话的方式让人感觉到某种傲慢。不过她大概本来就不习惯和〈血族〉以外的人类对话吧。

    事到如今，省吾也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到会为了这件事情生气的地步了。

    然而——

    （……封闭社会……吗？）

    省吾不能批评些什么。

    不过该说是有什么地方微妙地扭曲了吗……省吾有一种像是在根本之处啮合不起来的感觉。当然，省吾无论如何都听不惯的语法表现与那独特的音韵所带来的违和感也有很大的影响……

    〈血族〉。神的正统后继者。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窥探着省吾的脸色似地歪着头。

    省吾只是默默无言地目送着〈首领〉离去的背影。

    第二章姬巫女沉默

    一道雷电闪过——房间里被染成了一片青白色。

    当然，那是发生在一瞬间之内的事情。眨眼间，房间里又再度充满了昏暗。然后迟了一小段时间——雷声轰然作响，镶在窗户上的玻璃微微地震动起来。不过这也是发生在一瞬间之内的事情。

    闪光与轰声消逝，阴郁的寂静又再度沉淀在这个房间里。

    只有……雨水断断续续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静静地回响着，未曾中断。

    雨天。

    “……省吾殿下……”

    梅莉妮·柯德兰的呢喃声缺乏抑扬顿挫——又相当含糊不清。

    这是因为她从头到脚都盖着毛毯，整张脸又埋在大枕头里的缘故。宛如畏惧雷声的小孩一般，她在床上缩起了身子。

    原本一直贴身携带的拟神杖就这样被扔在地板上。

    “……省吾殿下……”

    再度呢喃着的梅莉妮吸进了残留在枕头上的气味。

    ——那是一股让人怀念的气味。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不光只是枕头而已，梅莉妮觉得毛毯上似乎也残留着爱人的味道。会不会连房间的地板、墙壁，以及诸多家具上都残留着这股气味呢……梅莉妮这么想。

    因为这里是省吾的房间。

    不——正确的说是“过去安排给省吾的房间”。更进一步地说，这个房间位于“省吾与姬巫女们过去一同生活的宅邸”里。也就是搬迁之前的——在〈圣庙〉附近，归巴尔玛斯家所有的住宅，同时也是被召唤到索隆的省吾与花梨和姬巫女们一开始共同生活的宅邸。

    分配给第四代救世主的五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哈杰妲·玛布罗、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爱菲妮耶·欧托鲁奇，以及蓓尔提雅·因培拉斯被判处在这栋宅邸里闭门思过。

    理由很明显——就是身为救世主的省吾·香芝遭人夺走一事。

    而且这回已经是第四代救世主第二度离开〈雷涅盖德〉的管理之下了。

    虽然就当时的情况看来，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是不可抗拒力所致。不过一旦发生了什么失态的话，就非得让某个人承担责任，此乃以赏罚分明为宗旨的组织常态。〈雷涅盖德〉也不例外。

    而未能确保第四代救世主本人的相关责任最后落到了姬巫女们身上。

    结果五位姬巫女们受到了在夺回〈渎神之主〉以及第四代救世主之前——也就是不指定期限的闭门思过处分。她们之所以被判处在之前的宅邸里闭门思过，而非搬迁后的宅邸，大概是因为这栋宅邸离〈圣庙〉较近的缘故吧。

    如果是这栋宅邸的话，那么警备相关的人员配置就可以和〈圣庙〉统一。

    反过来说，如今〈雷涅盖德〉的人手就是这么不足——因为其余的人力都派去搜寻〈渎神之主〉的下落了。

    总之——

    “……省吾殿下……”

    现在并没有梅莉妮她们能做的事情。

    她们只能等待而已。在这个索隆里，甚至连祈祷都是无意义的。毕竟他们应该祈求的神明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们亲手杀害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的确对梅莉妮说过“等我回来”。

    【我马上就会回来了，所以安心地等我回来。】

    因此梅莉妮正在等待着。

    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省吾的归来。

    然而尽管如此——她内心的不安却没有消失。

    梅莉妮并非怀疑省吾所说的话。她丝毫没有这样的念头。

    不过省吾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他既不是不死之身，也绝非万能。就算他本人打算回来，实际上的情况也不一定能容许他回来。

    “……省吾殿下……！”

    在为了成为姬巫女而接受的教育与训练之中，也有如何控制自身精神状态的方法。为了消弭不安重回冷静而实行应该做的事情——梅莉妮应该知道这种操控自己本身的方法才对。

    然而梅莉妮却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就算像这样闻着省吾残留下来的气味，她还是无法冷静下来。坐立不安的她仿佛就要无意义地沿着房间的周围跑起来似地。

    把毛毯拉过来紧紧抱着的梅莉妮蜷曲着身子。

    “……省吾殿下……”

    雷声的轰然巨响又再度震动着窗户。

    然后——

    “那个……梅莉妮……饭菜……”

    提心吊胆的声音透过门扉传了过来。

    那是同样接受闭门思过处分的一位姬巫女——哈杰妲的声音。

    不过明明房门没有上锁，她却不打算走进房间里。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毛毯，一动也不动。

    “总之……那个……梅莉妮的份……就放在下面的餐厅里……那个……要是你肚子饿的话……就过来好吗……？”

    哈杰妲用担心似地声音这么说。

    不过梅莉妮依然没有回答。她没有回答的余力。而哈杰妲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过了一会儿。

    “…………”

    在门的另外一边，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消溶在持续不绝的忧郁雨声中。

    ——————————

    回到餐厅之后，哈杰妲一边将拟神杖立在墙边，一边叹了口气。

    “今天也是不行。梅莉妮和蓓尔提雅——还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坐在椅子上……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尽管她的身高是姬巫女之中最高的，而且又拥有一双锐利的细长眼眸……不过她那缩着肩膀的动作却显得相当软弱无力。

    虽然哈杰妲的容貌乍看之下相当刚强，不过实际上她却是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女孩。当然，这只是和其他姬巫女们比较下的结果——如果从索隆的全体女性来看，她的精神方面也并非特别脆弱。

    “话说回来，爱菲妮耶呢？她不在房间里头呢。”

    “刚才——”

    坐在椅子上冷淡回应的是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浴室里有脚步声。”

    枯叶色的卷发绑成两束、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巧的眼镜是这位少女的特征。

    她的身上飘散着一种宛如文学少女般的温顺气质，正好与哈杰妲互成对比。

    只不过……如果要问谁在性格上比较苛刻的话，认识这两者的所有人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指向瑟妮卡吧。她的性格并不刚强，不过因为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冷静得吓人，几乎看不出像是一位少女应有的感情起伏，所以她的身上总是带着排挤他人般的——不让他人有机可趁般的硬质氛围。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我们自己先开动吧。那女孩每次都洗很久。”

    “好的。”

    瑟妮卡的回应还是一贯地冷淡。

    不过眼前摆放在桌上的每一道料理却都是瑟妮卡亲手做的。

    把各种蔬菜炖煮到黏稠软烂的浓汤中，隐约透出了香草的芬芳。拌在色彩鲜艳的沙拉里头的是参杂着小豆子的酸味酱料。将看起来很清淡的白肉鱼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并且仔细地将鱼肉腌渍入味之后，再铺上一层薄薄的面粉慢火煎熟的一道菜。点缀般地洒在盘子上的酱汁，散发出和沙拉酱一样带有酸味的香气，激起哈杰妲的食欲。

    真是一桌出色的料理。

    不过因为省吾不在，瑟妮卡并没有使用“那个食材”就是了。

    （…………）

    哈杰妲努力地将这件事情赶出意识之外。就算她明白为了将省吾留置在救世主的位置上，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她的心情还是变差了。

    “……来。”

    瑟妮卡舀出盛装在大盘子里的一部份料理，并且将它递给了哈杰妲。

    她这种周到的举动还是跟往常一样。

    虽然瑟妮卡看起来不太显眼——不过老实说，姬巫女们之中，在指挥与处理这种琐事的能力上最优秀的就是她。

    虽然花梨现在被囚禁在〈圣庙〉里的其中一间房间，不过在宅邸里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间里，全都是瑟妮卡在照料花梨的生活起居。搬迁之际的行李整理工作也是她默默地承接起来，若无其事地挑起大家都忽略的工作的总是瑟妮卡。

    她的这种特性也充份地表现在料理之中。

    虽然她并非特别擅长烹饪——即使如此，她也绝不会失败。尽管没有独创性，不过她总是仔细地做出无懈可击的菜肴，简直就像拿出了料理的范本一样。

    “嗯，很好吃。不愧是瑟妮卡。”

    哈杰妲面带微笑地赞美瑟妮卡的手艺。

    由于实际上这些菜肴也真的很美味，所以哈杰妲的这番感想并没有骗人。

    然而……在只有两人的餐桌上，哈杰妲的声音却飘高到不自然的地步。而且她的表情也显得微妙地生硬，哈杰妲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了。

    相对地，瑟妮卡还是跟平常一样。

    简直就像是进行着什么劳动工作一般，瑟妮卡默默地以机械性的动作将自己做的料理送进嘴里咀嚼着。喝了一口汤之后——

    “谢谢。”

    瑟妮卡以平淡的语气说。

    然后——她们就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的对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餐点。

    虽然五位姬巫女们为了方便而排上号码顺序——然而她们在综合的权限上并没有上下之分。同时她们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四人的发言力也没有差别。

    不过姬巫女们也是人——自然就有所谓的个性相不相投的问题。

    由于梅莉妮和蓓尔提雅从以前就维持着像是朋友般的关系，所以她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也比其他姬巫女们要来得紧密。而同样地，哈杰妲也觉得和其他姬巫女们相比，自己对瑟妮卡更是格外有一份亲切感。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其实哈杰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或许理由只是瑟妮卡会正经地陪哈杰妲讨论奇迹术也说不定。尽管所有姬巫女基本上都学会了奇迹术，不过梅莉妮、蓓尔提雅，以及爱菲妮耶学习奇迹术只是作为姬巫女的必备技能而已，她们的奇迹术相关知识并没有特别丰富。

    （瑟妮卡……不觉得担心吗？）

    哈杰妲不经意地想着这种事情。

    虽然哈杰妲觉得自己和瑟妮卡比较亲近，不过她们两人并不像梅莉妮与蓓尔提雅那么亲密。其实哈杰妲也时常搞不清楚这位缺乏表情的姬巫女到底在想些什么。

    “诶——瑟妮卡？”

    “……什么事？”

    “省吾殿下……不会有事吧？”

    哈杰妲明白就算问了这种问题，也是没有用的。

    不过梅莉妮与蓓尔提雅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而且自己事实上又是以“闭门思过”的名义被软禁在这栋宅邸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在连一半的位子都坐不满的宽广餐厅中默默地用餐……该怎么说呢？让哈杰妲觉得非常沮丧。

    “你很在意省吾殿下的安危吗？”

    “当然……”

    哈杰妲这么说之后。

    她才察觉到瑟妮卡问的并不是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察觉到这一点的哈杰妲……脸红了起来。

    “当然会在意呀……毕竟我也是姬巫女嘛。”

    说着说着，哈杰妲觉得自己仿佛在辩解着什么似的。

    瑟妮卡依然以淡淡地进行作业般的手势将菜肴送进嘴里之后——她开口说：

    “……老实说，我不认为省吾殿下那么具有异性魅力。不过梅莉妮和蓓尔提雅似乎都超乎预期地迷上了省吾殿下的样子。”

    瑟妮卡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朗读着计算结果一般。

    她透过眼镜凝视着哈杰妲说：

    “他个人有什么特质足以让人忘记身为姬巫女的教育吗？”

    “……啊……不……那个……你说呢？”

    哈杰妲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如果要问省吾的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魅力的话，其实哈杰妲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一度行踪不明之后再回来的他，显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个个性温柔的少年——不过现在却变得不是只有个性温柔而已了。他给人一种像是身为男人下定了“决心”的印象。而引发哈杰妲兴趣的——虽然是很勉强地说——恐怕就是他的这种部份吧。

    不过。

    哈杰妲自己并不想逼退梅莉妮以获得省吾的宠爱。

    就算在她的眼里看来，梅莉妮拥有的美貌也是完美无缺的。况且梅莉妮热衷于救世主的模样可说是非比寻常。这样一来，省吾会疼爱梅莉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哈杰妲也能接受这件事。

    然而……即使如此，在梅莉妮偶尔不从省吾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里的那几晚，哈杰妲的心里总是会涌现出一种奇妙的心情。

    “……喜欢上男人。”

    呢喃似地这么说之后……瑟妮卡突然停下了动作。

    简直就像精密仪器因为某些问题而故障了一般。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常一样。

    不过能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或许只有哈杰妲也说不定。其他姬巫女们恐怕察觉不出瑟妮卡的变化吧。就算是哈杰妲好了，如果叫她指出瑟妮卡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的话，她大概也会困惑地摇摇头吧。

    只不过……

    “喜欢上某个男人真的是那么愉快的事情吗？”

    “——咦？”

    哈杰妲花了一瞬间才察觉到那是个质问。

    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哈杰妲的困惑……瑟妮卡心不在焉地从眼镜镜片的深处往手边的盘子里投注着无色的视线。盘子里已经空无一物了——不过她依然用汤匙无意义地搅弄着虚空。

    “就算得抛弃自己的人生……抛弃自己活到现在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各种羁绊，也想跟随那个人，这真的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吗？”

    “……瑟妮卡？”

    惊讶似地大叫之后——哈杰妲才察觉到。

    瑟妮卡说的并不是省吾或梅莉妮、蓓尔提雅，以及哈杰妲。

    而是她的亲姐姐，也就是和第二代救世主一起逃离了〈雷涅盖德〉的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根据哈杰妲听说过的传闻，安洁莉特这个女孩似乎被称为〈雷涅盖德〉创始以来的才女。奇迹术的研究就不用说了，她也精通机械工程与数学，而她遗留下来的功绩，如今在〈雷涅盖德〉里依然随处可见。

    例如设计〈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机关。

    例如设计用来搬运〈渎神之主〉的飞行船。

    例如解析“救世主”们居住的异世界的语言。

    虽然这些作业不一定全都是安洁莉特一个人完成的，不过她的确在这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巴尔玛斯也把她当成引以为傲的女儿，并且积极地赋予她权限，让她可以随意进出各处的样子。

    然后……安洁莉特被任命照顾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这似乎也跟她完全学会了当时尚未完全解析完毕的异世界语言有关。

    总之，安洁莉特时常陪伴在雷奥的身边……结果两人就发生了男女关系。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以巴尔玛斯为首的众多〈雷涅盖德〉相关人士似乎还不担心这件事情的样子。由于可以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作为让雷奥确实地协助〈雷涅盖德〉的手段，因此他们反而很高兴发生了这种事情的样子。

    然而……被甜言蜜语“诱骗”的人反而是安洁莉特。

    她背叛了〈雷涅盖德〉——包括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妹妹。

    安洁莉特大概无法让雷奥投入危险的实验之中吧。事实上，在雷奥之后作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而被召唤过来的第三代救世主，在与〈渎神之主〉连接的实验过程中精神失常了。虽然事后〈雷涅盖德〉开发出确保安全性的安定术式——不过反过来说，也正因为有第三代救世主的牺牲，他们才得以开发出这个术式。如果安洁莉特没有和雷奥一起逃走的话，雷奥大概就变成用以开发安定术式的祭品了吧。

    无论如何——

    （对了。在瑟妮卡看来……）

    安洁莉特选择了心爱的男人——舍弃了妹妹与父亲。

    这么说起来，哈杰妲曾听说过安洁莉特与瑟妮卡是一对感情非常好的姐妹。

    当瑟妮卡听到姐姐背叛的消息时……她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

    “那……那个……这个……你说呢？那个……该说是因人而异吗……我……该怎么说呢？我也不至于会背叛〈雷涅盖德〉……不……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杰妲语无伦次地打圆场。

    老实说，哈杰妲本身也不觉得自己适合当个姬巫女。

    该说是自己的胆子不够大吗——至少自己欠缺足以扼杀自己感情的冷静与气魄。由于父亲泰罗伊德身为奇迹术研究者的一面很强烈，因此除了最重视奇迹术相关的知识与技术之外，再加上人选是自己的女儿所带来的安心感，所以他才会选择哈杰妲作为姬巫女——不过哈杰妲却时常觉得父亲搞错了人选。

    “那个……这个……对不起。”

    这么说完之后，哈杰妲低下了头。

    然后是一阵沉默。

    瑟妮卡也不愧是瑟妮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贫乏表情凝视着哈杰妲。

    汤匙敲击盘子的声音响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

    “咦……？”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瑟妮卡这么说。

    唐突的话语让哈杰妲吓得抖动了一下。

    真让人意外的一句话。应该说……哈杰妲觉得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从瑟妮卡的口中说出道歉的话来。

    “我无意否定你对省吾殿下的感情。这只是我个人的疑问。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你不要在意哦。”

    “啊……那……那个……”

    “如果你能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瑟妮卡依然将视线投注在手边的盘子里，并且这么说。

    “嗯……嗯。那个。这个……对不起……”

    慌张的哈杰妲不自觉反射性地道了歉。

    然而——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在眼镜底下眨着眼的瑟妮卡问。

    “咦？啊——不。那个。这个。不知不觉就道歉了。”

    “…………”

    虽然瑟妮卡凝视着哈杰妲的脸好一会儿——

    “是吗？”

    不过她只轻声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再度回到将菜肴运送到嘴里的作业上。

    ——————————

    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的水滴在爱菲妮耶的鼻头上进开来。

    “嗯——……”

    爱菲妮耶一边恍惚地让视线发散到空中，一边发出了像是呻吟般的声音。

    这里是浴室。浸泡在浴池里——并且横躺着的这位个头娇小的姬巫女让思考四处打转。

    爱菲妮耶·欧托鲁奇——她是年轻的亲哥哥聂罗接掌了家长一职的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

    和其他姬巫女们比起来，她的容貌显得相当年幼。她那在热水中飘荡的肢体决不能称得上丰满。这并不是说她的实际年龄很幼小——只是她有一副这样的容貌罢了。

    不过……

    正因为如此，爱菲妮耶才会那么理解男性欲望这种东西。

    在男人对女人兴起情欲的情况中，除了单纯地肇因于本能的性欲之外，征服欲大多也牵涉其中。也就是说，在拥抱女人这种行为中，很多男人心里想的是压倒对方、支配对方。强奸大概算是个中典型吧。

    正因为如此，只要能高明地刺激这种男人的感觉，对方就会马上变成禽兽。

    在这种时候，她那年幼的容貌反而大多变成了优点，而非缺点。蹂躏处女之雪，并且留下足迹——这种行为可说是征服之最。而爱菲妮耶那残留了浓厚稚气的身形除了易于压倒之外，也会让人联想到尚未有人留下足迹的纯洁雪原。简直就像是——等待他人凌辱践踏一般。

    仿佛诉说着“来吧，玷污我吧”。

    接下来只要用什么形式在对方背后推上一把就行了。

    比方说利用带有如同娼妇般娇媚的耳语。

    比方说利用带有如同少女般甜美的眼神。

    光是这样，大部份的男人就会放弃仅有的一丁点理性，自甘堕落。最常用来形容这种行为的辞汇就是诱惑。只要诱惑对方就行了。接下来就任凭对方随心所欲地压倒自己。

    然而……

    （该说是他的操守特别坚不可破吗……？）

    浮现在爱菲妮耶脑海里的——当然就是省吾。

    不用说，爱菲妮耶也明白他是来自于价值观不同的异世界。所以一开始她以为省吾之所以不拥抱自己，是因为那种价值观的缘故。不过反过来说，不管在任何价值观的世界里成长，男人就是男人——只要让他习惯这个世界的思考方式，就可以轻易地攻陷他，爱菲妮耶是这么想的。

    不过看来似乎并非那么一回事。

    当然，爱菲妮耶之所以无法笼络省吾，蓓尔提雅的阻碍以及先行接受宠爱的梅莉妮的存在也有很大的影响——不过就算如此，只要省吾有意拥抱爱菲妮耶，其他姬巫女们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异议才对。

    （“温柔”——啊。）

    一旦化成语言，爱菲妮耶就突然觉得有些古怪。

    爱菲妮耶不觉得有温柔的男人存在。她认为只有伪装温柔的男人而已。再说，温柔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人类共同经营社会生活之下产生的妥协产物，爱菲妮耶这么想。

    所以追根究底，人类在本质上的部份……全都是禽兽。

    （……然而那个“救世主”殿下却……）

    迟迟不肯在她的面前变成禽兽。

    既然他都已经拥抱了梅莉妮——那么他应该不可能没有性欲才是。

    总之，爱菲妮耶就是静不下心来。

    省吾的存在微妙地偏离了爱菲妮耶对男性的观感。在借由将男人定义为“男人就是这种东西”而获得某种安心感的爱菲妮耶看来……省吾的存在很有可能会从根本之处动摇自己的想法。当然，爱菲妮耶并没有忘记身为欧托鲁奇家姬巫女的职责，不过现在的她是出于个人的欲望而意图笼络省吾。

    唯有让他压倒自己——爱菲妮耶才能感到安心。

    所以……

    “您要快点回来啊。”

    爱菲妮耶呢喃道：

    “这次一定要攻陷您——省吾殿下。我会好好地保养肌肤等您回来的。”

    这么说完之后，爱菲妮耶叹了口气……不过她自己却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

    不断打在窗户上的雨没有歇止的迹象。反而给人一种雨势变强的印象。

    不时闪过的电光让灯光熄灭的房间里色彩为之翻转。远雷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晃动着沉淀在房间里的空气。

    在这之中——

    “…………”

    蓓尔提雅紧握着提在右手上的木制模拟剑剑柄。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

    然后一边喷发出气息，一边施展出曾经学过的招式。

    宛如迸发开来般向前挺出的剑身毫不留情地挖开虚空——空气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在外行人的眼里看来，这一剑看起来大概疾如电光吧。不过并非只有快而已。这道剑闪里蕴含了任谁都可以“看得见”的重量。这一剑就是有这般威力与胁迫性——宛如疯狂肆虐的电光一般，要是有东西碰触到剑身的话，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是……

    “…………”

    剑尖摇摆着。

    过了一会儿，剑尖无力地垂落下来，撞击到地面上。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她是五家族之中唯一继承了“剑舞师”之血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在姬巫女们之中，她所拥有的娇小身躯仅次于爱菲妮耶。

    那痛快又凛然的举止不愧为一介武门之女——她给人这样的印象。

    不过那并非仅止于印象而已。

    蓓尔提雅的身体运用能力是姬巫女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虽然她最擅长的是身为因培拉斯家族直系无一例外的剑术——不过像是拳击术、枪术、暗器术等等，这些格斗技系统就不用说了，她也精通射击术和战斗用奇迹术，只要跟战斗有关，就没有任何一位姬巫女能够赢过她。

    虽然人们总会不知不觉地被那身可爱的模样误导——不过这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可是〈雷涅盖德〉内部屈指可数的武斗派。

    然而……

    “……省吾殿下……”

    如今蓓尔提雅呢喃着的身影却完全欠缺霸气与精力。

    刚才的一剑要是被父亲杰布隆或蓓尔提雅其他精通剑术的友人看见的话，他们一定会皱起眉头质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那一剑的确精练到外行人的技巧无法相比的程度——不过如果和平常的她相比，她现在的动作可说是相当散漫又不成熟。

    这是因为她欠缺集中力的缘故。

    身体重现了曾经学过的招式。不过招式里却没有成就招式的气魄。

    “…………”

    蓓尔提雅将模拟剑靠着墙边立起来之后，便走向床边——接着像是瘫倒似地横躺在床上。承受她身体的床吱吱作响，毛毯的边角微微地飞了起来。

    她将脸按在枕头上，并且叹了口气。

    闷在枕头中的微暖气息反而让蓓尔提雅觉得想吐。

    对于自己的厌恶感无边无际地膨胀起来。

    （……有我……有我跟着……）

    还让省吾被人抢走了。

    虽然姬巫女的职责有好几个——不过其中最重要的是确保救世主本人。不光只是笼络救世主以让他协助〈雷涅盖德〉的这层意义而已，还包含了从各式各样的角度保护救世主肉体与精神上的安全。

    尽管如此……蓓尔提雅还是让自称〈血族〉的那些家伙们将〈渎神之主〉连同省吾一起夺走，并且让他们杀害了自己的伙伴，而自己却连反击都办不到，只能一味地逃走。

    就算其他人逃走了，自己也不应该逃跑才对。

    就算会被杀害，自己也应该前往省吾的身边保护他才对。

    蓓尔提雅从梅莉妮口中听说了，省吾似乎是为了扩展自己的视野而自愿被〈血族〉带走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只有自己——就算其他姬巫女们办不到，蓓尔提雅认为唯有自己应该在省吾前去的路途中效力才对。

    奇迹术比不上哈杰妲和瑟妮卡。

    身为女性的魅力比不上梅莉妮和爱菲妮耶。

    正因为蓓尔提雅有这样的自觉……她才会将自己的存在理由寄托在战斗能力上。只有凭着自己学会的一身武艺保护省吾到底，才是自己以姬巫女的身份在他身边侍候的意义，蓓尔提雅这么告诉自己。

    借由这么做，蓓尔提雅才能压抑体内觉醒的对省吾的爱慕之情，以及对梅莉妮的忌妒之心。

    所以……

    （……省吾殿下……！）

    这样要是省吾身有不测的话，蓓尔提雅一定会后悔不已的。

    阴郁的雨声还是看不出有歇止的迹象。

    在一片昏暗之中，剑的姬巫女紧握着毛毯的一角——独自一人静静地呜咽着。

    ——————————

    当省吾醒过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

    靠在枕头上的脖子像是针扎似地疼痛。这颗枕头里大概塞了稻杆吧——床单底下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硬邦邦的奇妙触感。

    “…………”

    省吾一边心不在焉地凝视着岩层裸露的天花板，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

    “啊啊——”

    突然明白的省吾眨眨眼。

    这里是〈血族〉的居所——也就是从山壁上凿出来的洞穴里。

    果然就如同省吾前往“神社”之前所想的一样，〈血族〉在这片山壁里建出人工洞窟，并且在里头居住。当然，用来挖掘岩石的是奇迹术，不过在所有人都称得上奇迹术高手的〈血族〉眼里看来，庞大的挖掘作业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总之，省吾被赋予了这个洞穴里的其中一个房间。

    洞窟的居所也和“神社”互通——说得更极端一点的话，这个洞窟也可以说是一栋包含了一整个众落的巨大住宅。

    “……嗯嗯……”

    不知道是身上还残留着疲惫的缘故——还是睡太多的缘故。

    省吾的脑筋一直无法顺利地运转。

    就算只是想一个单纯的东西，如果省吾不刻意让思考转起来的话，自己的思考就无法具体成形，并且溶化在一片暧昧之中。

    “…………”

    不过，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

    由于省吾被带往的房间位于洞窟深处——所以房间里没有窗户。说到室内的照明，也只有烛台上摇曳的火焰而已，所以省吾还是无从得知现在到底是白天或是黑夜。

    虽然省吾带了手表，不过在移转到索隆，又经过长距离移动的过程之中，白天与夜晚的时间早就错乱，这支手表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因此，省吾已经不怎么去看那只手表了。

    省吾坐起身子，环顾着房间里头。

    大小约有三坪左右。

    房间里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顶多只有简陋的床和椅子——以及放在后方的烛台而已，没有其他貌似家具的家具。恐怕他们只是把最低限度的东西搬进一间空房间里吧。如果只是要睡觉的话，这个房间的大小应该超乎足够的程度才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窗户的缘故，省吾反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然后——

    “——省吾殿下。”

    躺在省吾身旁的一位少女傻呼呼地露出微笑。

    “……啊。”

    这个少女是谁？

    为什么在我身旁的不是梅莉妮呢？

    …………省吾一瞬间想了这些事情之后，才总算回想起昨天的对谈。

    “特丽法斯基亚塔……”

    “请您叫我特丽法。”

    少女带着一副漫无边际的笑脸说。

    她的双眸依然将焦点固定在无穷远的彼端。毕竟她失明，会有这种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不只如此，这位少女整体上都给人一种像是刚起床还没睡醒一样，仿佛连意识的焦点都模糊不清一般的暧昧印象。

    至少她给人的印象和省吾至今为止认识的少女们大为不同。

    “……喂！”

    省吾呻吟似地说。

    刚起床的自己似乎也相当恍惚的样子。所以省吾到了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

    如果说得更直接一点的话——

    “为什么——你会跟我睡在一起？”

    “……咦？”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脸呆愣的表情歪着头。

    清爽飘逸的黑发披散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没错。

    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以全裸的姿态睡在省吾的身边。由于她的身上还盖着毛毯，因此她的身体还不至于全部暴露在省吾的眼前——不过从毛毯上勾勒出来的曲线看来，特丽法斯基亚塔显然没有穿任何衣服。

    （……昨天是……嗯……）

    省吾回溯自己的记忆。

    （因为太累了，所以我吃完饭之后就马上——）

    像是瘫倒在床上似地就寝了。

    不过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从“神社”回到这里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塔耶妮亚塔说了“带她一起走”，所以省吾以为她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一定能够确实地掌握〈庭园〉的地形位置——没想到她却完全不清楚。就连在这个洞窟的居所里也是一样，他们还是跟凑巧路过的〈血族〉之人说明事情原委之后，对方才将两人带到这个房间里。

    说穿了，她根本就完全派不上用场。

    餐点也是其他貌似接受塔耶妮亚塔指示的〈血族〉送到这个房间来的，在省吾他们吃完之后，这位〈血族〉又把空盘送回什么地方去。

    “您说的为什么……是指什么？”

    特丽法斯基亚塔坐起身子。

    毛毯从少女的身体上滑落下来——暴露出她的裸体。

    和那还残留了强烈稚气的脸孔相反，极为发达的乳房宛如诱惑省吾似地晃动着。她的肌肤上没有一丁点黑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和省吾睡在一起的缘故，她的身体被微微冒出来的汗水濡湿了……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幅极为倒错的光景，倒不如说是相当煽情。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睡在我旁边啦。而且还把衣服脱掉。”

    省吾一边慌张地瞥开视线，一边说。

    虽然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和梅莉妮肌肤交叠，不过反过来说，省吾并不知道其他的女性。看到特丽法斯基亚塔突然展露出自己的裸体时，连省吾也无法完全压抑内心的动摇。

    “……？”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看来她似乎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毕竟特丽法斯基亚塔看起来也不像是言语不通的样子，对她来说，“光着身子和省吾一起睡”大概是就算质问她，她也不清楚理由的那般理

    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塔耶妮亚塔在想些什么？

    把特丽法斯基亚塔配置在省吾的身边是针对他的怀柔策略吗？

    的确，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职责是就性的意义上接待省吾的话，那么省吾就能明白为什么塔耶妮亚塔叫自己带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走了。

    不过……该怎么说呢？她的气质显然和同样基于怀柔的目的而配置在省吾身边的姬巫女们不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言行举止实在是——说好听一点是纯真无邪，说难听一点就是“蠢”。看起来傻愣愣的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积极的气质。

    不——既然她都在省吾睡着的期间脱掉衣服和省吾同床共枕了，所以也不能说她消极，不过……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副傻愣愣的笑脸说：

    “如果您的疲劳已经消解的话——请您务必到‘神社’协助我履行职责。”

    “……啊？”

    “因为您昨晚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不。我是问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履行职责的事情。”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当然至极的语气说。

    两人的对话怎么样都对不起来。

    省吾一边将视线固定在错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方向——不过他衣服底下的一部份却毫无节操地完全不见消止的迹象——一边有些焦躁地说：

    “所以我说……职责到底是什么？”

    “省吾殿下。”

    带着一副纯洁的——非常非常纯洁的笑脸。

    用一副当然至极的语气。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请您让我怀孕。”

    ——————————

    那也很像是在打瞌睡。

    她的意识并非完全中断了，不过也并非正在活动着。

    虽然她被动地接受来自外界的声音与光线，她却无法斟酌考虑这些东西。宛如滚落路旁的一块小石子一般，她只能心甘情愿地忍受一切而已。

    少女身处透明的牢狱之中。

    花梨·敕使河原——敕使河原花梨。

    一切都被冻结在那一瞬间的圆筒之中，她只是一味地凝视着虚空。被人强行中止了所谓的“生存”这件事——在被人以奇迹术将新陈代谢削弱到最极限的状态下，她就存在于那里。

    作为一个人质。

    作为胁迫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的道具。

    然后……

    “这真是一件怪事。”

    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正在说话。

    就算花梨能够听得见那个声音，她也无法理解那个人到底是谁。

    流过花梨耳边的只有像是杂音似的声音而已。

    然而——

    “如果只看第四代救世主的身体状况和其他纪录，就算影响已经出现了也不奇怪才是。”

    “这话怎么说？”

    某个人问道。

    不过花梨依然不清楚那个人是谁。虽然她看得见一位皮肤白皙的银发青年——虽然这位青年的身影化为视觉情报映入她的眼里，不过她却无法将这个情报当成知识来认知它，并且进而在头脑中理解这个知识。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索隆的人类无法成为搭乘〈渎神之主〉的救世主。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从异世界将救世主召唤过来。可是——”

    花梨看见某个人转过头来面向自己。

    “这并不是说只要在异世界出生就行了。〈代行者〉的影响力和奇迹术是一样的。那股影响力甚至能够影响物质的构成单位。因此，始终只有由异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人类才能成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

    “没错。”

    银发的某个人大方地点点头。

    “不过——人类要吃饭，也会排泄。在这个过程之中，构成自己本身的物质会进行替换。虽然我们还没有得到正确的数字，不过大约只要三个月的时间，人类的肉体就会经由新陈代谢而替换掉大部份的构成物质。这样一来，救世主就会和我们一样受到〈代行者〉的影响，只要一接近〈代行者〉的身边，就会立刻死亡。”

    “……为了延缓这种情况发生，我们才会那样使用第二代救世主殿下。再说，除了当成人质以外，我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保存了这位少女……”

    “没错。不过——第四代救世主不是曾经短暂地脱离了我们的管理之下吗？在那段期间内，他吃的应该是普通的食物才对。”

    “这样的话——啊啊，原来如此。”

    银发的人物一副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构成物质的替换应该会进展得比我们想像中要来的快才是。”

    “……嗯。”

    “虽然我们还不清楚物质要替换到什么程度才会受到〈代行者〉的影响。不过救世主殿下身上的物质应该已经替换掉一半以上了才是。毕竟我们也不是持续不断地供应单一食材的饮食——如果救世主殿下在脱离我们管理的状态下生活了一段时间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你说——救世主殿下的身上没有出现影响？”

    “是的。的确，现在已经没有和〈代行者〉进行格斗战了，不过毕竟救世主殿下一直在最前线战斗……要说完全没有产生影响就太不自然了。”

    “…………”

    “普通人类只要一暴露在〈代行者〉的奇迹影响圈之中，就会立刻被消灭，我们现在依然可以确认到这个现象。这样一来，那位第四代救世主能够免于〈代行者〉的影响，一定存在着什么理由才是。”

    “嗯……”

    “总之……消费这位少女或许没有意义也说不定。他之所以能够接近〈代行者〉，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存在才对。这样一来，我们还是把这位少女当成人质确保起来比较好——我是这么认为的。”

    “的确。虽然说是人质，不过要是一直不让救世主殿下见她的话，会招致救世主殿下的不信任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吧？”

    “是的。”

    “我明白了。我会考虑的。”

    银发的某个人点点头。

    然而花梨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也无法想任何事情。花梨无法理解他们正在谈论关于自己的待遇。更不可能理解这些男人打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表哥——也就是自己最重要的青梅竹马省吾——做些什么。

    因此——

    “不过这件事情还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知道。虽然到时候其他家的相关人士应该也会察觉到就是了——”

    “我明白。”

    她只是一味地存在于透明的圆筒之中而已。

    ——————————

    省吾说不出话来。

    【请您让我怀孕】——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也就是说，要自己拥抱这位少女吧。

    然而——

    （为什么要“怀孕”呢？）

    当然……性行为的最终目的是繁殖。就生物学上来说，性行为只不过是交换遗传基因、搅拌遗传基因的过程与仪式罢了。

    不过由于人类的性行为之中伴随着快乐，所以性行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目的。

    正因为如此……向有所请求的对象“献上女人”这种主意才会产生，这一点只要看过姬巫女们的例子就能明白了。这是因为人们往往期待对象者在性行为中得到的快乐，以及对象者最后移情于女性身上的结果，可以发挥束缚对象者的“温柔枷锁”的机能。

    可是……

    （还是说……这是什么独特的说法吗？）

    虽然省吾已经会说索隆的语言了，不过顶多也只有在日常对话中不至于感到不便的程度而已。如果在某些使用特殊行话或迂回说法的场合中，恐怕省吾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并且时常产生误解。

    可是——

    “你说让你怀孕……那个……是什么意思？”

    “……？”

    面对着有些厌烦地询问自己的省吾，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一脸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她有好一会儿都以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思考着什么——不过不久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归纳出说法的缘故，她露出了闪耀着期待的淡淡微笑说：

    “就是请省吾殿下赐予我子嗣的意思。”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你知道具体上该做些什么——”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带着变得更开心似地表情——简直就像是为了“自己听得懂的话题总算出现了，两人的对话总算搭得起来了”而感到高兴似地——这位〈血族〉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缠绕在自己腰上的毛毯。

    “就是请省吾殿下在我的这里——”

    这么说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羞耻之色的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跨下。

    不止如此，依旧一脸天真烂慢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甚至用自己的指尖翻开了开始长出淡淡毛发的阴部。

    “——注入您的种子。”

    “…………”

    看到可说是纯洁无暇少女——做出这种犹如娼妇般的行为，省吾又再度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在根本上的性道德观与价值观大概不同吧。

    省吾也知道随着时代与区域的不同，性道德观也可能全然迥异。好比在以前的日本，这也是省吾听花梨说的，就连将“同性恋”视为禁忌或异端的价值观也是在江户时代中期以后——也就是自从儒道价值观兴盛以来才产生的。在更以前，特别是室町时代到安土桃山时代中的战国时代，据说男人不管男女都拥抱的行为被视为是性方面独当一面的表现。

    贞操观念与婚姻型态也并非绝对不变。

    这些东西只要出现了某种必然，就会轻易被改变。

    虽然省吾明白这个道理，不过——

    “省吾殿下？”

    “你——……”

    觉得这样好吗？原本打算这么问的省吾把话吞了回去。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定会觉得这样很好。省吾回想起来，特丽法斯基亚塔对自己打声招呼之后，曾经说过“请您务必授与我优良的种子”这样的话。省吾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也没有多加留意……

    “你想生我的孩子吗？”

    省吾一边看着错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方向，一边问。

    “……？”

    特丽法斯基亚塔又像只小鸟一样歪着头。

    她一脸说着“我不懂这句话的意义”的样子。

    “别人的……该怎么说呢？我想生这个人的小孩，你没有这种愿望吗？”

    “……您说……愿望吗？”

    “对。你自己本身的愿望。”

    “…………”

    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傻笑的表情中混进了困惑的神色。

    看来两人的对话还是搭不起来的样子。

    不过……

    “啊——有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稍微亮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理解了什么一般——并且说：

    “我想生省吾殿下的孩子。”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也不可能对我一见钟情吧？”

    “……？”

    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歪着头。

    对话完全没有进展。虽然这位少女应该也有些愚钝……不过两人的几个价值观在根本的部份上还是有所偏差。该说是梅莉妮她们身上感觉不太出这样的违和感吗？一想到梅莉妮她们相对的就比较容易理解的事实——那么这个奇妙的思考型态大概真的是属于〈血族〉社会的独特之物吧。

    “那我问你。那个——你们之间是怎么看待那个所谓的职责呢？”

    “…………”

    特丽法斯基亚塔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她似乎正在脑海中整理适当的说法。

    “那是——”

    …………然后。

    〈血族〉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地修正用语，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足以令省吾为之惊愕的“职责”全貌。

    首先，所谓的“职责”就是〈血族〉的女性以怀孕为目的而从事的性行为。

    而且全体〈血族〉都肩负了这个最重要又神圣的“仪式”。

    还有——他们并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职责”的对象，而是遵从〈首领〉的指示，和〈首领〉指定的对象进行这个“职责”。

    而关于这个“职责”的内容——

    “……然后男方提起女方的腰……”

    “不，够了。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仔细。”

    省吾厌烦地说。

    看来“职责”的细部程序似乎是从几个模式当中挑选出来的——好比该从哪个地方开始爱抚，甚至是该用什么样的体位性交——然后完全按照这些模式来进行“职责”。而且该选择哪一种模式，似乎还是遵照〈首领〉指示的样子。

    “我听说省吾殿下是异乡人。”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所以程序方面就由我来引导吧。省吾殿下，请您按照我的请求进行‘职责’。”

    “…………”

    省吾……无言以对。

    听了特丽法斯基亚塔所说的话之后，省吾明白了。

    〈血族〉——这整个封闭的小社会是以这个“职责”为中心而运作的。不管是生活也好、习惯也好、道德也好、思考也好，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此而生。

    的确，这也不仅止于人类而已，生物的存在理由之一就是繁殖。

    生下小孩，让血脉一直向未来延续下去——这的确是一件非常高贵的事情。

    可是……

    （……疯了……）

    省吾只能这样想。

    （……这简直就像是家畜的品种改良嘛……！）

    和才刚认识的男人——而且还不是自己选择的男人——共渡春宵，并且怀了那个男人的小孩。

    这个行为的细节甚至还受到指定，其中完全没有个人的自由意志存在。

    而且……特丽法斯基亚塔对这件事也不抱持着任何疑问。

    就像呼吸、吃饭、睡觉一样，她把这个“职责”当成一件当然至极的事情。

    “省吾殿下。请您履行职责——”

    “我哪能这么做！”

    省吾不假思索地怒吼。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一副惊讶的模样眨着眼。

    “我和你才刚认识不久吧。可是为什么我非得和你做——那个——‘职责’呢？”

    就算知道徒劳无功，省吾还是从嘴里说出了这样的正论。

    省吾出生成长的世界里的正论。

    然后——

    “职责……就是职责啊……那个……您……不履行这个职责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嘴里回应的是她的世界里的正论。

    “…………”

    一股徒劳无功的感觉压在省吾的身上。

    就算进行多少次对话都是一样的。她无法认知那件事情的异常。因为两人从根本建立起来的常识与价值观完全不同。

    “那个……省吾殿下？”

    就算是这样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察觉到省吾的模样有些怪异了吧。她用战战兢兢的语气说着，并且伸出了手。无法窥见对方表情的她——除了听声音之外，恐怕只能借由碰触对方、感觉对方的体温与呼吸，才能确定对方的感情变化吧。

    “我……说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快的话吗……？”

    “…………”

    少女用纤细又白皙的指尖触摸着省吾的脸颊。

    在自己的脸颊上慢慢来回窜爬的纤细手指——在省吾看来就像是真实身份不明的怪物触手一般。

    ——————————

    伴随着一阵阵钝重的声音，木箱逐渐被堆叠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往上堆叠起来的木箱上缠了绳子固定起来。上方还盖着一层稻杆。虽然这点加工还称不上伪装——不过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在没有交易路线之处行驶的蒸气式卡车的货台。而且就算木箱里面的东西被看见了——也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价值”。

    如果不知道它的“价值”，那么木箱里的东西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东西罢了。

    而且实际上……负责搬运的男人也不知道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他的雇主为什么特别想要这种东西呢——男人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他只是——运送这些东西而已。

    安全地。确实地。而且秘密地。

    光是这样，他就可以获得玩乐过活一百天的钱。

    “——你怎么处理？”

    “冷冻起来了。”

    被男人这么一问，这个将大衣的连帽深深地戴在头上的女人用嘀咕似的声音说。

    男人也已经习惯了她那略为偏调的独特音韵。虽然她慎选用词，并且使用标准的说话方式——不过声音里却显然有种平常用不惯的生硬感。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像这样的交易已经进行超过十次了。虽然这群家伙们依然让人感到不快——因为除了看不到对方的脸之外，对方的声音又显得含混不清，所以男人也不知道一开始进行交易的对象和现在这样面对面交易的对象是不是同一人物——不过只要习惯的话，他们和其他的人类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很好。那么这给你。”

    女人默默地收下了男人递出来的皮包。

    伸向男人的手上——

    “…………”

    有六只手指。

    男人也已经习惯这件事了。不管手指是五只或六只都没关系。就算连帽底下的脸上有三只眼睛，就算额头上长了一只角，只要对方能够沟通的话，交易就能够进行。男人不需要和这女人有超乎交易以上的关系。

    “再见啦——”

    “再会。”

    当男人说完，并且爬上了蒸气式卡车的驾驶座时——穿着大衣的女人身影大大地摇晃起来，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就像幻影一样突然消失了。

    她是变透明了吗？或者是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还是她的存在本身消灭了呢？

    男人并不清楚。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依旧无关紧要。

    ——————————

    “省吾殿下……？”

    蕴含着些许不安的声音对省吾穷追不舍。

    同时——抓着省吾手肘边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拉着他。

    “省吾殿下？那个……省吾殿下？”

    “…………”

    省吾就这样一直皱着脸，走在挖掘成完美圆筒状的洞窟之中。

    不用说，跟着省吾后头走的——应该说有如就这样抓着省吾的衣服，一同被拖着走的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就不用说了……连特丽法斯基亚塔现在也整整齐齐地穿着衣服。

    听特丽法斯基亚塔说过关于“职责”的内容之后，省吾愤然离开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神社”。

    正确地说，是在〈血族〉利用奇迹术从这座山里挖掘出有如蚁窝般的居所内——位于中心位置，又被称之为“神社”的区域。

    不用说……省吾当然不是为了在“神社”里履行“职责”，而是为了再一次和人应该在“神社”里的〈血族〉首领塔耶妮亚塔对谈。也不知道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不是理解了这件事情，虽然她抓着省吾的袖子走着，她那傻愣愣的表情里却混杂了不安的神色。

    “省吾殿下……那个。”

    漫无边际的表情之中混杂了些许的畏怯。

    “我……做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快的事情吗……？”

    “不。没有。”

    省吾一边说，一边继续在洞窟中前进。

    “可是……您好像在生什么气的样子……”

    “我不是生你的气。”

    “嗯……”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

    “总之，离开这里之后，我要再见塔耶妮亚塔女士——再见首领一面。”

    这些人根本就处不来。

    这是省吾最率直的感想。

    到底——这群叫做〈血族〉的家伙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省吾知道他们远离世俗而隐居起来。对他们来说，在这座岩山下挖掘建造出半地下的居所，以及这个对外封闭的社会，恐怕都是为了存活下来的手段吧。

    然而……像这样舍弃个人意志而创造出管理社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的确，如果住在这种场所里的话，在食材或其他物资方面势必会变得相当缺乏的样子，省吾也亲眼确认了这一点。就算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用奇迹术应付这样的不便，不过为了维持这样的封闭社会，他们大概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包含节制生育在内的——管理体制吧。

    然而——有必要用这样的形式来贯彻封闭社会吗？

    （这样简直就像——）

    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血族〉简直就像自己建造栅栏，并且自己走进去的家畜一样。

    “啊啊，可恶……这个洞窟是怎么搞的！”

    省吾焦躁地大步前进。

    老实说，由于昨天是由〈血族〉的人带路的，因此省吾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洞窟的内部构造。总之先离开这个房间，之后随便在路上抓住某个〈血族〉请他带路吧，虽然省吾这么想……不过不巧的是，路上完全不见任何〈血族〉的身影。

    他们应该已经在洞窟里绕了超过十分钟以上才对，然而却没有遇见任何一位〈血族〉。

    只不过——

    “…………？”

    突然间……

    “什么？”

    宛如哀号般的声音掠过了省吾的耳朵。

    毕竟这里是洞窟之中，声音大概也会四处回响吧——省吾完全搞不清楚那个声音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声音的源头距离自己有多远。不过仿佛要证明那并不是省吾自己耳鸣或听错了一般，虽然那个像是呻吟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省吾确实一直听得见那个声音。

    竖耳倾听的话，就会发现那并不是只有一道或两道声音。

    至少有十人以上都发出了某种声音的样子。

    （这声音是……什么？）

    洞窟。呻吟声。

    省吾不由自主地想像到地下牢房之类的景象。

    然而——

    “这个是——什么？”

    “您说的这个是指什么呢？”

    特丽法斯基亚塔回问。

    失明人士的听觉格外发达——虽然省吾时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看起来好像没听见这个声音的样子。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啊啊——”

    〈血族〉的少女表情为之一亮地点点头。

    “有的。我听到了。”

    “这是什么的声音？里头有人在拷问吗——”

    这么说完之后。

    （……该不会是。）

    自己的想像让省吾动摇了起来。

    呻吟声——那真的是呻吟声吗？

    如果那不是呻吟声的话……

    “这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开心似地肯定了省吾那毛骨悚然的想像。

    “——履行职责的声音。哥哥们和姐姐们的。”

    “…………”

    省吾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仿佛要证实省吾的这般想像似地，几道声音逐渐接近省吾他们。不——应该是省吾他们正逐渐接近声音传来的方向吧。总之，那些声音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明确，一个个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好几位男女的——喘息声。

    同时……

    “……呜……？”

    省吾的视野一瞬间摇晃了起来。

    他将手靠在石壁上支撑身体。

    “怎么搞的……？”

    省吾觉得有些头晕。

    心脏也跳得很快。

    简直就像以前偷偷背着父母亲跟花梨，和朋友们一起开酒会的那个时候一样……

    （……我又没有……喝什么酒……）

    就在这个时候，省吾察觉到了。

    是空气。不，是气味。

    如果集中意识的话，就会发现洞窟里飘散着一股虽然有些淡薄，却又奇妙的气味。

    这是……

    （……香……麻药……？）

    省吾掩住自己的嘴。

    说到麻药——特别是鸦片之类的麻药，虽然不嗜用这类麻药的一般人普遍对它们的印象是“注射”，不过由于只要让麻药的成分吸收到血液里就行了，因此，就算只有放在香炉等器皿里焚烧也能产生效果。况且大麻的基本摄取方式原本就是当成烟草来使用。

    恐怕是某个地方正在焚烧含有麻药成分的植物吧。

    尽管就算受到广范围地扩散后混入空气中的麻药吸引，也不会立刻引发中毒症状……不过毕竟省吾是被迫第一次体验麻药的效果，他还不可能对药效产生适应性。

    特丽法斯基亚塔目前看起来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惊讶似地问：

    “您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

    省吾从吊在腰带上的小包包拿出紧急用的绷带，并且把口袋里剩下的面纸夹在嘴上包起来。就算只做了这点小步骤，应该还是多少有些不同了才对。省吾没记错的话——将过滤有毒气体的过滤器转而当成民生用品使用，就是所谓面纸的起源，省吾记得曾经听花梨这么说过。

    追根究底，由于飘散在空中的微细粒子就是气味的本体，因此只要隔着一层纲目细致的东西呼吸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应该能够阻止这些粒子入侵体内才对。

    “这样就跟变态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呢喃之后，省吾又再度迈开步伐。

    声音——疑似男女进行房事的喘息声依然不断传来。

    “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就是‘职责’的——？”

    “是的。那是进行‘职责’的声音。”

    特丽法斯基亚塔坦率地点点头。

    然后——

    “……！”

    也不知道究竟是走到了哪里——省吾的视野唐突地扩展开来。

    他和特丽法斯基亚塔来到了一个像阳台一样往外突出的部份。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好可以俯瞰三米下一个有点像讲堂的地方。看来这块突出的部份似乎是为了照明而兴建的……只见平台上焚烧着大盆篝火，火焰一边悠然地摇曳着，一边往四周散发出朱红色的光芒。

    “……虽然……也不是想像不到……”

    省吾呻吟似地呢喃着。

    在他眼下延展开来的一幅壮烈的光景。

    绝非淫靡，那的的确确是一幅壮烈的光景。

    沿着圆形广场的外围放置着十几张貌似床铺的平台。貌似床铺——省吾之所以不敢轻易地断言，是因为那些平台比一般的床铺大了一倍以上，长宽则分别有将近三米长。

    不用说，在平台上纠结在一起的就是裸体的男女。

    十几名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察觉到省吾他们的存在——明明省吾两个外人距离最靠近他们的男女还不到四米——只见这些男女完全不看旁边一眼，只是一味地专注于自己的行为之中。在这般极近的距离之下，甚至连汗水与其他分泌物混合而成的淫靡气味都飘散过来，让省吾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刚才焚烧麻药的晕眩感。

    男人的阴茎反复在女人的阴部里进行往返运动。他们正在性交。正在做爱。他们毫不顾忌地高声喊出猥琐的声音——

    不。如果只有这样还好。

    虽然省吾不认为这是可以特意表演给外人看的事情……不过他并不否定这个行为本身。

    省吾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了梅莉妮。姑且不提一开始那一次，第二次拥抱梅莉妮的时候，省吾觉得非常舒服……也觉得非常开心。和所爱的人肌肤交叠原来是如此甜美的事情啊，省吾这么想。

    然而……这不一样。

    眼前的这幅光景却不一样。

    这是……

    “……啊啊……啊嗯……嗯嗯嗯……啊……”

    “……哦呜……哦呜……呜呜呜……呜……”

    交缠在一起的白皙四肢。

    从肌肤上滑落下来的汗水。

    淫靡的腰部动作未曾歇止。

    “……哥哥……哥哥……啊啊……嗯嗯嗯……”

    “……嗯嗯嗯……嗯哦哦哦……哦哦哦……呵哦……”

    只不过……所有人都用同样的姿势做爱。

    同样的体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

    “……这是……怎么搞的……”

    简直就像看着工厂的生产过程一样。

    那是——

    “这是什么啊……！”

    比省吾想像中要来得更——更为非人类的光景。

    “那些家伙们……到底是怎么搞的……”

    省吾的呢喃几乎没有意义。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规规矩炬地回答了：

    “那是哥哥们和姐姐们。”

    “……咦？”

    省吾再度咀嚼着这句话的意义——等到真正理解时已经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虽然这也是因为焚香让他的意识处于半朦胧状态的缘故，不过……

    “该不会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所有人都是？”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当然至极的语气肯定了省吾的疑问。

    “我们〈血族〉本来就像一个大家族一样。‘职责’大致上都是由血缘相近的哥哥们和姐姐们搭配进行的。虽然也有父亲大人和姐姐或母亲大人和哥哥这种组合的‘职责’——”

    “…………”

    省吾重新望向床铺上的男女。

    由于〈血族〉的人们一直以来都深深地套着连帽的缘故，因此省吾一直无法比较他们的五官，不过——

    交缠在一起的男女长得十分相像。

    他们的发色相同。眼睛的颜色也是一样的。容貌也有很多共通点。

    而且他们的容貌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有共通之处。

    血亲。

    而且——

    （……近亲相奸……？）

    仿佛证实省吾的想像似地，女人们的娇喘声中交杂了几个单字。

    “……父……父亲……嗯啊啊……父亲大人……”

    “……哥哥……啊啊……再来……哥哥……”

    父亲。

    哥哥。

    “您怎么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对省吾问。

    虽说她的眼睛看不见，不过她也不可能不明白男女就在身边——真的在触手可及般的距离下挥洒着汗水，交叠着身体，进行着像是野兽般的性交。然而她却一点也不焦躁，也完全不感到害羞。

    （……封闭社会……）

    如果个体数少的话，那么未知男女的搭配自然就会很快地陷入僵局。

    这样一来，近亲之间的交配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话虽如此……

    “……该不会。”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省吾殿下您是第一次做这个‘职责’吗？”

    “啊……不……”

    姑且不论近亲相奸——省吾也已经不是处男了。

    然而……

    “太好了。”

    少女傻愣愣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因为我是第一次，所以对于能不能顺利完成‘职责’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呢。”

    在露出纯洁微笑的少女背后——好几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一边大声喘息，一边运动着。他们的声音在岩壁的反射下融合在一起，声音整体就像怪物的咆哮声一般响彻了这个广场。

    这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而且——

    “可喜可贺。”

    站在广场中央的是身上穿着大衣的〈血族〉。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能够授精之人——值得庆贺。能够受孕之人——值得庆贺。我等乃继承御神之血者。是故，御神就寄宿在我等之血中。血与血的交融之下，御神将会再度降临人世。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铃。铃。铃。铃。

    唯一一个穿着衣服的〈血族〉一边摇响了像是铃铛的东西，一边用有如诵经般的声音说：

    “怀胎吧。怀胎吧。怀孕产子——才是我等的存在证明。效命吧。效命吧。直到我等取回血的完整形体之日——我等应当竭力效命。”

    铃。铃。铃。铃。

    省吾注意到了。

    男人们配合着铃声摆腰，女人们配合着铃声喘息。

    那甚至——还带着些许喜剧性。

    配合铃声动作的男女。

    挺出腰部。收回腰部。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那已经……不是什么男女交欢的行为了。浮现在省吾脑海里的画面，反而是奴隶们配合鼓声滑桨的军船。

    “……疯了……”

    省吾呢喃着。

    价值观会随着土地与时代的不同而改变。

    省吾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他很清楚这一点——不过正因为在那里的他们同样都是人类，所以他们不是更应该秉持那最低限度的、不可退让的最后一道防线吗？

    然而那种东西并不存在于这里。

    仿佛他们不是人类一般。

    仿佛他们是某种机械或昆虫一般……

    “省吾殿下？”

    一派地纯洁。彻底地纯真。

    而且又一脸不可思议似的〈血族〉少女——正眺望着一脸苍白的省吾。

    ——————————

    一道小小的人影正在砂尘飞舞的荒野中前进。

    娇小的少女——看起来显得相当无依无靠。她的身体上只缠着寒酸的——称不上衣服的布块，而且还光着一双脚丫子。每当干燥的风吹过，扬起那块破布的下摆时，总会意外地露出白皙的大腿与腹股沟。看来在取代大衣的破布底下似乎是一丝不挂的裸体。

    通情达理的人如果看了她这副模样，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对她伸出援手吧。

    然而——

    “…………”

    ——那却是个天大的误会。

    少女停下脚步，并且紧盯着荒野的另一边。

    地平线的附近有略为凹凸起伏的影子。那并不是自然成形之物。方方角角的影子是宛如紧咬着贫瘠的大地兴建起来的城市轮廓。

    “……我判断那是个适当的对象。”

    这么呢喃之后，少女便将自己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脚下。

    极其理所当然地——那是个人型的影子。

    然后……

    “吾乃执行者。”

    少女咏唱起来：

    “吾乃课刑者。”

    同时，刻划在她脚下的影子开始缓缓地变形。

    不——是开始巨大化。

    仿佛将黑色的涂料全部倾倒出来一般，无秩序增殖的影子慢慢地在干枯的大地上扩展开来。可是……简直就像是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界线似地，那个影子扩展到一定的范围之后，便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描绘出轮廓。

    “吾乃复仇者。”

    少女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继续咏唱。

    吾等乃创造主愤怒之形态。

    将对背叛者们降下制裁的铁锤。

    是故森罗。

    然后——

    “是故万象——遵从吾令。”

    在过去曾被称为茉莉的少女——在曾经是少女的东西脚下，巨大的影子悠然地站了起来。

    ——————————

    伴随着坚硬的脚步声，省吾走在被岩石包围的空间之中。

    这里和刚才一样，都是“神社”内部。

    只不过因为省吾离开了那个“职责”的广场，所以那麻药般的香味与男女的喘息声也已经远离了他。

    在那之后——省吾莽撞地在洞窟中乱绕，最后好不容易走到了曾经看过的通道。虽然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过那个香味的影响大概也拜此所赐而消退了，因此省吾的意识与脚步又变得清楚确实，不再有任何不安。

    结果——省吾他们没有找到能够为他们带路的〈血族〉。根据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说法，在实行“职责”的时间中，除了老人、幼儿与病人等等之外，所有〈血族〉的人似乎都必须投入这个“职责”的样子。

    这些〈血族〉的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只是努力地从事性行为也就算了——不过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说明是事实的话，他们似乎积极地进行近亲相奸的行为。

    而且……

    定着走着，省吾回想起刚才看过的几个性爱现场。

    那里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如果要单纯地把那种情况下的交合行为称为性爱，省吾又觉得有某种异质的东西纠结其中。近亲相奸本身在省吾的感觉里当然是一种异常的行为——不过和这件事情比起来，把那种行为称为“职责”，而且又完全不感到疑惑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被人看见，也完全不在意在他人的控制下进行这种行为的〈血族〉……在省吾的眼里看来更是怪得离谱。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那样的状况是不会产生的。

    那么这些〈血族〉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进行那样的“仪式”呢？

    在那个“仪式”的最后，他们追求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您来啦。”

    温和的声音对省吾说。

    这里是……省吾昨天和身为〈血族〉首领的塔耶妮亚塔会面的大厅。

    以和分别前相同的姿势坐在位子上的塔耶妮亚塔，凝视着来到这里的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由于她的头上还是深深地戴着连帽，因此省吾还是看不见她的容貌——省吾只能感受到连帽深处释放出来的气息。

    “您的疲劳是否回复了？”

    “……是的。”

    省吾姑且点了点头。

    “大致上都回复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听史普林菲尔德说过，骑乘那个钢铁巨人——骑乘〈渎神之主〉会伴随着严重的疲惫感。疲劳会让对话变得粗俗。原本能够解决的事情也会演变成无法解决的结果。”

    “史普林菲尔德……听他说的？”

    到了这个时候，省吾总算确定了。

    日语。

    身边带着身为〈雷涅盖德〉相关人士的女性。

    宛如〈渎神之主〉是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措辞。

    还有关于〈渎神之主〉的知识。

    （……我……果然不是第一个被召唤过来的人啊……）

    其实省吾也已经半预料到了。

    在省吾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候补者——那就是雷奥。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离开〈雷涅盖德〉独自活动呢？省吾并不清楚。至于他之所以和这些〈血族〉联手的理由——省吾更是完全搞不懂。

    然而……

    （我也曾经一度……离开〈雷涅盖德〉……不，如果把这次也算进去就是两次了。）

    这么一想，雷奥会脱离〈雷涅盖德〉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雷涅盖德〉绝非一个值得信赖的组织。

    要是没有发生花梨那件事情的话，省吾或许早就带着梅莉妮和蓓尔提雅逃离了〈雷涅盖德〉也说不定。虽然省吾也不清楚她们是否能够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家族，以及整个家族隶属的组织就是了。

    可是……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血族〉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

    “我看过‘职责’的现场了。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种——”

    “为了怀孕。”

    塔耶妮亚塔直截了当地说：

    “为了怀孕生子。”

    “所以我说——”

    省吾的语气里透出了焦躁。

    虽然只是直觉——不过省吾已经察觉到了。

    塔耶妮亚塔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不同。她位居首领的立场，同时也从统治全体〈血族〉的立场俯瞰大局。她不可能像特丽法斯基亚塔一样因为愚钝与无知而停止思考。

    她必然是经过一番认知与理解之后，才会实施那个异样的“职责”。

    “我不明白特意让兄弟姐妹或亲子生小孩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你们还把那种行为称为‘职责’，又把它当成〈血族〉的重要仪式。到底——你们〈血族〉到底在想些什么？你们抱持着什么目的——”

    “您不明白？”

    塔耶妮亚塔像是打断省吾说话似地问。

    “…………”

    省吾闭上了嘴。

    老实说，省吾是明白的。

    不——至少省吾可以想像得到。

    继承了“神”之血的〈血族〉。

    边境的封闭社会。

    “职责”。

    近亲相奸。

    …………也就是说。

    “你们——疯了。”

    省吾呻吟似地说。

    也就是说——〈血族〉反复近亲交配是为了达成回归“原种”的目的。

    他们意图从枝叶末端一路回溯到根源之处。

    那是将分散在各个个体中的“神”之要素收集起来，并且加以熬煮、浓缩，从中提取出最纯粹之物的——为了提取出原型的疯狂作业。

    “就算你们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让神复活的！”

    “能够决定这一点的人既不是您，也不是我。”

    塔耶妮亚塔静静地这么说。

    “我们的夙愿——就是‘御神’的复活。不，那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血族〉的宿命。”

    塔耶妮亚塔淡淡地编织着话语。

    她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罪恶感与抗拒感。她那滔滔不绝的语气反而带着像是陶醉般的音韵。

    “我们乃是继承了尊贵的‘御神’血脉之人。如此一来，我们应当做的，只有收集遗留散落在我们血液之中的‘御神’碎片，并且以此为根源，在这个世界上产下新‘御神’。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塔耶妮亚塔站起身子，并且张开双手。

    “我们乃是新‘御神’的双亲！这个〈庭园〉将是新‘御神’的诞生之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继承了神的纯粹之血的一族。

    全新之神的诞生。

    然而那种事情——

    “不可能办得到的！”

    省吾大叫。

    他的脑海里闪过洞窟内的淫靡光景。

    近亲相奸。

    那种行为之所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被视为禁忌，是因为“血统变浓厚”会产生出种种弊病。就优生学上来说……和不同的血族交配时，隐性遗传的疾病不显现出来的可能性较高，然而在同族通婚的情况下，隐性遗传的疾病显现出来的频率就会变高。

    近亲通婚之所以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历史上的许多国家与许多时代——被视为禁忌，大概是因为人们从经验法则之中察觉到这个事实吧。

    不过……

    另一方面，也有人因为过度重视血统而突破了那种禁忌。

    只要翻开历史一看，就能发现为了让高贵的血统以尽可能不受损的形式遗留下来，许多人甚至故意让兄妹通婚或亲子通婚。

    而这种行为的极致——就是神话。

    日本神话中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埃及神话中的休与泰芙努特、艾西丝与欧塞里斯，北欧神话的弗雷与弗蕾亚……近亲通婚在神话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神与神交合生下神。

    那么半神半人呢——……？

    “你们……你们为了浓缩、过滤残留在自己体内的‘神之血’，并且进一步地还原本来的形体……才反复进行近亲通婚这种行为吗？你们只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断维持这个小社会、教育新生的小孩——”

    “没错。”

    塔耶妮亚塔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被赋予的使命。在远离人烟的场所设置这座〈庭园〉，不和其他污秽的人类们交合，只是一心一意地粹炼自己体内的血……那就是我们‘血族’。”

    她这么说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自豪。

    可是……

    “……怎么会……不过要是反复这种事情的话……”

    出生的小孩身上出现某种障碍的机率就会飞跃性地攀升。

    站在优生学的角度来看，就连区区一次近亲通婚都可说是危险的。如果这种行为反复了几十个世代的话，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呢——就连不是很清楚遗传学与优生学的省吾都能想像得到。

    “伟业的成就势必伴随着牺牲。”

    塔耶妮亚塔这么说的语气里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她的语气仿佛诉说着——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乱了心神一般。

    “我们一心只想献上这付躯体，以作为产下新神的基石——”

    “…………”

    他们果然疯了。

    为了这种事情。

    为了这种……绝不能称得上正常的目的，为了这种连能不能实现都不知道的目的，他们才把自己关在这座岩山中，并且在这几十年、几百年来都一味地反复近亲相奸这种行为吗？

    只是——为了这种目的！

    这不是追求快乐的行为。也不是彼此相爱而自然发生的结果。这只是为了让男人侵犯女人，让女人怀孕产下下一个世代，接着又让出生的兄弟姐妹或亲子之间发生关系的作业。然后在借由这么做而出生的人之中挑选淘汰掉“不适合”的人，接着又进一步地进行浓缩血脉的作业。

    不与血统不纯之人交合。不与世俗之人交合。

    只是一心一意地专注在特化作业上的人们——〈血族〉。

    “我——也是一样的。”

    塔耶妮亚塔说：

    “就任〈首领〉之人——是原本就浓烈地继承了“御神”之血的〈血族〉之中，血统又更为浓烈之人。说起来就是血统最为浓烈的继承者。具备〈首领〉资格的人光是拥有这个资格，就足以证明他有多么接近神。然而——”

    说着说着，塔耶妮亚塔随意地将连帽往后一拉。

    隐藏在微暗中的东西显露出来。

    虽然衰老，虽然上头刻划着好几条皱纹，那张年迈女性的端正脸庞依然可以用美丽来形容。

    然后——

    “…………！”

    那是一双白浊——绝不可能捕捉到光线的眼睛。

    省吾茫然地凝视着那双恐怕不是生病所造成的结果，而是打从出生时就一直混浊不清的眼眸。恐怕除了塔耶妮亚塔与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抱持着同样的问题。应该也有人在肉体或精神方面出现了其他问题吧。

    搞不好几乎所有〈血族〉之人都抱持着某种问题。

    也就是说，这就是他们时常戴着连帽的理由——

    “这是继承了‘御神’之血的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年迈的女人用狂热般的语气接着说：

    “不过在我们持续不断地付出代价之下——‘御神’的母胎也随之诞生了。”

    “神的——母胎……生下神的，女人……？”

    “正是。”

    听了省吾的呢喃之后，年迈的失明女性点点头。

    “——特丽法斯基亚塔，这孩子也是‘太母’的候补者之一。在现存的〈血族〉之中，她身上寄宿的‘神’之血是最为浓厚的，同时她也是我的第十个女儿。”

    塔耶妮亚塔自豪似地说：

    “她将是生下神的母胎！”

    “…………！”

    省吾回头望向特丽法斯基亚塔。

    明明这位少女应该也听得懂这番对话的意义才对——不过她却仍旧一直露出和平常一样的淡淡微笑。

    特丽法斯基亚塔。

    为了疯狂的目的而勤奋不懈的一族——身为一族精髓的少女。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够怀孕。”

    “…………”

    省吾以甚至蕴含了憎恶的眼神注视着塔耶妮亚塔。

    如果她说的话是可信的，那么这个特丽法斯基亚塔就是塔耶妮亚塔的亲生女儿。把自己经过阵痛生下的孩子称为“母胎”，甚至还说自己的孩子“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够怀孕”。那也就是说……这位少女的亲生母亲莫非只把她当成“用来生小孩的道具”而已？

    她们果然疯了。

    而且——

    “是的。我想我可以怀孕的。我会努力加油的。”

    甚至连本人都不对这件事情抱有任何疑问的样子。

    简直就像看着某个永不清醒的梦境一般，这位少女依旧一脸——和姬巫女瑟妮卡不同意义上的——面无表情。宛如喜怒哀乐全都暧昧地融合在一起，无法固定成明确的形式一般，少女就带着那般极为呆滞的脸孔面向略微错开省吾的地方。

    “…………”

    省吾体验到某种……宛如整个世界扭转过来般的违合感。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疯狂吧。彼此的对话搭不起来，也无法互相理解。就算费尽千言万语，也无法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彼此的根本之处是由全然不同的理论与价值观所组成的——明明彼此看着同样的东西，听着同样的对话，使用同样的语言，然而彼此的距离却完全没有缩短。

    省吾有种被火焰在近处烘烤的焦躁感。

    光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省吾就感到一阵恶心。省吾想要立刻逃离这个除了自己以外全都狂乱了的地方。

    然而——

    “……那么。”

    省吾呻吟似地说：

    “你们为什么要把那个‘将生下神的母胎’——安排给我呢？”

    省吾对这一点抱持着疑问。

    她们特意制造出这个“血统浓烈”的少女。

    这样一来——姑且不论伦理上的是非——让她和同为血族的男人生子才是合理的做法。

    在这里把她安排给省吾并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和史普林菲尔德比起来，您比较接近。”

    “‘接近’？”

    “是的。您更为——‘接近’。当然，要是没有您协助进行更为仔细的调查，我也无法说得那么肯定。不过……”

    “…………？”

    省吾搞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接近”？

    她是说有什么东西很相近吗？还是说很接近什么地方呢？

    “其实因为史普林菲尔德出乎意料外地不‘接近’的缘故，所以我们并没有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在您入睡期间试着调查过了，结果您似乎相当‘接近’的样子。”

    本应看不见的白浊双眸将视线投注在省吾身上。

    或许塔耶妮亚塔——用了奇迹术或什么的而得以视物也说不定。

    “您也有在这座〈庭园〉生活的权利与义务。”

    “你说什么——”

    省吾感觉到仿佛有某种异样的东西在水面下移动而声色俱厉了起来。

    在他脑海中的某处是明白的。

    就算不用多加说明，省吾也能明白塔耶妮亚塔话里的意义。

    可是……

    “你在说什么啊？接近？接近是什么意思？”

    “……哎呀？”

    塔耶妮亚塔用蕴含着些微笑意的声音说。

    简直就像是——嘲笑着无知的幼童一般。

    “您不知道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

    “就是您在广义上也是〈血族〉。”

    “……！”

    莫名其妙。

    这个老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如果昨天这个老女人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所谓〈血族〉就是死去的“神”的子孙。正确地说是“神”与随侍在“神”身旁的女孩之间孕育出来的半神半人的后裔。

    相对地，省吾原本就不是这个索隆的人类。

    那么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和〈血族〉是一样的呢……？

    在这个异样的场所生活的权利？义务？

    “您有‘神’的血统。因此您的体内也流着和我们极为接近的‘血’。”

    神的血统。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和自己扯上关系呢？

    省吾可是地地道道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和这个索隆一点关系都没有。应该没有关系才对。还是说就像哪个地方的小说一样——像是奇幻系的漫画或动画一样，自己其实是在索隆出生的小婴儿，只是飞到异世界被人捡起来扶养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您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塔耶妮亚塔说：

    “不过那不成问题。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能够拥抱女人。您的血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血凑在一起的话，或许——会产生出更接近‘御神’的‘血’也说不定。”

    “你在说什么……傻话……！”

    “您没有拒绝的权利。既然您和我们一样都是继承了‘御神’之血的人，那么您就有和我们一起为了完整无缺的‘御神’再临而献身的义务。”

    “简直是莫名其妙！”

    省吾忍不住大叫。

    另一方面——

    “…………”

    特丽法斯基亚塔反而带着一脸呆然若失的表情眺望着母亲与省吾的一来一往。

    简直就像没有自由意志的人偶一般。

    仿佛自己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一般。

    她的身影的确很美丽——甚至还显得纯洁无暇。

    不过……美归美，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却可怕得吓人。

    “就算您再怎么否定。”

    塔耶妮亚塔举起了一只手。

    那布满皱纹的指尖——那指尖衰老得让人无法想像她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母亲——在空中游移一下，接着指向省吾的胸口。同时用她干燥的嘴唇编织出——圣句。

    “只要像这样促进‘共鸣’的话，事实就一目了然了。”

    “——！”

    省吾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口上——略为靠向左边的那一带亮起了白光。

    圣光仿佛在省吾的心脏上脉动似地明灭闪烁。

    省吾不可能看错。

    那的确是圣光。

    而且那的确是应该只有“圣体”或〈圣遗物〉才能散发出来的光芒。应该只有神之肉体才能散发出那样的光芒才对。

    当然，塔耶妮亚塔或许使用了什么诈术，让圣光看起来像是从省吾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也说不定，不过……

    “这是……”

    “我劝您最好接受事实。”

    塔耶妮亚塔对动摇的省吾加重珠连炮般的语气：

    “您和我们一样都是‘神之血脉’——也就是我们的同胞。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

    “接受吧！承认吧！让特丽法斯基亚塔怀孕吧！这就是您的义务。”

    “别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省吾怒吼。

    然而……他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像是自己的脚下崩溃般的不安感。

    神是什么？

    神的血脉又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流着那种东西？

    自己以香芝省吾的身份活过来的这十七年间——是虚构的东西吗？

    而且……

    “…………”

    感到一阵晕眩的省吾当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这或许是塔耶妮亚塔说的“共鸣”的副作用，又或者是因为她用了什么奇迹术也说不定。

    塔耶妮亚塔的声音仿佛盖在这样的省吾头上似地响起来：

    “特丽法。明天一定要进行‘职责’。”

    “是。首领大人。我会努力怀孕的。”

    少女宛如担心省吾似地凑近他的身旁——却又用极为明朗的声音说。

    第三章巨神归还

    聂罗·欧托鲁奇微笑着。

    银发的青年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同时静静地用那双红色的眼眸仰望着眼前的圆筒。宛如被浸泡在保存液中的标本一般——透过透明的圆筒表面可以看见一位少女的身影。

    敕使河原花梨。

    来自异世界的少女。

    她是救世主的表妹，也是作为最后一线迫使他听命的人质。

    然而——

    “……好美。”

    聂罗以叹息般的语气说。

    花梨现在……是一丝不挂的裸体状态。

    她的肢体绝对不算丰满，不过她却蕴藏着唯有成长当中的少女才具有的美感，清透的白皙肌肤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大方暴露裸体的她，表情却像是被撷取在略感惊讶的那一瞬间。

    她的脸上没有屈辱感，没有羞耻感，也没有恐惧感。眼睛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是囚禁她的奇迹术带来的成果。

    五家族——实质上则是欧托鲁奇家族之长聂罗——绑架了敕使河原花梨，并且将她就这样以奇迹术之力囚禁起来。不，如果要追求正确性的话，或许该用“停滞”来表现那种状态吧。

    包围着她的透明圆筒与附带的装置群让那种状态化为可能。

    被囚禁在圆筒中的花梨的时间事实上是——停止的。虽然就连〈雷涅盖德〉的奇迹术也无法局部性地停止时间流逝，不过却可以停止活生生的生物肉体实质上的经时变化——也就是停止老化。

    当然，那也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从构成〈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中选拔出来的四位奇迹师必须以轮班制常保这个装置运转。

    “有什么不一样呢？你和——这个世界的女人们。”

    当然——被囚禁在“停滞”诅咒中的花梨是不可能回答的。在装置旁奋力控制奇迹术的奇迹师也没有回应的样子。奇迹师们在这里只不过是装置的一部份罢了。只要没有直接对他们下达什么命令，他们就只需要默默地完成使命而已。他们很清楚多余的探究或提议很有可能会让自己的立场瞬间崩溃。

    “在你的世界中的女人们……全都像你这样吗？还是说……你是特别的呢？”

    聂罗就像对人偶说话般地对花梨这么说，他的身影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花梨和奇迹师依然保持沉默——只有装置运转的硬质机械声持续不断地回响在房间里。

    取而代之的是……

    “——你在这里啊。”

    蕴含着铁锈般的低沉声音投向聂罗的背上。

    聂罗依旧面对着圆筒的方向——不过他从映照在圆筒曲面上的镜像确认了走进房间里的人物。

    那是巴尔德·柯德兰。

    “这——真是稀奇啊。柯德兰卿。”

    聂罗重新回过头去，行了一礼。

    “在你看来，大概不管谁来都很稀奇吧。”

    “您说的是？”

    “你好像很频繁造访这个房间的样子。”

    巴尔德一边将猛禽类般的锐利眼神投向聂罗，一边走近他的身边。

    这位柯德兰家族之长拥有的压迫感并不寻常。不像杰布隆拥有的那种直接的、身体能力上的压迫感——透过巴尔德那气派堂堂的态度背后，可以看见从智力到权力财力等诸多“力量”，这些力量会直接朝与之相对的人的头上压过来。

    “毕竟她是重要的人质。”

    “……嗯。那的确很重要。”

    巴尔德一边和聂罗站在一起仰望花梨，一边说：

    “不过我这边的奇迹师传来了一份奇怪的报告。”

    “——您说的是？”

    “就是关于救世主的饮食。”

    巴尔德用试探般的眼神注视着聂罗。

    然而聂罗却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只见他若无其事地歪着头。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你那边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

    巴尔德说：

    “不久之前，救世主殿下行踪不明的那段期间——他吃了这个世界的食物。虽然关于新陈代谢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们还没有得到详细的数字，不过在构成他身体的物质之中，这个世界的物质比例应该也差不多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对。”

    “……哦哦。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聂罗瞪大了眼睛。

    “然而……光就我这边的姬巫女传来的报告看来，与〈代行者〉战斗的影响似乎还没有出现的样子。的确，救世主殿下并非一直都和〈代行者〉进行直接战斗，不过救世主殿下进入〈代行者〉的奇迹影响圈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您说的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就算构成肉体的物质被这个世界的物质替换了，异世界人也不会受到奇迹术的影响吗？”

    “不过……那在奇迹术的理论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

    聂罗露出些微苦笑说。

    这不是人类的个体怎样又怎样的问题。所谓的奇迹术，终究是起因于刻画在物质内的〈存在子〉而发展起来的技术，同时奇迹术也是一种现象。不管是岩石也好，水也好，或者是人类也好，这种现象都不会改变。索隆的人类之所以无法接近〈代行者〉，是因为构成他们肉体的物质会受〈代行者〉的奇迹术影响。

    然而……

    “有可能是。”

    “嗯？”

    “——因为某种重要的因素，使得救世主殿下拥有能够隔绝〈代行者〉影响的特性。”

    “隔绝……影响？”

    “是的。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上是什么样的机制就是了。不过毕竟〈渎神之主〉同时发动了大量的奇迹术，或许救世主殿下是借由重叠复数的奇迹术‘场’，才隔绝了〈代行者〉的奇迹也说不定。”

    奇迹术这种技能能够获得针对物质的支配权。

    所以一旦对同一种物质发动了复数的奇迹术，奇迹术与奇迹术之间就会争夺物质的支配权——因此也有以先发挥效果的奇迹术为优先，后来发动的奇迹术则沦为无效化的情况发生。

    这是广为人知的现象。

    毕竟身为〈雷涅盖德〉始祖的“五罪人”就是这样封印了神的奇迹之力，进而杀害了神。

    不过——

    “很难想像救世主殿下能在偶然间完成这样的‘场’。况且，虽然说〈渎神之主〉的筐体基本上是靠本身的奇迹术运转的，不过会影响救世主殿下的肉体的，也只有感染奇迹回路与极少部份的奇迹术吧？而且那些奇迹术也并非直接施加在救世主殿下的身上。”

    正因为奇迹术不会直接对异世界人的肉体产生作用，〈雷涅盖德〉才会特意将救世主从异世界拉过来加以使用。虽然将〈渎神之主〉的感觉回路与驾驶者联系起来的技术应用了奇迹术——不过这些奇迹术并非直接作用在异世界人的肉体上。奇迹术只不过是运用了某种错觉与神经电流的变化来进行情报交换罢了。

    “嗯……”

    “当然——技术上的细部验证还是应该交给玛布罗家就是了。”

    巴尔德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话说回来。”

    聂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他这么说是为了改变话题。

    老实说——聂罗并不清楚巴尔德到底有多么迫近这个问题的真相。不过聂罗明白，要是自己随便应答的话，视情况而定，这张重要的王牌有可能得拱手让给对方。当然，聂罗的王牌并非只有一张而已，虽然这回的事情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也是事实——不过既然力量关系总是相对性的，那么对方的王牌增加只会让结果朝不利于聂罗的方向进展。

    “——〈代行者〉那边怎么样了？”

    “依然不见任何动静。”

    巴尔德也看不出特别拘泥于刚才那个话题的样子，他顺着聂罗的话锋转换了话题。

    “它们依旧在距离多洛潘卡城三麦里斯的地方摆开阵势。”

    自从〈代行者〉出现的消息传到〈雷涅盖德〉以来，已经经过了三天的时间。

    通常……〈代行者〉在出现的同时就会开始攻击人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抗〈渎神之主〉的缘故，最近〈代行者〉的行动有了微妙的改变。〈代行者〉像这次这样出现了三天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可说是异常中的异常现象。

    四具〈代行者〉出现之后，便包围了多洛潘卡城。

    然而神遗留下来的“独立自存的诅咒”们却不见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宛如不会消失的海市蜃楼一般屹立在荒野上。

    当然，这种情况对〈雷涅盖德〉来说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在唯一对抗〈代行者〉的最强兵器〈渎神之主〉依然被人夺去的情况下，〈雷涅盖德〉也无计可施。他们顶多只能继续搜索〈渎神之主〉与身为驾驶者的省吾·香芝而已。

    话说回来……

    多洛潘卡城的人们就不用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行动的〈代行者〉也对〈雷涅盖德〉相关人士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迫感。也有人认为那或许就是〈代行者〉的目的。毕竟在过去的纪录之中，〈代行者〉显然曾经采取过像是心理战的战术。

    “〈代行者〉就像等待着什么一般——不曾表现出任何动作。”

    “等待着什么一般……吗？原来如此。”

    如果单纯就打倒〈渎神之主〉——针对这件事情而特化出来的思考方式看来，〈代行者〉最近这一阵子的行动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它们的行动太过于拐弯抹角……而且明明有机会，却又不发动直接攻击。

    〈代行者〉的目的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雷涅盖德〉内部的一个假说被视为最有力的解释。

    也就是“〈代行者〉会不会是故意要把〈渎神之主〉塑造成‘英雄’呢？”这种说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是〈代行者〉只有适度地折磨人类也好——还是不积极地对〈渎神之主〉发动直接攻击也好，全都可以获得解释了。

    说起来，〈代行者〉的存在意义就是折磨背叛神的人类，直到永恒。

    如果只是要让人类灭绝的话——反而还比较简单。毕竟在〈渎神之主〉完成之前，人类没有抵抗〈代行者〉的方法，也没有与之对立的方法。人类只是一味地惨遭〈代行者〉诛杀的存在而已。如果所有的〈代行者〉同时袭来的话——人类恐怕不到十天就灭绝了。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才没有将人类推落到再也爬不起来的绝望谷底，让他们永远停留在绝望的深渊之中，借此持续地让人类们体验无尽绝望的痛苦。

    让人类全部毁灭并没有意义。

    因为死去的人类不会怀抱着绝望或希望。

    反过来说——追求让人类陷入更大、更深的绝望与〈代行者〉的行动原理并不矛盾。而从长期看来，赋与人类希望将会产生更大的绝望。

    希望是绝望的前奏曲。

    只要人类对“英雄”的期待越大——只要人类看见的希望越光明，这份希望粉碎时更会带来无尽的灰心与绝望。这份希望将会化为无穷的黑暗吞没人类。

    正因为如此，〈代行者〉才会松手。

    为了明天的绝望，而培育今天的希望。

    这完全不矛盾。这真的完全——不矛盾。

    这可说是很有〈代行者〉的风格，而且又合理至极的想法。

    名为〈渎神之主〉又塞满了希望的气球正逐渐地膨胀当中。有时是借由〈代行者〉之手，有时是借由〈雷涅盖德〉之手，有时则是借由被〈渎神之主〉拯救的人们之手。

    〈代行者〉只要等待适当的时机，把小小的针刺进气球里就行了。

    不过就算明白这一点，〈雷涅盖德〉也不因此而退缩。

    “〈代行者〉现在好像又在帮我们吹捧〈渎神之主〉的样子。”

    巴尔德罕见地用讽刺的扭曲语气说。

    聂罗则是对巴尔德所说的话回以微微的苦笑——

    “那么——那个〈渎神之主〉的搜索情况怎么样了呢？”

    欧托鲁奇家就不用说了，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也尽可能地分派人员投入搜索之中。整个〈雷涅盖德〉以发现并夺回〈渎神之主〉为最优先事项而运转了起来。

    至少看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

    “如果有好消息的话，我早就召开五家族会议了。”

    “说的也是。”

    聂罗耸耸肩。

    “那么之后就只要等待而已——吗？”

    “……等什么？”

    巴尔德眯起眼睛问——他的视线仿佛要挖开聂罗的胸口一般。

    聂罗尽力维持着平常的表情说：

    “等待搜索队传来好消息——不然就是等救世主殿下自己回来。”

    “……你是说那个省吾·香芝会凭着自己的力量与意志回到这里？”

    看来巴尔德似乎不太欣赏那个被摆在救世主位置上的少年。

    的确，就算在年轻的聂罗眼里看来，那位少年的人格显得太不成熟——太不完全。

    然而……正因为不成熟，才有成长的余地。

    聂罗反而对这位少年抱持着期待。

    作为一个按照聂罗描写的剧本华丽起舞的——任凭聂罗随意操控的人偶。

    “或许出乎意料地在我们绕了一大圈之后，他就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

    “毕竟他是异世界人。或许他会展现出我们预料不到的成长也说不定呢。”

    这么说完之后，聂罗又凝视着圆筒中的少女。

    那双连眨眼的动作都被剥夺的眼睛——就这样注视着某个远方固定不动。

    ——————————

    【你是什么？】

    要是被这样一问的话，大概很少人可以马上回答出来吧。

    特别是对于在掺杂了各种价值观与体制的现代社会中成长的人而言，要回答这个质问更可谓困难至极。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就算知道，顶多也只能硬挤出一个答案而已。因缘与束缚的丝线复杂又复杂地纠结在一起，阻碍人们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说起来，人类写成“人与人之间”，读作人类。（注：日文的人类写作“人间”。）

    区区一个个人可以同时是谁的孩子、谁的朋友，或者是谁的敌人。没有人知道哪一个身份才能表现这个人的本质，就连本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因此，面对“你是什么？”这个问题，香芝省吾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是学生、是儿子、是日本人、是御宅族、是表哥、是朋友、是客人、是敌人，而且也是没有关系的外人。

    也就是说，他“什么都是”，同时也“什么都不是”。

    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在定义上是一个空格——大多数的现代人也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和明确的事实一同强加而来的定义就很容易填进那个空白之中。

    〈血族〉。

    当然……省吾拥有活过这十七年来的记忆。

    不管在这些记忆中的哪里，再怎么找，省吾也不可能和〈血族〉有所关联。至少省吾想不起来。不过另一方面，也不可能会有人拥有自己刚出生时的记忆。

    这样一来——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以可说是愚钝的殷动态度凑近省吾的身边。

    离开“神社”之后，省吾一边压抑着想吐的感觉，一边走在花园之中。

    “省吾殿下，您想做什么？”

    “…………”

    省吾沉默不语。

    打从刚才开始，省吾就没有回过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句话。事实上就是无视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存在。不过省吾却没办法挥开她那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指尖。

    好恶心。

    省吾打从心底这么想。

    就连〈雷涅盖德〉也有不把个人当个人看，而是把人当成道具般对待的异常情况——不过这个〈血族〉却更为严重。〈雷涅盖德〉是在承认人类的个人人格之下，把一个人当成道具利用——不管是把花梨当成人质也好，还是把姬巫女们配置在省吾的身边也好，都是这种观念的典型——然而这个〈血族〉甚至连这点观念都没有。〈血族〉简直就像是从“生下神”这件事情特化出来的一只生物一般，个人的人格只不过是附属品罢了。而且〈血族〉的所有相关人士都对这件事不抱有任何疑问。

    可是……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里？”

    特丽法斯基亚塔不死心地继续问。

    她的手指也一直抓着省吾的衣袖。

    “…………”

    省吾也兴起了一种怜悯的心情。

    一旦情绪冷静下来的话……这位少女并没有罪过的事实就显而易见了。

    要是那个塔耶妮亚塔问了“那么是这位少女不对吗？”的话，恐怕省吾也无法点头同意吧。毕竟〈血族〉的人们是在只容许这么想的环境下出生成长的。

    不管有没有察觉到自己置身的环境的异常性，要凭个人的力量改革持续了数百年以上的封闭社会的存在方式，原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如果要用和平的手段进行不流血的改革，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来，让自己的想法配合自己所属的社会价值观反而要轻松多了。而省吾也没有那种立场可以谩骂这种做法有多么卑鄙、多么胆小。

    疯了。

    省吾真的这么想。

    然而他却无法憎恨他们，也无法蔑视他们。

    如果出生在这种——对未来不抱有希望的世界里，〈血族〉那样的思考方式反而才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也说不定。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也是一样的。任谁都拼了命地活下去——就只是这样而已。在不带有希望的世界中，祈求自己的心灵至少能够获得平稳，祈求为自己的存在赋予意义与理由的死亡。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

    省吾不可以习惯这样的思考方式。

    他决心改变这个世界。

    不管他要理解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也好。要感到怜悯也好。要觉得恐惧也好。或者是要嘲弄也好。

    但是他绝对不能配合这个世界的存在方式而扭曲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他不能认同现在这个世界的悲剧。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不再是救世主了。

    只是区区一尊——傀儡罢了。

    “——省吾殿下？”

    “…………”

    终于无法忽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省吾停下脚步，并且转头越过肩膀望向特丽法斯基亚塔。两人已经横渡了整片花园，来到了单膝跪在山壁边的〈渎神之主〉附近——所以省吾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从气息察觉到省吾的动作了吧。只见这位少女以小鸟般纯洁的动作歪着那张白皙可爱的脸，等待省吾开口说话。

    “特丽法……”

    “……是。”

    “我不需要你。你也没有必要一直跟着我打转。”

    “咦？那个——可是‘职责’——而且省吾殿下也是〈血族〉……”

    “我不承认。”

    “…………”

    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歪着头。

    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察觉到她那愚钝的意义。

    也就是说……在身为首领的塔耶妮亚塔的决定跟前，个人的承认还是什么的在〈血族〉的人们之间不具有任何意义。不管省吾承不承认都没有关系。既然首领都这么说了，那么自己当然要遵从首领的决定，那是任谁都应当遵从的既定事项——这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想法。

    “特丽法。我不是〈血族〉，没有必要遵从首领的决定。我也没有和你结婚的意思。所以你也没有跟随我的必要。”

    “…………”

    那暧昧地融合在一起的表情中混入了困惑的神色。

    她大概无法理解省吾这番话的道理吧。

    不过——

    “可是首领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说……”

    “我一定得怀省吾殿下的小孩才行。”

    “…………”

    “我该怎么办才好……”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走投无路似地说。

    尽管她依然一脸漫无边际的表情……不过连省吾也知道她很消沉。

    “您……不想……让我怀孕吗……？”

    “…………”

    省吾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大叫的冲动。

    到底该怎么做，这位少女才会明白呢？

    虽然单纯地让她跟在身边也是挺困扰的，不过听她一脸认真地用清纯可怜的双唇连续说着“怀孕”、“让我怀孕”之类的话语，更是让省吾感到相当痛苦。

    况且……因为省吾明白这位少女并没有错，所以省吾也不能对她怒吼。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抱她不就好了吗？”

    有点像是开玩笑的声音从省吾的头上传下来。

    而且那是——日语。

    “在五位姬巫女的簇拥之中，你也不可能还是处男吧？”

    “……！”

    省吾抬头仰望〈渎神之主〉的威容。

    黑色的钢铁巨神依旧以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跪在那里。

    不过该说是不合时宜吗？被色彩缤纷的花卉包围，并且单膝跪在那里的巨大拟神机，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奇妙的东西一般。突然间——省吾想到了被弃置在荒野上任凭风吹雨打的战车。

    “雷奥……史普林菲尔德……？”

    在钢铁拟神头部的接合处附近。

    为了让驾驶者进出而设置的铁门边有三个人影。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被唤作安洁莉特的女性。

    以及另外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大衣，深深地戴着连帽的〈血族〉女性。省吾没记错的话，这个人物应该叫做“杜梅里莉耶”。

    “嗨……”

    雷奥举起单手打了声招呼。

    “看你那个样子，你好像不太满意〈血族〉的‘职责’哦？”

    “你——”

    省吾一边抬头仰望雷奥的方向，一边茫然地呢喃着——然后他马上注意到，并且大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

    〈渎神之主〉是唯有省吾才被允许操控的最强战力。

    他不能让人夺走它，也不能让人破坏它。

    因此——

    “随便乱摸的话会自爆——”

    “那只是虚张声势吧？”

    雷奥一边嗤嗤地笑，一边干脆地这么断言。

    “安洁莉特也精通机械工程哦。而且〈渎神之主〉的一部份设计原本就出自于她的手里。如果真有那种机关存在的话，她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

    省吾只能保持沉默。

    没错——仔细一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操着一口日语的雷奥。

    长相神似瑟妮卡的女性。

    也就是说——安洁莉特是与〈雷涅盖德〉有关的人，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测。而且她身处的立场也很接近像梅莉妮她们一样的姬巫女。如果雷奥是救世主的话，那么随侍在他身边的安洁莉特当然就拥有〈渎神之主〉的相关知识。

    “你放心吧。”

    面对带着战栗与惭愧的表情僵直不动的省吾，雷奥耸耸肩说：

    “我没有告诉〈血族〉那些家伙。虽然我和〈血族〉的那些家伙们建立起合作体制，但我们并不是——怀抱着相同目的的伙伴。而且要是让〈血族〉把〈渎神之主〉给解体了，对我而言也很困扰。”

    “…………”

    省吾仔细玩味着雷奥所说的话。

    虽然雷奥嘴巴上那么说——不过他显然通晓〈血族〉的内部状况。既然这样的他都说了“要是被解体了会很困扰”，那么〈血族〉似乎不打算直接以这样的形式使用〈渎神之主〉的样子。

    想到这里……省吾的心头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血族〉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夺取〈渎神之主〉呢……？

    “雷奥·史普林菲尔德……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先上来吧。”

    雷奥说。

    他顺便敲了敲从〈渎神之主〉的脖子上垂吊下来的绳梯。看来省吾昨天顺着绳梯爬下来之后，这付绳梯就一直挂在那里的样子。

    “我们到“里面”再说吧。这样就不用在意周遭的目光了。就算我们用日语对话，在花圃的正中央密谈——总是让人静不下心来啊。”

    “……我知道了。”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伸手抓着绳梯。

    话说回来，省吾并没有灵巧到可以带着一位少女——而且还是失明的女孩——爬上绳梯。省吾心想，这也不失为一个甩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好机会，于是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他转头面向特丽法斯基亚塔。

    “特丽法。你就留在这里——”

    省吾才刚这么说。

    “——！”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就浮了起来。

    “这是——奇迹术？”

    “是的。”

    省吾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特丽法斯基亚塔正一边抓着省吾的衣袖，一边微笑着。

    她的身体之所以看起来隐约闪烁着光辉，大概不是省吾的错觉所致吧。那是她本身释放出来的——圣光。她使用了寄宿在血中的“神”之力。

    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是〈血族〉的话，那么她自然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触媒使用奇迹术。塔耶妮亚塔说过的——为了确认省吾是不是〈血族〉而调查了他的身体的恐怕也是她吧。

    “我有帮上您的忙吗？”

    “啊……嗯嗯……”

    面对带着可谓天真浪漫的笑容询问自己的少女，省吾有些犹豫地回答了。

    关于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现在的状态，用最简单的说法来表达的话大概是“空中浮游”吧。

    然而……省吾觉得那和普通的“飘浮”相去甚远。

    那不是单纯的飘浮，而是宛如整个脚下就这样被拾起来般的感觉。至少省吾的脚底板还残留着踏在稳固平面上的感觉，也没有被垂吊在半空中那样的不安感。不过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被抬到十几米高的地方，还是让省吾稍微打起了寒颤。

    “嗯哼？”

    在〈渎神之主〉身上等待的雷奥，带着嘲弄般的表情来回看着省吾与特丽法斯基亚塔。

    “这女孩不是既殷勤又可爱吗？”

    “…………”

    省吾皱起脸来瞪着雷奥。

    从敞开的铁门边退开之后，雷奥一边招呼两人走进〈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一边露出了有点嘲讽般的笑容。

    “别那么生气嘛。要是每件事都这么认真生气的话，那可就没完没了啰。尤其是在这个索隆里。”

    “……我知道。”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进入了驾驶者室。

    “…………”

    默默跟随雷奥的两个女孩——安洁莉特与杜梅里莉耶关上了铁门。伴随着一声砰地钝重声响，里与外被严密地区隔开来。

    驾驶者室原本是为了操纵〈渎神之主〉的救世主一人而设置的房间。

    说起来也就是操纵室。不过这里却不像从操纵室这个词汇可以联想到的那样狭窄。不知道是某种技术性上的必然，还是单纯地谋求整备上的方便使然，总之，这里宽敞到可供五人坐在地板上的程度。

    “接下来——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雷奥带着苦笑般的表情说。

    他说的还是日语。

    恐怕雷奥并不打算让特丽法斯基亚塔听密谈的内容吧。虽然省吾也不确定安洁莉特是否听得懂日语……不过如果她是相当于省吾身边的姬巫女们的存在，那么就算她听得懂日语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至于杜梅里莉耶，省吾就真的不知道她懂不懂日语了。

    “首先是你的真实身份。”

    省吾正面盯着一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并且说：

    “话虽如此，我也大致上想像得到了。你是在我之前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我有说错吗？”

    “……您真是明察秋毫啊。”

    雷奥耸了耸肩。

    该怎么说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这是因为他已经先适应了索隆的缘故，或者单纯只是他这个人物的性格使然，省吾就不得而知了。

    “就顺序来说，我是第二个。而你似乎是第四个的样子。”

    “……第二个？”

    那么第一个和第三个现在变成怎么样了？

    仿佛察觉到省吾的这般挂念似地——安洁莉特说：

    “第一代救世主于〈渎神之主〉的启动实验时死亡。”

    她所说的话也同样是日语。

    这个女孩果然也和姬巫女一样会说日语。

    “第三代救世主在被召唤过来之后马上搭上了〈渎神之主〉，之后就精神失常了。”

    “…………”

    那个对省吾耳语的“声音”在省吾的脑海中复苏了。

    虽然省吾现在还能保持正常……不过要是终日置身在那种东西的耳语之中的话，说不定连省吾的心智也会出问题。或许和〈渎神之主〉连接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只是省吾搭乘时比较顺利而已也说不定。

    “第一代救世主的死状似乎很凄惨的样子……老实说，如果我照一般的情况搭上〈渎神之主〉，陪他们进行启动实验的话，下一个被毁掉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露出了苦笑。

    “因为我碰巧听安洁莉特说明了〈渎神之主〉的危险性，所以我才会在被用来进行人体实验之前逃出〈雷涅盖德〉……”

    “……要不然。”

    省吾觉得有某种摸不清是恐惧或焦躁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加速起来。

    想乐观地只用一句话“这是个人差别的问题，而自己刚好没有问题”就解决而接受问题，现在的省吾已经没办法这么想了。

    既然原本有问题的东西已经没有问题了——用这样偶然的一句话来解决问题也未免太吊儿郎当了。为了解决问题，〈雷涅盖德〉应该做过什么实质的行为才对。

    而且那不一定是正当的努力。

    也就是说……

    “我现在之所以能毫无问题地搭乘〈渎神之主〉——”

    “是的。恐怕那是用第三代救世主进行调整实验所得到的成果。”

    安洁莉特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会。”

    “算了，事到如今再谈论这个也无济于事啊。”

    雷奥干脆地说。

    的确，那并不是省吾的错，也不是雷奥的错。

    话虽如此，一想到保护自己的技术是建立在明确的牺牲——也可以说是祭品——之上，省吾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二十世纪的医学之所以会那么发达，就是拜纳粹的人体实验资料所赐，这应该是常识吧？就算为每一个在自己扯上关系之前就结束的悲剧感到忧心，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那……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总之现在——香芝省吾，你能够毫无问题地操纵〈渎神之主〉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雷奥一边这么说，一边伸手指向省吾。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刚才说过和〈血族〉不同吧。”

    虽然省吾稍微将视线瞥向特丽法斯基亚塔和杜梅里莉耶，不过〈血族〉的女孩与少女并没有对省吾他们的对话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特丽法斯基亚塔应该只是因为听不懂日语的关系——不过杜梅里莉耶也同样听不懂日语吗？还是明明听得懂，却又佯装不知呢？

    “说穿了——”

    雷奥一边用食指搔着脸颊，一边说：

    “我的目的就是用这个〈渎神之主〉举行送还仪式。”

    “送还……仪式？”

    “就是写成‘遣送’的‘送’和‘归还’的‘还’的送还。仪式本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施展和召唤我们的奇迹术相反的术式。”

    “……啊。”

    说到这里，省吾想起来了。

    自己一开始被呼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圣庙〉地下的确散布着被解体的〈渎神之主〉，以及貌似使用〈渎神之主〉来进行仪式的魔法阵。

    由于省吾当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因此他也不怎么注意周遭风景的细节部份——不过平常严密再严密地保管〈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不可能会毫无意义地把它拿出来。这样一来，〈渎神之主〉之所以会放在那个地方，恐怕就是出自于一个必然的原因。

    也就是说——

    “要联系索隆与异世界，理论上除了需要极为高度的超大规模奇迹术式之外，还需要大量的‘圣体’。只要没有了〈圣遗物〉，就连〈雷涅盖德〉也不可能完成这件事。不过反过来说，只要巧妙地运用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半自动奇迹术机关——也就是〈渎神之主〉，就很有可能发动送还的奇迹术。”

    “……有这种……事情吗？”

    只要使用〈渎神之主〉，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省吾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这也是因为省吾能够彻底地掌握这个对〈代行者〉用兵器的缘故。

    不过听雷奥再这么一说，这个世界里拥有最多奇迹术之源的“圣体”，同时也是最先进的奇迹术机关的，就是这个〈渎神之主〉。当然——除了这个〈渎神之主〉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能够操控规模大得无与伦比又复杂的高度奇迹术。

    “至少这在理论上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

    安洁莉持用淡淡的语气说。

    “也就是说。”

    雷奥一边探出身子，一边说：

    “我们要——逃离这个索隆。”

    “逃……逃走？”

    “没错。”

    雷奥大大地点头。

    “不过要是这么做的话——”

    有很多人会死。

    就像省吾曾经看过一次又一次的那样——大量的人类会在〈代行者〉的折磨中逐渐死去。而能够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的只有〈渎神之主〉，以及驱使它的异世界人的救世主而已。

    “你要对那么多人见死不救——”

    “反正那也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吧？”

    雷奥坦然地说着这种话。

    “咦……？”

    省吾仿佛被人打中了自己不备之处似地眨着眼睛。

    雷奥像是趁胜追击似地接着说：

    “说得明白一点，我和你没有道理要为了这个世界——为了索隆而赌上性命战斗。我们只是硬被人带来这个世界，并且被迫背负‘救世主’的职责而已。”

    “那个……是这么说没错。”

    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才会将姬巫女们配置在省吾的身边，并且殷勤地款待他，甚至还抓了花梨当作人质。

    然而……

    “不过，光凭好奇心与一时的风光能贯彻‘救世主’的职责吗？对于为了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家伙们赌上性命战斗一事——难道你没有任何疑问吗？”

    “…………”

    “只要能带着这位安洁莉特一起走的话，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逃回原来的世界。我才不管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等——等一下，那样。”

    “也未免太过份了——是吗？”

    雷奥仿佛事先看穿了省吾想说的话似地说：

    “那我问你。你在日本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

    “咦……？”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省吾困惑了起来。

    然而雷奥依然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你不是过着普通的生活吗？被双亲扶养，到学校上学，很平常地吃饭、玩游戏。”

    “那——是这样没错。”

    “不过就在你过着这种生活的时候，同一个地球上的某处应该也正发生战争、饥荒、犯罪，每一秒都有几十几万人因而死去吧？”

    “…………”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就连省吾也很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打从人类出生以来，地球上总是有某个地方发生战争，也有好几个人因而死去。就连在放学途中，自己和朋友到快餐店无忧无虑地吃套餐吃得满嘴都是的那个瞬间，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也有人因为过度饥饿而死亡。

    “你为这种情况做过些什么？”

    “那是——”

    “啊啊。你别误会。”

    露出苦笑的雷奥举起了一只手。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也没有那种资格。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想过就说出‘逃走’这种话来的。”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叹了口气。

    “我们并不是神。”

    他用有点讽刺的口吻继续说：

    “我们不必为了与自己无关的事物负起责任。我们能做的事情有限。光是处理自己身边的事情，就已经耗尽自己所有的心力了。至少——我没有像是‘拯救世界’那样的庞大野心，也没有那种打算。我只是——”

    雷奥抬头仰望头顶上——虽然那里只有驾驶者室的天花板而已——并且说：

    “我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里被〈代行者〉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杀死罢了。”

    “那……”

    省吾能体会他的心情。

    的确，突然被带到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是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异世界里，然后被迫搭上莫名其妙的、一个不小心就会精神崩溃的危险兵器上战斗，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会想要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可以回去的方法，那么会想得到那个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总之——如果能够充份发挥〈渎神之主〉的效能，那么我和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带着自己亲近的人一起走。”

    “…………啊。”

    梅莉妮……还有姬巫女们闪过了省吾的脑海。

    的确，如果说到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的索隆人的话，对现在的省吾而言就只有她们了。

    虽然曾一同生活过的〈艾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也闪过了省吾的脑海中——不过省吾曾经近距离看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圣战与茉莉的死，事到如今，省吾也不认为他们依然活着。

    “不过由于〈渎神之主〉已经配合香芝省吾你而进行过调整，所以我也无法操控。要是我试图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随便操纵的话，也只会重蹈第三代救世主的覆辙。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是说……要我一起逃走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雷奥耸耸肩。

    “当然，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只把我们送出去就行了。不过机会恐怕只有一次——〈雷涅盖德〉不可能默许我们使用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送还奇迹术式，而且也不可能让我们逮到那样的机会。毕竟让〈圣遗物〉以高效率活性化会伴随着非常大的危险性。”

    “…………”

    省吾咬住了嘴唇。

    他想回去。他这么想也没有错。他想回到那个和平的日本。省吾现在能够痛切地体认到——过去的自己沉浸在多么幸福的世界之中。

    可是……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安洁莉特会组合送还奇迹术式。你只要顺着她组合好的术式操纵〈渎神之主〉就行了。这样我们就能逃出这个疯狂的世界了。”

    “这——”

    省吾宛如盖过雷奥所说的话似地说：

    “我办不到。我身边有人被抓去当人质了。”

    “人质？”

    “是的。是我的——表妹。”

    “……你的表妹为什么……？……啊啊。不——原来如此啊。”

    雷奥点点头。

    “是受到‘血’的吸引吗——所以才会被一起拉过来这边吗？”

    “……‘血’？”

    听了那个令人介意的单字，省吾问：

    “你说‘血’——这么说起来……”

    “嗯？”

    “〈血族〉的人们说过——我继承了‘神’之血。”

    “啊啊。”

    雷奥露出了苦笑，并且稍微瞥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眼。

    听不懂日语的〈血族〉少女依然带着呆然若失的表情坐在省吾的身旁。

    “虽然一开始察觉到这件事的是安洁莉特就是了。的确，我们继承了‘神’之血。我——和你都是。”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

    雷奥竖起食指说：

    “你觉得为什么‘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呢？”

    “……咦？”

    全部的救世主都是日本人。

    省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

    不过雷奥也的确——有个叫做“笹原”的日本姓氏。

    也就是说，死去的第一代救世主和发疯的第三代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吗？

    不……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每次被召唤过来的都是不同国籍的人，那么姬巫女们就不可能特地学会日语。姑且不论那是必然或是偶然——至今为止被召唤过来的“救世主”全都是日本人的这种说法的确是合理的。

    然而……

    “因为召唤术式会把对神之‘血’产生共鸣的人类拉过来啊。”

    “咦？”

    “奇迹术这种技术终究只能操控这个世界的物质。”

    安洁莉特代替雷奥进行说明。

    “奇迹术原本无法干涉你们世界中的物质。也无法将你们世界中的人类给‘拉过来’。如果没有什么因缘之线——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联系两个世界的话，奇迹术是无法将你们世界里的人类给呼唤过来的。”

    “是啊……比方说。”

    雷奥歪着头说：

    “你就这么想吧。这种情况下的奇迹术就是所谓的‘临时桥梁’。在河的这一边架起桥来的话，的确可以立刻通到河的对岸。不过那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我们无法硬是把在河对岸行走的人类呼唤过来。这是因为在河的对岸没有奇迹术能够干涉的物质。到这里你听得懂吗？”

    “……大概听得懂。”

    “所以我们在这里就要使用‘血缘’——也就是名符其实的‘血’之‘因缘’。借由〈圣遗物〉引发的某种共鸣现象，我们可以把行走在对岸的人类叫到桥上来。就算我们没办法抓着对方拉他过来，我们也可以出声叫他，让他自己走过来。当然，毕竟这只是比喻而已，实际上我们当然不可能出声呼唤对方。”

    “那么……”

    “你也差不多察觉到了吧？”

    雷奥嗤嗤地笑着。

    “没错。最先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建立起这个世界——在连世界都不存在的这里建立起名为世界的秩序的，恐怕就是我们世界里的人类。”

    “……！”

    “虽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是纪录和推测而已，不过我们可以这么想——”

    安洁莉特用食指顶着自己的额头说：

    “太初的虚空中充满了可谓‘世界基础’的素材物质，然后因为某种偶然——因为事故而被弹飞到这里的‘神’发动自己的意志，进而创造出世界。”

    “神说要有光——大概就像这样吧。”

    雷奥像是捧起什么东西似地高举双手，并且插嘴说。

    “这时，虽然听从‘神’的命令这样的记述——也就是〈存在子〉被埋入了所有素材物质之中，不过这个〈存在子〉的反应条件有可能就是神之‘血’……也就是你们那边说的‘遗传情报’。”

    “遗传情报……遗传基因？DNA？”

    “大概是吧。”

    雷奥说。

    “使用奇迹术之所以需要‘神肉体的一部份’就是因为这样。总之，不管是什么都好，需要的只是植入了遗传情报的细胞。”

    “…………”

    省吾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开始以为是奇幻系的游戏中途忽然变成了SF系一般……省吾感受到这般奇妙的惊讶感与违和感。省吾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索隆里听到“遗传情报”这样的辞汇。

    然而……

    “而本身拥有的‘血’和‘神’在那个世界的血亲——或许是小孩，或许是兄弟姐妹——极为相近的人，也就是拥有的遗传基因比较近似‘神’的子孙，就是您和雷奥殿下。还有您那同样被召唤过来的表妹。”

    “花梨……之所以一起被召唤过来，不是因为偶然吗……？”

    “应该不是吧。不过这个道理大概连〈雷涅盖德〉的人也不晓得吧。毕竟这是我和安洁莉特进行奇迹术式的实验时偶然发现的。在不久之前，我还可以使用拟神杖施展奇迹术呢。虽然听起来很蠢就是了。总之——如果要说承袭了‘神’的遗传情报的子孙全都是〈血族〉，那么我和你在广义上也符合〈血族〉的定义。也就是说，那边的大小姐是和你我两人同样祖先的远房亲戚。”

    “…………”

    省吾——回头望向依然一脸不可思议般地眨着眼，并且聆听着日语对话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吗？”

    “啊……不……”

    当然，省吾知道雷奥并非说她是自己的表妹……他说的并不是那种性质的事情，不过听他说到这位少女和自己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时，省吾的心底还是涌现出一种奇妙的心情。感觉就像是——在某人的葬礼上，突然有人向自己介绍至今为止未曾谋面的亲感一般。

    “还有其他问题吗？”

    雷奥一边用有点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一边耸了耸肩。

    省吾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

    他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情。

    “〈血族〉——为什么想要〈圣遗物〉呢？”

    〈血族〉这回抢夺〈渎神之主〉的企图是什么？

    塔耶妮亚塔说他们的目的是再度生下“神”。

    这样一来的话，〈渎神之主〉之类的应该无关紧要才对啊——毕竟那是已经死去的“神”的遗体。

    “啊啊……那是。”

    雷奥的表情微妙地扭曲起来，并且说。

    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是嫌恶感之后，省吾疑惑了起来。

    让这个可说是不拘小节、性格率直的第二代“救世主”感到厌恶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圣体’或〈圣遗物〉不是不会腐烂吗？”

    “咦？啊——是这样吗？”

    安洁莉特点头肯定了省吾的疑问。

    这么说起来，省吾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种事情……不过既然叫做“遗体”的话，那么就算“圣体”或“圣遗物”腐烂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省吾只是单纯地以为“圣体”或〈圣遗物〉上施加过什么防腐处理，不过——

    “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现象无法干涉‘神’的肉体——说得更仔细一点的话，就是细菌或微生物造成的各种发酵现象。带有意志的攻击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没有知性的微生物是无法影响构成“神”的物质的。这也是奇迹术原理的一部份……也就是说，‘神’这种存在只会单方面地干涉这个世界的物质。”

    “哦……哦……”

    原来如此，如果〈圣遗物〉是那种会腐烂消失的东西的话，就不会被称为〈圣遗物〉了。

    这是因为〈圣遗物〉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奇迹而存在的。

    然而……

    “唉，总之。”

    面对着因为自己难以理解的措辞而感到困惑的省吾，雷奥像是打圆场似地说：

    “‘神’的肉体在死后一直维持着和生前几乎一样的状态。这样一来——这里应该也会一直维持着那种状态吧。”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指向了自己的跨下。

    “咦……？”

    省吾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像这样愚蠢地叫出声来了。

    然后——

    “咦？可是——不，怎么会，该不会是。”

    “既然都有〈血族〉存在了，那么只要有‘神’的精子的话，索隆的女人就能怀下‘神之子’——至少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等……请等一等。他们该不会要从尸体——”

    “他们大概打算取出‘神’的精液吧。”

    大概就连雷奥也会对这种情况感到厌恶吧——只见他一边不悦地扭曲着表情，一边说。

    解剖“神”的尸体。

    采集“神”的精液。

    然后——

    “…………”

    省吾注视着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张带着纯真表情的可爱脸孔。

    她的姐妹们——也是以成为“神”的母胎为目标的“太母”候补者们。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刚好被配属到省吾的身边。

    不过其他的候补者中……

    “只是……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品种改良’不见得都进行得很顺利。应该说就连他们也察觉到了。如果故意让近亲交配持续好几个世代的话，会产生什么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血族〉有很高的机率会生出带有肉体或精神缺陷的家伙。虽然看起来可以用来进行下一个世代‘品种改良’的人会被留下来，不过没有用处的家伙们就会被处分掉。”

    雷奥干脆地说着这种惊悚的事情。

    “你说处分…………！”

    “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具体上是怎么做的。不过说穿了——〈血族〉也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明明血已经变得够浓烈了，却还是生不出‘神’。反复近亲交配的结果，却是新生儿产生某种问题的机率异常地高。在成长途中发疯的家伙也很多。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可能放弃一直以来不断反复的夙愿了。”

    “…………”

    “就在这个时候，继承了‘神之血’的救世主殿下驾驶着再利用的‘神’之遗体的兵器大闹一场——那么他们当然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那个兵器，作为打破现状的方法。更何况那个兵器还附带了不会腐败的‘种子’……”

    雷奥说着这种让人感到惊恐的事情。

    “……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血族〉。”

    省吾注视着从刚才就一直一动也不动的〈血族〉女性——杜梅里莉耶，并且说：

    “该不会是分配给你的……‘太母’候补者吧……？”

    “她现在已经变成负责监视我的人了。”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耸了耸肩。

    “毕竟我身上的‘神之血’似乎本来就没有那么浓烈的样子。”

    听他这么一说，省吾想起塔耶妮亚塔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雷奥“不接近”。省吾比较“接近”。

    那大概是指他们拥有的遗传基因有多接近“神”的原型吧。

    “如果我们的世界和这个索隆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一样的——那么那位成为‘神’的祖先大人大概也是很久以前的人类了。遗传基因什么的大概也早就扩散开来了吧。毕竟我和你又不是什么认识的亲戚。”

    “是啊。”

    “只是……就算有很多人继承了‘神之血’，个别的‘浓度’应该也不一样吧。只是刚好在这些人之中，我们拥有的遗传情报比较接近祖先，而你又比我更为‘浓烈’而已。虽然那些家伙们的辨别方式看起来很像什么可疑的咒语，不过毕竟这种方式也应用了奇迹术，所以他们会这么说也不是全无根据的。”

    “…………”

    “话说回来，你看过‘神社’了吧？”

    “咦？啊……那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你好像已经看过进行‘职责’的地方了——不过看你那个样子，你应该还没看过‘筛选’的房间吧？”

    “‘筛选’——的房间？”

    “在这样命名的房间里，从会使用各种奇迹术的〈血族〉中集合起来的小孩们会接受‘筛选’。也就是检查他们身上具备的遗传基因适不适合成为‘太母’……以及身为对象的——‘太父’。”

    “…………”

    “未满一定年龄的孩子们会被集中在那个‘神社’里，然后在那里依据能够对〈血族〉派上多大的用场——也就是依据适不适合用来繁殖下一个世代来进行筛选。”

    “…………”

    “被断定为极度优秀的孩子一到了可以生殖的年龄，就会立刻开始怀孕生小孩。虽然决定谁跟谁搭配的是首领和她身边的人，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太清楚什么优生学或遗传学。那些家伙们只是凭着粗糙随便的经验法则来进行‘品种改良’罢了——关于哪种组合会产生什么样的成果，他们其实没有一套明确的理论。”

    “这真是乱七八糟……”

    他们果然不是因为确信了什么才进行那个“职责”。

    在这个现今依然遗留着“神”存在过的痕迹——同时还有〈遗落之子〉这种怪物徘徊的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打下让相当于达尔文跟孟德尔的人类出现的根基。

    “没错，真的是乱七八糟。然后——无法顺利进行‘职责’的〈血族〉就会被处分掉。好比无法从事性行为，或者是无法怀孕，像这种无法寄予〈血族〉的目的的家伙们就会被处分掉。而且小孩一出生就立刻发现重大障碍的家伙们似乎也会被处分掉的样子。”

    “…………”

    “虽然他们用了‘太母’这种夸张的说法，不过实际上在出生的小孩当中，似乎有三成以上都具备了可作为候补者的遗传形质。结果他们也只能随便找些有的没有的借口来进行这种筛选了。”

    “这简直就像家畜的品种改良——”

    “所以说那些家伙们完全是在进行品种改良啊。”

    雷奥混杂着叹息说：

    “不管是这女孩——还是你，都只不过是子宫和种马罢了。”

    “……怎么这么说……！”

    虽然省吾想要反驳雷奥——不过他克制住自己。

    雷奥说的恐怕没有错。

    省吾拥有的伦理观在这座〈庭园〉里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血族〉们至少有数百年都在反复进行这个疯狂的品种改良与筛选淘汰。这份时间上的重量也不是光凭省吾的三言两语就可以动摇的。

    “虽然要怎么对待这个女孩是你的自由……不过虎头蛇尾的道德心或伦理观可不适用于这女孩的身上哟。你能和这个女孩普通地恋爱结合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毕竟这女孩打从刚出生起，就已经被纳入名为〈血族〉的体制之中了。她大概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而且大概也办不到吧。如果为了这个女孩在这里的幸福着想，你反而应该拥抱她才对。”

    “怎么会……”

    当然——省吾也是男人。

    他不可能不会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这般美丽的少女兴起性欲。

    不过省吾知道不伴随爱情的性交有多么空虚、多么乏味——相反地，他也知道伴随爱情的行为是多么愉悦、多么令人满足。特别是前者让省吾更深刻地体认了这个事实。

    所以……

    “我——才不会这么做。”

    省吾呻吟似地这么说之后，便低下头来。雷奥带着有些惊讶的表情注视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哎呀。你也是个道德家啊——…………嗯？”

    某个东西唐突地掠过省吾他们的视野之中。

    轻飘飘地——简直就像蒲公英的棉絮一般，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不知道从哪里飞进了驾驶者室。

    不过那个东西并不是只具备了白的色彩而已……甚至还淡淡地发光着。

    杜梅里莉耶伸手抓住了那个东西。

    她把紧握的手就这样挪近到自己的太阳穴边，接着便张开手掌按在耳朵上——隔着连帽按在耳朵一带上。

    “……有什么事情要联络吗？”

    从雷奥的问题看来，那个东西似乎是通信用奇迹术的样子。

    “……雷奥殿下。”

    杜梅里莉耶看着雷奥——然后连帽摆动了起来。

    看来她似乎是对省吾瞥了一眼的样子。

    “可以吗？”

    她大概是向雷奥确认能不能在省吾的面前说吧。

    雷奥点点头说：

    “没关系。”

    “我明白了。〈代行者〉——”

    杜梅里莉耶说：

    “多洛潘卡城出现了四具〈代行者〉。”

    ——————————

    多洛潘卡城陷入了一阵大混乱。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通常——〈代行者〉一次只会出现一具而已。历史上〈代行者〉总是交互出现蹂躏人类，然后又消失无踪。在累积了数百年的光阴之中，这种现象已经成了根植在人们意识中的事实与常识。

    当然……自从〈渎神之主〉首次出战以来，〈代行者〉也曾以复数同时出现。不过确认了这个事实的终究只限于〈雷涅盖德〉，或者是一部份拥有广域情报网的组织，而且像这样听说了这个情报的人也觉得这个事实不太真实。

    然而……现在。

    现实中四具〈代行者〉正包围着多洛潘卡城。

    东南西北——独立存在的四个巨大影子一丝不苟地正好固定在这四个方位，一动也不动。既不接近城市，也不远离，更别说是消失了。“破灭的使者”只是默默地层示那巨大的——却又完全没有厚度的——平面。

    “……会被杀死……我们会被杀死……！”

    “快逃吧——不快逃不行啊。”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救世主还没来吗？救世主……！”

    “不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吧？那一定是谣言啦！闭嘴！烦死人了！”

    “我——可是听说啰，巨大的黑色巨人——”

    “吵死了！”

    话说回来，在东南西北都被包围的情况下，他们也不能随意地逃离这座城市。只要一进入〈代行者〉的影响圈内，人类就会瞬间受到〈存在子〉的干涉而被分解成粉末状。

    当然，如果能穿过四具〈代行者〉的影响圈范围外移动的话，或许就能免于死亡的下场也说不定。

    然而——〈代行者〉的影响范围并非肉眼可以辨识的东西。没有人能保证〈代行者〉的影响范围不会变形或扩大。一般人也不可能知道影响范围半径的正确数字。所以就现实层面的问题来说，一般人完全不知道用来逃亡的“安全路径”。

    当然，即使如此，还是有些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会试着强行逃离，不过这些人个个都误判了〈代行者〉的影响圈，并且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化为灰烬。结果又让城里居民们的恐慌再度扩大。

    屹立在荒野上的〈代行者〉什么也没做。

    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不过明明只有这样而已，人类却还是会自顾自地灭亡。被囚禁在恐惧与绝望中的人类变得自暴自弃，互相争夺生命、贞操、财产、食物等诸多东西，自顾自地让自己陷入疲弱不堪又彼此消耗的状况。

    城市里到处冒出了火灾的黑烟，女人与小孩的悲鸣响遍了各个角落，地面与建筑物的墙壁上都沾满了血迹。

    在这种情况之中——

    “……意外地有效。”

    披着破布的少女正走在城市的小巷子里。

    她一边走，嘴里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

    然而她的身旁却没有任何人在。少女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淡淡地编织着话语，一边超然地——一副仿佛城里的骚动状态与我无关的样子——继续走着。

    “今后在定期启动之际也可以考虑以复数包围城市的做法。”

    低声呢喃的少女背后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在少女回过头去的下一个瞬间，一只骨结粗壮的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襟——虽然她身上的是一块连衣服都称不上的破布就是了。

    “哈……哈……哈……反……反正。”

    粗壮的手臂硬是把少女按倒在地上，并且扒开披在少女身上的破布。

    “反正都要死了……！”

    袭击少女的是一位貌似城里居民的中年男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只见他双眼充血，嘴角喷出唾沫，呼吸很紊乱，不过他却用被疯狂侵蚀的人特有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臂力撕裂了披在少女身上唯的一件衣物。

    “反正都要死了！反正也只能死了！”

    从那有点脏的破布无法想像得到的、没有半点黑斑的白皙裸体暴露在空气之中。

    对于少女在破布底下是全裸的状态——对于这种异样的打扮，这个男人已经没有抱持疑问的余力了。

    另一方面……

    “……的确，这个方法和问题所在的‘黑色巨人’产生相乘效果的可能性也应当纳入考虑。”

    尽管被显然疯了的男人按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被夺走，少女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不仅如此，少女还宛如自言自语嘀咕般地继续轻声说：

    “……肯定。肯定。这样一来，我提议在排除‘黑色巨人’之后，我们这边也创造一个相当于‘黑色巨人’的存在，用以进行演出……肯定。否定。否定。肯定。当然，在那种情况下也要以复数……”

    “乖乖听话……要是你乖乖听话的话，我就让你在死之前尝尝上天堂的快乐……”

    在两人的对话一直搭不上边的情况下——不过双方似乎也没有让对话搭起来的意思就是了——唯有行为依然继续进行着。带着粗暴到称不上爱抚的动作，男人用手按压着、抚触着、扭曲着少女白皙的肌肤。一发现少女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之后，男人便焦急地褪去自己腰上的衣物，对少女强加真正的凌辱。

    然而——

    “……肯定。肯定。否定。现阶段我们应该将排除‘黑色巨人’设为最优先课题。由于‘黑色巨人’的能力上限值依然不明，因此我判断排入预定行动中的危险性过高。肯定。肯定。肯定。”

    仿佛和不存在于这里的谁进行什么会议一般，少女淡淡地继续呢喃着。

    就算男人一边高喊着像是呻吟般的声音，一边将自己的腰压上了少女的身体，少女的表情还是完全没有因此而扭曲。仿佛完全没有认知到男人本身的存在一般。

    “肯定——因此继续维持现状待命。”

    这么说完之后。

    “…………”

    少女双眼的焦点第一次对到在自己身上摆动腰部的男人。

    “呜……呜呜……呜噢……”

    中年男子发出了宛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少女那白皙纤弱的手——缠上了男人的脸。

    “……呜……？”

    男人那因为快乐而扭曲起来的表情一瞬间混入了讶异的神色。

    然而……

    “……呜……呜啊？”

    在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脸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这是因为少女的手指陷进了男人的眼窝之中。延展开来的手指轻易地刺入、贯穿了脆弱的眼球，并且直达眼球底部的视神经。抵达视神经的手指进一步地搅动起来，扩大破坏的范围。

    “咿啊……呃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在一直被少女贯穿眼球的情况下微微地痉挛起来。

    虽然试图逃跑的男人一瞬间往后弓起身子，不过少女紧抓着男人脸部的手却不容许他这么做。这是因为少女把陷入眼窝的食指与中指弯成了鸟爪状，钩住了男人的头。男人越是大肆胡闹，越会让自己的头部内侧伤得更严重。

    “……否定。这个探查体的机能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么说完之后，少女轻轻地甩开男人，并且站起身子。

    “不过有一部份的外装破损了。为求采查行动能顺利进行，我需要新的外装。”

    少女看着搅烂的双眼不断喷出血来，并且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的男人——接着便走近了那个男人身边。

    “可以现场调度。”

    少女并非对着某个人这么低声呢喃之后，便将白皙的脚丫子往在地上痛苦打滚的男人脖子上一踩。

    和男人的呻吟声比起来，颈骨粉碎的声音——可说是更为清爽痛快。

    “继续进行采查。肯定。肯定。”

    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始动手剥下男人的衣服——也就是“外装”。

    如果……有冷静的第三者在场的话，或许会察觉到这个怪异少女的真面目也说不定。

    探查体。

    那是〈代行者〉释放出来的终端。

    为了确保“神罚”的绝对性，以折磨人类为目的的〈代行者〉被赋予了几个能力。将接近自己的人类化为尘埃的奇迹圈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在这里产生了一个矛盾。

    为了让人类陷入更为严酷的状况之中，〈代行者〉就非得更为理解人类不可。它们必须更巨细靡遗地观察人类的价值观与情感变化，对人类有更深入的了解之后，才能设计出更有效率的——更为残暴又残忍的神罚。

    不过另一方面，〈代行者〉的出现却又不能让人类社会陷入恐慌之中，所以〈代行者〉很难用普通的方式观察人类。由于有奇迹圈的影响，〈代行者〉无法在极近的距离下观察人类。而人类一旦接近〈代行者〉的话，又会从头到脚化为尘埃。所以要深入人类社会之中，理解人类最恐惧嫌恶的事物，对〈代行者〉而言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代行者〉创造出名为“采查体”的终端。

    它们在死去的人类体内重新塑造出人格，并且作为用来收集情报的终端送到人类的社会中。

    在人类的附近——而且还是以跟人类相同的目光，仔细调查人类的恐惧与绝望。用来达成这种目的的人肉人偶就是这个“探查体”。

    同时这个“采查体”也是〈代行者〉为了收集与“黑色巨人”——也就是收集与〈渎神之主〉相关的情报而释放出来的。将〈圣庙〉的位置泄漏给〈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知道的就是这个“探查体”。

    顺带一提，第十二号代行者在那时使用的“探查体”已经被〈渎神之主〉破坏到无法使用的地步——完全被打得粉碎了。不过〈代行者〉从遗留在现场的尸体当中随意选出了一具替代的尸体，并且加以修复使用。

    也就是过去曾被叫做茉莉的少女的肉体。

    “…………”

    茉莉——曾被叫做茉莉，有着少女外表的东西将临终前不断痉挛的男人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迈开步伐。

    走向化为人间地狱的城市中。

    自从〈代行者〉出现，并且包围了多洛潘卡城以来——才经过了短短的三天半。

    不过多洛潘卡城的人口却已经减少了四成。

    ——————————

    “——我不去不行……！”

    省吾一边坐上驾驶者席，一边说。

    省吾并不是没有预料到〈代行者〉的出现。不过从〈代行者〉至今为止的出现率看来，省吾估计距离〈代行者〉下一次出现最少还有几天才对。

    总之，要是没有〈渎神之主〉的话，〈雷涅盖德〉也束手无策。

    既然公开亮相时使用的〈渎神之主2〉的体内没有〈圣遗物〉的话，那么那也只不过是一尊会动的巨大人偶罢了。就算〈渎神之主2〉的体内有〈圣遗物〉，只要没有身为驾驶者的省吾，〈渎神之主2〉也不可能接近〈代行者〉。

    如果自己不去的话，每一秒钟就会死上几十几百人。

    只要使用封印保存了残留圣光的镜面回路与炸药系统动力的话，省吾应该就能从休眠状态中重新启动〈渎神之主〉，并且回到〈圣庙〉附近。

    然而……

    “抱歉，请你们下去。”

    省吾对雷奥他们说：

    “你们说的话我会再考虑的！不过我现在不去的话……”

    “……嗯。”

    雷奥与安洁莉特面面相觑。

    然后——

    那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

    省吾才刚想着雷奥的手怎么突然消失了——在下一个瞬间，他的手里就握着**，并且将枪口对向省吾的鼻头。

    虽然细部的构造不同，不过那和蓓尔提雅交给省吾的护身用**同样都是左轮**。两人的**重量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同，悬吊在两人腰间的**皮套样式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然而……雷奥那神速高超的拔枪技术却是省吾完全办不到的。

    那不是光凭反射神经或臂力就可以办到的动作。只有反复了几千次几万次快速拔枪的人——才能办得到这种高超的“技艺”。省吾觉得光从这一点就可以明白这个名叫雷奥的人物在这个索隆里到底历经多少场艰辛的战斗。

    如果打起来的话，省吾绝对赢不了他。

    不过……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我们特地费了一番工夫，甚至还造成对方的伤亡，才把你和这个〈渎神之主〉给抢过来。就算你说要‘回去’，我也不可能干脆地让你走的。”

    “……这可是关系到人命哟？！”

    省吾一边注视着指着自己鼻头的枪口，一边呻吟似地说。

    省吾知道枪是什么样的东西。毕竟他曾经接受过蓓尔提雅的训练——蓓尔提雅曾经再三叮嘱他使用**时要多么地小心谨慎。

    枪与剑的不同之处是无法在最后一线上收回攻击。也无法停下攻击。不只如此，甚至连手指轻轻地颤抖一下，都有可能解放**必杀的威力。

    没错。

    雷奥只要动一下指尖，就能杀死省吾。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飞过来的子弹会确实地穿过他的皮肤，粉碎他的头盖骨，搅烂头盖骨里头的大脑。和奇迹术比起来，这种攻击反而比较不起眼——不过这种攻击却足以杀死一个人。

    一想到这种事情——省吾就觉得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往自己的身上压过来。

    “这件事的确是关系到人命——是你既没见过也没看过的某个地方的某人的命。在这里对多洛潘卡城的人们见死不救，和对因为饥荒而饿死的非洲小孩见死不救，你说有什么不同呢？”

    “…………”

    省吾为之语塞。

    雷奥所说的话尖锐地揭露了残留在省吾体内的自私与欺瞒。

    【我要改变世界】。

    这绝不是省吾光凭一股冲劲而做出的决定。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只有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那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或愚者的戏言罢了。只有接受这种无可奈何又不假掩饰的现实之后，自己再以实际的行动来否定这个世界——这个决心才会产生意义。

    省吾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奥追问是否做出了这种觉悟。

    （……对了。）

    这个——名叫索隆的世界。

    〈雷涅盖德〉。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还有〈血族〉。

    拥有各种价值观的各种人存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里恐怕还有更多更多省吾没见过的人存在，也还有更多更多省吾不知道的价值观存在。而省吾恐怕也无法全部理解，并且加以接受。那不是区区一介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不过……这些价值观的个别差异本身并没有错。就算那有多么偏离省吾的价值观……省吾也没有权利去谴责这些价值观是错误的。

    可是。

    （不过那——）

    并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东西。

    被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的“神”创造出来的诅咒胁迫，在选项极为有限的状况之中……他们被迫这样活着。他们甚至没有被赋予过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生存方式的自由。

    省吾无法忍受这件事。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

    省吾没有评断这一点的权利与能力。

    不过像这种连让人类自己思考、判断，并且做出选择的自由都没有的世界，省吾觉得太过于悲惨了。连自己受到压迫的事实都无法理解的人类，省吾也觉得太过于悲壮了。尽管自己具备着用以生存的智慧与意志，却得扼杀这些智慧与意志，顺应眼前的状况而活，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省吾无法体会这样的生存方式。

    或许这种情况——在“神”实际存在的这个世界里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旦认同了位于自己之上的超常存在，人类就只能一味地陷入命运论之中。而且这种情况发展到最后，就只剩下空虚的顿悟心理而已。既然想什么或做什么努力都是没有用的……那么只顺应眼前的状况活下去反而还比较轻松。

    （——不对。人类不是为了这样而拥有智慧与意志的。）

    命运是能够被改变的。

    未来是能够被选择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要是死去的话，学习这种事情的机会就被剥夺了。未来就断绝了。命运就中断了。而可能性也消失了。

    所以……

    “没有什么不同。”

    省吾仿佛从紧紧咬住的牙关之间挤出这些话似地说：

    “就因为没有什么不同，我才不想再视而不见了！我，曾经，看见人们死在我的眼前！而且不是因为别的理由，是我，是我踩死的！我，我没有拯救他们！我知道，人类的死，是怎么一回事！我也知道，活着这件事有多么美好，有多么重要！”

    省吾知道那个〈渎神之主〉踩烂人类的触感。

    也知道和梅莉妮互相确认心意时的肌肤温度。

    还有——生与死的极限。

    以及未来这种可能性一瞬间就会崩溃的事实有多沉重。

    所以……

    “所以——什么因为不知道、因为不认识，我无法再像这样装做没看见了！因为，我被托付了现在就能立刻拯救他们的力量啊！”

    “所以——就算舍弃自己的生命，你也想帮助这些人吗？”

    雷奥用大拇指往后拉了**的击铁。

    回转式弹匣转动起来，发出了喀锵地一声金属声。

    只要手指抖动一下就能实现的死亡——距离省吾只有短短几厘米而已。

    省吾一边在极近的距离下盯着**，一边瞪着雷奥。

    “…………”

    “你不怕死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怕！”

    省吾呻吟似地说。

    好可怕。省吾现在就想立刻下跪拜托雷奥移开枪口。

    “可是——”

    ……省吾的指尖碰触到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关系吧——省吾觉得时间好像微妙地延缓了一瞬间的样子。在主观时间被延缓了几秒钟的那一瞬间，省吾同时动起了左右手。

    左手拨开指着自己的**。

    右手拔出指尖摸到的**——

    “——住手。”

    雷奥语气严厉地出声制止。

    不过他这番话似乎不是针对省吾，而是针对在自己背后摆出架势的安洁莉特与杜梅里莉耶的样子。

    特别是安洁莉特——她的手里已经紧握着一把**。虽然省吾不知道她把**藏在哪里，不过她应该是因为**的即时应变性比奇迹术要高，才会在一瞬间选择了这个武器吧。

    顺带一提，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带着一脸呆然若失的表情。

    不知道她是不是嗅出了眼前紧迫的空气，只见她以一副不安稳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她的表情中并没有不安与恐惧的神色。

    “就因为觉得害怕，我才更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就因为害怕——就因为知道那有多么可怕、有多么痛苦，我，我才不能放着那些现在就要死去的人不管！就算那是我没见过又不认识的人也一样！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有时候或许还会出现一些我不得不杀死的人也说不定！可是——就算如此，我，我，对于人类会因为我自己不尽力而死去的情况，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像这种，像这种人类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世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叫着叫着，省吾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他那指向雷奥的枪口——颤抖着。

    “怎么了？香芝省吾。你不扣扳机吗？”

    雷奥一边露出轻薄的笑意，一边挑衅似地说。

    省吾**的枪口正指向他的额头。距离连一米都不到。就算省吾是个形同刚开始学习射击的外行人，在这种距离之下也几乎不可能射偏。

    可是……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扣扳机的。”

    省吾仿佛从紧紧咬住的牙关之间挤出这些话似地说：

    “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扣扳机。我说过了。我知道人类的生命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活下去是多么美好、多么高贵的事情。所以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让他死去——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话说得还真好听。”

    “有什么不对吗？”

    “…………”

    雷奥露出微笑注视着省吾好一会儿，不过……

    “让我来对你提出一个忠告吧。”

    “……什么事？”

    “你的安全装置还没解除哦。”

    “……咦？”

    省吾不假思索地将视线转向自己的**。

    在下一个瞬间，雷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省吾的手与**，并且把枪口压向地板上。

    “……骗你的。跟我们的世界里一样，其实左轮**没有安全装置哦。”

    雷奥笑着。

    省吾觉得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一旦两人都认真地拔枪相对了，那么就算省吾什么时候被雷奥杀死也不奇怪。不——既然省吾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那么雷奥大概也不会杀死省吾吧，不过省吾的其中一只手脚或许会被他折断也说不定。将必杀的武器指向对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

    “……算了。勉强你协助我们也太危险了。”

    这么说完之后，雷奥耸耸肩。

    “今天我先相信第四代救世主殿下所说的话，就此收手吧。”

    “……咦？”

    “你不是说日后还会再考虑我们的提议吗？”

    “咦……啊……是、是的。”

    雷奥闭上眼睛恶作剧似地这么说之后，省吾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安洁莉特，杜梅。”

    “……我知道了。”

    “是。”

    安洁莉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瞥了省吾一眼——毕竟省吾用枪指着雷奥，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后，便和雷奥一起打开铁门，离开了驾驶者室。紧接着杜梅里莉耶在连帽里轻轻地行了一礼之后，也跟着两人的后头离开了。

    然而……

    “不过香芝省吾。”

    雷奥突然停下脚步，并且转头越过肩膀望向省吾说：

    “基于我们同样都是以救世主的身份被拉到这个世界来的情谊，我要对你说几句话。你再仔细想一想。那对你而言真的是非得赌上性命选择的事情吗？你会不会只是沉醉在安逸的英雄思想中呢？别被一时的激情牵着鼻子走。仔细想想你真正该追求的目的。好好掌握自己做得到与做不到的事情。当你都能做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再来问你一次的。”

    “…………”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

    铁门被关上了。

    省吾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第二代救世主。恐怕他所看过的东西与感受过的东西数量都和省吾相差悬殊。他所说的话带有轻易地让省吾那简单的想法产生龟裂的重量。

    可是——即使如此。

    和茉莉她们一起生活过的记忆。

    和梅莉妮她们一起生活的记忆。

    省吾想创造出让她们不会感到绝望的世界。省吾想创造出能让她们做她们自己，并且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世界。同时那个世界里也不再有为了让自己习惯绝望，而将绝望阐释为幸福的宗教。

    唯有这份心情是毫无虚假的——就算省吾今后看了什么，这份心情一定也不会改变。

    唯有这份心情不会被雷奥所说的话动摇。

    所以自己现在不能再摩蹭下去了。

    自己得赶快让〈渎神之主〉从休止状态启动——

    “省吾殿下……？”

    “……啊。”

    省吾发出了有点愚蠢的声音。

    在他身旁的失明少女带着略为浮现出困惑之色的表情歪着头。

    省吾过度沉浸在和雷奥持枪相向的紧张感——以及紧接而来的解放感，以致于他把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能把雷奥他们赶出去是很好……不过还有这个少女的问题要解决。

    省吾也不能载着她一起回去。

    不过就算省吾想把特丽法斯基亚塔给赶出去，硬是把眼睛看不见的她赶出这个〈渎神之主〉又太危险了。虽然说她会使用奇迹术，但是要是她一个脚滑摔下去的话，在她发动术式之前，某些致命性的部位很可能就先骨折了吧。

    就算要说服这位少女让她离开——对象是这个少女的话，可能也得耗上很久的时间吧。

    “这个——那个。”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吗？”

    雷奥所说的话闪过省吾的脑海里。

    【你能和这个女孩普通地恋爱结合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他说的的确没错。

    只要还身在这座〈庭园〉里，她就会受到〈血族〉的思考逻辑束缚。而且她甚至无法察觉到自己被束缚的事实。就算省吾在这里不对她出手——结果也只是对象换人而已，她的状况一点也没有改变。

    “特丽法？”

    “是。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纯洁又暧昧的微笑回应省吾。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毫不踌躇犹豫地点了点头。

    省吾不觉得这种心灵控制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反而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同时——又觉得有些可悲。

    她们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茉莉，还是梅莉妮。

    省吾想要创造出能够让这位少女自己抓住自己幸福的世界。也想让她从如同〈血族〉字面上所说的血之诅咒中解放出来。

    所以……

    “就算我要去的地方是〈庭园〉的外面，你也要跟我一起来吗？”

    “……外面？”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或许她没有〈庭园〉外面这种概念也说不定。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首领叫我们要尽可能地跟进行‘职责’的对象在一起。”

    “……是吗？”

    省吾叹了口气。

    接着在心中——

    （对不起，梅莉妮。）

    虽然省吾也不是做了什么出轨的行为……总之他还是在心里对梅莉妮道了歉。

    然后——

    “我知道了。我现在要离开这个〈庭园〉了。跟我一起来吧。”

    那双不抱有任何疑问的透明眼眸天真无邪地看着省吾。

    ——————————

    伴随着轰然巨响，黑色的巨大身躯开始震动起来。

    在奇迹术的刺激之下，之前一直处于休止——假死状态的钢铁肉体再度开始活动起来。奇迹术回路的指令击发了设置在犬神的备用炸药——金色的空弹夹有如雨水一般啪啦啪啦地从巨大的身躯上滴落下来。

    “固态雨——吗？”

    雷奥一边往后退开几步，闪避倾盆落下的空弹匣雨……一边呢喃着。

    “雷奥殿下——”

    当雷奥举起一只手来挡光，并且仰望着〈渎神之主〉时，身旁的安洁莉符用略带责备的语气对她说：

    “这么难得的机会……”

    “嗯？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反正以后还有机会，而且那个香芝省吾的协助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再说……”

    “再说？”

    雷奥转身对歪着头的安洁莉特露出了苦笑。

    “目的和手段可不能搞混啊。”

    “您说——目的和手段吗？”

    “我也不是说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回去终究只是手段罢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

    从不轻易动摇的安洁莉特脸上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雷奥伸出手来——轻触有点笨拙的恋人的头发。

    “我只要能和你一起过着平凡生活的世界就好。只要是不用畏惧着死去的神之影而活的世界——只要是能让我们不受无聊的成规束缚，并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世界就好。”

    “雷奥殿下——”

    “老实说，如果香芝省吾能打倒所有〈代行者〉的话——”

    雷奥一边抬头仰望着悠然站起身子的巨大拟神机，一边说：

    “——就算要我留在这个世界里也无所谓。”

    “……您说那位少年能够打倒所有的〈代行者〉吗？”

    安洁莉特以明显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

    的确，〈渎神之主〉到目前为止都战胜了〈代行者〉。

    如果单纯只讨论与〈代行者〉之间的战斗胜负——姑且不考虑战斗造成的被害者数量——又没有特别不安的因素的话〈渎神之主〉那压倒性的战斗能力必然会为人类带来胜利。

    不过〈代行者〉也不是笨蛋。

    它们看起来似乎正构思对抗〈渎神之主〉的战术。而如果想要一路持续战胜不具有人性化情感的神之诅咒——那位少年拥有的价值观又太过于人性化了。

    他的价值观既纯粹——也因而脆弱。

    如果光凭漂亮的场面话就能拯救世界的话，谁都不用那么辛苦了。

    然而……

    “至少那个家伙似乎是这么想的。”

    雷奥露出微微地笑意说。

    ——————————

    他们大概是注意到〈渎神之主〉的运转声吧。

    〈血族〉的人们有如爬出巢穴的蚂蚁一般，从“神社”与洞窟中窜出来。

    他们一直以来到底躲在什么地方——数量多到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血族〉们凌乱地窜出了岩洞，并且经过花园中的小径来到〈渎神之主〉身边。

    过了不久，他们便聚集成一大群集团停驻在钢铁拟神的面前。

    〈血族〉的人数——大约有三百多人。

    而塔耶妮亚塔就站在这些〈血族〉的中心位置。

    “…………”

    已经开始进行感觉同步的省吾能够清楚地认出她的脸来。

    那混浊的双眼应该捕捉不到光线才对，不过现在却笔直朝向〈渎神之主〉的巨大铁面。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以反而称得上平稳的语气对她说：

    “我要——走了。”

    省吾那以奇迹术放大的声音应该传到了塔耶妮亚塔的耳里才是。

    证据就是——那位年迈女性的表情稍微动摇了。

    “省吾殿下。”

    塔耶妮亚塔说：

    “您不能走。您必须在这里将您的精种植入特丽法斯基亚塔体内，并且和我们一同等待下一个世代、下下一个世代出生的‘御神’。您有这样的责任与义务。”

    “不对。”

    省吾断然地说：

    “那不是我的义务。也不是你们的义务。”

    “…………”

    “你们只是被成规束缚着而已。你们没有得到任何权利，也没有下定任何决心。你们从未自己主动做过什么。”

    她们只是将继承自祖先的疯狂继续传承给下一个世代而已。

    这种行为之中没有苦恼，也没有决心。

    站在不同的观点来看，那种行为或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也说不定，不过——

    “我的义务是战斗。也就是使用这个〈渎神之主〉和‘神’遗留下来的、和你们崇敬的‘御神’遗留下来的诅咒战斗。我是这么决定的。并不是有谁叫我这么做的，而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省吾呐喊似地说。

    然而——

    “愚蠢。”

    塔耶妮亚塔像是怜悯省吾似地说：

    “我们和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果您说我们被成规束缚的话，那么您也只是被您自己的理由束缚住而已，只是沉醉在自由意志这种幻想之中而已。您的自由意志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这个世界上只存在着貌似自由意志的辞汇而已。”

    “——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您是否真的知道那个巨人是什么？您是否知道您为什么会被人赋予‘救世主’这种称号，并且备受崇敬呢？那是热衷于私利私欲的罪人子孙们，只为了他们自己而使用神之遗骸制造出来的不祥兵器——不是为了拯救谁而做出来的东西。那只是为了掩盖修饰他们的罪行，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东西。”

    “我知道。”

    省吾说。

    “那么为什么？”

    塔耶妮亚塔说话的语气里没有谴责的音韵。

    只存在着——纯粹的疑问而已。

    她们大概不懂省吾的心情吧。她们大概完全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省吾的心情吧。就跟省吾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她们的心情一样——

    “为什么您明明知道，却还要搭乘那种不祥的东西战斗呢？”

    塔耶妮亚塔的声音只带着些微的热度。

    “您只不过是被当成零件看待而已。您原本和这个世界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只是从异世界呼唤过来的局外人——这样的您为什么要担起这些纷争，我实在难以理解。”

    “塔耶妮亚塔女士。”

    省吾依然平静地对她说。

    省吾已经不觉得恼火了。

    只是——

    “你说的没错。结果都是一样的。不管是〈雷涅盖德〉，还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大概连我也是吧。”

    “…………”

    “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做，所以我才选择了战斗。就算觉得害怕，就算感到嫌恶，就算有多么地想逃离这里，我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所以我才选择了战斗。根本就不需要其他理由。”

    说到这里，省吾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接着说：

    “不过那是基于我看过的东西与听过的事实而做出来的决定。我和你们的不同之处就只有这样而已。”

    “…………”

    “我是为了满足我自己而战的。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世界。我觉得这个世界错了。所以我要破坏它、改变它。只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省吾的感觉与〈渎神之主〉同步，意识也连接到奇迹回路上。

    省吾知道自己的身体感觉正逐渐与〈渎神之主〉重叠——也逐渐变得更为清晰。

    同时——

    呵呵呵呵……

    我等好久啦……

    那个伴随着嘲笑的声音浮现在省吾的脑海里。

    你说了一番相当冠冕堂皇的话嘛……

    什么？我说啊……

    你为了满足你自己而战……？

    你要改变这个世界……？

    呵呵呵呵……

    这种鬼话……

    “——给我闭嘴。”

    省吾焦躁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然后省吾对试图再度潜入自己体内的那个意识说：

    “我要把你那个无聊的临别赠礼收拾掉。不要啰啰唆唆地缠着我，给我安静一点！”

    省吾一边大叫，一边让〈渎神之主〉站起身子。

    〈渎神之主〉的状况果然还是跟接受姬巫女们的支援控制时不同——〈渎神之主〉的全身都发出了钢铁摩擦的咯吱声响。这恐怕是因为力量无法顺利地分配到全身的关系吧。宛如巨兽的咆哮声一般，钢铁扭曲摩擦而产生的刺耳轰声响遍了这一带，同时〈渎神之主〉那因为着陆的冲击而半陷入土里的膝盖与手掌也跟着抬起来了。

    附着在膝盖与手掌上的泥土零散地掉落下来——

    “……？”

    突然感受到一股违和感的省吾注视着〈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挖掘出来的痕迹。

    在茶色的泥土中看得见好几个好几个——白色的东西。

    反射性地想看个清楚的省吾调高了视野的倍率。

    然而那——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是……”

    省吾说不出话来。

    人骨。

    扭曲变形的头盖骨。不齐全的大腿骨。散乱的肋骨。

    大量的骨头埋在地面下——埋在盛开的大量花卉底下。

    那不是只有一人份或两人份的骨头而已。光是〈渎神之主〉挖开的部份恐怕就埋了好几十人份的人骨。

    那些头盖骨看起来仿佛正用那填满了虚无的空洞眼窝愤恨地瞪着省吾。

    那些——小小的头盖骨。

    省吾觉得自己的胸口深处涌上了一股呕吐感。

    这里才不是什么花园，而是坟场。

    而且这个坟场……还是用来埋葬那些早早被判定“不适合”的孩子们。

    美丽花卉的根部纠结在骷髅的眼窝中，这幅光景——与其要说是丑恶，倒不如说是极为凄凉。

    “那是无法成为母胎的孩子们。”

    塔耶妮亚塔宛如歌唱般地说：

    “这些孩子们能开出这么美丽的花儿……却不适合成为神的母胎……”

    她说话的口吻里反而蕴含着慈悲的音韵——不过却显得相当可怕。

    那语气之中没有罪恶感。

    她只是一味地怜悯而已。

    怜悯着那些被自己视为“没有用处”而葬起来的孩子们。

    “不能让他走！”

    站在塔耶妮亚塔身旁的一位〈血族〉大叫：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放掉——‘御神’之种。”

    “不能让他走！”

    “‘御神’之种！”

    “我等乃先祖之种！”

    “不能让他走！”

    “我等的理想——”

    “要是用说的还不明白的话——我等就用身体来教他吧！”

    〈血族〉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喊着，同时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好几面手掌中产生了白光。

    “压倒他！”

    “我等〈血族〉没有不可能办到的事！”

    〈血族〉们以宛如诵经般的低沉韵律齐声吟唱出圣句。

    “tsuiguze·taerugu·enou·tsui·ruo·evurusu——”

    成群的白光缓缓地摇曳起来。

    这些白光在一瞬间不断地伸展、扩大、扭曲——就像增殖一般骚然地延展开来，创造出一个图腾。

    “……这是什么？”

    大规模奇迹术。

    〈血族〉的人们以一句圣句为基础编织出这个奇迹。虽然他们个人的力量确实只不过是“神”的劣化版本罢了——不过要是有好几百位〈血族〉一同使用这股力量的话，就连省吾也想像不到他们能够显现出什么样的奇迹。

    然后——

    “平伏在我等真实的血统之下吧——丑恶的赝品！”

    省吾不知道是谁这样大叫着。

    不过奇迹却伴随着那个声音显现出一个形体。

    ——轰……！

    在宛如地鸣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不，那应该就是真正的地鸣声吧——花园的地表也跟着上下波动起伏。

    大量的花土，以及与花土纠结在一起的白骨违反了重力法则，从大地上高高地凸起来。

    宛如熔化的钢铁注入了看不见的铸模一般，这些花土白骨自行在空中塑型，最后聚合成一个形态。

    “——！”

    省吾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的面前——〈渎神之主〉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足以与〈渎神之主〉的钢体巨体匹敌的巨人。不过构成巨人身躯的不是钢铁，而是大量的土砂、岩石、花卉——以及无数的骨骸。

    巨人的全身上下一边散落着花瓣、尘土与骨片，一边悠然地朝〈渎神之主〉扑过来。

    它大概想压倒〈渎神之主〉吧。又或许是想把〈渎神之主〉就这样直接解体，并且夺走〈圣遗物〉也说不定。

    “可恶——”

    省吾一边集中意识，一边让〈渎神之主〉站起身子往后退。

    虽然只要有了姬巫女们的支援，省吾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渎神之主〉，不过现在却连一个小动作都很费工夫的样子。尽管他也不是无法让〈渎神之主〉动起来，但他却不可能进行细部的控制——不可能进行格斗。

    一阵钝重的冲撞声响起。

    巨人那岩块的手掌按住了钢铁的双肩，试图将〈渎神之主〉压倒在地面上。被施加了额外压力的钢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渎神之主〉变成了半蹲的姿势。

    “这是……什么力量啊……！”

    〈血族〉巨人的动作绝不算敏捷。

    它的力量也远比〈渎神之主〉原来的力量要小。

    如果是平常的〈渎神之主〉的话，这个巨人根本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对手。然而没有了姬巫女们的支援，〈渎神之主〉也只能施展出平常十分之一以下的力量与速度——不，甚至还不到发挥最大力量时的百分之一。〈血族〉巨人的臂力显然在〈渎神之主〉之上。

    〈渎神之主〉的关节发出了更为刺耳的悲鸣。

    “呜……呜……”

    当然——省吾的肉体也感受到了这一股压迫感。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很在意省吾的哀号声吧——只见她担心地对省吾说：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

    省吾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回答她。

    （怎么……？要是在这里被压倒的话，就再也——）

    要是〈渎神之主〉被解体的话，省吾不只是失去了最大的王牌，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座〈庭园〉。

    ——呵呵呵……嘻嘻嘻……很辛苦吧……？

    ——想要我……帮你一把吗……？

    “……闭嘴。”

    省吾呻吟似地说。

    特丽法斯基亚塔好像误会了什么似地吓得全身发抖。虽然省吾知道这种情况，却依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她。

    “追根究底地说……你……现在试图压倒我的这些人……可全都是……你的子孙啊……”

    ——那些人吗？那又怎么样？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反正……所谓的世界……本来就只有“自己”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已……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叛徒。自己以外的人都是骗子。这个世界就只有自己而已。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一样的。呵呵呵呵呵呵……子孙？伙伴？谁管他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

    “神”疯了。和〈血族〉不同意义上地疯了。

    ——放开你的支配权吧。然后让我来代替你吧。

    ——没错。就跟往常一样。我来替你杀死他们、踩烂他们、破坏他们……

    ——来吧。放开你的支配权吧。然后把它交给我……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做的对吧……？

    “——闭嘴。你才要乖乖地听我的话。”

    省吾咬紧牙关说：

    “不要乱七八糟地胡说些有的没的，服从我——神！”

    ——呵嘻嘻嘻嘻嘻……你想……嘻嘻……你想让神服从你吗？

    ——嘻嘻……嘻哈哈哈哈……就凭你、区区、区区一个小鬼！

    ——就凭你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异乡人！

    ——就想让神服从你吗……？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错……你对这点有什么不满吗？”

    省吾吼叫着：

    “追根究底说起来，你跟我一样都是人类啊！”

    ——嘻嘻嘻……生气了耶……生气了耶……你这小鬼……嘻哈哈哈……！

    ——好吧……就让你体会一下……拥有神之力的意义……

    ——就让你尝尝这种隔绝感与孤独感好了……！

    在这个瞬间。

    省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喀锵一声地套在一起了。

    “——？”

    就像骗局一场似地，省吾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同时大量的情报流入了省吾的大脑中，压迫着省吾的神经系统。

    “呜……啊……”

    尽管省吾呻吟着——不过他却也注意到〈渎神之主〉机体发出来的异常声音停止了。同时省吾的意识遍及了〈渎神之主〉的各个角落，掌握了钢铁的巨大身躯。

    （…………！）

    省吾举起右拳。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轰然巨响，〈渎神之主〉高高地举起了钢铁的豪腕。

    那铁腕轻易地折断巨人按住〈渎神之主〉的左腕，并且将之撕裂。大量的土砂、骨片与花瓣又再度四处飞舞，被扔出去的手肘随着一声巨响插进了附近的岩壁里。

    “——哦哦！”

    〈血族〉的人们惊愕地大叫。

    在他们愕然地观望之中——〈渎神之主〉进一步地伸出左手，抓住了巨人的头部。钢铁的手指深深陷入了那张没有眼鼻的土块颜面上，并且紧紧地固定住。同时〈渎神之主〉大大地往后拉开右腕，并且开始从右腕上释放出足以令观者灼伤眼睛的强烈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咆哮起来。

    同时〈渎神之主〉的右拳猛烈地击向巨人的胸部——并且将之贯穿。

    以贯穿胸口的洞为中心，龟裂逐渐蔓延了巨人的全身。在下一个瞬间，巨人便轻易地崩裂四散了。原本——应该纷然落在〈血族〉们头上的大量土砂、遗骸与花瓣瞬间被分解成粒子，并且在光芒之中逐渐消灭。

    不用多说，那是〈渎神之主〉的奇迹术。

    “……哦哦……”

    “……哦哦哦哦……”

    〈血族〉的人们大概对“巨人”的奇迹术抱有绝对的自信吧。只见他们一边惊愕地踩着踉跄的脚步往后退，一边抬头仰望着傲然挺立的〈渎神之主〉。

    虽然省吾依然看不见他们藏在连帽底下的脸，不过他们的身影却如实地传达出他们的畏惧与胆怯。如果一个人原本充满了超乎必要以上的自信，那么一旦构成这个人根本的事实被颠覆了，这个人就会变得极为脆弱。看来〈血族〉们已经没有试图继续对省吾武力相向的样子了。

    只不过……

    “——我要走了。你们不要再妨碍我了。”

    省吾宣告。

    就在这个时候——

    “……省吾·香芝。”

    一阵呢喃般的声音突然掠过了省吾的耳朵。

    那是塔耶妮亚塔的声音。

    〈血族〉的首领——一位放下了连帽的年迈女性仰望着〈渎神之主〉，同时依旧露出了跟以往一样极为平淡的表情。那双混浊的眼眸依然没有任何感情的色彩。那是住在远离个人喜怒哀乐的世界之人才会拥有的脸。

    可是——

    “特丽法就拜托你了。”

    “…………”

    或许那是省吾的幻听也说不定。

    为疯狂牺牲的人们会不会也残留着一抹人性的感情呢……或许是省吾抱持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凭空创造出那句话来也说不定。

    不过……

    “——再见了。”

    只留下这句话之后，省吾便集中自己的意识。

    基本在于想像。就如同移动自己的身体一般——也就是构筑出明确得让自己认为理所当然构筑得出来的细致形象。如果省吾能够做出这么清晰的形象，那么〈渎神之主〉的半自动奇迹术机关群为了具体化他的愿望，便会开始重组编纂术式。

    “…………”

    省吾觉得在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正逐渐连接起来。

    省吾的身体感受到的大概是奇迹术机关最佳化时的状况吧。

    然后——

    “……行得通。”

    在省吾带着确信这么呢喃的同时，脚底下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了。

    浮游。

    〈渎神之主〉的巨大躯体正缓缓地往空中飘浮。

    “特丽法，抓紧我。”

    “是。”

    丝毫不觉得不安与恐慌的〈血族〉少女老实地紧紧抓住了省吾的身体。

    “我现在就回去了——梅莉妮。”

    被〈渎神之主〉划开的空气震天价响——无数被撕裂的花瓣与人骨飞舞起来，犹如虚幻的情景一般。

    在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动员了体内所有的奇迹术机关，以猛烈的速度将自己的巨大身躯抛上空中。

    《渎神之主！EPISODE06血族BEGATS》完

    下集预告

    省吾驱使着〈渎神之主〉回到了〈雷涅盖德〉，并且开始迈向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救世主”之路——不过〈雷涅盖德〉的权力者们却开始对他生厌。因为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傀儡，而非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不久，意外的地方出现了干涉——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07龃龉makfunction》

    ——人偶是不会自行起舞的。

    后记

    这是不久前的事了。（详细的日期我已经记不得了。）

    当时我正和新的责任编辑K先生讨论着各种事情。

    “从第六集开始的封面该怎么办呢？”

    “哎呀，其实我之前就在想这个问题。看来让花梨早早从台面上退场或许还是有点麻烦呢。至少拿她当一集的封面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是啊。”

    “唉，总之就先用巴尔玛斯撑一下吧。就画成大胆又性感的感觉。”←半认真的作者

    “不……与其要这么做的话，倒不如让姬巫女们再轮一回比较好（汗）。”

    “咦——”

    “就算您说‘咦——’也不行。”

    “唉，总之第六集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

    “因为新角色出现了啊，新角色。而且这角色不是像之前的茉莉那样土里土气的哟。”

    “哦哦……”

    所以这回就变成这样的封面啦。

    由于我在写这段后记的时候，kyo先生应该还在跟他的工作激战中才是，所以我目前依然只有看到草图就是了。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为您奉上《渎神之主！EPISODE06血族BEGATS》。

    不过这回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敏感题材呢，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脸红心跳，毕竟女主角实在是○○又○○，还把自己的○○——（以下省略）

    当然，由于这本《渎神之主！》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构思好十本书的情节，所以就算细节上有所更动，大纲也不会改变，这回的内容也是当初就构思好的。

    不过即使如此，该说是我的心中还有一抹不安吗？我总是边想着“这样好吗？”边动手写书。虽然边想着这样的题材边写书的作业也挺快乐的就是了（邪魔歪道）。

    啊——还有。

    曾几何时的“戏言”似乎正逐步化为现实的样子。

    这让我还真想什么都试着说说看呢。

    至于那是什么，就姑且不提了。

    每次，除了原本就会麻烦到的责任编辑与插画家先生之外，在校正与业务上还为MF的员工、相关企业的诸位，以及书店的各位店员们带来了不少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每次都很感谢你们的帮忙。

    最重要的是各位读者们，戚谢你们购买本书。

    渎神之主预计还会写上四集。如果方便的话，还恳请您继续支持。

    那么下一集见～～！

    2006829

    榊一郎

第6卷 血族 Begats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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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第一章 交替宣言

    “生”的反面必然是“死”。

    那是开始与终结。不管是什么样的生命，一旦开始存在了，就不得不迎向终焉之死。尽管任谁都很清楚这个事实，然而人们还是相当忌讳死亡的到来。回避它，逃离它，就算只有一瞬间，也想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人们为此挣扎的模样有时很美丽。

    不过有时——也很丑恶。

    就好比位于荒野正中央的小城市·多洛潘卡城。

    如今这个地方卷入的状况，正以无比明确的形式描绘出人们执着于生命的丑恶。

    时间是早晨。虽然旭日在此时早应升起，城市里却还是一片昏暗。取代早晨的明亮白光而洒落在这个城市里的——不，应该说毫不留情地打在这个城市里的是激烈的雨。城市的上空被厚重的雨云所覆盖，落到地面的只有云缝间渗出来的微光而已。

    染上阴影的城市——连城里的居民们也毫无生气。

    他们还活着。

    不过前提是“呼吸”这个行为就代表“生存”这件事。

    尽管雨声正逐渐歇息，但呼吸声却蔓延了城市所到之处。就连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店面栉比鳞次，交易品的买卖络绎不绝的大街也不例外。在毗连的建筑物里，潜藏着吐息与吸气的杂乱声音。

    不过反过来说……这里也就只有这样的声音存在而已。

    店铺的屋檐下并没有摆出形形色色的商品。

    在恐惧、混乱，以及丧失理性的情况下，人们最后采取了强盗行为。这些人们争执过的无数痕迹——说得更极端一点，无数的尸骸乱七八糟地散布在马路上。满地的尸体就这样被搁着，任凭风吹雨淋。

    别说是吊唁了——就连试图整理这些尸体的人也没有。

    也没有人出声责难，或者是感叹此情此景。

    仿佛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副惨状并非只局限在大马路上而已。

    屋内、空地、小巷子里——数也数不清的尸骸随意被扔在多洛潘卡城的各个角落。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们也已精疲力竭了。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吼叫。这些仅是没有死去的人们，只是以空虚的眼神凝视着各个角落，仿佛明天躺在那里的人就是自己一般。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的双眸仍不时闪过……猜疑与恐惧的光芒。

    任谁都在怀疑着谁。任谁都在畏惧着谁。

    亲人、朋友、以及素未谋面的他人。这些关系性早就已经没有区别了。居民之间无止境地反复掠夺与杀害，造就了现在的结果。为亲密关系所累的人们全都死了。被恋人从背上刺了一刀的女人、被父母绞杀的幼儿、被孙子殴打致死的老婆婆、被好友从高处推下的男人。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任何人指望这些不具实效性的常识与道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谁袭击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谁变成敌人。

    在这个出奇安静——除了偶尔不知从哪儿间歇传出某人神智崩坏似的笑声之外——的城市里，唯有尚未死去的人们反复呼吸的声音充斥在阴郁的空气之中。

    只要是神志清楚的人，一定都会迫不及待地逃出这个场所。

    要是被迫留在这个地方的话，说不定就会发疯。周遭弥漫着已经开始腐败的尸骸恶臭，普通人的感性绝对难以遏制呕吐的冲动。

    只不过……

    “…………”

    那位少女却若无其事地走在这个城市里。

    就算看见躺在路上的尸体，她还是不曾因此腿软，更别说是露出一丝畏惧的表情了。

    这不是因为她很冷静。适用这种形容词的大前提是，该人物必须具备能够感知恐慌或迷惘的感性。我们不会用冷静这种辞汇来评定石头或机械。少女的行动很简单，她只是以机械性的动作走在泥泞不堪的路面上而已。

    不过披在那纤细身躯上的却是男装——而且尺寸显然太大了。

    这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过长的袖子与下摆甚至还留有硬被撕碎的痕迹。如果少女走在和平的城市里，周遭的人们或许会对她投以怪异的视线也说不定。不过就如今的多洛潘卡城而言，少女的穿着并不算特别。

    所以没有人对她行注目礼。

    然而……如果有人一直追寻着少女的动向，那么他大概会注意到异常之处吧。

    少女持续不断地走着。

    少女片刻不休地从城市的一端彻底地扫到另一端，不管是大马路，还是窄小的巷弄，只要是那个娇小的身躯进得去的场所，她绝不放过——就在这五天之内。

    那和“代行者”出现后经过的天数一致。

    当然，这种情况绝非偶然。

    再说，不吃不喝不休息，又要在五天内持续不停地行走，这根本就不是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这是因为少女是“代行者”的终端——也就是“探查体”。

    “…………”

    少女淡淡地将情报不断传送给身为主人的“代行者”。

    用那双腿走过。用那双眼看过。用那对耳听过。用那鼻子嗅过。

    绝望、恐惧、猜疑、疯狂——少女一丝不漏地仔细感受如今遍布多洛潘卡城的种种空气后，再将之传送给“代行者”。人类的感情如果不站在人类的视点观察的话，还是会有很多无法理解的部份。因此，“代行者”才会透过少女这个感应器搜集情报。以这些情报为基础，“代行者”便能更有效率地检讨出更为绝望苦恼的演出。

    这绝非昨天或今天才开始的事情。

    至今为止，“探查体”曾一次又一次地像这样潜入人类居住的城市，并且持续将贵重的判断材料传送给“代行者”们。为了带给人们更深沉、更强烈、更晦暗的痛苦，“代行者”们仔细地观察人类们的反应，并且反复进行研究。

    几百年来如是。几千年来如是。

    然而——这回的情况却有点不同。

    “…………”

    这回可说是前所未有的破例。

    “代行者”——正确名称是“神罚代行者”。

    那是惨遭背叛杀害的神，为了永远诅咒人类世界而下达的诅咒本身。

    为了让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埋没在人类们的恐惧与痛苦之中，被遗留下来的十三具“代行者”轮流启动一具，为地上带来一定的“神罚”后，在下一次启动前又消声匿迹。

    它的威力是绝对的，它的存在是不可侵犯的。

    人类的肉身之躯别说是要与之抗衡了，甚至连接近它都办不到。

    因此，一具“代行者”就足以造成充份的威胁……根本没有必要同时以复数启动。只要一具“代行者”就能轻易地烧光村落，击溃城市，名符其实地在瞬间杀伤无数的人类。

    所谓的绝对者，指的正是如此。

    在这数百年间，这种情况未曾移易。

    直到——那个黑色的钢铁巨人出现为止。

    〈渎神之主〉。

    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唯一得以歼灭“代行者”的存在。

    这个钢铁巨人的出现证明了“代行者”既非“不灭”，也非“绝对”的事实。

    它让人们认知到“代行者”的威胁是能够去除的。

    这种情况对“代行者”而言相当不利。

    就算希望是多么遥远、多么渺小——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希望才能在这个充满绝望的世界里绽放灿烂的光芒。为了继续将人们强行囚禁在绝望之中，“代行者”必须是不可抗拒力，同时它的威胁也必须是绝对的。

    因此，比起原本的行动，“代行者”们优先选择歼灭〈渎神之主〉。一看到无法以单体战胜〈渎神之主〉，“代行者”立刻以复数启动，才造就出以复数体发动攻击的破例行动。

    这是因为——〈渎神之主〉的出现，让“代行者”们不得不被迫改变自身的观点。〈渎神之主〉是“代行者”们被赋予的第一个“敌人”，也是除了单方面地歼灭人类以外，第一次得到的“目的”。

    因此——

    “…………”

    少女在雨中漫步而行。

    她的正面有一具。

    她的背面有一具。

    她的右手边有一具。

    她的左手边有一具。

    总计——四具。

    巨大直立的人型黑影在城市周围高高地耸立着。

    四具“代行者”包围这座城市已经有五天了。

    然而“代行者”却没有降下任何“神罚”。四具“代行者”什么事也没做，就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以巨大黑影之姿忽然出现在城市的东南西北，并且包围了城市的四具“代行者”，就只是化为恐惧的绝壁持续地耸立着而已。

    这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如果四具“代行者”同时出现的情况是异常的话，那么“代行者”连日来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包围着人类聚集的城市，这种现象就更不寻常了。

    当然……“代行者”的周围依旧产生了必杀的“奇迹”领域。只要有人踏进这个圈子里，他的〈存在子〉记述就会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肉体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因此，就算再怎么恐惧，城里的人类还是无法逃出来。

    在可谓绝对之死化身的影子巨人们持续地包围之下——却还能遵循理性行动，多洛潘卡城的人们并没有这种胆识。

    说来真是讽刺。

    已经累积数百年的历史赋予了“代行者”某种“权威”。就算“代行者”并未展现出任何自发性的行动，人们还是会随恐惧起舞。多洛潘卡城的居民们自顾自地陷入恐慌状态而引发暴动，彼此之间反复掠夺与杀害，结果城里的人口锐减到一半以下。

    “心肺功能停止人口，六成——”

    “探查体”的少女——“代行者”重新利用过去被称为茉莉的外壳而制造出来的终端——以欠缺抑扬顿挫的口吻低喃。

    “自昨日起，几乎无变化。”

    从围城开始过了三天左右，城里的人口减少率开始呈现稳定的趋势。

    “代行者”一开始出现时，城里产生了大量的死伤者。

    这是狂乱的居民们强行逃离城市时造成的伤亡——接近“代行者”而化为尘埃者有七成，在混乱状态中死于事故者有三成。

    接下来——随着时间流逝，被攀升的不安与恐惧逼得丧失理性，进而对同城的居民们施以加害行为的人增加了。这时惨遭杀害的死者远远凌驾当初笼罩在“代行者”的奇迹圈而死的人数，最后累计的六成死伤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然而这个状态也延续不久。

    就算那是极限状态——人类还是会习惯的。至少人类无法长时间维持由恐惧与疯狂激发的兴奋状态。一旦跨越了某一道界线，这种兴奋状态就会被屈服侵蚀，接下来人类就会陷入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虚脱状态中。连名为紧张的线都被切断之后，幸存下来的人类就像断了线的牵线人偶一般，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尽管衰弱而死与冻死者以一定的速度产生，不过那却无关乎人口的大量减少……多洛潘卡城的人口就这样以平缓的下降曲线持续减少。出现死于饥饿者，或者是死于卫生条件低落——死于腐败的遗体造成的某些疾病者，都是更早以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现在的状况——姑且不论事情对错——已经安定下来了。

    也就是说……

    “要脱离现状似乎需要突发性的状况变化。”

    少女自言自语似的进行状况报告。

    少女的报告应该没有夹带任何主观意识，也并非追求自己口中的“突发性的状况变化”才是。

    然而——

    “…………”

    茉莉停下脚步。

    这是因为她的背后……远方突然传来声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犹如远雷，宛若地鸣，重重堆叠的低沉音群震动了被雨水濡湿的空气。

    那并非绝望的叹息。亦非狂乱的嘶吼。

    那是——欢呼声。

    当然，那并不是出自于一个人的嘴里。满是希望与喜悦的声音宛如从虚空里渗出来似的逐渐增加，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多洛潘卡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原本绝望至极，一切的希望都灭绝的城市里——如今却涌现出轰然的欢呼声。也不知道城里的居民们到底是潜藏在哪儿，只见他们跨过，或者是踩过躺在地上的尸体，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大马路上。

    大概是因为这条大马路上的视野最好吧？

    “…………”

    茉莉伫立不动地环顾起周遭。

    直到方才为止，这个城市显然还被囚禁在缓慢的死亡之中。残存下来的居民们本应失去了气魄，名符其实地化为只是呆坐着静待死亡爬向自己的活尸才对。

    然而——现在。

    原本连站起来的气力都失去的人们，却争先恐后地——不，有时甚至还有余力对弱者伸出援手——走到大马路上，并且抬头仰望乌云笼罩、阴雨绵绵的天空。

    不，不对。

    他们抬头仰望的并非天空。

    而是朝这里而来的存在。

    “…………”

    混在不知不觉地挤满了大街的人群中——名为茉莉的“探查体”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眸。

    “那是……那是……！”

    “看啊……快看啊……那是……！”

    “……那就是……！”

    人们不顾落到身上的雨水，纷纷伸手指向远方的天空。

    他们的表情里带有希望。

    人们原本沉浸在绝望带来的失魂落魄与猜疑之中，如今表情却突然大放光彩。这种转变让人无法联想到眼前的是同一批人。他们手牵着手，抱起了孩子，并且齐声大吼。在交错的叫声中，甚至还混杂着笑声。

    连朝阳都看不到的阴雨早晨。

    被绝望的巨影包围的城市。

    就算如此，人们——还是笑得出来。

    那是……

    “——希望。”

    茉莉低喃。

    “即是在这种状况下诞生的产物——”

    那是确认的话语。

    她——正确地说是她的本体早已预测到这种事态。不，甚至可以说事态之所以会演变至此，都是“代行者”事先做好了准备，才会造就这场在绝望中诞生希望的演出。

    “希望之源——那是。”

    雨声与欢呼声中混杂着异音。

    既沉重又坚硬——那是巨大金属块嘎吱作响的声音。

    在天空的另一端，巨大的影子横切过漆黑的雨云。

    那个影子既扭曲，又带有人类的外形。

    “——〈渎神之主〉。”

    轰——天空咆哮着。

    在下一个瞬间……阴暗的天空被凿出一个宛如弹痕的巨大孔洞。

    巨大的人型突破厚重的云层，从云层底下一跃而出。

    外形暧昧的影子凝聚成明确的轮廓后，那个异形——身上长着好几根突起物，宛如铠甲般具备了异样均衡感的巨人，就这样展露在众人的眼前。

    它是黑色钢铁的重巨人。

    不——是巨神。

    足以与神遗留下来的诅咒抗衡，同时也是人类最强的唯一兵器。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城里欢声雷动。

    “是救世主殿下！”

    “他来了！”

    “他来拯救我们了！”

    人们一边在雨中高举着拳头，一边大声呼喊。兴奋唤来兴奋，并且化为足以将部份打下来的雨转变成水蒸气的热烈氛围，充满了周遭一带。

    任谁都为绝望中获得的希望感到狂喜。

    唯有一人除外。

    “…………”

    那就是茉莉。

    她依然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观察者眼光，淡淡地注视着翩然降临到城市外头的钢铁拟神。当然，她并非受到感动。她那冷静透彻的双眸只是精密又正确地盯着“代行者”的“敌人”而已。

    因此——

    “突发性状况变化发生。”

    茉莉呢喃。

    “〈渎神之主〉出现。然而〈渎神之主〉的状态与之前的情报之间出现差异。”

    没错。

    虽然狂喜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不，考虑到任谁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渎神之主〉的情况，那么他们会没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就像宣告故障的不协调音一样，大小无数的钢铁摩擦声环绕着从天而降的〈渎神之主〉。如果是熟知以前的〈渎神之主〉的人，大概会对眼前的情况皱起眉头吧。

    〈渎神之主〉的状态并不完善。

    茉莉的眼与耳瞬间察觉到这个事实。

    ——————————

    “日语里似乎有句话叫做‘有福之人不用忙’的样子。”

    聂罗·欧托鲁奇露出些微苦笑说。

    他是支配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这位美青年拥有一头清爽的银发与端正白皙的脸庞，带给观者一种女性化的印象。

    （插图）

    “与其不断使出各种小聪明的手段，倒不如彻底做过必要的处置后，再静下心来等候结果——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是这样的。”

    “——卿想说什么？”

    和聂罗同坐在一张圆桌旁的泰罗伊德·玛布罗扭曲着那张神经质的脸问。他的声音里明显地透出了憔悴之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唯一能对抗“代行者”的最大战力——也就是〈雷涅盖德〉的王牌〈渎神之主〉，如今正脱离了五家族会议的掌控。在这种状况之下，〈雷涅盖德〉收到了“代行者”出现在多洛潘卡城的报告。而且还是一次四具。当然，失去了〈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无计可施。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至今为止的功绩——为了把省吾·香芝拱成“救世主”而做的重重安排，就会全部化为泡影。

    “不。我的意思是——各位稍微放松一点会比较好。”

    聂罗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

    这里是圣庙内——五家族专用会议室。

    这个房间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五家族会议——也就是〈弑神罪人〉的后裔柯德兰、玛布罗、路思波力提、欧托鲁奇、因培拉斯等各家族族长们集会的舞台。尽管室内非常宽敞，但除了巨大的圆桌与五张椅子之外，多余的家具与浮躁的气氛可说是完全不存在。毕竟这里乃是五家族族长们进行权谋术数之争的战场。

    然而现在——这间会议室里却充满了更甚以往的紧张气氛。

    这是因为他们同时面对了好几个无法忽视的严重问题。

    首先是——“血族”的存在。

    不用拟神杖就能操控奇迹术的神秘集团。他们的“力量”本身当然是个威胁，不过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该组织的机密性，直到不久之前的袭击为止，〈雷涅盖德〉甚至无法掌握他们的存在。

    他们的根据地是哪里？组成人员有几人？资产有多庞大？还有该组织信奉的理念又是什么？这些事情——〈雷涅盖德〉全然不知。唯一明白的只有他们是与〈雷涅盖德〉敌对的组织而已。

    再者——加剧这股威胁的是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以及前姬巫女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虽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光就报告看来，两人似乎与“血族”相互勾结的样子。

    虽说已经是数年前的东西了，不过前姬巫女安洁莉特熟知〈雷涅盖德〉的内情，以及代表〈渎神之主〉的各种机材与设施。这样的她站在“血族”那边——也就表示“血族”方面得到了许多与〈雷涅盖德〉有关，又相当深入的情报。相对地，〈雷涅盖德〉却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血族”的情报。

    对于以秘密结社的型态来维持组织的〈雷涅盖德〉而言，被外人——特别是被敌对者掌握了组织的全貌，这种情况可说是相当致命的。

    而最后是——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雷涅盖德〉的王牌被“血族”强行夺走，下落不明，至今尚未回到五家族会议的掌控之下。对于以打倒“代行者”，以及支配往后的世界为存在目的的〈雷涅盖德〉而言，在完成这两者上必备的〈渎神之主〉遭受夺取的现在，形同于手脚被扯断的状态。不仅如此……由于多洛潘卡城出现了“代行者”，附近的民众间已经出现了期盼〈渎神之主〉“降临”的声浪。

    要是这时不出动〈渎神之主〉的话，视情况转变，民众间很有可能会产生不信任感。就算再怎么用情报操控遏止这股不信任感，终究还是有极限的。如果只有多洛潘卡城就算了，要是今后这种情况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发生，那么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民众对于〈渎神之主〉的敬畏，也极有可能会随之崩溃。

    因此，〈雷涅盖德〉拼了命地搜寻〈渎神之主〉的下落。

    不过索隆实在是太大了，而身为秘密结社的〈雷涅盖德〉人手又太少了。

    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五家族会议依然没有得到多少有关〈渎神之主〉与“血族”的情报。

    然而…………

    “…………”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因培拉斯家族族长——杰布隆。

    虽然因培拉斯家是起源于剑舞师的武门一族，不过这个宛如磐石的家族统帅更是〈雷涅盖德〉内首屈一指的武人。就算这男人早一步感受到有人接近的气息，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杰布隆回头望向会议室的大门。

    就在这个瞬间——

    “——报告！”

    大门的另一边响起了声音。

    “……！”

    泰罗伊德与圆脸的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巴尔玛斯，两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早已感受到报告者存在的杰布隆就不用说了，连聂罗也一脸泰然，完全没有对突如其来的报告感到惊讶的样子。

    而且——

    “…………”

    欧托鲁奇家族族长反而恶作剧似的眨着细长的红眼——身为柯德兰家族族长，同时也是五家族会议议长的巴尔德并没有漏看这一幕。

    （——简直就像是事先知道会有报告传来一样。）

    正当巴尔德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往左右两边敞开，门后出现了一个气息紊乱的男子。恐怕他是为了尽早向五家族会议报告，才从“圣庙”内的某处一路狂奔过来的吧。

    “发现〈渎神之主〉了！”

    “哦哦！”

    面露喜色探出身子的是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

    杰布隆则是像平常一样如岩石般面无表情。聂罗也一如往常地——只露出了游刃有余的淡淡笑意而已。

    “找到了吗？”

    “一时之间，我还在想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带着满脸的笑容互相点头。

    在巴尔德的眼里看来，他们两人的单纯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为之苦笑。

    现在还只是“发现”而已。那根本就不是〈雷涅盖德〉凭自己的力量“找到”的。

    这也就是说——

    “现在高兴还太早。”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回过头来。

    “〈渎神之主〉可是还没回到我等的支配之下哦！”

    没错。

    〈渎神之主〉与其驾驶者省吾·香芝，两者终究有可能是以“血族”之物的身份降临多洛潘卡城。

    也就是说，“血族”或许取代了〈雷涅盖德〉虎视眈眈的地位——把〈渎神之主〉与其驾驶者当作傀儡，进而支配打倒了所有“代行者”后的索隆——也说不定。如果那就是“血族”的目的，那么他们强夺〈渎神之主〉的理由也不难理解了。

    “——快报告详情。”

    巴尔德催促着报告者。

    “是——”

    在五家族会议的议长，也就是实际上位居〈雷涅盖德〉顶点的男人一声令下，男子重新端正姿势。

    “〈渎神之主〉如今正在特莱欧高原上空飞行中。据推测，〈渎神之主〉应该正朝着贸易都市多洛潘卡城前进——”

    一瞬间将视线落向手中的纸上后，男子又继续说：

    “〈渎神之主〉恐怕是意图与出现在多洛潘卡城的四具‘代行者’交战——”

    “除了自己主动回来之外，又在没有任何指示的情况下赶赴现场。我们可得好好地感谢救世主殿下呢。”

    聂罗带着苦笑的表情说。

    “坐在上面的是省吾·香芝吗？”

    “……这点还未确认——”

    报告者含糊地回答巴尔德的问题。

    然而——

    “〈渎神之主〉原本就是配合省吾·香芝而进行调整的。其他人应该不可能运作才对——”

    提出这种主张的是泰罗伊德。〈渎神之主〉身上搭载的各种奇迹术机关几乎是出自于玛布罗家的设计。所以泰罗伊德会说得好像自己的事情一样，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

    “我们并不清楚‘血族’在奇迹术机关方面的技术水准。”

    巴尔德却这么说。

    “万一那些家伙们的技术在我等之上，那么他们不就有可能把驾驶者替换成其他人吗？”

    “那种事情——”

    是不可能的。不过泰罗伊德似乎也无法如此轻易断言的样子。

    不用拟神杖就能行使奇迹术的“血族”——尤其是他们的奇迹术相关技术水准方面，更是超乎〈雷涅盖德〉的想像之外。

    “再说……”

    杰布隆罕见地插嘴说。

    “就算省吾·香芝驾驶着〈渎神之主〉，他也未必会回到我们的指挥之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因培拉斯卿。”

    巴尔玛斯皱起脸来问。这位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表现出轻视杰布隆，对他的发言感到厌烦的态度。

    然而——

    “他绝非我们的同志。在他的眼里看来，我们只是一群挟表妹为人质，强迫他当救世主的残酷恶徒罢了。如果他基于什么理由而有意舍弃表妹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就这样带走〈渎神之主〉，再也不会回到我们的身边了。”

    “…………”

    就连巴尔玛斯也只能保持沉默。

    杰布隆说得一点也没错。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大概有轻视他人——轻视被自己当成棋子利用之人的倾向。这点在面对身为救世主的省吾·香芝时也是一样的。反正他只是个小鬼——这种想法在他们的态度里随处可见。

    相较之下，杰布隆不仅实际上担任省吾·香芝的监护人一职，也充份掌握了他的人格与行动理念。

    没错。老实说，这回〈渎神之主〉遭到强夺的事件中，省吾·香芝会不会是自愿被带走的呢？——这样的疑问一直是五家族会议上悬而未决的议案。

    在他与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的通信纪录里，留下了带有这种意味的对话。

    而且省吾·香芝之前已经有过一次行踪不明的纪录了。

    也就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一事。

    如果事情的开端纯属偶然的话，那么他那时应该也是偶然间被教会的驻留派遣士收留的——不过不管怎么说，省吾·香芝希望逃离〈雷涅盖德〉的支配下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辛苦你了——退下吧。”

    巴尔德慰问男子的辛劳后，便命令他退出房间。

    报告者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就如同各位所听到的。”

    巴尔德以猛禽类般的锐利视线环顾在场众人。

    “虽然现况还有很多不明朗的部份——不过我们已经无暇进行琐碎的讨论了。我认为应当解除姬巫女们的禁足处分，并且将她们派往现地。”

    “那样——”

    仿佛要打断巴尔玛斯所说的话似的，巴尔德接着说。

    事实上，现在的确不是进行琐碎议论的时候。要是像平常一样配合脑袋转得慢的人，很有可能会错失良机。

    “只要进入一定的距离之内，飞行船就能干涉〈渎神之主〉的机能。而且姬巫女之中有我的女儿，也就是深受省吾·香芝宠爱的梅莉妮，以及他寄以信赖的蓓尔提雅·因培拉斯。我认为这样的安排不管在机能面或精神面上，都能将省吾·香芝彻底地置于我等的控制之下。”

    “…………”

    “…………”

    当然，其他人也能操作飞行船的装置——不过最熟悉装置的必然是现任的姬巫女们。不管怎么看，巴尔德的提议都是最适切的对策。

    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只是沉默不语，杰布隆与聂罗也没有异议的样子。

    “那就解除姬巫女的禁足处分，并且尽快将飞行船派往多洛潘卡城。在〈渎神之主〉置于飞行船控制下的同时，立刻开始与‘代行者’交战——有人有任何异议吗？”

    当然，回应巴尔德的只有四人份的沉默。

    巴尔德满意地点点头后——便转头面向杰布隆说：

    “至于联络姬巫女们解除禁足处分这方面，就交给因培拉斯卿了，可以吗？”

    “了解。”

    杰布隆简短地回答，并且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也还出乎意料地难以看穿呢！）

    巴尔德不经意地想着这种事情。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或许连聂罗也是——感觉不太重视这位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因为本人天生可谓憨直的性格，以及因培拉斯家在五家族中屈居末席的事实，所以杰布隆一直以来从未成为五家族会议的中心。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这个男人在五家族会议上越来越让人无法轻忽。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救世主省吾·香芝的监护人。

    当然，那只不过是个头衔而已。监护人这种立场并没有伴随着任何特权。宅邸的周边警备原本就配置了许多精通武术的因培拉斯家族之人，而且杰布隆也没有做出任何抢先其他人的具体行为。正因为如此，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才会默认他担任监护人。

    不过……这种情况今后未必能一直持续下去。

    虽说那是出于省吾·香芝本人的期望，不过就因培拉斯家的权势而言，故意跳过其他四人而就任监护人之职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要是因为专断独行而被其他四家盯上的话，在五家族会议上很有可能会被孤立。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也就算了——因培拉斯家与欧托鲁奇家根本就没有能够与其他四家敌对周旋的“体力”。

    况且对于原本就表现出有点反抗的态度，又二度脱离了〈雷涅盖德〉控制下的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两人都已经死心了，同时也积极地检讨召唤第五代救世主的相关事宜。

    要是真的召唤了第五代救世主，那么省吾·香芝就没有用处了，站在监护人立场的杰布隆只会招致其他四家的反感，结果得不到任何好处——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

    就这个意义上看来，杰布隆的立场可说是既微妙又纤细。

    而且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也不是昏庸到不明白这种道理的人。

    如果他是全盘理解了一切而就任监护人的职责——

    （因培拉斯卿——你为什么要如此地袒护省吾·香芝呢？）

    那是不懂权谋术数的武人一时失策吗？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呢？

    还是说——

    “——那么。”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

    巴尔德为会议做了总结。

    “即刻起，我等开始进行〈渎神之主〉的支援与回收作业。希望各位能克尽自己的职责——为了我等〈雷涅盖德〉五百年来的夙愿。”

    “——为了人类支配的世界。”

    齐声唱和后，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接着便各自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一开始是杰布隆，再来是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最后聂罗瞥了巴尔德一眼后，也走出了会议室。

    默默地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后，巴尔德将手肘靠在圆桌上，并且握起双手。

    他把下巴靠在手上，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

    “——省吾·香芝。”

    巴尔德低声呢喃。

    仔细一想，自从第一次失踪回来后，省吾·香芝感觉上就有哪里不一样了。

    姬巫女们的报告也验证了这一点。他看起来就像从以前那个任情况摆布的少年，转变成心怀某种志向的男人一般。

    那是因为看过〈雷涅盖德〉的“外面”后，价值观产生变化的缘故吗？

    还是说……

    “要是我等拱为救世主的人类是个懦弱又没有自主性的人，那的确是件很困扰的事情。不过——”

    要是太过于独立也很麻烦。

    自己思考自己决定的人偶——是没有必要的。傀儡就该认清傀儡的本份。就这个意义上而言，差不多该管教一下第四代救世主了。

    要不然很有可能会产生第二个雷奥与安洁莉特。

    “……这女儿还真了不起啊。”

    巴尔德露出微微的苦笑说。

    他说的是梅莉妮。

    当然，巴尔德是为了让梅莉妮成为救世主的宠妃，才会将她送到省吾·香芝的身边。其他家族的族长们恐怕也是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让容貌秀丽的少女们委身于省吾·香芝，进而成为束缚操控救世主的“温柔枷锁”。姬巫女们肩负着这样的期待。

    而梅莉妮率先被省吾·香芝拥抱，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如今省吾·香芝显然特别重视，也特别疼爱梅莉妮。

    不过……

    “有点做过头了吗？”

    有时女人能将少年转变成男人。

    近来，省吾·香芝身上的自主性急速地成长——有时甚至还表现出把〈雷涅盖德〉耍着玩的动向。这不单只是看过“外面”的缘故而已，梅莉妮必然也有影响。省吾·香芝抱过梅莉妮后，得到了身为男人的某种自信与自觉。

    这是巴尔德他们不乐见的效果。

    能让男人成长原本是身为好女人的条件。

    不过却让他成长过头了。

    用以剥夺省吾·香芝的自由意志，好让他依附〈雷涅盖德〉而活的温柔枷锁——这是梅莉妮原本被赋予的职责。要是培育出不必要的自主心的话，也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况且……

    “比起‘父亲’，还是以‘男人’为优先啊……”

    有时男人能将少女转变成女人。

    梅莉妮被省吾·香芝拥抱后，在身份的自觉上，省吾·香芝的“女人”似乎变得比隶属于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更占优势。在杰布隆担任监护人一事上，梅莉妮事前也没有传来报告。受到省吾·香芝的宠爱，又和蓓尔提雅·因培拉斯交好的梅莉妮，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不知道监护人的事情。

    她显然是故意拖延向巴尔德报告的时间。

    恐怕——她是为了保护省吾·香芝的人身安全，并且制造出巩固立场的情况。

    “差不多也该做点处置了。”

    巴尔德这么呢喃后——便站起身子。

    ——————————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呜…………”

    省吾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发出短暂的哀号。

    “……果然……还是太乱来了吗……？”

    当然，那只是无意间从嘴里冒出来的自言自语罢了。平常这些话只会无意义地消散在钢铁的密室中。不过——如今却有个仿佛在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回应了省吾的呢喃。

    “省吾殿下？”

    那是个可爱的声音。

    “您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这句仿佛搞不清楚状况……不，显然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听到这句欠缺紧张感的慰问，省吾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特丽法斯基亚塔。

    在被称为“庭园”的封闭社会里，在名为“血族”的集团中，被极为偏颇的价值观扶养长大的少女。对她而言，这个世界里几乎都是首次见闻之物。

    况且她是失明的。

    她也不可能正确地理解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为何。

    “与其要说是身体不舒服——”

    省吾突然词穷了。

    他——的确感到身体不适。

    身体很沉重。全身关节很疼痛。双眼模糊。耳里也听得见如耳鸣般的声音。恐怕全身各处正产生许多细微的异常吧。

    然而原因并不在省吾的体内。

    （不对劲的……是〈渎神之主〉吧。）

    省吾他们现在的所在之处是〈渎神之主〉的头部——也就是驾驶者室。

    一旦关上了门，被钢铁保护的密室就会完全密闭，与外界断绝接触。为了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操控〈渎神之主〉，驾驶者除了味觉以外的五感全都连接到〈渎神之主〉的感应器上了。

    也就是说……事实上，现在的省吾既是自己肉体的主人，同时也是〈渎神之主〉的大脑。

    〈渎神之主〉原本就不是不需维修的兵器。如今他感受到的身体不适，并非来自于他那活生生的肉体，而是在长时间未经整备，又没有姬巫女们支援的情况下启动〈渎神之主〉——也就是所谓的勉强而为所造成的结果。

    “——我要着陆了。抓紧我。”

    “是。”

    坐在膝盖上的少女用手臂紧紧环抱住省吾的脖子。虽然驾驶者席上有用来保护省吾的皮带，不过那只能供一人使用。这间驾驶者室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两人以上的人类运用的。为了保护特丽法斯基亚塔免于冲击或其他伤害波及，两人只能紧紧地互相拥抱而已。

    不过……现在的省吾当然没有余力去感受少女柔软的身体。

    （〈渎神之主〉——应该不至于会被着陆的冲击分解吧。）

    省吾一边以浮现在脑海中的想像画面慎重地控制奇迹术场，一边注视着急速迫近而来的地面。

    （对手有四具……一旦被包围了会很不利，也不能让它们有多余的时间采取额外的战术。）

    省吾将〈渎神之主〉的视觉切换到广角影像，并且进行确认。他俯瞰多洛潘卡城，确认了四具“代行者”的位置。

    东南西北，四具“代行者”漂亮地配置在四个方位。距离〈渎神之主〉着陆地点最近的是北边的那一具。这具要尽可能地以快攻打倒。然后接下来——以顺时针方向看，剩下东、南、西三具。不过比起打倒剩下的三具，反而应该优先将它们引开城市。特别是南边那一具。一旦被北边那具耽搁了时间，南边那具极有可能会横跨城市逼近而来。如此一来，城里的居民们就会全数灭亡。

    （这样说来——我就必须率先发动攻击吧！）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吧？

    省吾极为冷静地在脑海中编排战术。

    “——〈破神之弓〉！”

    在省吾下令的同时——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安装在〈渎神之主〉手腕里的数座奇迹术机关也跟着运转了起来。力场形成炮身，并且展开了炮击战用的武装。

    钢铁巨人一边落下，手腕上一边生出又长又大的半透明炮身。

    “首先是——”

    南边的那一具。

    （插图）

    功率输出固定在六成。以全力攻击的话，或许能轻易打倒那具“代行者”也说不定，不过〈渎神之主〉的动作在炮击后有可能会变迟钝。总之，现在只要能或多或少伤到那具“代行者”，达成牵制的效果就好。

    然而……

    “……！”

    省吾愕然地看着自己的——不，是看着〈渎神之主〉的右腕。

    展开力场所形成的炮身，就像寿命已尽的日光灯一样明灭闪烁——然后消失了。

    这显然是运转失常的结果。看来不经过〈雷涅盖德〉的整备，又没有得到姬巫女们的支援，果然还是没办法顺利运作的样子。

    （糟了——）

    这样下去，〈渎神之主〉只能进行近身格斗战了。以四具“代行者”为对手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腹背受敌的情况——至少省吾无法一边保护自己的背部与城里的居民，一边进行战斗。

    这样的话……

    “呜——”

    〈渎神之主〉着陆了。

    虽然〈渎神之主〉在飞行时，身上也产生了许多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不过——此时钢铁巨人的身体摩擦声却特别响亮。无路可逃的〈渎神之主〉全身累积了名为应力的疲劳，而省吾也切身地感受到了。省吾也很明白，一旦这股疲劳超出极限，身体就会招致破裂与粉碎的下场。

    “——！”

    冲击也袭击了本应被奇迹术场重重守护的驾驶者室，紧紧抓着省吾的特丽法高声喊出不成声的悲鸣。和能做好心理准备的省吾不同，双眼看不到的她感到更为惊慌。

    不过省吾没有余力去顾虑特丽法。

    （没有余力——）

    事到如今，省吾更深切地感受到，姬巫女们与〈雷涅盖德〉的整备员们肩负着多么重要的职责。

    〈渎神之主〉并不是汽车。它是以会毁坏——越是使用，越容易不停毁坏——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兵器。因此，〈渎神之主〉必须时常修理有问题的部份并更换零件，也就是必须进行所谓的“新陈代谢”。如今的〈渎神之主〉却没有这些支援。这就好比——硬是让尸体动起来一样。

    然而……

    （我得尽快打倒两具“代行者”才行。）

    险恶的嘎吱声作响的驾驶者室中，省吾这么想着。

    着陆的冲击扬起了大量土砂——在轰然卷起的帷幕后，省吾的，不，〈渎神之主〉的眼睛捕捉到巨大的黑色人型。

    那就好像〈渎神之主〉本身投射在粉尘布幕上的影子。

    “代行者”——

    “〈诛神之刃〉！”

    省吾重新启动接近战用的武装。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启动的不安一瞬间掠过省吾的脑海里，不过爆裂螺栓还是推出了具有实体的两枚刀刃，并且从〈渎神之主〉的手腕长长地延展出来。

    原本——为了抑制“圣遗物”的活性化而填充在〈渎神之主〉各部位的“原罪物质”，如今透过管线集中到右腕上。“原罪物质”一边在展开的两对刀刃中进行限制循环，一边展开令神之力无效化的“亵渎领域”。

    如果是这把刀刃的话，应该可以斩断构成“代行者”的诅咒才是。

    然而……

    （……果然……）

    右腕上还残留着一点僵硬的感觉。

    同时〈渎神之主〉全身也摩擦得嘎吱作响。这并非具体上有哪里怎么了，而是整体的动作都很迟钝。就像硬是让生锈的机械动起来般的不协调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而且……洒落在驾驶者室里的“圣光”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可说是〈渎神之主〉主动力的“圣光”已经掉到仅剩状态完善时的两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省吾硬是将无法保存的“圣光”用在维持奇迹术回路上。

    （不过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省吾让因着陆的冲击而跪在地上的〈渎神之主〉站起来。

    就连一瞬间都不能浪费。

    仿佛要推开尚未平息的砂尘似的，巨大拟神机往前突进。

    如果这时有人能在近距离下观看〈渎神之主〉的话，大概会注意到它的全身正掉出——不停掉出有如细小尘埃般的东西吧。正确地说，那并非尘埃，而是劣化或破损的部份零件正从〈渎神之主〉本体脱落。

    如今的〈渎神之主〉正可谓满目疮痍——形同全身不停流血的状态。

    “可……可恶。给我撑下去！”

    省吾一边大叫，一边将〈诛神之刃〉砍向近处的“代行者”。

    然而带有旗开得胜之意的这一击，却切开了虚空。

    被闪开了。

    “代行者”就像水底摇曳的水草一样，以感觉不出重量的动作回避了〈渎神之主〉的一击。“代行者”往后退，并且拉开了距离。

    “等等！”

    省吾大叫着追赶“代行者”。

    可是——

    “省吾殿下——”

    省吾的耳边突然响起特丽法斯基亚塔有点不安的声音。

    她大概只是因为不了解状况的不安，才会呼喊唯一能依赖的存在，也就是省吾的名字。

    不过，省吾在这个瞬间却尝到了宛如头上泼了盆冷水般的感觉。

    他忘了。

    忘了现在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坐在〈渎神之主〉里。

    虽然这个世界——索隆的人类无法对抗“代行者”的理由有好几个，不过其中之一就是索隆的人类无法靠近“代行者”。索隆的人类光是靠近“代行者”，其〈存在子〉就会受到干涉而化为尘埃。之所以特地从异世界将省吾召唤过来，作为〈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也就是说。

    一旦〈渎神之主〉发起接近战，特丽法斯基亚塔就会死。虽然不知道要接近到什么程度的距离内，才会触及“代行者”的绝对杀伤圈，不过这并非可以一试的事情。

    “可恶——该怎么办啊？”

    现在也没有闲时间让特丽法斯基亚塔下去了。

    不能使用中距离炮击战用的〈破神之弓〉——着实损失惨重。就算挖起附近的岩石扔过去，也不可能打倒“代行者”。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情也没有。”

    “可是——”

    “抱歉，你稍微安静一下。”

    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不过省吾还是这么说，好让特丽法斯基亚塔住嘴。

    省吾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也乱成一团。

    找不到能够顺利化解僵局的对策。

    唯有焦躁在他的脑海内无意义地空转。

    ……就在这个时候。

    【……吾殿下，省吾殿下！】

    “咦……？”

    一开始——省吾以为那是自己焦虑过头而听到的幻听。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胸口便洋溢着足以令全身颤抖的喜悦。没错。就算隔着通信机，就算混入了杂音，省吾还是不会听错。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声音。

    “……梅莉妮！”

    【是……省……吾殿下。我是……梅莉妮！】

    这恐怕是“代行者”在附近造成的影响吧。尽管充斥在通信里的杂音让省吾难以听清楚，但那确实是梅莉妮的声音。

    “梅莉妮，梅莉妮——你为什么。”

    会在这里？虽然省吾试图这么问，不过他马上就察觉到那是个愚蠢的问题，而把话给吞了回去。

    四具“代行者”出现了。在案隆全土布下严密监视网的〈雷涅盖德〉是不可能不察觉到的。况且本应遭到强夺的〈渎神之主〉又出现在这里，姬巫女们更没有不赶赴这里的道理。毕竟对〈雷涅盖德〉而言，〈渎神之主〉是独一无二的——名符其实又无可取代的最终兵器。他们绝不能在这里失去〈渎神之主〉。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飞行船上……马上就要到了……】

    “…………”

    省吾——〈渎神之主〉抬头仰望上空。

    头上延展开来的天空依然像笼罩着黑烟般阴暗。

    这片灰暗天空的远方看得见四个小黑点。

    没错。那是〈雷涅盖德〉的飞行船。

    除了被“血族”夺走的〈艾狄尼特〉以外——〈富尔伐斯〉、〈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等四艘飞行船都到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奇迹术获得了某种加速度的缘故，四艘飞行船正以让人想不到是飞行船的速度在雨中前进。虽然省吾现在是透过〈渎神之主〉双眼在高倍率影像上进行确认，不过要不了多久，就连肉眼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四艘飞行船。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其他姬巫女们的声音也接连传来。

    大叫的声音大概是蓓尔提雅。极为冷静的声音应该是瑟妮卡。突然蹦出来似的可爱声音是爱菲妮耶，而极为感动的声音必然是哈杰妲。

    【我很担心您呢！】

    爱菲妮耶这么说。

    【您没事吧？您有没有受伤或生病——】

    这是蓓尔提雅。

    该怎么说呢？……这种气氛就像平常一样。

    感受到自己“回来了”的事实，让省吾的心里涌现出小小的惊讶与满足。原来那五位少女对自己而言成了如此重要的存在。

    【话说回来，省吾殿下。】

    梅莉妮突然问。

    【您那里……有谁在吗？】

    “啊——”

    省吾瞥了身旁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眼。

    纯洁的“血族”公主正遵照省吾的吩咐紧紧地抓着他。

    “……嗯。”

    省吾老实地回答。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存在迟早都会在〈雷涅盖德〉中曝光。问题是该怎么说明她的事情。这段通信大概也会被〈雷涅盖德〉的其他人听见吧。这样一来，要是随便把她的事情讲得太仔细，那就麻烦了。毕竟身为“血族”公主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是〈雷涅盖德〉的敌人之一——恐怕〈雷涅盖德〉还会把她当成贵重的研究材料处置。

    “——抱歉，详细的事情之后再说。”

    省吾这么说。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单机作业——都靠我自己一个人运作，所以〈渎神之主〉的身体出了很多毛病。从你们那边能够调整的部份就拜托你们了。不管是〈破神之弓〉还是什么都好，给我能不触及“代行者”的绝对杀伤圈，又能战斗的中距离战用武器。”

    【调整作业早就已经开始了。】

    瑟妮卡淡淡地这么说。

    哈杰妲紧接着说：

    【辅助回路临时切换至副次机构！细部程序就由我们这边处理！请省吾殿下专心战斗，不用顾虑我们！启动中距离战用武装〈打神之拳〉！】

    “拜托你们了。”

    省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渎神之主〉的控制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像。

    （这是——）

    省吾用影像中的手抓住了那个影像。

    然后伴随着一阵明确的声音与震动，安装在〈渎神之主〉体内的武装也跟着展开了。

    〈渎神之主〉展开前臂，收回了〈诛神之刃〉，取而代之的是从手腕的左右两侧滑出了一组机构。这组机构一边变形，一边贴向握紧的拳头。此时的状态——就像是有个状似手指虎的物体包住了〈渎神之主〉的拳头。

    这个武装的特征瞬间送进省吾的脑海里。

    〈打神之拳〉——这是将冲击波顺着拳头的动作击向对手的武装。虽然乍看之下是格斗战用的武器，不过带有指向性又集中的冲击波，能毫不扩散地传播到远处。其有效射程约一麦里斯多。

    （——感觉好像漫画啊。）

    这样的感想一瞬间闪过省吾的脑海里。的确，这很像时常出现在漫画或动画里，只要挥拳就能将未曾碰触到的对手打飞的必杀技。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的话——

    “大概……打得赢吧？”

    〈渎神之主〉摆出架式。

    然而——

    “…………？”

    “代行者”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当然，省吾既不可能掉以轻心，也不可能忘记——就算是〈渎神之主〉无法灵活地发挥出原本性能的这段期间内，“代行者”应该也有无数次的攻击机会才是。然而带着朦胧的轮廓耸立在四方的巨大黑影，却一直丝毫未动。

    简直就像是等待着〈渎神之主〉主动攻击过来的样子。

    “‘代行者’到底在想什么……？”

    在不见歇止迹象的大雨之中。

    尽管省吾抱持着一丝疑问，不过为了攻击“代行者”，他还是把右拳往后拉。

    ——————————

    在抱紧省吾的同时——特丽法斯基亚塔轻轻地歪着头。

    （…………？）

    自出生起，特丽法斯基亚塔从未见过光。

    虽然她没有视觉，不过剩下的四感——也就是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远比一般人优异。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身为“血族”的缘故。只是单纯地在“生存”中磨练出来的必然。轻触耳朵的微弱声音，搔弄鼻孔的淡淡香气，拂过肌肤的气流……每当走路、吃东西、听人家说话等，进行各种行为时，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关键。

    她生存在异于常人的感觉世界里。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自觉。

    不过由于“听”、“嗅”、“尝”、“触”等四个动作得到的经验与记忆，构成了她的意识与人格，因此在她脑海里描绘出来的东西也显然与一般人不同。

    这也就是说……

    （……省吾殿下？）

    大部份认知都仰赖视觉的人类会漏看的东西——因为没有进入视野之中，所以没有发现其存在的东西，特丽法斯基亚塔都能敏感地察觉到。正因为她天生被剥夺了一个感觉，所以游刃有余的大脑处理能力，才能从俯瞰的角度分析其余四感所得到的情报，并且在脑海中描绘出“图形”。

    因此……

    （省吾殿下没有注意到吗？）

    在〈渎神之主〉立足的大地底下深处，某个巨大灼热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那像块状物，却又不是块状物——反而像是会形状不定又会流动的东西。

    统合震动、气温、声响等等……统合在〈渎神之主〉体内也能感觉到的无数情报，并且感受脑海中描绘出来的东西，这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而言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来了。

    （正在上升……）

    “某种东西”正挖开大地，溶化岩盘。同时一边剧烈地扭曲，一边增强威力，最终转变成有如生物般的激流，然后直驱而上——

    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是普通人类的话——又或者是能够理解现况的话，那么她应该会提醒省吾多加小心吧？然而省吾却命令她“住嘴”，再加上她根本就不明白省吾正处于激战中的事实——因此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并且把感受到的东西就这样放着不管。

    不久——

    （后面…………）

    她轻轻地回头。

    刹那间——

    轰……轰……轰嗡……轰嗡嗡嗡嗡………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从地底传来的轰然巨响，达到了就算不是特丽法斯基亚塔也能清楚认知到的程度与规模。同时震动摇晃大地，搅拌着〈渎神之主〉周围的大气。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什么？”

    省吾感到惊愕。

    尽管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紊乱的心跳与呼吸，然而特丽法斯基亚塔却只是遵照吩咐，继续保持沉默。

    ——————————

    省吾有种不妙的感觉。

    不过省吾却不得不回头——不得不将意识转向背后。这是因为从脚边——正确地说是从背后的地面传来的震动与轰声，就是如此地非比寻常。省吾好不容易才打消让〈渎神之主〉回过头去的念头，同时将意识转向设置在〈渎神之主〉背面的光学感应器。

    虽然省吾以为那是地震，但其实不是。

    距离多洛潘卡城短短半麦里斯处。

    刚好在“代行者”和〈渎神之主〉对峙的荒野与多洛潘卡城两者的正中央。

    那里原本有个小小的丘陵地带。

    那个丘陵地带其实没那么高。就省吾的感觉看来，那是个顶多数公尺高的平缓突起……那真的是不超过丘陵程度的地形。

    然而现在——

    “——居然来这招？”

    以前，不，直到刚才为止确实存在着丘陵的场所——如今已不复存。

    由于承受不了往上涌起的内部压力，地面一边产生一道道红色的龟裂，一边膨胀、隆起，成长到荒谬的高度。转眼间，地面的隆起已如〈渎神之主〉的身高一般高。

    虽然规模不大，不过那已然是个结构完善的“活火山”。

    在放射状龟裂的中心点，也就是崩裂成圆形的大地孔洞中，可见熔岩不停冒泡，火花四处飞散。

    接着席卷而来的会是什么现象？——就算完全不具备地质学知识的省吾也能明白。

    那就是火山爆发。

    当然，这种自然现象是不可能突然发生的。这是“代行者”干的好事。过去“代行者”也曾经制造出海啸或龙卷风。对于这些能够干涉物质存在方式的神之诅咒们而言，加压岩浆促使火山爆发，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要是四具同时出现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该怎么办？”

    大气被火山口的热度烤得轰轰作响。闪动微光的熔岩阴森森地照亮了昏暗天空下的大地，倾注而下的雨水在碰触到熔岩的瞬间就蒸发了——同时化为白雾笼罩四周。一瞬间，省吾甚至期望熔岩会在雨水的浇淋下冷却凝固，不过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从地底下喷发出来的熔岩显然势力较强。

    这样下去的话，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并且溢出大量熔岩。

    当然，人类卑微的身躯根本无法奈何得了大自然的惊奇。

    然而……

    “我该如何使用这家伙才好呢……？”

    就算是赝品——省吾驱使的这具〈渎神之主〉也算是神。

    只要用对方法，应该可以遏止即将席卷而来的大灾害才对。

    不过尽是顾虑着那边的话，“代行者”有可能会趁隙袭击自己的背后——

    “——咦？”

    省吾将意识拉回〈渎神之主〉面前。

    “又来了……？”

    消失了。

    “代行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代行者”原本就是不具有物理性实体的巨大“影子”。所以就算它瞬间消失，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不过……

    【省吾殿下！】

    仿佛证实省吾的惊愕与疑惑一般，梅莉妮传来了通信。

    【“代行者”——四具“代行者”全都消失了！】

    这也就是说，就算从上空的飞行船观察，也无法确认到“代行者”的存在。四具“代行者”一瞬间逃出了〈雷涅盖德〉的探查范围。

    “代行者”是因为提防〈渎神之主〉才撤退的吗——？

    不，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代行者”在〈渎神之主〉出现的同时就该撤退了。

    “代行者”们特地四具一起出现，以那身姿态让无力的人类们一味地感到恐惧，却没有采取任何具体的攻击行动，就这样经过了数天——而当〈渎神之主〉来到这里，并且开始进行战斗时，“代行者”却又像是留下临别赠礼似的做出火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行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简直就像是——

    （被“代行者”耍着玩一样。）

    当然……现在的省吾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推测“代行者”的思维。

    火山口终于喷发出大量的熔岩，并且朝着城市一涌而去。

    “呜——”

    省吾让〈渎神之主〉跑了起来。

    为了赶在熔岩前面，好遏止灾害波及城市。至于具体上该如何遏止，省吾还没想到。不过一旦到了紧要关头，省吾也有用〈渎神之主〉的身体当作盾牌的打算。

    钢铁巨腿一边掘起大地，一边飞快地奔驰着。

    【省吾殿下！〈渎神之主〉的装甲无法承受熔岩的热度——】

    仿佛看穿了省吾的想法一般，哈杰妲慌慌张张地说。

    “我知道——梅莉妮！”

    省吾大叫。

    他几乎是一边跑，一边归纳出对策。

    熔岩，也就是熔化的岩石如河水般流动。虽然面对这幅异样的光景时总会不自觉地忘记，不过这条河流的本质正是名符其实的流体。

    这样一来——

    【是，省吾殿下！】

    “我有事要拜托你。告诉我熔岩的流速、宽幅、周边的详细地形，还有——抵达城市前还剩下多少时间。”

    【是！——哈杰妲，你听见了吧？】

    【咦……嗯嗯。——瑟妮卡、爱菲妮耶，来帮我。这样应该会比我自己一个人做要来得快才对！蓓尔提雅和梅莉妮请继续进行〈渎神之主〉的调整，以及远端操控的修复。】

    【了解！】

    姬巫女们齐声说。

    不愧是从〈雷涅盖德〉中选拔出来的五位少女。她们并非只有容貌优秀，各种能力也相当显著。当〈渎神之主〉追过熔岩流，并且回过头来面对火山时，她们已经大致凑齐了省吾需要的情报。

    【省吾殿下！】

    哈杰妲报告。

    脑袋灵活的她，似乎已经大致察觉出省吾构思出来的作战方案了。

    【现在将俯瞰图传送到您那里去！压缩情报可能会造成您些许的头痛，这点还请您见谅！】

    “别说了，快点！”

    【遵命！】

    不从上空的视点观察恐怕是无法明白的吧？

    多洛潘卡城周边存在着好几个丘陵地带，而多洛潘卡城就位于丘陵之间的洼地处。由于这些丘陵地带并非连绵不绝，而是断断续续地分布在多洛潘卡城的周围，所以勉强说来，这些丘陵的分布状态就像一条虚线一样。

    现在——熔岩正沿着虚线的其中一个空格，也就是沿着丘陵与丘陵之间流下，同时逐渐迫近多洛潘卡城。而站在这道熔岩前方的正是〈渎神之主〉。

    【熔岩流前端距离〈渎神之主〉还有O.5麦里斯。】

    瑟妮卡淡淡地说。

    不断接近的灼热河流夹带大量蒸气，看起来就像拖着一条尾巴。

    （不能像萨非城那样处理。）

    省吾回想起袭击港口都市的巨大海啸。

    那时省吾用奇迹术制造出巨幅的冲击波，然后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推回海啸。同样的事情恐怕这次也是有可能办到的吧，不过省吾却不能这么做。在萨非城的那个时候，被冲击震起来的水滴宛如雨水般倾注在四面八方。

    因为那是海水，所以那时顶多只是城市被潮水泡湿就了事了。虽然咸水的雨可能让附近的农作物受损，让城里的金属物品生锈，不过这些都不是会直接致人于死的威胁。

    然而——如果倾注而下的是熔岩的飞沫，那么城市恐怕会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吧。

    【剩下O.45……0.44……0.43……】

    瑟妮卡的声音淡淡地流进省吾的耳里。

    鼻子已经闻得到强烈的硫磺臭味。当然，那并不是省吾自己的鼻子直接闻到的。而是〈渎神之主〉被增感的嗅觉感受到的气味。不过——为了不妨碍省吾在战斗时集中意识，〈渎神之主〉具备了缓和痛苦与不快感的机能。而那个气味正是经由具备了这种机能的感觉同步机关传来的……这也代表那个气味原本有多么地浓烈。

    （和海啸不同。不过这样——也未必都是缺点。）

    海啸与熔岩流的性质显然不同。

    正因为如此，能够用在海啸上的方法并不能用在这里。不过反过来说，不能用在海啸上的方法也未必不能用在这里。

    比方说熔岩流的幅度并没有那么宽，流动速度也比较缓慢。

    这样的话——

    【……0.38……0.37……】

    瑟妮卡继续倒数。

    一边持续盯着迫近眼前的红莲之河，省吾——〈渎神之主〉一边单膝跪地。紧接着〈渎神之主〉弯下上半身，并且推出双手。

    铿——随着这种声音响起，巨大的钢铁手掌也拍向大地。

    这个姿势简直就像是起跑前的预备动作，或者是正准备开始倒立的前一刻。

    “一定要成功啊……”

    省吾闭上眼睛，集中意识。

    贴着大地的钢铁手掌——底下开始冒出了白光。

    从大地与钢铁间溢出来的白光逐渐增加亮度，并且开始膨胀。

    圣光——所有奇迹的基础之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半出于无意识地大声吼叫。

    仿佛被他的声音牵引出来似的——大地里又响起了新的轰声。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冷雨的声音。火山喷发的声音。以及——原因不明的地鸣声。

    浑然一体的各种声音酝酿出异样的空气。

    多洛潘卡城的居民们或许会以为这是新的，而且还是比刚才规模更大的火山爆发出现的前兆，而感到恐惧不已吧。毕竟那的确是从地面产生的声音——质量大得离谱的岩石与土壤产生质变，同时不断移动的声音。

    然而那并非火山爆发。

    尽管大地和火山爆发时一样凸了起来——不过那并未伴随着破坏性的热度。

    〈渎神之主〉的眼前。

    原本只是荒地一部份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奇怪的隆起物。

    简直就像原本埋没在地底下的巨大柱子从底下被推上来一般，巨大的圆柱在砂尘的缠绕下，一根又一根地出现在地表。傲然耸立的柱子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不久便形成一个弧度平缓的“墙壁”。

    只要从上方俯瞰的话，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东西。

    正确地说，那并非只是单纯的“墙壁”。

    而是巨大的——“堤防”。

    在省吾的命令下，〈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机关干涉地底下的土砂，制造出五十根高密度的巨大石柱。省吾企图借由交叠这些石柱来拦阻熔岩流。

    幸好熔岩缓慢地流过丘陵与丘陵间的狭窄洼地，所以用来拦阻用的“墙壁”就算不宽也没关系。只要在像是河口的地方立起一面墙就好了。由于熔岩流的速度就像人类小跑步一样缓慢，因此只要看准了一个定点，就能成功地拦阻熔岩流。

    “——这样一来……”

    “堤防”的高度已经抵达了〈渎神之主〉直立时的身高。

    接下来——就看这道“堤防”能够支撑到什么地步了。雨还没有停。既然“代行者”已经不在了，熔岩流也不可能绵延不绝地流出来。在熔岩被雨水拍打而凝固之前，只要这道“堤防”能撑下来就好了。

    然而……那到底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O.20麦里斯……O.19麦里斯……】

    一边听着瑟妮卡的声音，省吾一边让〈渎神之主〉站起身子。

    如果有必要的话，省吾打算再建起一道“堤防”。不过要是熔岩流的压力比省吾预料中要来得强，那么“堤防”恐怕眨眼间就会溃决，〈渎神之主〉也会和城市一起被熔岩流吞食殆尽。

    【……省吾殿下！】

    梅莉妮那带有悲壮感的声音——

    【抵达。】

    和瑟妮卡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被大地的“堤防”阻挡了去路……熔岩剧烈地舞动起来。

    从飞行船〈富尔伐斯〉传来的影像投射在省吾的脑海里。熔岩顺利地被挡在“堤防”的另一端，其“水位”正在增加的样子。虽然雨水接触到的表面急速地冷却，变得有如疮疤一样黑——不过底下的红色熔岩还是划开凝固的部份，源源不绝地窜出头来。

    这个“堤防”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呢？

    面对着这道“堤防”——

    “……越是冷却，动作就越是迟缓。”

    省吾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没错。熔岩越是冷却，被剥夺了越多热能，其流动性也会越低。

    那么……

    “我办得到吗……？”

    尽管感到些微的不安，省吾——〈渎神之主〉还是仰头望向天空。

    不久前紧贴着大地的两只手掌，这回高高地举向天际。

    拳头上再度寄宿着圣光。

    虽然圣光还是朦胧的白色——不过却又带着若干青色，这或许是省吾脑海里描绘出来的想像画面所造成的影响吧。

    “来吧——…………”

    〈渎神之主〉摆出一副有如向上天祈祷的姿势。

    在〈渎神之主〉的体内，省吾——咆哮起来。

    “…………来吧！”

    从〈渎神之主〉的双手迸发出来的光芒刺进了雨云之中。

    在下一个瞬间，雨云——宛如被刀子割开的生物般大大地蠢动起来，然后大量的雨水像是鲜血涌出似的朝地面倾注而下。

    不——不对。

    那不是雨。

    那些水珠在从天而降的过程中结冰了。冻成白色的冰粒大量地——比刚才的雨更激烈地落下，敲打在熔岩上。熔岩表面冒出了一层剧烈的水蒸气，急速冷却造成的密度差，使得熔岩表面到处产生了龟裂。迸发而出的水蒸气，嘎吱作响的熔岩——这简直就像熔岩流正在做临终前的垂死挣扎一般。

    让天空降雨原本就不是〈渎神之主〉的力量使然。

    如果现在是晴天的话——连省吾也不确定究竟能不能让这股熔岩流彻底冷却。

    这么一想，这场从阴郁的灰色云层间落下的雨，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恩赐之雨也说不定。

    （不——）

    省吾嘲讽地笑了。

    恩赐之雨？恩赐？

    在神早已死去的这片大地上，还会有谁的恩赐呢？

    “大地……镇静下来了。”

    突然间——身旁传来了特丽法斯基亚塔呢喃的声音。

    “镇静下来了……啊。”

    省吾将意识抽离〈渎神之主〉的感觉。

    以前不管是感觉同步还是什么的，全都是在姬巫女们的支援下进行的，不过最近省吾已经能够独立进行这边的作业了。

    一回过神来，省吾才注意到自己满身大汗，衣服也湿透了。

    “啊……嗯嗯，抱歉，特丽法。”

    这么说完后，省吾将特丽法斯基亚塔从自己的身上拉开。

    “……？”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就省吾的观感而言，毕竟自己现在满身大汗，所以紧抓着自己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可能会觉得既湿黏又恶心吧……不过她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我……已经可以说话了吗？”

    “嗯。”

    省吾苦笑着点头。

    这时——

    【省吾殿下，您做得真是太漂亮了。】

    梅莉妮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是一定会输的。这都是梅莉妮你们的功劳。”

    实际上，如果没有梅莉妮她们的应急处理——不，是没有“调整”的话，〈渎神之主〉恐怕连原本一成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吧。

    “谢谢你们——梅莉妮、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哈杰妲、瑟妮卡，真的很谢谢你们。”

    省吾感慨良多地说。

    然后……

    【……我好……心。】

    “嗯？你说什么？——梅莉妮？”

    梅莉妮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不清。

    “是下雨的关系吗？我听不太清——”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省吾殿下。】

    的确，省吾这次能一字不漏地清楚听到梅莉妮的声音。

    就连她的声音在颤抖也听得很清楚。

    “梅莉妮……你该不会是在哭吧？”

    【啊……是的……让您见笑了……】

    从通信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省吾想像得出她那副羞涩的模样。

    【我好开心。省吾殿下没有违背约定，您真的回来了——光是听到省吾殿下的声音……梅莉妮就觉得好开心……】

    “啊……嗯。”

    省吾有点脸红地说。

    虽然任谁都知道省吾与梅莉妮的关系，而且两人的身体也结合了无数次——不过被梅莉妮这么直接地表露思慕之情，省吾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羞。恐怕几乎〈雷涅盖德〉的所有人都在听着这段对话吧？

    【喂——梅莉妮。】

    在通信机的另一端，有个声音向梅莉妮搭腔。

    那是蓓尔提雅的声音。

    由于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遭“血族”夺走，因此蓓尔提雅和远端支援〈渎神之主〉的所有设备一起搭上了〈富尔伐斯〉。

    【你一直哭的话，可是会被省吾殿下笑的。】

    【…………蓓尔提雅。】

    梅莉妮——用有点闹别扭的语气说：

    【你还不是在哭。】

    【啊……等……那是！】

    蓓尔提雅慌张的声音也直接传进了通信机。

    虽然有好一段时间都听得到争执着什么的声音，不过不久后，蓓尔提雅用压得特别低的声音总结似的说：

    【这个、那个，省吾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

    光是想像着蓓尔提雅害羞的模样，省吾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笑声大概也传到了另一头吧。

    【啊，那个、省吾殿下？您——您在笑吗？】

    “不——”

    将笑容转换成温柔的微笑后，省吾说：

    “总之，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省吾殿下。】

    瑟妮卡静静地问：

    【我们接下来准备回收〈渎神之主〉——然后回归“圣庙”。这样可以吗？】

    也就是说……瑟妮卡正在问省吾是否有意再度回归〈雷涅盖德〉的庇护之下。毕竟在“血族”袭击之际，省吾留下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雷涅盖德〉或许会将之解读成省吾有叛离的意思也说不定。

    然而……

    “嗯。拜托你们了。”

    省吾说。

    反正省吾无法运用〈渎神之主〉和〈雷涅盖德〉为敌。那么他只能在所有可能的选项中，选择最接近自己目的的道路。对于回到〈雷涅盖德〉的庇护下，省吾也没有异议。

    “还有——哈杰妲。回去之后，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咦？您——您说我吗？】

    哈杰妲大概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指名吧。她以飘高的声音回答。和她强势的容貌相反，这位玛布罗家的姬巫女有着如此可爱的部份。

    （插图）

    “应该说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是，如、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接着爱菲妮耶又插进对话里。

    【请您看看多洛潘卡城。】

    “——啊。”

    在爱菲妮耶的催促下，省吾再度将一部份的感觉连上〈渎神之主〉。

    突然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首先认知到的是声音。

    那是——声音的集合体。多洛潘卡城的居民们发出欢喜的叫声。

    接下来认知到的是光景。

    多洛潘卡城的人们挤满了大街。他们高举拳头，或者是泪流满面地注视着〈渎神之主〉。没有必要放大视野去看每个人的脸，因为任谁的脸上都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正因为曾一度被推进名为绝望的冰冷深渊中，所以从那里被救出来后，两者的落差才会让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庞大的喜悦。

    震天价响的庞大欢呼声包围了〈渎神之主〉。

    不分男女老幼，幸存下来的人们都竭尽所能地对拯救城市的钢铁巨人投以赞词。

    “我是——”

    省吾呢喃。

    后半段——就留在心底深处说。

    （——英雄。）

    这并非一时得意忘形而说出来的话。

    省吾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是为了重新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被赋予了多么强大的“力量”，以及因为拥有这份“力量”而必须背负的重责大任。

    ——————————

    “无论如何——那都不能说是上策。”

    听了巴尔德·柯德兰所说的话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不过他们并没有提出异议。而是等待身为议长的巴尔德继续说下去。这两人大概也明白，要是迫不及待地随便发言——届时很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抓住话柄穷追猛打吧？

    场所仍旧是在五家族专用会议室。

    “首先，处刑实在是太过于感情用事了。”

    这么说完后，巴尔德盯着巴尔玛斯。

    仿佛被巴尔德的气势压倒似的，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就如同玛布罗卿所说的一样，那个女孩是极为贵重的存在。能从她身上得到‘血族’的情报就不用说了，还可以把她活生生地当成‘圣体’生产装置使用。虽然生产出来的‘圣体’程度上大概比神低劣，不过应该可以从数量方面弥补这项缺点吧？”

    巴尔德他们正在协商如何处置省吾·香芝带回来的“血族”之女——也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在没有充份的时间交换意见的情况下，巴尔玛斯直接提议“处刑”，而泰罗伊德则是想把她当作研究用的实验材料。考虑到他们各自的性格与立场，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意见。反而可说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巴尔德却一口驳斥了他们的意见。

    “而且……就算要研究，也得小心不能对那个女孩进行解剖，或者是施加过度的负担。要是她因此而死的话，就不能当作‘圣体’的生产装置使用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会严重坏了救世主殿下的心情。”

    “可是——因为‘血族’袭击的缘故，我等〈雷涅盖德〉出现了多名死伤者。”

    巴尔玛斯说。

    “要是把那个女孩放着不管，而不加以报复的话，恐怕会影响〈雷涅盖德〉整体的士气。”

    “的确，这点我也有同感。”

    瞥了杰布隆一眼后，巴尔德说：

    “不过，既然损失最为惨重的因培拉斯卿都不说话了，我们自然也没有多嘴的道理。”

    “那是——”

    巴尔玛斯愤恨地瞪着杰布隆。然而宛若磐石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只是静静地承受巴尔玛斯的视线。

    没错。在“血族”的袭击中出现的伤亡者，尽是因培拉斯家所有的〈艾狄尼特〉的船员。这也就是说，死伤者全都是因培拉斯家旗下之人，而非玛布罗家或路思波力提家的成员。的确，既然杰布隆都保持沉默了，巴尔玛斯自然没有高声主张“复仇”的权利。就算他提出了这样的主张，也只会把自己搞得很难堪而已。

    “——听说。”

    杰布隆开口说。

    “那个女孩既没有参与先前的袭击，也并非战斗要员，只是一位普通的‘血族’而已……这样一来，对她处刑就太不合情理了。”

    “你——你说不合情理吗？因培拉斯卿。”

    “只因她是罪人的亲属就惩罚她——这种想法既幼稚又野蛮。”

    “呜……”

    就连巴尔玛斯也为之语塞。

    对于只因为身为“五罪人”的亲属，就饱受俗世间的迫害，最后不得不集结为秘密结社而活的〈雷涅盖德〉相关人员来说，那是只能点头称是的道理。

    “可是……她也有可能是‘血族’佯装无害而送进来的间谍或破坏工作员吧？”

    泰罗伊德陈述这样的意见。

    “那样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巴尔德转头面向泰罗伊德。

    “不过只要把她一直安置在救世主殿下的身边，那么她应该就不至于会造成什么危害。而且姬巫女们也能监视她。”

    “那么省吾·香芝投靠‘血族’的可能性呢？那种情况十分——”

    “玛布罗卿。”

    聂罗用规劝——不，用安抚似的语气说：

    “尽管救世主殿下曾二度失踪，但他两次都确实地回到了我们身边。我们是不是也差不多该信任他了呢？”

    “那是因为有人质在的关系吧。”

    巴尔玛斯说。

    没错。〈雷涅盖德〉掌控了和省吾·香芝一起被拉进这个索隆的表妹——花梨·敕使河原。正因为如此，省吾·香芝才无法背叛〈雷涅盖德〉。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啊啊，您说的没错。”

    聂罗满意似的点点头。

    “所以他才无法向‘血族’那边靠拢。不过人质也不无失去效力的可能性——”

    好比省吾·香芝舍弃了花梨·敕使河原的情况。

    然而那么一来的话，省吾特地回到〈雷涅盖德〉里就没有意义了。至少他们认为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也不认为省吾·香芝是因为真的拥有身为救世主的自觉，才会再度回到〈雷涅盖德〉麾下。

    除了杰布隆·因培拉斯以外。

    无论如何——

    “只要不疏于监视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正是如此。”

    巴尔德作了个总结。

    虽然各家族之间有权势的强弱之分，不过五家族会议采用的是多数决的合议制——这也就是说，既然巴尔德、聂罗，以及杰布隆持反对意见，那么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就没有权力强行通过自己的提议。

    “那就决定让她在‘宅邸’内与姬巫女们一同生活。”

    然后巴尔德以视线询问在场众人有无“异议”。聂罗露出微微苦笑，同时沉默不语。杰布隆也是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虽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依然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不过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处置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

    五家族族长们没有可以绕着同一个议题打转的闲工夫。

    他们将讨论的焦点转向出现在多洛潘卡城的“代行者”。

    “不过这回居然又来这套。那些家伙们打算一直这样反复下去吗？”

    巴尔玛斯愤恨似的说。

    出现。恐吓，或者是挑衅。然后撤退。

    “代行者”在最近这几次总是反复这样的行动。当然，巴尔德他们也察觉到这种情况了。

    “嗯。不过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性。”

    听了巴尔玛斯所说的话后，泰罗伊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

    “虽然我们推测‘代行者’的行为是在煽起民众对于〈渎神之主〉的期望感，不过‘代行者’会不会真的想不出用以对抗〈渎神之主〉的手段呢？当然，这种可能性或许很低就是了……”

    “不，我们应当将更多的可能性纳入讨论之中才是。”

    聂罗露出淡淡的笑容说。

    然而……以人类的观点看来，“代行者”实在是过于异质，其思考本身也是迷团重重。而就算人类试图理解“代行者”，相关情报却又太少了。虽然“代行者”的目的必然是折磨人类，不过仅为此而生的自存型高密度诅咒，还是有可能采取超乎人类想像的奇怪行动。

    继续观察“代行者”——最后他们还是导出了以上的结论。

    然后……

    “我——有件事情要跟各位报告。”

    抓准了交杂在说话声之间的短暂寂静，巴尔德低声说道。

    其他四人将视线集中在柯德兰家族之长身上。

    等到大家的目光都确实地聚集过来后，巴尔德说：

    “我以柯德兰家族族长的权限宣布，即日起，梅莉妮解除姬巫女之职。”

    “…………”

    一开始回应巴尔德这句话的是——沉默。

    紧接着这股哑口无言的气氛传染给每个人，引发出各种不同的反应。

    杰布隆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不过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表情却由惊愕转为疑惑，然后又渐渐地透出喜悦。聂罗只是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但他却又像是有点感兴趣似的轻轻点头。

    “这样一来，争夺救世主宠爱的竞赛，或许又会回到起点也说不定。”——这是所有人都在想的事情。梅莉妮是省吾·香芝唯一出手过的姬巫女。而她的好友蓓尔提雅又在杰布隆就任监护人一事上居中斡旋。和这两人相比，其他三家的姬巫女们似乎落后一步。

    不过一旦梅莉妮遭到解任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只是——

    “——为什么呢？”

    聂罗会这么问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毕竟原本在竞赛中领先的巴尔德故意提出了像是重赛般的提议。这不仅违背常理，对柯德兰家也没有任何有利的因素。

    然而——

    “毕竟她显然有些失职啊！”

    巴尔德露出微微苦笑说。

    “所以我决定让她为救世主二度失踪一事负起责任。信赏必罚要是沦为形骸的话，就失去它的意义了。因此除了禁足以外，在这里也必须给她其他处分才行。我认为这对姬巫女之首而言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您说的是。”

    虽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纷纷点头称是——不过他们的笑容却显得有些生硬。如果要问及失败的责任，那么哈杰妲与瑟妮卡也是同罪的。当然，最该被问罪的是姬巫女中负责警备的蓓尔提雅……不过既然巴尔德自己说要“追究姬巫女之首的责任”，那么杰布隆与聂罗也没有提出异议的余地。

    当然……将身为宠妃的梅莉妮·柯德兰自姬巫女之列剔除，很有可能会招致省吾·香芝的不满。不过从省吾·香芝特地将特丽法斯基亚塔从“血族”的“庭园”带回来，而且又对她格外保护的态度看来，族长们也认为梅莉妮已经渐渐地失去了救世主的宠爱。

    因此——

    “有任何异议吗？”

    只有沉默回应了巴尔德的确认。

    “那我们就继续下一个议题——”

    柯德兰家族之长静静地这么宣告。

    ——————————

    族长们的反应……反而让省吾觉得有些扫兴。

    “特丽法斯基亚塔小姐就用花梨殿下的房间。目前暂时由瑟妮卡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梅莉妮这么说。

    特丽法斯基亚塔。

    不用拟神杖就能施展奇迹术的“血族”少女。因为怜悯在扭曲的价值观中成长的她，所以省吾才带着她一起回到了〈雷涅盖德〉——然而省吾并不认为〈雷涅盖德〉知道了她的来历之后，还能默不作声。

    话虽如此，省吾也不认为特丽法斯基亚塔能够彻底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管是好是坏，这位天真纯洁的少女都不可能作出欺瞒他人的行为。况且特丽法斯基亚塔在尽是住着“血族”之人的“庭园”中成长，对她而言，使用奇迹术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算再怎么隐瞒，只要她一不小心使用了奇迹术，那么在那个瞬间，她身为“血族”之人的事实就会曝光了。

    正因为如此，省吾才没有隐瞒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出身，反而直截了当地对〈雷涅盖德〉的族长们主张——希望能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身边。

    “总之……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省吾一边抱住梅莉妮那微微冒汗的纤细肩膀，一边放心地这么说。

    这里是“宅邸”内——省吾的房间。

    虽然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不过房里并没有点灯。

    室内几乎为黑暗所占据，看得清楚的地方只有身边而已。如今具体地映照在省吾视野中的是——梅莉妮那张近在身旁的脸。第一位姬巫女端正的脸孔，还残留着情事后的微晕。

    原本两人应该都有很多事情不得不互相倾诉才是。

    不过省吾回到“宅邸”后，先是向哈杰妲问过几个简单的奇迹术相关问题，接着和姬巫女们共进一顿久违的晚餐，随后入浴，最后才回到甚至让人感到怀念的房间里……然而一看到独自在房间等候的梅莉妮，省吾就再也无法压抑在自己体内打滚的欲望了。

    恐怕梅莉妮也是一样的吧？

    两人同时伸手拥抱彼此，并且顺势倒向床上……非比寻常的激情让省吾与梅莉妮互相索求对方。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急难耐。省吾像是撕裂似的褪去彼此的衣物，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梅莉妮，并且反复激烈的爱抚——然后省吾在梅莉妮的体内达到了顶点。

    之后……梅莉妮才趁着剧烈喘息的空档，将特丽法斯基亚塔暂时的处置告诉省吾。

    “省吾殿下。您和她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啊——……啊啊。”

    省吾搔了搔脸颊。

    这个嘛，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不。在那之前——

    “慎重起见，有句话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是。”

    “……那个……我跟特丽法并没有什么……也就是说，那个，我并没有花心哦！”

    “…………”

    梅莉妮一瞬间露出愣愣的表情看着省吾。

    然后——

    “是。我——当然相信您。”

    “啊。是……是吗？”

    省吾觉得有点放心，又觉得有点失望。

    虽然自己简直就像个外遇的丈夫一样搬出拙劣的借口，不过梅莉妮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毕竟姬巫女们原本就有轮流被省吾拥抱的觉悟。或许连梅莉妮本身也没有想要独占省吾的意思吧？

    虽然梅莉妮那样的反应也让省吾感到有些落寞就是了。

    “话说回来，梅莉妮不困吗？特丽法和‘血族’的事情……如果要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的话，可能会花上很长的时间哦……”

    梅莉妮的语气里透出了些微的倦怠感。虽说这是两人互相索求的结果，不过激烈的情事后必然也会累积疲劳吧？没有必要急着现在讲——省吾是这样认为的，然而。

    “没关系的。请您告诉我，省吾殿下。”

    在黑暗中——一双洋溢着真挚光辉的蓝色大眼凝望着省吾。

    “我知道了。”

    省吾露出淡淡的苦笑，并且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边让梅莉妮躺在自己的手臂上，一边陈述了他在“庭园”的所见所闻。

    省吾一点一滴慢慢地说——就像为孩子说故事一样。

    继承了“神之血统”的“血族”。

    他们生活的“庭园”，与其异常的社会。

    和他们结盟的雷奥与安洁莉特。

    “血族”之长塔耶妮亚塔。

    从他那儿听说了“神”的真实身份。

    身为“神之母胎”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在说话的同时，省吾的眼睑里浮现出那些情景与人物的面孔。

    然后——

    “我的身体里似乎也流着‘神’之血的样子。”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因为这份沉默而担心起来的省吾，又开口说了超乎必要以上的话。

    “也就是说——我跟‘血族’同样都是‘神的后裔’。”

    在索隆里——特别是对〈雷涅盖德〉的人们而言，“神”即为怪物的同义词。而自己的体内正流着那样的血。

    梅莉妮究竟会如何解读这个事实呢……？

    “…………”

    室内充满了刺耳的沉默。

    省吾屏息等待梅莉妮的反应。

    然而……少女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她可能是因为感到恐惧或嫌恶才说不出话来，也可能只是竖起耳朵等候省吾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已。参不透意义的寂静重重地压在省吾的身上。

    不久……

    “——梅莉妮。”

    省吾忍不住开口对身旁的少女说：

    “即使如此，你……你以后还是愿意接受我吗？”

    “是的。”

    梅莉妮的回答简洁无比。

    “那是当然的。”

    梅莉妮露出微笑。

    她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嫌恶。她只是温柔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省吾殿下就是省吾殿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这样而已。”

    梅莉妮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省吾——放心地叹了口长长的气。

    “……梅莉妮。”

    “是，省吾殿——啊……”

    省吾再度抱住梅莉妮，并且压在她的身上。

    满溢而出的爱意让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了。省吾一边亲吻梅莉妮的颈项，感受那副白皙躯体的颤抖——一边吐出了热烈的喘息。

    ——————————

    特丽法斯基亚塔独自坐在房里等待。

    这位“血族”的少女不具备自主性。

    她只是为了随时被人命令或索求而存在着。因此，她并不会采取任何自发性的行动——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彻底处于被动状态的她，对周围的状况更是极为敏感。

    尽管特丽法斯基亚塔双眼失明，但她的其他四感却异常地发达。而且又因为打从出生起就接受了适度的教育，所以她几乎可以像是运动自己四肢似的施展奇迹术，并且用以支援自己的知觉。

    因此——她对这个宅邸里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

    当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知道而已，她对那些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只是把一切当作事实接受——然后淡淡地等候其中出现他人对自己的要求与命令而已。

    比方说在楼下活动的姬巫女们。

    脚步声、走路的步调，以及呼吸声的韵律——光靠墙壁外传来的各种微弱震动，她就能掌握得到对方是谁。现在正在厨房收拾餐具的是哈杰妲。正在入浴的是蓓尔提雅。正在房里睡觉的是爱菲妮耶。正在对监视装置进行检查与调整的是瑟妮卡。

    然后——

    “…………省吾殿下。”

    和省吾一起待在隔壁房间里的是梅莉妮。

    当然……既然特丽法斯基亚塔能从地板下传来的声音，钜细靡遗地推测出楼下发生的事情，那么她自然也知道隔壁房间里正发生什么事情。

    省吾与梅莉妮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床铺微微晃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什么意思——身为“太母”候选人，同时也是“血族”公主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当然明白。

    然而特丽法斯基亚塔却不觉得嫉妒或羡慕。

    她反而对省吾具备性交能力的事实感到放心。不管是好是坏，异性对她而言都只是用以产下“神”的合作人而已。只要男性机能正常的话，她对省吾就别无所求了。而她也深信省吾在明天或后天就会像对梅莉妮那样拥抱自己。毕竟特丽法斯基亚塔没有所谓的贞操观念。她无法想像省吾为什么会对拥抱其他女孩一事感到犹豫。

    因此……

    “…………”

    她也不是很明白姬巫女们投向自己的视线代表着什么意义。

    “救世主省吾·香芝带回来，并且希望安置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打从以前就随侍省吾的身旁，而且勉强算是在争夺他宠爱的女孩们是如何看待这种立场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无法想像。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这个女孩可说是意想不到的迟钝。

    相反地，也可以说正是对他人情感的迟钝救了她。

    姬巫女们——〈雷涅盖德〉的人们绝非对她怀有好意。

    不光是秘密结社，组织这种东西原本就多以竖立起共通的敌人而团结凝聚在一起。如果实际上出现被害者，那就更不用说了。就这层意义上而言，身为“血族”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实在是一个无比适切的“敌人”象征。

    虽然〈雷涅盖德〉表面上尊重省吾的意向，让特丽法斯基亚塔接受和姬巫女们相同的待遇，不过如果是对他人的恶意或敌意稍微敏感一点的人，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意识到这里就是“敌区”中心的事实。

    然而……

    “……？”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突然动摇了。

    尽管对他人的情感很迟钝——但她对他人的状态却很敏感。

    她知道谁正在争执。就算那争吵声再小，都完全无法逃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四感。

    没错。

    谁正在宅邸的某处争吵着。

    那并不是一场上演全武行的争执。只有几个处于兴奋状态的人——以强烈，却又压抑的语气争执着某件事情。

    不久……争吵声平息了。

    然而紧接着传来的却是压抑的呜咽声。

    谁正在哭。

    特丽法斯基亚塔认知了这项事实。

    不过她只是认知而已。她并没有将感情带入这位正在哭的某人身上。省吾以外的人类感情上产生了什么样的波动，特丽法斯基亚塔都没有兴趣。就算那人再怎么哭喊，只要与自己和省吾的关系性无关，那就不是她应该去关心的对象。

    因此，特丽法斯基亚塔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她持续不断地等待——甚至连自己正在等待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

    好久没有这么熟睡过了。

    当省吾睁开眼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几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射进来——带状的光线中可见微小的尘埃翩翩起舞。

    “………嗯嗯……”

    睡眼惺忪的省吾在手臂上施力。

    然而——他的手却拨过虚空。省吾试图拥抱的梅莉妮——原本应该睡在他怀里的姬巫女已经不在床上了。省吾眨眨眼，环顾起昏暗的房内，不过他还是找不到梅莉妮的身影。

    “梅莉妮……？”

    她是趁省吾睡懒觉的时候离开房间的吗？

    这是有可能的事情。姬巫女们一手包办这栋宅邸的生活大小琐事。她们五人决定好各自分担的工作后，便轮流处理。这点就连身为宠妃的梅莉妮也不例外，今天她应该也有被分配到的工作才对。

    “我也不能一直贪睡下去了。”

    省吾露出苦笑坐起身子。

    梅莉妮或其他的姬巫女们之所以没有叫省吾起床，大概是体恤他的辛劳吧？也有可能是她们来叫过省吾了，只是他没有察觉到而已。在“庭园”里经历的一切恐怕真的让省吾的精神如此地紧张吧？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省吾殿下。”

    响起了敲门声与呼唤他的声音。

    那是蓓尔提雅的声音。

    然而——

    “…………？”

    她的声音里却有某种不协调感。

    那确实是蓓尔提雅的声音。就算隔着一道门，省吾也能如此肯定地断言。不过——或许也正因为隔着一道门的缘故，她的音调听起来跟平常略为不同。但如果要问是哪里不同，省吾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

    “您起床了吗？省吾殿下——一

    “啊啊。抱歉，我正要起床。”

    隔着门这么说完后，省吾慌张了起来。

    因为他想起现在的自己是全裸的状态。

    “啊——不，你先等等。”

    省吾急忙伸手去拿掉在床边的内衣裤。然而——不知道是没有听到“等等”这句话，还是蓓尔提雅原本就无意等候，早在省吾捡起衣服之前，门就已经打开了。

    “等——”

    脸色大变的省吾用毛毯遮住下半身。

    “…………”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蓓尔提雅。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言行举止给人一种凛然的印象。这位出身武门的姬巫女不仅是梅莉妮的好友，也是继梅莉妮之后，省吾最信赖的人。更进一步地说，她还是省吾武术方面的老师。

    可是——

    “……省吾殿下。”

    她的声音却细如蚊鸣，一点都不像那个阔达的蓓尔提雅。

    这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之所以没得到省吾的允许就擅自进入房间——恐怕是没有多余的心力能这么做吧。走向省吾的她，表情显得有点空洞，让人联想到丧失了什么重大的东西。

    蓓尔提雅会如此意志消沉着实非比寻常。

    “……蓓尔提雅？”

    听到省吾的声音时，走向床边的蓓尔提雅停下脚步，然后站在那里注视着省吾。

    她的表情极度憔悴，显然异于平常的她。虽然在武人教育下成长的她把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直线，不过她越是试图装出凛然的态度，她那强忍着苦难的模样反而更清楚地显露出来——这反而给省吾一种悲惨的印象。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省吾像是开导蓓尔提雅似的慢慢问。

    毕竟现在的她看起来既不是女武术家，也不是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而是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未脱的少女。如果不小心温柔地对待她的话，仿佛会弄坏什么东西一般。

    “…………”

    蓓尔提雅沉默不语。

    在省吾的心中，讨厌的预感正逐渐攀升。

    “蓓尔提雅？”

    省吾伸出两手轻触她的双肩。

    在那一瞬间，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身体大大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并且注视着省吾的眼睛。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以颤抖的双唇宣告这个极为唐突的事实。

    “梅莉妮——被解除姬巫女之职了。”

    ——————————

    主要干道宛如某种龟裂似的分布在荒野上。

    一个小小的城市建立在这个干道旁——而雷奥他们正在此逗留。虽然住的旅馆只有一个房间，老板的态度又很恶劣，不过在这种穷乡僻壤光是有宿泊设施就该偷笑了。惯于露宿荒野的雷奥他们也没有特别不满的地方。

    “…………”

    一边横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半出于无意识地摩娑着长满络腮胡的下巴——他一边回想起省吾·香芝不久前在“庭园”说过的话。

    【就因为觉得害怕，我才更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

    【像这种人类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世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这话说得还真好听。

    雷奥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再对这种话由衷地感到敬佩，进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然而……

    “真正意义上的——‘救世主’吗？”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这位青年是早省吾两代的“救世主”。他也是被身为“弑神者”后裔的〈雷涅盖德〉召唤到索隆，并且被迫搭乘对“代行者”用兵器——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说——虽然“远”“近”不同，但他的身上也跟省吾一样流着“神”之血。

    当初雷奥被召唤过来时，〈渎神之主〉的制作尚处于调整阶段。

    表面上说是调整，但换句话说就是人体实验。虽然实验的危险性极高，不过幸好有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这一点的一位姬巫女——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的协助，雷奥最后才能免于沦为牺牲品的下场。

    安洁莉特——和省吾一样，五家族也分别准备了五位姬巫女随侍雷奥身边，安洁莉特正是其中之一。

    而她也是雷奥唯一以心相许的女性。

    雷奥逃出了〈雷涅盖德〉。

    和安洁莉特一起。

    追求两人的平稳生活。

    如今——他们仍持续迈向追求平稳生活的道路。为了夺取实为巨大拟神杖的〈渎神之主〉，好达成回到原本世界的目的，两人一边窥伺机会，一边在索隆的世界中游走。

    送还奇迹术需要莫大的奇迹量，因此非得用上体内埋藏了“圣遗物”的〈渎神之主〉。不过问题是巨大拟神机如今被调整成适应第四代救世主的模式，所以没有他的帮忙，雷奥他们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四代救世主——香芝省吾。

    在“庭园”里，雷奥首次见到了他。

    要是那时，或者是从抢夺了〈渎神之主〉的“血族”手中再度拿回它的那个瞬间——香芝省吾有那个意思的话，现在两人或许早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也说不定。

    然而他却拒绝了雷奥的邀请。

    就算额头被枪口抵着，他还是用笔直的视线拒绝了。

    那是做好了某种觉悟的人特有的眼神。

    “唉，虽然有些愚蠢——”

    就算同为“救世主”，他跟雷奥还是不同。甚至可说是完全相反——

    “不过有些事情只有愚蠢的人才办得到。”

    能够成就丰功伟业的大都是这种做好觉悟的愚蠢之辈。

    有小聪明的人无法冒险。只有意志坚定的理想家和梦想家，才能成就近似疯狂的丰功伟业。当然，这种说法终究只是结果论——大部份的愚蠢之徒终究还是被自己的梦想吞没而消失。

    “他——”

    雷奥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说过……有人质在吧？”

    “我吵醒你了吗？”

    “不……现在也已经快到中午了。”

    横躺在面带苦笑的雷奥身旁，安洁莉特露出了微笑。

    只有雷奥一个人知道这位常保冷静沉着的女孩能像这样子微笑。所以能够充份享受她的笑容，也是雷奥独享的特权。

    两人习惯性地交换一个吻，作为刚起床的招呼。

    然后雷奥接着回到话题。

    “是表妹吗？不过应该不只如此吧。”

    “您——指的是？”

    “恐怕他跟姬巫女里的某个人搞上了吧？”

    雷奥露出苦笑说。

    “应该是柯德兰家的梅莉妮吧？”

    安洁莉特说。

    “她是姬巫女之首。现阶段唯一与省吾·香芝有过肉体关系的姬巫女。在武术、奇迹术、语言学、心理学等方面——她都没有足以压倒其他姬巫女的卓越才智，不过相对地也没有特别显著的缺点。”

    “像这种均衡型的人，一到了紧要关头反而会变得很脆弱啊。”

    雷奥说。

    “无论如何，如果要攻略省吾·香芝的话，应该朝这方面下手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Giveandtake，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卖他一点人情啊！”

    雷奥露出微微苦笑说。

    既然他是个认真的理想主义者——那么他大概会规规矩矩地报恩吧？只要以某种形式，而且还要尽可能明确的对省吾建立起“借贷关系”，那么要动摇他应该也会比较容易。

    “Give……andtake？”

    安洁莉特含糊地呢喃着。

    “就是——‘平等互惠’。听得懂吗？”

    雷奥说。

    “平等……互惠？”

    虽然安洁莉特对日语相当精通——不过她却不懂外来语和惯用语的说法。这种部份要是不在频繁使用该种语言的生活圈里耳濡目染的话，恐怕是学不会的。

    “因为我们在对方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所以我们有困难时就换对方来帮助我们，你就想像成我们和对方缔结了这样的协定就对了。”

    “像我跟雷奥殿下之间的关系……吗？”

    “那又有点不一样了。”

    雷奥苦笑。

    这位名为安洁莉特的少女也是在〈雷涅盖德〉这种扭曲的价值观中成长的。虽然她所拥有的知识超乎常人，却极度欠缺这种极为基本的——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感情与概念。

    “总之——既然那位少爷能那么厚脸皮地说出那种好听话来，那么只要我们主动帮他的话，等到我们向他请求协助时，他也会很难拒绝的。不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那位少爷得先遇上自己无法应付的麻烦事才行啊！”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我这边应该也会接到联络才对。”

    安洁莉特说。

    没错——虽然他们没有让省吾知道，当然也不可能让〈雷涅盖德〉的人们知道，不过其实安洁莉特在〈雷涅盖德〉内部……有个内应。这位内应将〈雷涅盖德〉大致上的动向都泄露给安洁莉特。

    “在那之前……我们就慢慢地等吧！”

    “——啊！”

    被压在雷奥底下的安洁莉特发出了甜美的声音。

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第二章 新姬巫女

    餐桌上一如往常地摆出料理。

    仿佛在诉说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样。

    不过对现在的省吾而言，就连那股刺激食欲的香味，也像是刻意用来敷衍他的东西。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这只不过是借由演出与平常无异的气氛，好把省吾的愤怒当作微不足道的小事——当作不是有必要大惊小怪的东西，然后就这样带过。

    当然，今天负责张罗用餐事宜的哈杰妲绝不可能会这样想。不管是好是坏，这位性格比外表更懦弱的玛布罗家姬巫女，是无法做出这种迂回又阴险的事情的。省吾也很清楚这一点。然而省吾却觉得从这里看得出在她背后——在姬巫女们背后，隐藏着五家族族长们的意图，这让他不禁感到怒火中烧。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问话的声音很严厉。

    现在——坐在餐桌旁的有四人。省吾、蓓尔提雅、爱菲妮耶，以及特丽法斯基亚塔。哈杰妲，以及负责煮菜的瑟妮卡并不在这里。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至今为止，姬巫女们也曾数度因为忙于某些作业，而没有在用餐时间出现。

    当然，这股不自然地盘踞在餐桌上的寂静，绝非她们缺席的原因。

    还有另外一个缺席者。

    那就是五家族之首·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梅莉妮。

    她突然遭到解任的事实，让现场的空气变得极为沉重。

    当然——会为梅莉妮的解任而感到沮丧的，原本应该只有省吾一人才对。对其他姬巫女们而言，梅莉妮除了是伙伴以外，同时也是争夺省吾宠爱的“敌人”。而最受省吾宠爱——也是唯一能与他同床共枕的梅莉妮从竞争中被除名，这对她们而言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

    然而。

    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突然，又太蛮横了。

    而且——

    “我也完全不知情。”

    爱菲妮耶耸耸肩说。

    梅莉妮形同遭绑架一般被抓起来，然后就这样被带离了这栋宅邸。连碰巧身处现场的哈杰妲与爱菲妮耶都无法阻止。以〈雷涅盖德〉之人的身份负责监视省吾的周边状况，并且加以干涉的她们，似乎事先都没有接到联络的样子。

    “不过我能想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恐怕——”

    这时，爱菲妮耶瞥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眼。

    “这是要梅莉妮为‘血族’抢夺〈渎神之主〉一事负责，我想这应该是最合理的推测。”

    “为——为什么？”

    省吾啪答一声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虽然省吾的眼角瞥见特丽法斯基亚塔被这声响吓得蜷起了身子，不过现在的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能顾及特丽法斯基亚塔。

    “梅莉妮一点责任也没有啊……！不，就算有好了，为什么只有她会……？”

    “是的。原本最应该负起责任的是人在现场的——”

    这时，爱菲妮耶将视线转向蓓尔提雅。

    她那不怀好意的双眸，俯视着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蓓尔提雅吧？”

    “…………”

    蓓尔提雅并没有反驳。

    她大概无法反驳吧——也就是说，她也认为爱菲妮耶说的没错。

    “啊——不，可是。”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省吾在怪罪蓓尔提雅一样。

    省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并且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下来。

    “这也不是蓓尔提雅的责任吧？那种情况再怎么想都是不可抗力——”

    “是的。不过我们之前也曾一度看丢了省吾殿下。”

    “…………”

    爱菲妮耶说的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一事。

    的确，姬巫女们在那时也看丢了省吾。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是省吾自己太厌恶〈雷涅盖德〉而萌生了不想回来的念头。

    这也就是说，在梅莉妮遭解职一事上，省吾也算是有责任。

    “接连两次的失职——如果不以什么形式让姬巫女们负起责任的话，恐怕会危及〈雷涅盖德〉内部的士气。我听说日语里也有信赏必罚这种说法，省吾殿下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

    明白。

    虽然省吾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为什么是梅莉妮？为什么只有梅莉妮一个人呢？”

    “因为她是第一位姬巫女——姬巫女之首。”

    爱菲妮耶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没错——姬巫女们有先后顺序的排名。

    那八成是反映身为各个姬巫女后盾的五家族族长的权势，不过原则上，这个排名还是以身为姬巫女的适任性与能力决定的，这种情况也造就了五位姬巫女的权能差别化的结果。

    以蓓尔提雅为例——每当护卫或与人战斗时，她被赋予了优先于其他姬巫女们的权能，而得以指挥现场，不过在日常生活的家事与作业方面，以及牵扯到奇迹术的事情上，她的发言力就比其他姬巫女们弱。

    而在综合的权能上达到姬巫女们的顶点，同时拥有现场最终指导权的就是梅莉妮。因此，她才被赋予了“姬巫女之首”的头衔。

    也就是说，她肩负的责任比其他姬巫女们要来得重。

    当然，〈雷涅盖德〉也可以用连带责任的名义处罚所有姬巫女，不过要是一口气汰换掉所有姬巫女的话，从照顾省吾到操作〈渎神之主〉等，姬巫女们原本已经十分熟练的各个方面很有可能会发生问题。

    “如果要让某个人负起责任而加以解职的话——梅莉妮必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毕竟在省吾殿下身边侍奉最久的也是她。”

    爱菲妮耶的声音听起来之所以有些挖苦的味道，大概是因为身为姬巫女的矜持吧。

    尽管她积极地争取省吾的宠爱——但她的求爱却总是落空。结果省吾最后拥抱了梅莉妮，连爱菲妮耶的一根手指都没碰过。虽然很难想像这位少女会像梅莉妮那样对省吾抱持着纯粹的思慕之情，不过同样身为女性的她恐怕还是会对梅莉妮感到嫉妒吧。

    只是……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不过爱菲妮耶的心情似乎也大为动摇的样子。）

    省吾在意识的一角想着这种事情。

    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爱菲妮耶。

    在姬巫女们之中，这位宛如小恶魔般的少女在乎取省吾的宠爱上最为积极，就算她由衷地为梅莉妮的除名感到高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

    （如果是平常的爱菲妮耶的话……是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露骨的。）

    尽管她试图讨好省吾……不过相反地，她几乎没有对其他姬巫女们大剌剌地表现出敌意。这是她为了不将不必要的纠纷带进同为支援〈渎神之主〉的伙伴之中，而费心控制自己言行的结果。

    她是一位工于心计的少女。

    自己的言行举止会让周围产生什么样的反应——这位少女不可能不明白。

    然而如今的爱菲妮耶却无法彻底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反而显得有些慌乱。正因为她说话的语气格外带刺——旁人才更能看出她正为梅莉妮遭解任一事感到动摇。

    梅莉妮就不用说了，爱菲妮耶应该也明白蓓尔提雅是仅次于梅莉妮之后最接近省吾的存在。如果在省吾面前说出像是责难这两人的话，很有可能会招致省吾的不悦——脑袋灵活的爱菲妮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才是。

    爱菲妮耶果然也乱了方寸吧。

    （……这女孩或许比她自己想像中要来得更容易对人产生感情吧？）

    省吾想着这种事情。

    事实上在最近这段时间内，姬巫女们之间已经培养出某种同伴意识。

    虽说彼此是竞争对手，不过只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反复侍奉同一人物的生活，那么彼此之间自然会萌生出某种认同感。她们从一开始支援〈渎神之主〉时就发挥了一丝不紊的合作关系。所以她们的情况原本就很容易萌生出这种感觉。

    话虽如此——爱菲妮耶的动摇还算好的。

    （……蓓尔提雅真的消沉得很呢。）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深感抱歉似的低着头。瞥了这样的她一眼后，省吾心想。

    由于蓓尔提雅的性格太直率了，因此她心里想的事情也会马上表现在脸上。毕竟她原本就跟梅莉妮交好，而且她又身为统括宅邸所有警备关系的负责人，所以对于“伙伴被带走”一事，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吧。真是一位认真到极点的少女。

    （不过特丽法倒是很冷静——虽然这也很理所当然就是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像平常一样，带着一副不知道搞不搞得清楚状况的暧昧态度坐在那里。傻愣愣的表情里并没有显露出喜怒哀乐等特别明确的感情。

    （哈杰妲大概也很慌张吧。至于瑟妮卡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最冷静的或许是省吾也说不定。

    老实说，他并没有那么惊讶。

    虽然说不上是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不过毕竟已经发生过表妹——敕使河原花梨遭到囚禁一事，所以就算如今再度面对这样的状况，省吾的心底某处也有一种早有预感般的印象了。尽管感到焦躁，省吾却不至于茫然地停止思考。

    “蓓尔提雅。”

    “是。”

    听到省吾的呼唤声，蓓尔提雅僵着一张脸回答。虽然她的样子显得有点可怜——不过现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了。

    “你的意见呢？除了原则问题以外——你对梅莉妮遭到解任的理由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包含我个人的感想与想像的意见也可以的话。”

    “没关系。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为了确认我心中的印象与想像是否大致正确，我想听听看你的意见。”

    “是。”

    听了省吾所说的话后，蓓尔提雅点了点头。

    “自从认识了省吾殿下后——特别是接受了您的宠爱后，梅莉妮显然变了。该怎么说呢……”

    “表情变得像‘女人’了啦。”

    爱菲妮耶呢喃似的说。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显然跳过了自己的立场与使命……彻底地倒向了省吾殿下这边。”

    蓓尔提雅之所以一瞬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恐怕是因为她本身也有这样的自觉吧。

    其实在好几件事情上，梅莉妮与蓓尔提雅只要踏错了一步，就很有可能会被〈雷涅盖德〉视为叛徒。比起组织的意向与利益，她们两人都倾向以省吾为优先考量。

    然而……

    “恐怕〈雷涅盖德〉方面认为这种情况很危险吧。毕竟之前发生过安洁莉特那件事。”

    姬巫女是否接受过省吾的宠爱，会为〈雷涅盖德〉的权力斗争带来重大的影响。

    虽然说是傀儡，不过在歼灭所有“代行者”后，以名符其实的“救世主”之姿君临世界的还是省吾。那既是〈雷涅盖德〉的招牌，也是应当树立起来的形象。比起贯彻秘密结社立场的〈雷涅盖德〉，省吾个人对一般大众的影响力反而更强。如果他在公众面前开始批判〈雷涅盖德〉的话，恐怕会对〈雷涅盖德〉的野心——歼灭代行者后，〈雷涅盖德〉与省吾一起位居权力机构的顶点，成为人类世界真正的霸主——产生不好的影响。

    省吾终究不是站在〈雷涅盖德〉这边的人。

    所以〈雷涅盖德〉的高层才会想用锁链——用姬巫女们来束缚他。

    当然……和用来操纵大众心理的王牌，也就是和“救世主”关系最紧密的，还是他宠爱的姬巫女所隶属的家族。如此一来，姬巫女们果然是背负着各家族的命运而来到省吾的身边。

    不过……

    另一方面，姬巫女们也是女人。

    原本要以甜言蜜语哄骗“救世主”的她们，却有可能反倒被省吾哄骗。

    就像过去的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一样。

    她们必须得到省吾的宠爱。

    然而却又不能太醉心于省吾，以免背叛身为亲属的家族。

    梅莉妮破坏了这个大前提——〈雷涅盖德〉方面恐怕察觉到这件事情了吧。为了不让省吾成为第二个雷奥，〈雷涅盖德〉只能将梅莉妮视为危险分子，将她自省吾的身边除去。

    然而……这么做对〈雷涅盖德〉而言无疑是把双面刃。

    继花梨之后，要是把梅莉妮也从省吾的身边剥夺的话，省吾对〈雷涅盖德〉的反感极有可能会变得更为强烈。反过来说，即使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雷涅盖德〉还是认为梅莉妮醉心于省吾的程度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事实上……梅莉妮确实全面支援省吾想救出花梨的愿望。

    不管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

    在试图用姬巫女来操控救世主的〈雷涅盖德〉看来，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本末倒置了。

    “梅莉妮被除名后，结果现在柯德兰家姬巫女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在现阶段是这样没错。”

    “不过——为了让〈渎神之主〉能够完全运转，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支援还是有必要的。”

    “没错。”

    “也就是说——”

    “——新的姬巫女，就要来了。”

    爱菲妮耶依旧呢喃似的说。

    “从柯德兰家过来取代梅莉妮·柯德兰。”

    “…………”

    省吾咬住嘴唇。

    这样就能压抑他的不满——只要把梅莉妮的“替代品”送过来，就能控制省吾的感情，巴尔德他们会是这么想的吗？

    还是说——

    （他们已经看穿了我的决心吗？）

    省吾感到愤慨。

    经历了至今为止发生的各种事情——特别是历经“庭园”里的体验后，省吾下定决心就算抛开琐碎小事不管，也要打倒“代行者”。

    这种世界不该存在。这种——一边畏惧着早已死去的神之影，一边为了忘记恐惧而讲述绝望，并且把人类当成家畜一样进行品种改良的世界，省吾无法肯定。省吾无论如何都无法肯定这样的世界。

    所以他搭上了〈渎神之主〉。

    省吾要驾驶〈渎神之主〉打倒“代行者”——将这个世界从神之诅咒中解放出来。

    那在他的心中已成了无可动摇的信念与目标。

    正因为如此——“救世主”不会为了梅莉妮除名这点小事而离开〈雷涅盖德〉——看穿了省吾的信念后，族长们或许是这样判断的也说不定。要打倒“代行者”无论如何都需要〈渎神之主〉的力量，而为了继续运用〈渎神之主〉，无论如何都需要〈雷涅盖德〉的组织力与技术力。

    也就是说。

    省吾想成为“救世主”的决心越是坚定，他就越是无法违抗〈雷涅盖德〉。

    如果有办法挣脱这种像是作茧自缚的状况的话……

    （不可能？不——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又胡来的事情啊。）

    省吾不经意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然后——

    “爱菲妮耶。”

    “是。”

    爱菲妮耶眨着眼睛回答省吾。

    她大概想不到省吾会在这种气氛中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吧。

    然而——

    “如果我想得到你绝对的忠诚，那么我该付出什么代价才好？”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在那一瞬间，就连爱菲妮耶也带着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注视着省吾。

    “您……您突然说这什么话啊？”

    “之前我也说过……如果想要完成我所期望的事情，光靠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有人在身边全力支援我。视情况而定，可能还得赌上性命。视情况而定——可能也要有变成像梅莉妮这回这样子的觉悟。”

    “…………”

    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忍不住面面相觑。

    恐怕当事人并没有意识到吧，不过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两人可说是非常稀奇的组合。

    “老实说……我认为在姬巫女之中，你是最接近五家族族长身边的人。你的忠诚想必是寄托在欧托鲁奇家，或者是哥哥聂罗·欧托鲁奇身上，而不是我。我无意为这件事情责备你。就某些意义上看来，我认为那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那个，那是——”

    爱菲妮耶罕见地结巴起来。

    然而省吾连珠炮似的接着说：

    “不过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不管经过多久，我都无法尽全力地专注在改变这个世界上。我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来巩固我的左右。比我更擅长和〈雷涅盖德〉交涉，或者是收集情报——我需要擅长各种事情的人来帮我。”

    “您说的就是我吗？”

    “应该说是全体姬巫女。”

    省吾干脆地说。

    “当然，这样都还不够呢。”

    “省吾殿下——您该不会。”

    蓓尔提雅呻吟似的说。

    她大概已经察觉到了吧——察觉到省吾将会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渎神之主〉。还有〈雷涅盖德〉的支援也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是无法打倒‘代行者’的。”

    这已然是不可否认的大前提了。

    那么——

    “我绝对不要在梅莉妮和花梨被夺走的情况下，像个牵线人偶般随〈雷涅盖德〉的意图起舞。我就明说了吧。我在这个世界追求的未来，和〈雷涅盖德〉描绘出来的未来，两者，八成是水火不容的。”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喘息似的呢喃。

    这恐怕是因为她们第一次看到省吾明确地表现出对〈雷涅盖德〉的反叛意图吧。

    “也就是说……”

    爱菲妮耶说：

    “您要我……帮您篡夺〈雷涅盖德〉吗？”

    “没错。”

    为了达成目的，〈雷涅盖德〉和〈渎神之主〉都是必须的。

    如果省吾想要自由行动的话——那么的确只能由他自己来掌握〈雷涅盖德〉了。

    “…………”

    就连爱菲妮耶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绝不可能想得到居然会在大白天的餐厅里突然听到这种事情。

    况且以省吾的立场要篡夺〈雷涅盖德〉……这种行为根本就跳脱了大无畏的境界，已经称得上疯狂了。以道具的身份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居然想夺取拥有五百年历史，以及以如同疯狂信仰般的团结力凝聚起来的组织。

    “当然，只是对你提出这种乱来的要求就太奇怪了。所以我才问你。为了得到你的忠诚，我该付出什么才好？”

    “……那个……这个……可是。”

    爱菲妮耶显然露出一副狼狈的样子，视线也往左右两边游移。

    虽然她总是以小恶魔般的言行举止引人侧目——不过就算惯于玩弄他人，一旦碰上了如此直接又坦率的交涉，她大概也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现在的她看起来甚至像个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真少女。

    “你现在应该没办法马上回答我吧。”

    省吾露出微微苦笑说。

    “不过我给你一两天考虑。时间大概也不多了。”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带着半茫然的表情说。

    ——就在这个时候。

    “省……省吾殿下！”

    一位少女慌慌张张地出现在餐厅。

    哈杰妲·玛布罗。

    这位女孩拥有高挑纤细的身材、紧绷的四肢，以及长长地垂在背后的三股发辫，看起来有点像是女武术家——不过其实她是五位姬巫女中最擅长奇迹术，性格方面也有点懦弱的女孩。

    “怎么了？哈杰妲。”

    恐怕哈杰妲使尽全力在宅邸中一路奔跑过来吧，只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伸手靠在墙壁上。蓓尔提雅站起身子，一边走向肩膀上下起伏的哈杰妲，一边开口问。

    “瑟……瑟妮卡她——”

    哈杰妲带着一副有点混乱的表情伸手指向墙壁。

    看来她想说的是瑟妮卡在墙的另一边——在宅邸内的另一个房间。虽然省吾只知道这点程度的事情，不过蓓尔提雅与爱菲妮耶似乎察觉了超乎这层意义上的什么事情。

    “省吾殿下，请往这边走。”

    蓓尔提雅带着极为认真的表情回过头来，并且抓住了省吾的手。

    ——————————

    宅邸里有好几个省吾不知道的房间。

    其中有平常上了锁而无法进出的房间——也有从配置上看来应该有房间，却又找不到出入口的区域存在。当初省吾以“因为这里是异世界”而随便接受了这种不可思议的部份，不过省吾如今察觉到，那些房间似乎是在什么意图下隐藏起来的。

    然后——现在。

    省吾被带到这些房间的其中一间。

    这个房间位于宅邸一楼的最深处。房间平常上了锁，门和附近的装潢也比其他地方来得草率——外观看起来就跟仓库没什么两样。

    然而……

    “这里是——‘通信室’。”

    在房间前，蓓尔提雅这么说明。

    从蓓尔提雅这句话——以及她那带着若干犹豫的语气，省吾察觉了这个房间的用途。这里恐怕是姬巫女们对族长们报告省吾相关状况的场所。正因为如此，这房间才会特地上锁，让省吾平常无法进出。

    蓓尔提雅用钥匙开门，然后走进房里。

    紧接着省吾，还有跟在背后的爱菲妮耶与特丽法斯基亚塔也走进房里。

    房内的景观极度杀风景。

    虽然省吾从“通信室”这个字眼，反射性地想像出一幅埋没在巨大操作台与机械装置里的室内景观……不过仔细一想，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用那些东西进行通信的。如果是〈雷涅盖德〉就更不用说了。

    房内没有任何家具与照明器具，甚至连窗户也没有。

    只有地上描绘着状似魔法阵的图腾正无声地释放光芒。

    手持拟神杖，并且站在图腾中央等待的是——

    “——瑟妮卡。”

    省吾呢喃似的呼唤她的名字。

    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虽然她背对入口站在房间正中央，不过一听到省吾的声音，她便静静地回过头来。由于地上状似魔法阵的图腾，以及她手中的拟神杖正散发着光辉，所以她看起来就像被光芒包围了一样。当然，那些光芒的真面目是奇迹术发动之际产生的圣光。她用圣句控制圣光，随心所欲地引发超常现象。

    好比——和远方的双向通信。

    “瑟妮卡——还连着吗？”

    哈杰妲有点提心吊胆地问。

    “是的。”

    瑟妮卡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回答。

    “还连着？连去哪？”

    蓓尔提雅一边看着地板上的图腾，一边皱起眉头问。

    她似乎从那个图腾里看出什么的样子。爱菲妮耶也像是察觉了什么似的眺望着地板上的图腾——然后转头对瑟妮卡说：

    “等等，瑟妮卡……这该不会连到‘外面’吧？”

    爱菲妮耶指的是〈雷涅盖德〉的“外面”吗？

    “没错。”

    瑟妮卡点点头。

    蓓尔提雅与爱菲妮耶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毕竟身为秘密结社的〈雷涅盖德〉很难想像会有和自己以外的存在通联的情况。就算有，那也是〈雷涅盖德〉内其他部门之人的工作——不会让姬巫女们接手。

    而且……

    “对方是谁？”

    “我的姐姐——安洁莉特。”

    瑟妮卡淡淡地回答蓓尔提雅的诘问。

    “……！”

    除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与瑟妮卡以外，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同时也紧张了起来。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雷涅盖德〉的背叛者，瑟妮卡的亲姐姐。她和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一起逃离了〈雷涅盖德〉。就立场上而言，她就形同于前任姬巫女。

    “这是怎么一回事？”

    蓓尔提雅更进一步地质问。

    然而瑟妮卡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透过眼镜静静地将视线投向省吾。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似乎想和省吾殿下谈话的样子。”

    “我、我们对五家族会议报告结束后……那个，安洁莉特殿下便主动联络了瑟妮卡——”

    哈杰妲以透出动摇之色的语气说。

    使用奇迹术的通信技术是应用在与〈渎神之主〉通联，或者是飞行船之间彼此联系的技术。虽然〈雷涅盖德〉独有的奇迹术技术并不算少——〈渎神之主〉可谓〈雷涅盖德〉奇迹术之大成——不过这个通信系奇迹术本身普遍地流传在一般社会间，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东西。

    只不过……如果双方不在约定好的时间启动同样的术式，奇迹术通信就无法成立。

    也就是说，奇迹术通信之所以能像这样子成立，是因为在姬巫女启动通信用奇迹术之前，安洁莉特那边无时无刻、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尝试接触这边——若非如此，就是两者之间从以前开始就有某种形式的往来。

    “瑟妮卡。你——”

    “省吾殿下——请到这边。”

    瑟妮卡无视于蓓尔提雅所说的话，对省吾伸出没有拿拟神杖的左手。

    “瑟妮卡！”

    “蓓尔提雅——总之，有事待会儿再说。”

    这么说完后，省吾往前迈开步伐。

    虽然省吾不懂详细的原理，不过要是奇迹术通信的时间拖长了，〈雷涅盖德〉方面或许会察觉到什么也说不定。而且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性。身为〈雷涅盖德〉的背叛者，雷奥与安洁莉特绝不可能甘冒这样的危险联络他们——就只为了和省吾闲话家常。

    省吾下定决心走向瑟妮卡。

    他一脚踏进被圣光从下方照亮的图腾。图腾外侧的——周围的光景一口气沉入了黑暗之中。在这之中，瑟妮卡用左手握住了省吾的右手。

    突然间——

    “——”

    和〈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很相近的什么东西碰触到省吾的神经。

    同时——

    某栋建筑物的其中一间房间映照在省吾的视野中。

    那个地方并不大。恐怕是某个旅馆的客房吧。而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间房间的床上。那张脸——省吾当然有印象。

    【看来你已经平安回到〈雷涅盖德〉了。】

    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就像隔着玻璃一样伴随着一股违和感，不过省吾一瞬间就知道那个声音出自于不久前才见过的雷奥。音质也是一样带有一股违和感，然而他的语气，应该说整体态度带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显得极富特征性。

    “——雷奥。”

    这感觉很像从〈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与姬巫女们通信——虽然省吾对眼前的情况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而已，不过既然实际上都是使用奇迹术的通信，那么原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才对。如今瑟妮卡大概正充当〈渎神之主〉这个巨大拟神杖的替代品吧。在瑟妮卡与安洁莉特分别充当通信机的情况下，如今省吾的听觉与视觉正与雷奥彼此相连。

    【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件事情。】

    雷奥单刀直入地问。

    【你该不会忘了吧？】

    “不。”

    那件事情——省吾绝不可能忘记。

    使用〈渎神之主〉施展送还奇迹术，好回到原来的世界。

    同时舍弃索隆这个世界。

    省吾对这件事情的答案是——

    “我的想法还是跟那时说过的一样。我无法舍弃这个世界……无法舍弃这个世界的人们。”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那样说吗？真是了不起啊。】

    “…………”

    省吾注意到了。

    雷奥知道梅莉妮被除名的事情。恐怕也知道梅莉妮跟省吾的关系。如果瑟妮卡跟安洁莉特从以前就有联系的话，那么就算雷奥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所谓的拯救世界，可是包含了拯救〈雷涅盖德〉、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还有“血族”那些家伙哦？就算被他人自私地抢走了自己的表妹，甚至还抢走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你还是对人类这种生物怀有希望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是蠢到不行的傻子，要不就是器量极大的人物吧，救世主殿下。】

    “我应该说过了，请你不要用那种称呼叫我。”

    省吾生气地这么说完后，便听到了雷奥的笑声。

    【抱歉，讲话带刺是我的坏习惯。这种说法确实缺乏诚意啊。】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附和你的提议的。”

    【哎呀，不过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

    雷奥搔着脸颊，同时咧嘴一笑。

    【就算不是现在也没关系。总之，只要我和你有那个意思，就有能够回去的方法，这点请你记住了。】

    “咦？可是——”

    雷奥追求的不是现在立刻逃出这个世界吗？

    不想死在有“代行者”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存在的异世界——雷奥的期望应该是这样才对。这个期望的基础蕴含了不可能打倒“代行者”的判断。

    不过要是打倒了所有“代行者”的话，〈雷涅盖德〉就没有必要把省吾留在这边的世界了。如此一来，省吾就能毫无滞碍地回到原本的世界。

    就是因为雷奥已经“等不下去了”，所以他才会建议省吾逃亡才对。

    可是……

    【就算……你顺利地打倒了“代行者”。】

    雷奥说。

    【〈雷涅盖德〉也不会放你走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你可是贵重的门面呢。光是把你以救世主的身份推出来，〈雷涅盖德〉就能控制民意。而且又不会直接成为众矢之的——〈雷涅盖德〉就这样安安全全地隐藏在背地里。你啊，到死为止都会是〈雷涅盖德〉的奴隶哦。】

    “…………”

    省吾无法否定。

    不——雷奥说得一点也没错。只是省吾自己想得不够深而已。

    【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在这样的索隆里生活。毕竟我们对〈雷涅盖德〉而言是背叛者。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会有我们的安居之地。就算你打倒了“代行者”，我想带着安洁莉特一起回到原来世界的心情还是不会改变。】

    “……我能理解。”

    【所以啦。】

    雷奥咧嘴一笑地说。

    【我想趁现在卖你一点人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

    省吾注意到雷奥切入了正题。

    他提高警觉紧盯着雷奥。

    【你不要那么紧张嘛。这不是什么坏事啦。我跟安洁莉特打算帮你救出重要的表妹和姬巫女哦。】

    “咦……？”

    【为了打倒“代行者”，〈雷涅盖德〉的力量是必须的。〈渎神之主〉不是能够以单一个体长期运用的兵器。如果想要打倒剩下的“代行者”的话，〈雷涅盖德〉在整备、修理与补给方面的力量都是必要的。所以你现在才无法正面反抗〈雷涅盖德〉。我有说错吗？】

    “……你说得没错。”

    省吾一边慎重地窥伺对方的反应，一边肯定这番话。

    【所以我们来帮你救出你的表妹和心爱的姬巫女吧。我们原本就是〈雷涅盖德〉的背叛者——也就是“敌人”。就算我们做出了与其利益相左的行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使我们擅自救出了那两人，你和〈雷涅盖德〉之间也不会立即变成对立的关系——】

    “那……”

    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当然，要是花梨和梅莉妮被夺走的话，〈雷涅盖德〉必然会怀疑这场行动的背后是否隐藏着省吾的意志。然而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雷涅盖德〉也无法责难省吾。更重要的是，失去人质——也就代表〈雷涅盖德〉失去了用来对付省吾的王牌。他们应该没办法对省吾表现出太强硬的态度才对。

    不过。

    【怎么样？这提议不错吧？“圣庙”的基本构造八成没有变过吧，如果只是要带着两个女人逃走的话，凭我、安洁，还有杜梅的力量应该还不至于办不到。】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

    省吾一边说，一边瞪着雷奥。

    “然而那样一来，人质就落到你的手里了。”

    【这倒也是。】

    雷奥干脆地承认了。

    【不过我的目的就跟之前说过的一样。跟你的目的并不冲突。你不觉得与其让〈雷涅盖德〉那些家伙掌握她们，倒不如将她们安置在我这边比较好吗？】

    他说的或许没错。

    不过——

    （乍听之下，这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提议，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雷奥会选在这个时机联络省吾呢？

    为什么与他们有所联系的瑟妮卡，会允许爱菲妮耶、蓓尔提雅，以及特丽法斯基亚塔在旁边参与这场对话呢？她们或许听不到雷奥所说的话，不过应该听得到省吾所说的话才对。也就是说，方才的对话内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其他姬巫女们很有可能会通报〈雷涅盖德〉高层——

    （也就是说。）

    省吾心想。

    （雷奥的目的是在我背上推一把——吗？）

    要是〈雷涅盖德〉得知了这场对话的内容，省吾的立场必然会变得更为艰辛。至少他要夺回梅莉妮跟花梨就变得更困难了。

    这样的话，包含堵住其他姬巫女们的嘴在内，省吾就不得不更积极地对〈雷涅盖德〉采取敌对行动。而且这样一来，省吾无论如何都得增加同伴的数量——

    “请让我考虑一下。”

    【好吧。我这边随时都可以行动。】

    这么说完后，雷奥点了点头。

    ——————————

    圣光消灭的同时，室内又恢复了淡淡的昏暗。

    由于百叶窗与门扉紧闭，油灯也被吹熄了，因此房间内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勉强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透进来的日光，稀释了盘踞在房间内的黑暗。

    “——接下来。”

    雷奥一手握着安洁莉特的手，一手抚摸着长满络腮胡的下巴。

    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不管他要堵住其他姬巫女的嘴也好，还是用什么方法蒙混过去也好——这样一来，他就走投无路了。只要在〈雷涅盖德〉里越是被孤立，他自然就越想在外面寻求伙伴。接下来——就看他的器量了。”

    雷奥主动放开安洁莉特的手。

    “您说——器量吗？”

    “要是他的器量太小的话，一旦被逼急了，反而会自乱阵脚。不过要是他的器量还算大，心计也还算深的话，那么他应该会附和我们的提议吧。毕竟那是最轻松的一条路。如果器量再大一点的话，他应该会‘自己想办法处理’，然后一口驳斥我们的提议。如果器量又更大的话——”

    雷奥反而愉快地说。

    “除了附和我们的提议以外，他恐怕还会试图控制我们吧。”

    “您是说——他的器量有到这种程度吗？”

    安洁莉特有点惊讶地问。

    她大概是对雷奥如此欣赏省吾而感到意外吧。

    “像那种一板一眼的家伙啊——”

    雷奥耸耸肩说。

    “跟我这种只有小聪明的男人不同。正因为太过于正直，所以这种人才会不知不觉地跨越自己的极限。当然，大部份的人在这时就会身败名裂了。不过要是偶然间幸存下来的话，这种人可是会成长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期待哦。”

    这么说完后，雷奥站了起来。

    “通知杜梅。要她在“圣庙”附近待命。”

    “我明白了。”

    安洁莉特行了一礼。

    ——————————

    瑟妮卡的手静静地离开了省吾的右手。

    同时投射在省吾视网膜上的光景也变回昏暗的“通信室”。

    省吾回过头去，只见表情僵硬的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哈杰妲，以及仍旧一脸茫然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正站在墙边。

    然后——

    “——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蓓尔提雅以严厉的声音说。

    那不是面对伙伴时的声音。而是面对背叛者——不，面对“敌人”时满怀警戒心的声音。视回答而定，蓓尔提雅甚至不惜把瑟妮卡打得满地找牙——她身上正散发着这样的氛围。

    爱菲妮耶与哈杰妲也带着透露出不信任感的眼神注视着瑟妮卡。

    姬巫女们之间显然产生了隔阂。

    至今为止，姬巫女们勉强凝聚成一体运作的团结心，如今仿佛产生了龟裂。不——正确地说，那并不是如“线”一般的龟裂，而是“鸿沟”。就算表面上相处得很融洽，但由于身为各家族代表的立场不同，因此她们在最后一线上并非“伙伴”。只是因为身处“姬巫女”这种职位，所以她们之间才有着形式上的羁绊。事到如今，这种关系性更明显地暴露出来。

    “瑟妮卡，你跟那个背叛者有联系吗？”

    “没错。”

    瑟妮卡若无其事地点头。

    “所以……那又如何？你要对五家族会议报告，好把我解任吗？”

    “当然，我会这么做的。”

    蓓尔提雅说。

    然而瑟妮卡的嘴角露出了形式上的——真的只是形式上的笑容。虽然她勾起了嘴角，不过那双眼镜深处的眼睛却没有在笑。

    “以背叛者的身份？”

    “——你想说什么？”

    “那你就不是背叛者吗？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瑟妮卡说。

    “你说什么——”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卿如今就任省吾殿下的监护人一职吧。”

    “那又怎么样了？”

    “那是你居中斡旋的吧？这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为了〈雷涅盖德〉吧？”

    “…………”

    蓓尔提雅似乎瞬间明白了瑟妮卡没说出来的话。

    她沉默不语地咬住嘴唇，同时死命地瞪着瑟妮卡。

    事实上，梅莉妮与蓓尔提雅的种种行动都是为了省吾——而非为了〈雷涅盖德〉。蓓尔提雅的情况是比较倾向于协助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所以背叛的意味比较淡薄，不过和〈雷涅盖德〉相比，蓓尔提雅确实更以省吾为优先，因此她还是不能免于背叛者的污名。

    “如果要说背叛者的话，我们早就是背叛者了。”

    “…………”

    “爱菲妮耶也是。”

    “——咦？”

    一边转头面向惊讶的爱菲妮耶，瑟妮卡一边淡淡地继续说：

    “你的行动都只是为了欧托鲁奇家——为了兄长聂罗·欧托鲁奇，而非为了〈雷涅盖德〉对吧？”

    “你——你说什么？”

    “这个通信室留有你多次使用后消除了纪录的痕迹。使用这个通信室进行的报告内容都归五家族会议所有，我们应当有义务留下纪录才对吧？”

    “——！”

    一脸愕然的爱菲妮耶说不出话来了。

    “说起来，奇迹术就是利用神的权能迫使物质转变成不自然状态的技能。当然，在这之中也会产生各种“歪斜”或“扭曲”。而就像揉得乱七八糟的布没办法立刻抚平一样，使用奇迹术的痕迹也会残留在这里好一阵子。只要进一步详细调查的话，不管是谁、以什么样的形式，甚至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术式，都能查得出来。”

    “…………”

    “当然——”

    环顾在场的众人后，瑟妮卡开口说：

    “我没有责备你这种行为的资格。只是大家对于〈雷涅盖德〉真的有嘴巴上说的那么忠诚吗……？”

    “瑟妮卡！”

    哈杰妲以悲鸣般的声音大叫。

    “不要说了——”

    “啊啊。这么说起来……”

    瑟妮卡露出淡淡的苦笑。

    “就只有你纯粹地发誓效忠〈雷涅盖德〉呢。”

    “瑟妮卡——你。”

    “我想说的是。”

    瑟妮卡像是要打断哈杰妲似的接着说：

    “我们是不是也差不多该表明彼此的立场了呢？毕竟已经发生了梅莉妮那件事情，我们身处之处或许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么安定。”

    “…………”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姬巫女们原本并没有主体性这种东西。不——应该说是不被允许拥有主体性。她们被迫在极权主义蔓延的组织中扮演零件的角色而活。个人的欲望与希望是恶，唯有侍奉组织、对组织献上忠诚心才是善，她们一直以来都是接受这样的薰陶。

    然而……

    人类拥有个性与智能。

    人类无法成为蚂蚁或蜜蜂。

    组织要求的职责，也就是身为姬巫女的高深素养，无法让她们单纯地成为构成组织的一个单位，反而激发了身为人类个别独立的自立心——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

    如果这时出现了什么契机的话，她们当然就会开始思考。

    思考——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正确。

    以梅莉妮和蓓尔提雅为例，她们的契机就是与省吾相遇。

    她们认识了省吾。

    她们随侍省吾身旁，并且接触了省吾带来的“异世界”价值观。

    在省吾身边把他的事情当作首要考量的这段期间内，她们的价值观也自然而然地更换了优先顺序。

    就连哈杰妲也有某些部份受到了省吾的影响。

    至于爱菲妮耶的契机大概就是兄长聂罗·欧托鲁奇吧。

    聂罗在〈雷涅盖德〉中显然是个异端分子，只要有点脑袋的人，马上就会察觉到他拥有急进式的思维。爱菲妮耶首先受到聂罗的价值观洗礼，接下来又因为成为省吾的姬巫女，让她得以进一步地接受第二阶段的洗礼。

    然而——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省吾开口说。

    “瑟妮卡。这样的你——到底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呢？”

    “…………”

    瑟妮卡沉默不语。

    在姬巫女之中，她对省吾的兴趣肯定是最淡薄的。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总是有种站在其他姬巫女们一步之后的感觉。

    那是观察者的眼神。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造就了她的立场呢？

    “为了安洁莉特吗？”

    “没错——不，或许不是。”

    瑟妮卡罕见地含糊其词。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想知道？”

    “我想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舍弃〈雷涅盖德〉——不，甚至不惜舍弃我，也要跟那个男人一起逃走。不管是在组织中创下的丰硕功绩，还是被赋予的地位，她全都舍弃了，只为了跟随那个男人。我想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不是表面上的言词，我想知道实际的感受。”

    “…………”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我的性格不像姐姐那么激烈。所以我才想借由观察她的行动来理解那个理由。如果无法直接模仿心理层面的话，那么只要收集所有表现在外的行动，并且把这些行动当作铸模，进而描绘出心理层面，如此一来，我就能知道那个理由了——我的目的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省吾点点头。

    “——哈杰妲。”

    “咦？是——是？”

    被叫到名字的哈杰妲慌慌张张地转头面向省吾。

    “你要怎么办呢？”

    “咦？那个——咦？您、您是说我吗？”

    “虽然和瑟妮卡的理由不同，不过我也差不多该强迫你们做个决定了。”

    省吾说。

    “我有我的目的在。我的目的——已经成形了。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非得利用〈雷涅盖德〉不可。不是被〈雷涅盖德〉利用，我要主动利用〈雷涅盖德〉。”

    “那……那样。”

    “不过我一个人不足以构成压倒性的力量。所以我需要能作为我的左右手活动的人。我需要的不是〈雷涅盖德〉的姬巫女，而是作为我的姬巫女行动的人。当然，既然我迫使你们做出这种事情，我也会把我拿得出来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和你们进行交易。”

    省吾一边往哈杰妲的方向踏出一步，一边说：

    “哈杰妲。还有瑟妮卡。爱菲妮耶和蓓尔提雅也是。”

    然后省吾转头面向站在背后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特丽法，你也是。我该给你们什么？我该交出什么东西，才能配得上你们的忠诚？因为我是笨蛋，所以不懂。告诉我吧。”

    “呃……那个……”

    哈杰妲只是一味地惊慌失措。

    要说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毕竟她不可能想到省吾会突然问她这种事情。

    可是……

    “省吾殿下。”

    突然间——一直以来保持沉默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开口说：

    “您是说我们可以向您提出一样想要的奖赏吗？”

    “——没错。如果是我拿得出来的东西。就算现在没办法，但我以后能实现的东西都可以。”

    “那么。”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我想要省吾殿下的精种。”

    “…………”

    听到这句话时，就连姬巫女们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其实省吾想像得到。特丽法斯基亚塔并没有其他基准点的价值观。她的目的终究只是作为“血族”之一生下接近神的孩子而已，除此之外的目的并不存在她的人生中。这样一来，从她被安排在省吾身边的时间点开始，她的愿望就只会是怀下省吾的孩子而已，这是不言可谕的道理。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省吾说。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用悲鸣似的声音说。

    这大概是因为在她百般诱惑之下，依然坚持不拥抱她的省吾，居然会如此干脆地答应特丽法斯基亚塔吧。蓓尔提雅与哈杰妲似乎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就连瑟妮卡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特丽法的力量是必须的。”

    省吾明确地这么宣告。

    “可是……那个……”

    “…………”

    “…………”

    “…………”

    姬巫女们——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别，不过四个人都露出了困惑与狼狈的表情，同时缄默不语。要她们现在马上做出决定的确是过份的要求。与其要成为〈雷涅盖德〉的背叛者，倒不如现在立刻向高层密告省吾的反叛之意——有人会这么判断的可能性很高。毕竟就算话说得再好听，省吾个人终究也只是个少年罢了。

    可是……

    “不光是特丽法。我需要更多的伙伴，就算只多一个人也好。”

    这么说完后，省吾露出淡淡的苦笑，并且摇了摇头。

    “不对。我需要你们。”

    “…………”

    “如果我得不到你们的帮忙——那就代表我的器量也不过如此而已。”

    要是连最贴身的姬巫女们都无法拉拢到自己这边，并且加以控制的话，省吾终究还是不可能拯救世界，也不可能利用〈雷涅盖德〉的。

    如果想成为真正的救世主，而非装饰用的救世主。

    那么，要是连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办不到——省吾终究还是不可能往前迈进。

    “——如果。”

    爱菲妮耶突然说。

    “我只是假装追随省吾殿下，其实还是对〈雷涅盖德〉方面宣誓忠诚的话，省吾殿下也无法判断吧？”

    “没错。”

    省吾老实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只能相信你说的话了。”

    “您愿意相信我吗？”

    如果瑟妮卡所说的话是可信的——那么爱菲妮耶原本就对〈雷涅盖德〉阳奉阴违。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我也不能为了封住听到这些话的姬巫女们的嘴——而把你们给杀了吧。”

    “…………”

    爱菲妮耶再度沉默不语。

    不光是她，其他姬巫女们大概也察觉到了吧。

    省吾的赌注——就常识来判断实在是太不利了。

    沉默压在一行人的头上。

    然而——

    “——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地，率先打破这股沉默的是瑟妮卡。

    “不是以姬巫女的身份，我以个人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的身份宣誓效忠于你——省吾·香芝。”

    “瑟妮卡……你。”

    哈杰妲呻吟似的说。瞥了这样的哈杰妲一眼后，瑟妮卡接着说：

    “我原本就是〈雷涅盖德〉的背叛者。而且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并不冲突。侍奉你、守候着你的未来，或许能让我理解姐姐发誓效忠雷奥的心情也说不定。”

    “谢谢你，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

    听到瑟妮卡说出这番很有个人风格的意见，省吾苦笑着点点头。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瑟妮卡平静的双眸紧盯着其他三位姬巫女。

    ——————————

    这里显然是牢狱。

    虽然没有铁栅栏——不过这里显然不是供人居住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没有椅子，没有桌子，也没有床。只有一个小小的壶摆在房间的角落，大概是要人在那边大小解吧。门是一片扁平的木板，从走廊那边上了锁。

    这个空间里完全没有可以安心休息的要素。

    在房间的角落——在四边形的房间一端，梅莉妮正抱着膝盖蹲坐着。

    虽然门旁摆着简易的餐点，但梅莉妮完全没有碰过。自从被带到这间房间以来，她一直是那种状态。

    “省吾殿下……”

    其实——梅莉妮并不是没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反而应该说她早就预料到了。

    身为秘密结社的〈雷涅盖德〉是不会饶恕背叛者的。如果不用坚定的凝聚力加以维持的话，所谓非公开组织这种东西眨眼间就会崩坏。因此，组织最重视的就是忠诚心——而背弃了忠诚心的人，甚至连有可能背弃忠诚心的人，都会遭受严酷的制裁。这点程度的事情梅莉妮也明白。

    然而……她以为还能再撑久一点。

    她以为能再骗过养父与〈雷涅盖德〉高层之人一阵子。也以为能够继续隐瞒比起〈雷涅盖德〉，自己更以省吾为优先的事实。

    可是……

    “…………”

    梅莉妮傻愣愣地抬起头来。

    外头传来“扣扣扣”的冰冷脚步声。在门的另一边，某个人正一步步地走过来。

    不久——脚步声停在门前。

    接着响起了“咖锵”一声开锁的声音。

    伴随着嘎吱声敞开的门后——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是梅莉妮的养父，同时也是五家族会议议长。

    巴尔德·柯德兰。

    实际上君临〈雷涅盖德〉权力金字塔顶端的这个男人，如今带着猛禽类般的锐利眼神静静地盯着梅莉妮。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

    梅莉妮——感觉有股虚脱感正逐渐渗透全身。

    如果巴尔德的表情里有侮蔑或愤怒的神色，那还算好的。就算是失望或嫌恶也无所谓。如果是那样的话，梅莉妮大概还能忍受吧。

    不过——

    “我对你感到很失望。”

    巴尔德淡淡地这么说——然而他的声音和语气里都没有任何感慨。即使嘴巴上说着失望，他那泰然自若的态度却依然未曾移易。虽然他的双眼映照出梅莉妮的身影，但他是否真的“看着”梅莉妮，还是个很大的疑问。甚至连他是否觉得有看的必要也很可疑——有如对待路边的小石子般，他完全没有刻意意识到梅莉妮的存在。

    “我原本有意进一步栽培你——不过光是被男人拥抱就冲昏了头，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

    梅莉妮的视线落向地上，身体不住颤抖。

    好可怕。梅莉妮打从心底害怕这位养父。

    他并不残忍。

    他只是彻底地冷酷而已。他真的只把梅莉妮当成道具看待。不——不管是谁，对这个男人而言都只不过是可以利用的道具罢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他并不认同他人的人格。在这个男人的心中，梅莉妮真的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所以他能若无其事地杀人，若无其事地玩弄他人。

    所以——

    “我会让其他人取代姬巫女的职务。”

    他也能若无其事地替换掉他人。

    就像用新货交换受损的道具一样。

    “至于你的处分随后再说。在那之前，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

    这么说完后，巴尔德转身走出房间。

    表示断绝关系的关门声与上锁声威吓着梅莉妮。

    虽然梅莉妮有好几件想问想说的事情——不过在那位养父面前，梅莉妮的个人意志完全没有意义。他是支配梅莉妮超过十年以上的绝对者。对他的服从心仍旧刻划在梅莉妮的身体深处。梅莉妮只是借由待在省吾的身旁暂时遗忘这个事实罢了。

    已经不行了。

    难以动摇的绝望压在梅莉妮头上。

    “省吾殿下——”

    梅莉妮只能这么呢喃……并且再度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而已。

    ——————————

    蒸气式汽车的运转声逐渐远去。

    仿佛取代引擎声一般，宅邸内响起了宣告来访者存在的铃声。

    “——省吾殿下。”

    听到瑟妮卡的呼唤声，省吾回过头去。

    省吾知道是谁来了。会来这栋位于森林中的宅邸——况且主人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异世界人——造访的人极为有限。至少不可能是有人迷路误闯进来。

    “来了啊。”

    “——是的。”

    瑟妮卡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取代梅莉妮的——新姬巫女。

    省吾在这栋宅邸的大厅等候着她。省吾身旁可见蓓尔提雅、哈杰妲、爱菲妮耶，以及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身影。姑且不论完全搞不清楚现况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其他姬巫女们理所当然似的露出了严肃的表情，等候新姬巫女的到来。

    然后——

    “——初次见面。”

    退到一旁的瑟妮卡后方出现了一位少女。

    该怎么说呢？

    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她身上穿着和其他姬巫女们相同的衣服。只不过绣在衣服边缘的图腾是象征柯德兰家的纹章——也就是跟梅莉妮穿的衣服一样。

    她左手拿的同样是拟神杖。那身带着拟神杖的站姿极为自然。恐怕她并非虚有其表，而是真的擅于使用奇迹术。

    “省吾殿下——”

    新姬巫女深深地行了一礼。

    “…………”

    省吾沉默不语。

    从外表看来——如果光看构成容貌的零件，少女和梅莉妮有几个共通之处。白皙可透的肌肤，流泄而下的金发，红润又修长的四肢。

    当然，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发现无数个相异之处。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根本与梅莉妮不同。相对于梅莉妮给人一种虚无飘渺的印象——这位少女身上带着一股自信满满又刚强的气息。虽然没有露骨到傲慢的地步，但那股氛围却有种格外压抑眼前之人的感觉。

    省吾这么觉得。

    蕴含知性而敏锐，感觉不出慈悲而冷淡，默默地压倒眼前的对手才肯罢休——她的眼神带有这样的感觉。

    巴尔德·柯德兰。柯德兰家族族长，实际上君临〈雷涅盖德〉顶点的男人。同时也是将梅莉妮自姬巫女除名的最高权力者。虽然省吾并没有见过他几次——不过他却能从这位新姬巫女身上感觉出与那个巴尔德共通的某些东西。

    “我的名字是艾雪·柯德兰。”

    “……我是香芝省吾。”

    省吾姑且回礼。

    紧接着——

    “我是路思波力提家的瑟妮卡·路思波力提，请多指教。”

    瑟妮卡率先进行自我介绍——接下来其他姬巫女们也依序介绍自己的出身家族与名字。特丽法斯基亚塔是由瑟妮卡负责介绍的，最后特丽法斯基亚塔自己也行了一礼。

    所有人的自我介绍都结束后——艾雪重新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而——

    “我才要请大家多多指教呢。”

    （有体无礼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省吾不经意地想着这种事情。

    艾雪遵守了形式上的礼节。不过她的表情与动作的小细节却流露出过度的自信——说老实话就是傲慢不逊。恐怕她认为身为前辈的其他姬巫女们地位比自己低下吧。

    然而……或许这位名叫艾雪的少女才是与柯德兰家最相称的姬巫女也说不定。艾雪显然以自己身为第一位姬巫女——以隶属于〈雷涅盖德〉中权势最强大的柯德兰家为傲。光是看着她就能很清楚地明白这件事情。

    （不……现在就这样判断或许还太早了。）

    或许只是因为和梅莉妮相比，才会让这位少女显得更为傲慢也说不定。

    “艾雪小姐——”

    虽然瑟妮卡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不带任何感情——不过不知道艾雪是如何解读这种情况的，只见她莞尔一笑地说：

    “不，叫我艾雪就可以了。大家也是。当然——省吾殿下也是。”

    “那么艾雪。”

    瑟妮卡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请往这边走。”

    “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优雅地行了一礼后，艾雪便跟着瑟妮卡走出了大厅。

    随着一阵生硬的声音响起，门被关上了。

    关上门的是揪起脸来的爱菲妮耶。

    “总觉得不是滋味呢。”

    爱菲妮耶一边背着手上锁，一边这么说。

    看来似乎不是只有省吾感受到艾雪的有体无礼。

    “……对方搞不好也是这么想的。”

    蓓尔提雅皱起脸来回应爱菲妮耶。

    “省吾殿下。”

    “嗯？”

    “请您务必小心提防她。”

    蓓尔提雅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我曾经听梅莉妮说过，艾雪直到最后都一直跟梅莉妮争夺姬巫女的位子——而且事实上，这个女孩与巴尔德·柯德兰大人有血缘关系。”

    “是亲生女儿吗？”

    “不，似乎是远亲的样子。无论如何，梅莉妮之所以会被视为不适任柯德兰家姬巫女一职而遭到解任，或许就是因为有她这个‘代替品’存在——”

    蓓尔提雅一边像是要看穿门的另一边似的眺望远方，一边说：

    “不只如此，她对柯德兰家也是非比寻常地忠诚。如果让她察觉到省吾殿下真正的意图，您的立场或许会变得很危险。”

    “谢谢你——蓓尔提雅。我知道了。”

    “不过既然新的姬巫女被送过来了。”

    哈杰妲有点不安地说。

    “也就是说梅莉妮已经——”

    “哈杰妲！”

    蓓尔提雅尖锐的声音让哈杰妲吓得缩起脖子。

    然而——

    “不。还是尽快进行比较好。不管是梅莉妮的事情——还是花梨的事情。”

    从省吾至今为止观察到〈雷涅盖德〉这个组织的性格看来，梅莉妮和花梨的处境绝不能说是安全。或许还是尽快救出她们两人会比较好吧。

    然而——如果贸然行事的话，〈雷涅盖德〉很有可能会发现省吾的反叛之意。

    （——只能照雷奥说的……借重他人的力量吗……？）

    就算如此——还有所谓的时机问题。

    要是雷奥救出那两人的话，恐怕有人会察觉到省吾与雷奥私底下的利害关系吧。

    如果可能的话，省吾希望事情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进行。

    “哈杰妲。”

    “是——是。真是非常抱歉。”

    哈杰妲大概以为省吾是要责怪她刚才的发言吧——只见哈杰妲带着若干胆怯的表情说。然而省吾露出微微苦笑后，便对她说：

    “不是啦。我没有生气。有几件事情我想拜托哈杰妲。我希望你能稍微调查一下〈雷涅盖德〉整体的例行公事，以及〈渎神之主〉的整备状况。”

    “例行公事……吗？”

    “就是发生了什么骚动也不奇怪的状况啊。视情况而定，就算要诱发像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过去的袭击也没关系。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会有人死于骚动。顺带一提，事后难以找出特定原因的状况更好。”

    “啊……原来如此。”

    哈杰妲似乎马上察觉到省吾的言外之意。

    如果发生了牵扯到〈渎神之主〉的事故，那么“圣庙”内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而且在像这类涉及奇迹术与奇迹术机关的整备方面，大概还是哈杰妲最清楚吧。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调查看看的。”

    哈杰妲点点头。

    “蓓尔提雅与爱菲妮耶就负责重新调查〈雷涅盖德〉的警备状况。”

    “是。”

    “我明白了。”

    “还有——特丽法。”

    “是。”

    “血族”的少女开心似的回答。

    虽然这位有点超脱尘世的少女平常总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不过她或许也体会得到自己被置之事外般的——疏离感吧。

    “特丽法该做什么才好呢？”

    “你等会儿教瑟妮卡几个攻击用和防御用的奇迹术。我想‘血族’大概有独自发展起来的东西——所以如果有瑟妮卡不知道的奇迹术，那你就教教她吧。自成一派，而且不用拟神杖就能操控奇迹术的‘血族’之力，必定会成为往后的王牌。”

    “……您是说我只要跟瑟妮卡殿下聊聊奇迹术的话题就好了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省吾苦笑着点点头。

    “行事要慎重、确实，不过也要迅速。大家——拜托你们了。”

    听了省吾所说的话后，少女们同时点了点头。

    ——————————

    就结论而言，艾雪·柯德兰非常优秀。

    姬巫女有好几个面像。

    首先，姬巫女在“宅邸”生活的主要工作是专门照顾省吾——现在还包含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日常大小事，具体上就是打扫、洗衣、煮饭等家庭主妇的工作。当然，那只是表像，姬巫女的工作内容也包括了监视省吾，不过无论如何，艾雪都圆满地完成了这些作业。

    在姬巫女的另一个面像——也就是在〈渎神之主〉的支援作业方面，虽然在未经实战的情况下还有很多无法评断的部份，不过根据哈杰妲与瑟妮卡的说法，在〈渎神之主〉的奇迹术机关与奇迹术相关方面，艾雪具备的知识量似乎不比其他姬巫女们逊色。

    作为替代梅莉妮的姬巫女，她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存在。

    当然，对省吾而言，艾雪绝不可能取代他最爱的女性梅莉妮……不过艾雪本人似乎也打算扮演那个角色的样子。

    如今艾雪在用餐时很理所当然地坐在省吾身旁的座位，而且只要一有了空闲，不管是省吾接受哈杰妲的奇迹术讲座，还是和蓓尔提雅进行武术演练时，她都假借见习的名义陪在省吾身边。虽然烦躁起来的爱菲妮耶把一些琐碎的工作都推给了艾雪——不过对擅于处理家事与事务的艾雪而言，那样似乎是无法绊住她的脚步的。

    没错。艾雪真的很优秀。

    就〈雷涅盖德〉的观点看来，恐怕艾雪可说是超乎完美地扮演着梅莉妮的替角吧。至少除了梅莉妮换成艾雪这点以外，宅邸的生活表面上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然而……

    ——————————

    “…………”

    省吾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来回翻身。

    自从梅莉妮不在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和花梨那时不同，〈雷涅盖德〉把名为艾雪的“代理人”送过来这件事情，未必能保证梅莉妮的人身安全。虽然省吾认为〈雷涅盖德〉并不会无意义地杀了梅莉妮——但却也不是不可能把心思从组织转向了省吾的她，以“背叛者”的身份处刑以仿效尤。

    然而就算一味地焦虑，事态也不会好转。

    如果想要夺回梅莉妮和花梨的话，就只能打出确实的一招棋。要不然就算夺回来了，也只会再度被〈雷涅盖德〉带走而已。

    （视情况而定……或许到事情结束之前都见不到面了也说不定。）

    救出梅莉妮与花梨后，或许让她们跟雷奥在一起才是为她们好。至少到省吾在〈雷涅盖德〉内确保了稳固的影响力与发言力之前。

    如此一来，到底会有多久时间见不到她们呢？

    一个月吗？或者是一年？还是十年？

    一想到这里——省吾就感到坐立难安。

    省吾已经知道了拥抱心爱之人的喜悦。因此，一旦欠缺了这种喜悦，缺慽就会化为某种焦躁感在省吾的全身来回窜爬。当然，在那之中也有十几岁的少年时常伤透脑筋的单纯性欲——不过即使如此，省吾也不认为那是比方说拥抱特丽法斯基亚塔就能镇静下来的东西。

    因此——

    “……省吾殿下。”

    呼唤他名字的声音——以及敲门声同时传来。

    当省吾沉默以对时，门边响起了“咖喳”的金属声响，紧接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闯进了室内。虽然房间的百叶窗全都关上，灯火也全都吹熄了，不过走廊上的灯光从无声敞开的门外渗进房内，照出了一个纤细女性的轮廓。

    因为逆光的关系，省吾无法仔细地看清楚对方的容貌。

    不过光听一开始的声音，省吾就已经知道这位女性是谁了。

    “省吾殿下……”

    妖媚的声音在依旧躺着的省吾上方回荡。

    那是艾雪的声音。

    “您已经睡了吗……？”

    “我还醒着。”

    省吾并没有起身，就这样回答她。

    省吾知道艾雪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悄悄地潜入这个房间。既然她是梅莉妮的替代品，那么以自己的肉体成为把省吾绑在〈雷涅盖德〉身边的温柔枷锁，自然也是她的使命之一。

    这就像糖果跟鞭子一样。

    一方面夺走了梅莉妮与花梨，另一方面却又命令艾雪与其他姬巫女们继续求取省吾的宠爱——面对这种矛盾的缓急之计，大部份的人在过于混乱的情况下，最后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也就是把最容易接受的想法当作真实。

    然而现在的省吾并不会那样了。

    如果是在遇见茉莉他们之前，如果是在遇见“庭园”里的“血族”之前，省吾或许会轻易地被笼络也说不定。不过现在的省吾已经习惯退一步俯瞰围绕在身边的事实了。趋附安宁是极为容易的事情，然而那同时也会导致自己的思考停止，省吾十分清楚这个事实。

    “由于排遣救世主殿下夜晚的无聊也是姬巫女的职责……”

    艾雪静悄悄地跪在床边，并且对省吾这么说。

    省吾的目光焦点依旧停留在床的顶蓬上——他的视线一端看见了艾雪。

    平常姬巫女服的剪裁，就已经薄得让十几岁的少年看了都会面红耳赤，然而现在的艾雪更是几乎形同于裸体的状态。虽然她的身上形式上地披了一条薄绢，不过在入口的逆光照射之下，她的身体曲线近乎露骨地清楚暴露在省吾的面前。

    如果硬是拿她和梅莉妮相比的话……与其说是更为妖艳，倒不如说她给人一种更为丰满的印象。

    只要是男人都不可能不被激起情欲。

    事实上，省吾也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毫无节操地起了反应。

    然而——

    “不好意思。”

    叹了一口气后，省吾说：

    “我现在没有那种心情。”

    这话在艾雪的耳里听来——或许就像省吾冷淡地推开自己也说不定。

    不过艾雪还是面不改色地盯着省吾的脸。她反而一边露出妖艳的——宛如猫儿玩弄猎物般的笑容，一边向前挺出身子。

    那双枯叶色的眼眸挑衅似的眨动着。

    “因为……我不是梅莉妮吗？”

    提到梅莉妮的名字时——艾雪的表情瞬间闪过了什么。

    那张费尽心机挤出来的笑脸仿佛一瞬间晃动了一下。

    当然，那或许是省吾看到的错觉也说不定——

    “您似乎很中意梅莉妮的样子呢。”

    尽管没有得到省吾的许可——艾雪的手掌还是慢慢地爬上了省吾的身体。

    仿佛诉说着自己比梅莉妮更能取悦省吾一般。虽然爱菲妮耶也会像这样诱惑省吾……不过艾雪的诱惑和爱菲妮耶那有点像在恶作剧，又有点像在开玩笑的氛围不太一样。

    她的诱惑反而有种肉食性猛兽盯上猎物般的——分外紧张的威吓感。

    “不过——比起梅莉妮，我一定更能取悦省吾殿下的。”

    “艾雪。”

    这时，省吾第一次转过头来正面看着艾雪的脸。

    “如果你是想消解我的性欲，那我已经够满足了。不过你居然认为我是个会一一对身边的女孩出手的禽兽，这让我觉得有些不愉快啊。”

    “不……我绝对没有这么想。”

    艾雪露出有点畏缩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为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了艾雪所说的话。

    “他是说没有必要侍寝哦——至少那不会是你。”

    “…………”

    一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那是蓓尔提雅。

    出身武门的因培拉斯家姬巫女，只是极其自然地站在那里。然而她身上散发的氛围，却远比过来斥责爱菲妮耶的夜袭时险恶。

    “蓓尔提雅。”

    艾雪说。

    虽然她的声音绝不算大——不过她的语气显然就像上级命令下级时一样强烈，仿佛要将每一字每一句强加在他人身上一般。

    “退下。排序第五位的因培拉斯家姬巫女，能够命令排序第一位——也就是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我吗？”

    如果是哈杰妲的话，或许会怕得说不出话来也说不定。

    然而蓓尔提雅却没有丝毫动摇。

    “那跟排序无关。省吾殿下的意志才是最优先的。我有说错吗？”

    “…………”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不惜动武的。”

    “……省吾殿下。”

    虽然艾雪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省吾——不过省吾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就如同我刚才说过的一样，我现在不想抱你。”

    “我明白了。”

    艾雪叹了短短的一口气后，便离开省吾的床。

    “是——现在吧？”

    艾雪以确认般的语气说。

    她大概不会为了这点程度的挫败就放弃吧。

    艾雪踩着平静的脚步走向蓓尔提雅伫立的门口。瞥了默默退到一旁的蓓尔提雅一眼后，艾雪就这样离开了。

    她挺直了背脊——流畅的步伐让人联想到某种舞蹈。

    那没有任何累赘之处的走路方式，是彻底接受过训练的人才会具备的身段。

    （那女孩或许正以她自己的方式拼命也说不定。）

    省吾一边听着逐渐远去的微弱脚步声，一边想着这种事情。

    “省吾殿下——”

    “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

    当行了一礼后的蓓尔提雅正准备离去时，省吾对她说。

    “谢谢你。”

    “……您是怎么了？”

    蓓尔提雅露出微微苦笑说。

    她关上门，然后走向省吾身边。

    “我想我做的事情，应该跟爱菲妮耶夜袭时差不了多少吧。”

    “嗯，你这么说也对。”

    省吾——换成有点软化的语气说。

    梅莉妮不在的现在，对省吾而言，最亲近又最信赖的人就是蓓尔提雅了。

    尽管瑟妮卡、爱菲妮耶，以及哈杰妲都已经对省吾宣誓效忠——不，正因为如此，省吾才必须在她们面前努力地装成一个自信满满的“主人”。如果在要求她们“追随自己”的同时省吾自己也表现出不安的表情或态度的话，那么她们大概也会觉得省吾靠不住吧。

    然而……蓓尔提雅却不同。

    唯有在她的面前，省吾才不用装腔作势，同时言行举止也能恢复成原来的少年。

    “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实在是很累啊。”

    省吾从床上坐起身子，并且露出了苦笑。

    “我已经决定要当个真正的救世主，当个真正的英雄了。所以才经历这点程度的小事就筋疲力尽是不行的。只不过有时候——”

    省吾的视线落向自己的膝下。

    握紧，放开。省吾一边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一边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该怎么说呢？……有时候我会突然感觉到一种坐立难安的心情。好比——自己真的是正确的吗？”

    “省吾殿下……”

    “其实继续服从〈雷涅盖德〉会不会比较好呢？如果我更成熟一点的话，花梨是不是就不会被抓去当人质，梅莉妮也不会被免除姬巫女的职位呢？一旦心情放松下来，我觉得各种后悔的感情就会瞬间席卷而来——”

    省吾的手颤抖着。

    虽然省吾在手上使劲，试图遏止颤抖——却反而让手抖得更厉害了。

    省吾的心中并没有单纯地恐惧什么的情感。也没有临阵前的紧张兴奋。

    他的内心反而一片漠然，却又有一股根深蒂固的不安感。

    “就算顺利成功了，我想大概也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梅莉妮跟花梨。掌握〈雷涅盖德〉那件事情也是，既然我们不知道“代行者”的所在之处，那么我们就无法主动出击。搞不好“代行者”再也不出现了也说不定。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就永远无法达成——”

    “省吾殿下。”

    “说真的，我会不会正在做什么天大的蠢事呢——”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跪在省吾的面前说。

    “啊——抱歉。”

    省吾暧昧地笑着说。

    “我对你发了些奇怪的牢骚。”

    “为什么——您要道歉呢？”

    蓓尔提雅哀伤地说。

    “……咦？”

    “支持省吾殿下是姬巫女的——是我的本份。不管是牢骚还是什么的，请您不要客气，尽量对我说吧。如果无法为您分忧解劳，我就不配当个姬巫女了。”

    “没有那种事情。蓓尔提雅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谢你。”

    “…………”

    蓓尔提雅哀伤地——垂下了视线。

    “蓓尔提雅？”

    “…………”

    以膝盖跪立起来的同时，蓓尔提雅将手伸向省吾——并且紧紧地抱住了他。

    省吾惊讶地僵住了身子。

    然而蓓尔提雅却不以为意。她怜爱地紧紧抱住省吾，并且说：

    “就算您把我当成替代品也没关系。”

    “……蓓尔提雅？”

    “就算您把我当成梅莉妮的替代品也没关系。就算只有在梅莉妮回来之前的这段期间也无所谓。请让我成为省吾殿下的支柱。请您不要一个人像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埋藏在心里，全都告诉我吧。请让我分担省吾殿下的苦恼。要不然我会——”

    “…………”

    当蓓尔提雅把省吾的头抱在胸膛里时——省吾刻意按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回抱蓓尔提雅。

    其实省吾原本就对蓓尔提雅怀有好感。

    不过……那就像对花梨的感情一样，是对朋友或妹妹才会怀抱的感情，本身不带有性方面的意义。那是蓓尔提雅天生大剌剌的性格使然——而且最重要的是，省吾的身边有梅莉妮在。

    只不过……老实说，省吾察觉到了。

    察觉到蓓尔提雅对待自己的态度正逐渐改变。

    他只是装作没注意到而已。那是因为根植在省吾心中的日本现代伦理观与价值观，不容许他对梅莉妮以外的女孩产生感情。

    虽然省吾承诺过要拥抱特丽法斯基亚塔，以作为她对自己献上忠诚的代价，不过那种情况又不一样了。再说，省吾才刚对艾雪说过“你居然认为我是个会一一对身边的女孩出手的禽兽，这让我觉得有些不愉快啊”这句话而已。

    事实上，不论是爱菲妮耶、特丽法斯基亚塔，或者是艾雪，省吾都拒绝了她们的求爱。如果要说她们的美色没有让省吾激起情欲，那绝对是骗人的。只是省吾觉得要是不拒绝她们的话，自己就背叛了梅莉妮而已。

    一旦溃堤的话，这股欲望大概就无法阻止了吧。

    省吾有这种预感。

    所以……

    话虽如此，省吾也无法推开蓓尔提雅。

    因为省吾明白那样做会伤害到她。

    在姬巫女们之中，蓓尔提雅打从一开始就给人一种站在远处旁观——和瑟妮卡不同意义上的旁观——省吾的宠爱争夺战的印象。那大概是出于省吾的身旁有梅莉妮在的顾虑，同时也是她决心不以女性魅力，而是以身为武术家的能力侍奉省吾的一种矜持吧。而且她似乎以为自己身为女性的魅力略逊其他少女们一筹。

    所以蓓尔提雅才会一如往常地以一副大剌剌的态度对待省吾。

    而正因为如此——她心中无法遏止的激情，才会促使她做出这种事情吧。

    那一定是既纯粹……却又因此而脆弱的感情。

    “……蓓尔提雅。”

    从紧贴着自己脸颊的胸膛深处，省吾感受到她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

    乳房的柔软触感刺激着与理性不同的部份，也就是省吾的男性本能。

    “那样做的话，你大概会很难熬哦。”

    “正如我所愿。”

    “我——最后大概还是会伤害你哦。”

    要是梅莉妮回来的话，自己一定会选择梅莉妮。

    那恐怕是不容动摇的未来。至少省吾是这么想的。或许梅莉妮会容许自己与蓓尔提雅的关系——毕竟姬巫女们原本就对这种事情做好了觉悟，才来到省吾身边——不过省吾没有能够对她们一视同仁的自信。

    自己最后大概还是会伤害蓓尔提雅吧。

    可是……

    “与其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而后悔。”

    蓓尔提雅耳语似的说。

    她以很符合自己风格的态度——极为毅然决然地说：

    “我更希望您能给我一道伤痕。”

    “…………”

    省吾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了。

    他半出于无意识地回抱了蓓尔提雅的身体。

    ——————————

    “——原来如此。”

    爱菲妮耶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并且这么呢喃。

    “太强硬是行不通的。我果然还是太单纯了啊。”

    “…………”

    站在她身旁的是满脸通红的哈杰妲。

    由于设置在省吾房内的窃听用传声管被梅莉妮封住了，所以姬巫女们最近都使用奇迹术进行窃听——不过差不多开始习惯窃听梅莉妮与省吾两人交欢的她们，也想不到省吾居然会把积极求爱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与爱菲妮耶搁在一旁，而选择拥抱蓓尔提雅。同时蓓尔提雅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也超乎她们的想像之外。

    顺带一提，艾雪与瑟妮卡并不在这里。

    或许她们也像爱菲妮耶两人一样，正使用奇迹术窃听也说不定——

    “‘我更希望您能给我一道伤痕’啊，我也来说说看好了。”

    “那个……我想第二次用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那倒也是。嗯——”

    爱菲妮耶抱起胳膊沉吟着。

    看着这样的她——

    “爱菲妮耶。”

    “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宣誓效忠省吾殿下呢？”

    “…………你这问题来得还真突然呢。”

    “因为。”

    哈杰妲露出困窘似的表情说：

    “爱菲妮耶……你不是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吗？”

    她指的是——向省吾要求什么，以作为献上忠诚的代价。

    “哈杰妲不也一样。啊——所以你才这样问我啊？”

    爱菲妮耶耸耸肩说：

    “嗯——为什么呢？如果说是单纯地迷上了他，你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不过我又觉得那种说法好像不太对。”

    “…………”

    “是想争一口气吗？毕竟我无论如何都想让这个人打从心底迷上我。”

    “可是那种事情。”

    “是不可能的吧。不过啊，我觉得他很有趣……应该说他很有价值。毕竟〈雷涅盖德〉一直以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样的人。老实说，我也觉得〈雷涅盖德〉走到穷途末路了。”

    “那——”

    才刚开口，哈杰妲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之所以会宣誓效忠省吾，或许也是因为这种理由吧。

    神死后营运了数百年之久的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在一种内向封闭的——尽管和外界有一定的接触与互相干涉——组织里，必然会培养出极端的价值观与思考法。而正因为极端，才会孕藏着随时崩坏的危险性。

    从实现了用来达成最终目的的手段，也就是从实现了〈渎神之主〉那时起，〈雷涅盖德〉就开始一点一滴地产生纷争。

    当初立下目标的人早已亡故，如今的成员从出生起就活在最终目标早已决定的情况下。他们只要盲目地遵从〈雷涅盖德〉的始祖们订下的目标，专心致志地团结在一起，并且反复眼前的作业就行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然而得以屠杀“代行者”这种存在的〈渎神之主〉完成后，〈雷涅盖德〉的人们开始迷失了方向。在最终目标，也就是“排除代行者”、“由人类完全支配世界”已经触手可及的现在，〈雷涅盖德〉身为秘密结社的凝聚力正逐渐衰退，五家族也开始在台面下互扯后腿。

    而且……〈雷涅盖德〉这个组织本身也有老朽化的问题。

    从始祖“五罪人”还活着的时候开始，组织的理念基本上都没有变过，而这样的理念会造成一种基要主义式的思考停止现象。〈雷涅盖德〉无视于数百年来产生变化的文化、情势、价值观等事物，导致他们企图支配世界的想法正逐渐与时代脱节。

    “哥哥或许能够改变这种情况吧——我是这么想的。”

    “聂罗·欧托鲁奇大人吗？”

    “嗯。我现在还是会这样想。不过——我觉得省吾殿下或许也能改变呢。”

    爱菲妮耶开心似的笑了。

    的确——表面上身为实业家的聂罗，在〈雷涅盖德〉里是极为急进的存在——也是如异端分子般的存在。他积极地干涉〈雷涅盖德〉外部，并且将外部的知识与经验带进〈雷涅盖德〉。

    虽然保守派的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似乎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快的样子——

    “我——终究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爱菲妮耶露出有点自嘲般的笑容说。

    “小人物……”

    “我不像蓓尔提雅那样拥有卓越的武术才能，也不像哈杰妲一样擅于使用奇迹术。我的身材娇小，也欠缺体力和肌力。如此一来，我就只能使用与生俱来的“女性本能”而已。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好自豪的事情。或许干脆下定决心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会比较好吧。不过那种事情我也办不到。”

    爱菲妮耶耸耸肩。

    窃听中的省吾房内传来蓓尔提雅压抑的喘息声。

    “所以——就算对周遭的事物有所不满，我也无可奈何。我没有能够改变状况的力量。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是。既然这样的话……我想在有能力的人身边率先见证改变。见证〈雷涅盖德〉的——或许是世界的改变。”

    “能够改变世界的是省吾殿下吗？”

    “嗯。我是这么想的啦。能够为内向封闭、穷途末路的世界带来变革的，大多是来自“外面”的某种事物吧？”

    “可是——”

    哈杰妲犹豫地说。

    “如果能够改变世界的是聂罗大人呢？”

    “哎呀，那也不是不可能啦。”

    爱菲妮耶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

    哈杰妲沉默不语。

    她推测不出爱菲妮耶的真正想法——不，正因为能隐约地看出来，所以她才会感到困惑吧。毕竟爱菲妮耶所说的话，也可以解释成“视情况而定，她会选择背弃省吾，转而再度效忠兄长”。

    “不过借用瑟妮卡的话来说，我跟哥哥似乎本来就是〈雷涅盖德〉的背叛者。所以我的立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啦。”

    “……那是……”

    “哈杰妲会选择效忠省吾殿下才让我感到惊讶呢。依省吾殿下的性格看来，我想就算哈杰妲在那个时候拒绝了省吾殿下，省吾殿下也不会就此杀了你，或者是幽禁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哈杰妲露出腼腆的笑容。

    “可是我……该怎么说呢？这么说或许有点放肆也说不定，不过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

    “嗯。虽然麻烦事也不少，但——我觉得很开心哦。有省吾殿下在、有大家在的这种生活真的很开心呢。毕竟我很少跟玛布罗家以外的人说话，也很少跟玛布罗家以外的人一起生活。”

    “哦？”

    爱菲妮耶盯着哈杰妲那张微微低下来的脸。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瞥开视线，有点脸红地接着说：

    “所以我想像这样一直跟大家在一起——我的目的大概就是这样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希望省吾殿下能努力奋战下去。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么我应该也能努力奋战下去吧。”

    “这很像哈杰妲会说出来的答案。”

    “是这样吗？”

    “就算结果得背叛父亲，你还是会这么做吗？”

    “…………”

    哈杰妲的表情僵住了。

    没错。身为玛布罗家族族长的泰罗伊德·玛布罗，是哈杰妲的亲生父亲。正因为如此，完全信任哈杰妲的泰罗伊德才会选择她作为姬巫女，并且将她送到省吾的身边。

    然而——

    “驱使〈渎神之主〉打倒‘代行者’——那是〈雷涅盖德〉跟省吾殿下的共通目的。所以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是背叛者。”

    “——你那只不过是诡辩哦。”

    “或许……是吧。”

    哈杰妲露出淡淡苦笑。

    “不过我也能理解省吾殿下想夺回梅莉妮跟花梨殿下的心情。”

    “……总之。”

    爱菲妮耶转头面向走廊深处。

    那里——应该有新姬巫女的房间才对。

    “我们不能让艾雪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不认为柯德兰家的高官显要会接受我们的辩解。”

    “……嗯。”

    哈杰妲一边将视线转向同一个方向，一边绷起脸来点了点头。

    ——————————

    在没有任何人的黑暗深处，有个不停讨论的意志集合体。

    不——将之称为意志并不妥当。

    它们没有主体。它们的主体早己亡故。那主体存在过的痕迹只是宛如山谷间的回响一般，一边互相影响，一边继续残存在那里而已。

    为了代为实行早已逝去的主体所期望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被称为“代行者”。

    正式名称是“神罚代行者”——也就是已灭亡之神的复仇代理人。

    尽可能地用残酷无情的方法不断折磨人类的恶梦。

    对无力的人类来说，它们本应是绝对的惊异，也是命运的同义词才对。

    然而它们的绝对性如今开始动摇了。

    〈渎神之主〉。

    人类如此称呼的东西。

    用神之遗骸制造出来的不祥最终兵器。

    它的力量无与伦比地庞大——其上限还是未知数。

    因此，“代行者”们慎重地回避正面冲突。

    有时用海啸般的自然灾害攻击。

    有时以化为暴徒的人类们攻击。

    在失去三具“代行者”的时间点，它们回避了直接对决，转而测量〈渎神之主〉的能力，并且探索其弱点。然而它们最后得到的只有“不明”的结论而已。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以神的残像之姿被创造出来的“代行者”们，本来就不可能看透使用神之肉体勉强建造出来的——不，是再构筑出来的“神”的能力。况且综合种种情报看来，坐在那个巨大拟神机里的，很有可能是“代行者”们的力量无法直接造成影响的异世界人。

    没错。跟过去创造出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如此一来……有机可趁之处只有那个“神”以外的部份了。

    人类的部份。

    比方说管理那个〈渎神之主〉的组织——〈雷涅盖德〉。

    然而“代行者”们曾一度对〈雷涅盖德〉施以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攻击作战，结果以失败告终。

    如此一来，它们只能从别的方向进行攻略了。

    也就是说——

    （关于巨大拟神机内的人类。）

    （关于朝人类心理进行攻略。）

    （关于名为“省吾”的人类个体。）

    （关于“省吾”这个名称的情报。）

    （残留在探查体重现记忆内部的情报。）

    （这个“省吾”与坐在巨大拟神机内部的人类是同一人物的机率。）

    （经计算确定为八成。）

    （认定此一数值值得实施试验性作战。）

    （肯定。）

    （肯定。）

    （肯定。）

    “请求提供探查体五七九五的肉体情报。”

    （提供。）

    （关于外观相似性对人类产生的心理作用。）

    （推测状况四四〇六的人类心理符合种类七八的恐惧。）

    （肯定。）

    （肯定。）

    （肯定。）

    （基于探查体五七九五的情报构筑得以成立的作战案。）

    （六七方案。）

    （建议实行其中获得最多赞同的方案。）

    （肯定。）

    （肯定。）

    （肯定。）

    在深不可测的深渊底部，人型的诅咒们不断反复讨论。

    它们没有愤怒，没有伤悲，甚至连喜悦也没有。

    它们只是机械性地追求最大多数的最大不幸——

    ——————————

    表面上——宅邸里的平稳生活依然一天一天地持续下去。

    当然，姬巫女们正遵从省吾的命令，时时窥伺着救出梅莉妮与花梨的机会。虽然省吾想过视情况可能得引发某些事故或骚动，不过光靠省吾与姬巫女们是非常难以创造出这样的状况的。当然，要是因为行事太招摇，而让〈雷涅盖德〉高层察觉到我方的意图，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既然决定慎重行事了，那么会耗上一段时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艾雪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自从那次夜访以来，她变得比较安份了。或许艾雪已经察觉到省吾拥抱了蓓尔提雅也说不定——不过她依然有条不紊地完成每天的杂务，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情。

    蓓尔提雅并没有改变自己原本的态度。

    就连武术修练也是一如往常地严苛。

    原本她就不是个会在得到省吾的宠爱后大肆炫耀的女孩……不过现在的蓓尔提雅看得出来是在强迫自己维持平常的样子。省吾反倒对她未曾改变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安，同时也担心她是不是过度勉强自己。不过当他开口询问蓓尔提雅时——蓓尔提雅只是苦笑着说“我很清楚自己的本份”而已。

    这些先姑且不提。

    “…………”

    水蒸气里混杂着叹息。

    省吾仍旧像是横躺似的浸泡在浴池低浅的热水中——同时独自在脑海里整理现况的相关知识。

    根据瑟妮卡的调查，梅莉妮与花梨似乎都被囚禁在“圣庙”中，距离省吾他们不远的样子。只是目前还不清楚两人到底被囚禁在什么场所，又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不过从〈雷涅盖德〉没有准备花梨的饮食与衣物看来，他们或许用了什么方法让花梨处于“冬眠”般的状态也说不定。

    哈杰妲说，虽然奇迹术无法直接对身为异世界人的花梨产生作用——不过就理论上而言，奇迹术可以干涉花梨周围的环境，借此“停止她个人拥有的时间”。要运用这种高度的奇迹术，就需要特殊的固定式拟神装置。而“圣庙”内也留有再度将这种拟神装置运送进来的纪录。

    恐怕花梨是以“非生非死”的状态被囚禁起来，这么想或许比较妥当。虽然不清楚〈雷涅盖德〉为什么不是只把她幽禁起来，而是特意选用这种费工的方式囚禁她，不过无论如何，她的情况还不至于令人绝望。

    梅莉妮的处境虽然是随巴尔德·柯德兰的意思而定，不过梅莉妮应该还不至于突然遭到杀害，这是瑟妮卡的意见。即使被解除了姬巫女的职务，梅莉妮本身还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人才，就这样杀了她太浪费了。再说，万一省吾不服梅莉妮的解任而不顾一切地大闹一场，却又无法立刻将艾雪换回梅莉妮的话，那也未免太危险了。

    恐怕〈雷涅盖德〉正处于观察现况的状态——瑟妮卡是这么判断的。

    没错。

    梅莉妮和花梨都还有希望。

    然而——省吾他们迟迟抓不住救出两人的“机会”。

    为了尽可能地不造成人员伤亡，同时也不造成〈渎神之主〉本体的损害——要是〈渎神之主〉因破损而无法启动，“代行者”又刚好在这时候出现的话，那可就血本无归了——到底该引发什么样的骚动，才能趁乱救出两人呢？

    恐怕省吾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静默的焦躁感让省吾备感煎熬。

    或许——正因为如此。

    省吾才会没注意到她的接近。

    “省吾殿下。”

    “……呃，啊……”

    在本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浴室里，却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省吾不禁惊讶得睁开眼睛。

    虽然潜入浴室诱惑省吾是爱菲妮耶最擅长的把戏，不过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

    “……艾雪。”

    柯德兰家的新姬巫女盘起头发，身上裹着一条像是浴巾的大块棉布。不过艾雪只用左手按住布条一端而已——一旦她放开了手，那块布条恐怕会立刻滑落到她的脚边吧。

    她潜入浴室里的目的可说是一目了然。

    “省吾殿下。”

    艾雪露出温婉的笑容，同时一脚踏进了省吾使用的浴池里。

    “失礼了。”

    “——你不必介意。我正打算起来。”

    这么说完之后，省吾用布巾遮住前面站了起来。

    然而——

    “请您等一下。”

    艾雪这么说完，便用白皙的手抓住了省吾的右手。

    “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艾雪带着求助般的眼神凝视着省吾。

    当然，省吾可以瞥开视线，也可以挥开她的手。

    不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感受到某种既视感的省吾重新端详起艾雪。

    没错。既视感。

    明明才认识她几天而已，省吾却有种很久以前曾经见过这副表情的感觉。或许是艾雪那与梅莉妮有部份共通之处的容貌唤起了这种感觉也说不定，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

    省吾这时才明白。

    （这女孩跟梅莉妮很相似。）

    而且还是刚认识时的梅莉妮。

    所谓的相似指的并非外表上的意义，而是一种对自己的立场不抱有任何疑问，反倒被自己的立场束缚，并且被逼到穷途末路般的——而且本人没有自觉到的奇妙危险感。

    当初刚认识的梅莉妮也有这种感觉。

    而如今站在眼前的艾雪也是。

    （是急于完成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重责大任，才造就了这种压迫感吗——？）

    她们恐怕没有选择其他价值观或生存方式的自由吧。

    所以只能死命地抓着赋予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放。

    如果人类只被赋予了一个生存方式，那么从中推导出来的价值观——衡量事物的尺度也只会有一个。所以事物的观点极度单纯化的结果，这种人就会变得过于拘泥胜负优劣……

    （这女孩也是——）

    比起性欲，省吾反而对艾雪兴起某种怜悯之情。

    省吾以温柔的语气说：

    “我觉得你很有魅力。”

    “那么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是凭你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

    虽然省吾这么说——不过艾雪似乎听不懂的样子。

    摇了摇头后，艾雪再度抬起眼来注视着省吾。

    “今天我只是为了了解我想知道的事情而来。省吾殿下——省吾殿下很中意梅莉妮吗？”

    “…………”

    “您甚至拥抱了屈居末席的姬巫女……拥抱了蓓尔提雅——然而您却不愿意碰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艾雪有点拼命地——以混杂了责备与哀求的语气说。

    “…………”

    省吾沉默不语。

    不知道艾雪是不是对省吾的态度感到焦急，只见她凑上身子——并且呐喊似的说：

    “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比梅莉妮差呢？”

    “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

    艾雪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继续注视着省吾的眼睛——不久，她像是逃避似的瞥开了视线。

    “……您为什么……会对那种野猫……”

    “野猫？你是说梅莉妮吗？”

    艾雪咬住嘴唇低下头。

    “艾雪？”

    “……我和父亲大人——和巴尔德大人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相对地，梅莉妮只不过是个孤儿。她没有继承延续了〈雷涅盖德〉崇高理想的血统。不管再怎么想，都是我更适合姬巫女之职才对……！”

    “…………”

    “然而她总是得到比我更优秀的评价……就连父亲大人也不是选择我，而是让梅莉妮成为省吾殿下的姬巫女！”

    这个少女真的懂吗？

    被选为姬巫女这件事情的意义，只是作为巴尔德·柯德兰的道具，献给“救世主”这个男人的人肉供品而已。

    “不过如今梅莉妮被打上了失职姬巫女的烙印。换我——艾雪·柯德兰成为省吾殿下的支柱了。如此一来，我就赢过梅莉妮了！”

    “…………”

    省吾沉默不语。

    艾雪大概把省吾的沉默视为肯定吧，只见她露出温婉的笑容，同时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省吾的身体。

    包住她身体的布巾掉落到脚边的热水上。

    “我在各个方面都比梅莉妮优秀！不管是血统！能力！还是容貌！然而为什么省吾殿下抱了梅莉妮，甚至对因培拉斯家的巫女那种人出手，却拒绝了我呢？”

    “——艾雪。”

    省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极为冰冷。

    虽然裸体的少女紧紧抱住了同样全身赤裸的自己——不过兴奋早已远去，只剩强烈的怜悯与虚脱感充满了省吾的胸口。

    “我发现你跟梅莉妮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

    省吾静静地说。

    “梅莉妮看的是我。蓓尔提雅也是。”

    “我——”

    “你只看着你自己而已。你的眼里没有任何人。”

    “…………”

    “你不懂吗？那么——这就是理由了。”

    省吾的声音反而带着怜悯之情。

    然而——艾雪只是露出了一脸讶异的表情。

    她大概是真的不懂吧。这就跟教导天生不能视物的人分辨红与白的差别——虽然称不上是不可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一样，面对“只把他人当成确保自身立场的比较对象而加以排挤”的人类，就算再怎么说明对他人怀抱的爱情，以及对他人献身的情操，这种人恐怕还是无法理解吧。

    如果是以前的省吾，大概会觉得艾雪这种想法让人感到很不快吧。

    不过省吾现在却觉得她很可怜。

    虽然表现方式不同，不过茉莉、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有以前的梅莉妮也是如此。一旦停止了思考，人类就会依附单纯化的价值观。那一定是在过度严酷的环境中迫不得已的自卫手段吧。

    这位少女八成也是——受害者。

    “省吾殿下……？”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我——”

    就在省吾说到这里的时候。

    “——省吾殿下！”

    浴室的出入口传来叫声。

    省吾抓着艾雪的肩膀推开她的身体后，便转头隔着肩膀望向背后。

    “——什么事？”

    “打扰您入浴了！方才——接获‘代行者’出现的报告！”

    虽然隔着门有点听不清楚，不过那确实是哈杰妲的声音。

    “请您尽快准备出击！”

    “知道了，我马上去。”

    这么回答之后，省吾再度回头面对艾雪。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

    “是。”

    艾雪露出生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

    “——来了。”

    在城市的一角，一位少女一边抬头仰望夜空，一边低喃。

    这位少女身上裹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布，还打着赤脚走路——看起来跟流浪汉没两样。

    虽然有良知的人看了她的打扮必然会皱起眉头，不过现在这里却没有任何人对她投以注目礼。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在城外的巨大人型黑影夺走了目光——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一个肮脏的少女。

    “比预计抵达时间还早。”

    少女又低声呢喃。

    她的身边并没有随声附和的谈话对象。至少看起来像是没有。然而少女却不以为意，她宛如和虚空对谈似的继续说：

    “肯定。肯定。无须变更预定计划。对所有探查体同步下达命令。肯定。事态进展至第四阶段后，由各个个体依据理论性的判断移动，以及实行。肯定。”

    说到这里——少女眯起了眼睛。

    同时天空“轰”地发出巨响。

    一尊巨大的黑色人型冲破厚重的云层，自黑暗的天空落下。

    那是——

    “——〈渎神之主〉。”

    少女面无表情地说。

    ——————————

    科基伽城是一个位于山谷中的小城市。

    由于城市的左右两边被巍峨的山脉包夹——因此这个城市给人一种与周遭隔绝的印象。然而就算在这样的场所，人类这种生物还是像霉菌、像铁锈一样，不知不觉地侵入、定居、扩大，最后自成一块领域。

    不过……如今科基伽城正濒临灭亡的危机。

    山壁上长出一个像是要压在城市上方的巨大平面。

    拥有人类的形状，却没有实体的——独立自存的黑影。

    那是高密度诅咒的集合体，也是神遗留下来的诅咒。

    “代行者”。

    对这个世界·索隆的人类来说，那是无法逃离的死亡象征。

    然而……

    “——只有一具？”

    省吾发出讶异的声音。

    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这里是身为中枢的驾驶者席。

    虽然这是个既封闭又狭小的空间，但却洋溢着圣光朦胧的光辉，省吾的五感也与〈渎神之主〉同步而充满了开放的全能感。

    由于在“圣庙”接受过整备，〈渎神之主〉的机体状态良好。而且省吾的心中也没有踌躇犹豫，更别说是恐惧了。如果硬是要说有什么不安要素的话，那就是这次代替梅莉妮以柯德兰家姬巫女的身份参加实战的艾雪——不过到目前为止，她都能顺利地进行各种奇迹术机关的远端调整作业。

    省吾阵营在针对“代行者”的战斗方面没有任何不安要素。

    然而……

    （……真糟糕。）

    省吾这么想。

    老实说，他和除了艾雪以外的四位姬巫女们订立了一个计划。

    〈渎神之主〉的出击与回归——这时候是“圣庙”内部最为混乱的时刻。几乎所有人都为这尊巨大拟神机与其周边设备的作业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余力去做其他事情。如此一来，监视身为人质的梅莉妮与花梨的警备人力势必会变得最为薄弱。

    再者——如果〈渎神之主〉在“代行者”的交战中产生部份破损的话，机体修理、圣遗物的去活性处理也会占用大量的人手。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圣庙”陷入了不安定的状态也不奇怪。

    也就是说，要引发“事故”是很容易的事情。

    包含奇迹术的爆炸与装置失控在内，演出骚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让雷奥他们趁这个机会救出梅莉妮和花梨——这就是省吾他们立定的作战计划。省吾已经透过瑟妮卡联络了雷奥他们。雷奥他们在“圣庙”附近待命，一旦省吾这边引发了骚动，他们便立刻展开行动。事情就这样谈妥了。

    当然……“雷奥与姬巫女们到底可以信任到什么地步呢？”这样的不安感还是纠缠着省吾，不过在时间与方法都有限的情况下，如果不信任他们的话，事情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然而……

    （——这回〈渎神之主〉非得表现出一副陷入苦战的样子不可。）

    如果要引发表面上看起来是不可抗拒力造成的“事故”，那么〈渎神之主〉就得在“代行者”的战斗中，表现出一副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姑且不管实际上的损害。然而〈渎神之主〉曾挡下了两具“代行者”的同时攻击，并且在战斗中获得了胜利，事到如今，〈渎神之主〉也不可能只为了一具“代行者”就搞得焦头烂额。就算实际上真的陷入了苦战，〈雷涅盖德〉那边恐怕也难以信服。

    （要是不一次来个两、三具的话——不，从守护科基伽城的角度来想，我们反而应该欢迎容易打倒的敌人吧。）

    省吾一边这么想，一边让〈渎神之主〉摆出架式。

    如果对手只有一具的话，那么格斗战应该是最确实的战斗方法吧。

    〈渎神之主〉的右腕内伸出〈诛神之刃〉，注入〈诛神之刃〉内的原罪物质产生了亵渎领域。如果是这把刀刃的话，应该能确实地斩断不具物理性实体的“代行者”才对。

    省吾让〈渎神之主〉朝“代行者”的方向前进——

    “——？”

    突然间——省吾的视野染上了色彩。

    整个视线范围就像流过淡墨一样，逐渐变化成蕴含着不祥意味的黑色。

    “什么——烟？”

    没错。

    那是空气本身染上了颜色。

    黑烟宛如被稀释般——暗色的雾气逐渐包覆了周围。

    产生黑烟的源头是“代行者”——“代行者”周围有张透明的薄膜包住了黑烟。而那张透明薄膜上头仿佛开了无数个小孔一般，可怕的黑雾正逐渐从“代行者”全身上下流泄出来。

    “这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省吾的脑海里。

    像是要印证这股预感似的——

    【省吾殿下！】

    哈杰妲的声音透过通信回路传了过来。

    【请展开防御用力场！慎重起见，封闭各部通气口！】

    “这是什么？”

    【详情尚在分析当中，不过是毒物的可能性很高。】

    “毒——”

    省吾感觉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并非觉得恐惧。也并非感受到威胁。毕竟毒气这点程度的小东西根本无法奈何〈渎神之主〉。就像刚才哈杰妲说的一样，只要把包含驾驶者室在内的各部份封锁起来的话，就不会有问题了。不仅如此，有必要的话，〈渎神之主〉甚至能在水中活动。

    然而——

    “肯因帕克斯……”

    不可能忘记的嫌恶记忆令省吾感到战栗不已。

    省吾刚来这个索隆时，“代行者”首先展现出来的威胁。

    那个时候，省吾虽然只透过望远镜，一五一十地遥望袭击肯因帕克斯的悲剧，不过在袭击城市的毒雾中逐渐死去的少女身影，如今依然挥之不去。

    然而……

    “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

    那时的省吾只能一味地感到恐惧不安。

    不过现在的他有〈渎神之主〉。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自觉与目的——还有伙伴。

    被赋予了方向性的力量，可是比漫无目的的力量要强上数倍、数十倍。

    因此……

    “这种东西……！”

    随着一阵轰声响起，〈渎神之主〉开始移动了。

    巨大拟神机一边让钢铁巨足嵌入山壁中，一边高举双手。

    同时全身的奇迹术机关也跟着运转——用于运转的火药弹匣化为金色的雨，洒落在巨人的周围。

    对手是毒雾。

    除了无法捉摸之外，就算用剑砍、用拳头打，都是没有意义的。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大概没有比这更难以应付——也没有比这更恶劣的攻击了。毒雾会悄悄接近人们身边，同时破坏人们的神经，直到死去为止。不管是剑、是枪，还是盾，全都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那终究也只是雾而已。

    雾并非刚体。不具备积极抵抗的能力。

    如此一来——

    （——我就把这些雾全部吹走。）

    只要使用更大更广范围的力量加以干涉，就能驱散这些毒雾。

    比方说——

    （用风……！）

    全身的奇迹术机关反应省吾的意志而运转起来。

    〈渎神之主〉一边发出悲鸣般的声响，有如丝线般的白光一边从全身朝四面八方散发出去。同时姬巫女们调整奇迹术机关时的慌忙交谈声也传进省吾耳里——不过相信她们的省吾不去注意那些琐碎小事，只是专注地精炼自己脑海中的印象。

    （平面的风是不行的。单一方向的风也不行。那样——无法驱除全部的毒雾。）

    乍看之下，这回的毒雾和袭击萨非城的海啸属于同一种类的威胁。

    的确，海啸无法捉摸，也无法单纯地击碎。

    不过——这回的攻击却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毒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构成海啸的海水只要不汇集成海啸这种现象，就不足以造成威胁。然而毒光是存在于那里，人类就会因而丧命。

    所以——只是吹走毒雾是不行的。

    那么该怎么做呢……？

    （不能让毒抵达科基伽城。）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能把所有毒雾收集起来，再一口气扔掉了。）

    这就好比想要清掉洒落在地上的水。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用指尖再怎么拨水，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从某个方向施加力量，流体也只会往没有力量的方向逃窜，甚至连想驱散流体都办不到。

    只能全部吸收起来了。

    这样一来——

    （卷起来吧……！）

    省吾命令自己——命令和自己互相联系的巨大拟神机。

    接受到命令的奇迹术机关，为了产生省吾最渴望的现象而更快速地运转着。

    （转吧。就是旋转——用旋转把所有毒雾都拉进来！）

    省吾需要的是漩涡的印象。

    旋转的向量。

    如漩涡般运动的空气。

    龙卷风。

    能把碰触到的所有东西卷进来，并且运向天空彼端的巨大风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省吾大叫的同时——〈渎神之主〉往前推出的右手手掌前方，也就是虚空中产生了黑色的漩涡。

    那漩涡一开始只是缓慢地旋转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在省吾的怒吼声下，漩涡也跟着加速了。

    不断回转的漩涡无限地收敛成一个圆。

    眨眼间，那道漩涡宛如辘炉上的黏土一般，形成一个柔和起伏的漂亮圆筒——并且更进一步地向上延伸而去。周围的黑雾被卷进圆筒里，黑雾被卷走后留下的真空又吸引更外侧的黑雾，黑色的龙卷风就这样不断成长。

    就像想把整个世界卷进自己的旋转中一样。

    （不要急——不要急。）

    省吾慎重地控制龙卷风。

    他可以提高回转数，以更强劲的风势卷走毒雾。不过要是龙卷风成长过头的话，科基伽城很有可能会一起被卷进去。正所谓过犹不及——焦躁会坏了大事。

    同时……

    （“代行者”——）

    这阵毒雾的源头正逐渐淡去身影，现在看起来好像就要消失了。这是“代行者”开始逃亡的迹象吗？还是“代行者”要以自己的身体转换成攻击呢？——无论如何，省吾都不能掉以轻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视野恢复成平常的色彩。

    省吾一边维持着龙卷风——一边将意识投向被卷进龙卷风内部，并且被运送到上空的毒雾。不管那是化学物质也好，还是“代行者”本身也罢，如果只是像这样把毒雾扫到其他地方，那么这些毒雾还是很有可能会再度造成威胁。

    如此一来，省吾就必须将这些毒雾转变成无害的东西。

    “〈拟神之掌〉！”

    【咦？可是省吾殿下，那是——】

    【了解，这边会全力支援您的。】

    虽然哈杰妲发出了犹豫的声音，不过艾雪却像是要盖过她所说的话似的说。

    “哈杰妲，‘就算不可能’，我也要做。”

    省吾稍微强调了抑扬顿挫——以不让艾雪注意到的略强语气这么说。

    光是这样，哈杰妲似乎就理解了。

    【我明白了。“万一出现了什么损伤”，这边也会为您控制在最小幅度的！】

    “——拜托你了。”

    省吾说。

    同时集中自己的意识。

    在右手仍旧维持着龙卷风的状态下，〈渎神之主〉高举左手。

    巨大的钢铁手掌里释放出细长的白光——圣光。

    同时持续高速运转的奇迹术机关发出了悲鸣，更多的空弹壳又从手臂里啪啦啪啦地掉出来。手腕一带像是胖了一圈似的展开装甲板。无意义地散发出来的圣光一边在空中弯曲旋转，一边像是画出纹章似的纠结在一起。

    〈拟神之掌〉。

    有别于其他装备，〈拟神之掌〉并非直接性的兵器。

    这个装置搭载了用来变换物质成分的——用来重新编组物质的奇迹术式。也可以说是一种炼金术装置。

    当然，〈拟神之掌〉除了有处理能力的极限外，在变换物质成分之际，省吾也得刻意意识到变换后的具体成分，〈拟神之掌〉才会顺利地发挥机能——不过如果只是将毒物无害化这点程度的小事，这个未完成的装置应该还是办得到的。

    而且省吾还有另一个目的。

    如果是未完成的奇迹术机关，不就比较容易演出受损或失控的场面吗？

    哈杰妲之所以中途改变意见，就是因为察觉到省吾的这项企图。

    （——给我好好地动啊。）

    话虽如此，要是无法顺利地让毒物失效，那可就麻烦了。

    〈渎神之主〉遵从省吾的意志——在左手手掌上展开奇迹术式，接着将左手推进龙卷风内。

    ——轰！

    一阵更为剧烈的爆炸声震天价响。

    同时推进龙卷风内的手掌释放出来的白光，一边描绘出复杂的图腾，一边沿着龙卷风滑行，直冲天际。原本龙卷风只是个灰色的“高塔”，如今表面却刻画着细致的花纹，带有一种前卫艺术品般的风貌，同时还像是垂死挣扎似的不断扭曲。

    然后——

    “——！”

    伴随着省吾不成声的吼叫，龙卷风散发光芒。

    在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全身——特别是左肩到左腕的部份迸发大量的火花，钢铁摩擦的嘎吱声震耳欲聋地响彻周遭。

    同时龙卷风——停止了旋转。

    霹雳……伴随着一阵宛如玻璃摩擦般的声响，龙卷风染成了白色。在下一个瞬间，龙卷风溃散了。

    龙卷风化为无害的雨珠，倾注在〈渎神之主〉身上——以及科基伽城里。

    “哈……哈……哈……”

    省吾一边吐出紊乱的气息，一边进行确认。

    “代行者”消失了。

    是逃走了吗？——还是身体完全转换成方才的毒雾而随之消灭了呢？

    这点之后再向姬巫女们确认就行了吧。〈雷涅盖德〉的飞行船团应该在附近一五一十地记录了所有战斗过程才对。

    【您做得真是太漂亮了。省吾殿下。】

    艾雪这么说。

    【接下来将由〈富尔伐斯〉进行机体回收作业。您应该很疲倦了吧，请您在原地稍后片刻。】

    （不愧是接替梅莉妮的姬巫女……）

    省吾这么想。

    从〈渎神之主〉的出击开始，到战斗结束为止——夹在历经数次实战的姬巫女们之间，艾雪非但没有扯其他人的后腿，反而称职地以第一位姬巫女的身份统括了战斗支援的现场。

    当然，站在战斗第一线的是省吾搭乘的〈渎神之主〉，不过就算考虑到这点，以首战的表现看来，艾雪可说是难以置信地能干。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现在跟艾雪一起坐在〈富尔伐斯〉上。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如今正在重建当中。应该赶得及在下次出击前完成。

    【请您看看脚边。】

    “…………”

    听蓓尔提雅这么一说——省吾凝神细看自己的脚下。

    〈渎神之主〉可以自由自在地调整视觉的倍率。当然，要是设定成平常派不上用场的高倍率，连走起路来都会变得很困难——就好像把望远镜抵在眼睛上走路一样——不过却可以从〈渎神之主〉直立时的位置，看到搁在脚边的书本上细小的文字。

    在那里的是……为数众多的人们。

    那些人恐怕是从科基伽城跑过来的吧。

    有人高举拳头，欢喜地大叫。有人泪流满面地献上祝祷。有人高声呐喊“英雄”，不住地赞扬“救世主”。

    “……太好了。”

    省吾打从心底这么想。

    老早就死去的神。

    人类不该为了早已不在世上之人的自我满足而遭受杀害。

    【是。】

    蓓尔提雅以慰劳的语气说。

    同时——螺旋桨的声音在黎明的天空中回响，巨大飞行船抵达了〈渎神之主〉的头上。

    ——————————

    科基伽城在“代行者”的毒雾威胁袭击的前一刻获救了。

    对居民们而言，那恐怕是最长的一个夜晚吧。不过长夜已尽，从山谷间射进来的朝阳洒落在城市上方。城里洋溢着居民们对离去的黑色钢铁巨人献上的声音。

    欢声、喝彩、称赞、惊叹、感谢……

    目睹了〈渎神之主〉超越人类智慧的丰功伟业后，人们的感动久久不散。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城市一角仰望天空的少女。

    “——肯定。对方无察觉迹象。”

    少女仍旧淡淡地对着虚无说。

    “肯定。肯定。否定。肯定。故建议继续此一状况。肯定。肯定。肯定。肯定。”

    仿佛和看不见的谁讨论着什么一样——少女继续奇怪的自言自语。

    “肯定。肯定。肯定。否定。判定无问题。截至下一阶段前，全‘探查体’待命。除四六二号外，进入第四阶段后，全‘探查体’调整各种设定值，同时改称‘攻击体’。唯四六二号继续以‘探查体’之姿进行观察。肯定。肯定。肯定。肯定——”

    少女转身离开了欢声雷动的科基伽城。

    黎明的太阳在大地上刻画出来的影子——从少女的脚边长长地延伸出来。

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第三章 圣庙异变

    特丽法斯基亚塔眼不能识物。

    这是反复近亲交配的过程中，时常会出现的遗传性疾病。她并非失明，而是打从出生起就未曾见过光这种东西。所以她脑内用以处理视觉的神经系统几乎没有使用过。

    在这十几年间——一直都是如此。

    然而。

    就结构上的意义而言，脑组织拥有超乎普通人想像的柔软性。

    比方说——盘根错节的神经细胞“网”就算丧失了特定的部份，其他部份也会相互补足，试图重建神经细胞“网”，好恢复原本的机能，这种现象已经获得了证实。人称复健的行为，也可以视为是在促进这个恢复机能的能力。

    也就是说，脑神经系统的泛用性很高——各种部份都能加以应用。

    那么就天生被省略了视觉机能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而言，那游刃有余的脑神经又是用在什么地方呢？

    当然是——用在处理其他感觉器官的情报上。

    长期处于盲目状态的人类为了补足视觉上的缺惬，听觉与触觉等其他感觉往往相当发达。他们能比普通人更快速地处理高度的听觉情报与触觉情报，透过累积这些综合性情报，在脑海中集结成“影像”。

    说起来就跟某种动物一样。

    蝙蝠与海豚之类的生物能借由听觉——借由声音的反射，在脑海中描绘出图像。毕竟在视觉难以发挥功用的黑暗或海底，相较于光学性的感觉，声音性的感觉反而能更正确地掌握整个空间。

    也就是说。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无法感受光，不过在特定的情况下，她反而“看”得比眼能视物的人更清楚。

    因此——

    “…………？”

    在宅邸内等候省吾归来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突然抬起头来。

    她以令人意外的稳健脚步走向窗边后，便用双手打开窗户。

    突然间——一口气变得更为明确的轰然巨响打在她的脸上。

    “省吾殿下回来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低喃。

    她抬起那张傻愣愣的笑脸面对上空。

    确实如她所言——吊着〈渎神之主〉的正悠然地横越天际。

    “…………”

    特丽法斯基亚塔轻轻地歪着头。

    “那些人是谁呢……？”

    身为孕育神的母胎而出生在“血族”的〈庭园〉里，同时从未踏出〈庭园〉一步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在各方面都欠缺一般常识。而天生失去了光学性视觉的她，又“看得见”有别于普通人类的世界。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知道那种情况是异常现象。

    也就是——巨大的黑色拟神机上到处攀附着小小的人影。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空间——装甲与装甲的间隙、奇迹术机关的间隙等，视线无法触及的诸多小空间。微小的人影宛如围绕在猎物旁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潜伏在里头。

    正因为特丽法斯基亚塔能从声音细微的差别，精准地掌握对象空间内的所有物体，所以她才能发现这种情况。

    可是……尽管察觉了那些人影的存在，她却完全不觉得恐惧。

    “血族”少女只是带着茫然的表情伫立在那里。

    ——————————

    “——接下来。”

    抬头看了随着轰声通过头上的巨影一眼后，雷奥从腰间掏出**，并且确认弹仓内的子弹。

    虽然他也能独力施展奇迹术——不过到了紧要关头，他多半还是仰赖枪械或刀具。相较于咏唱冗长的圣句，只要轻扣扳机，或者是手臂一挥就能击溃对手的武器，还是比较符合他的性格。

    “准备好了吗？”

    雷奥回过头去，他的面前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手持拟神杖，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的年轻女孩——安洁莉特。

    另一人则是头上深深地戴着斗篷，乍看之下连性别都无法辨识的存在——杜梅里莉耶。

    追随雷奥的两位女孩同时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接到瑟妮卡的联络就马上行动。目标是被幽禁在‘圣庙’第四层东南第二区域的梅莉妮·柯德兰，以及被奇迹术机关囚禁在同一区域的花梨·敕使河原。”

    雷奥有点开心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地将行动伪装成‘事故’。万一无法成功地抢回两人的话……”

    “要是不成功的话？”

    杜梅里莉耶问。

    “就杀了她们。”

    雷奥干脆地说。

    “这两人死了的话，省吾行动的自由度就会增加。而且他对〈雷涅盖德〉的不信任感越是强烈，相对地就会越仰赖我们。当然，要是被省吾发现是我们杀了她们的话，麻烦就大了。到时候就准备个什么简单易懂的‘理由’吧……不管是‘事故’也好，还是〈雷涅盖德〉方面的失控也好。”

    “…………”

    杜梅里莉耶的身体微微地动了一下。

    安洁莉特则是带着没有任何动摇的表情静静点头。

    “以上。‘圣庙’的地图都记在脑海里了吗？”

    “是的。”

    “是的。”

    看到女孩们都点头示意后，雷奥往前迈开步伐。

    “好——我们走吧。去拯救被囚禁起来的公主们。”

    ——————————

    〈渎神之主〉与飞行船的收容作业进行得很顺利。

    被〈富尔伐斯〉以数十条锁链垂吊着的钢铁拟神——正缓慢地下降到“圣庙”底部。到达底部后，只要将〈渎神之主〉分解成五个部份，并且收纳起来，收容作业就算告一段落，省吾也可以获得解放了。

    然而——

    （差不多了……吧？）

    省吾正在驾驶者室中斟酌时机。

    收容作业中的事故。〈渎神之主〉的机能失常。省吾的目的是借此在“圣庙”内部引发骚动。让雷奥他们趁着骚动的混乱入侵“圣庙”内部——救出梅莉妮与花梨。

    老实说，这个作战计划实在是既草率又粗暴。

    然而为了救出梅莉妮，省吾他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至少省吾和除了艾雪以外的姬巫女们是这么认为的。正因为如此，就算是多少有些不确定性存在的作战计划，省吾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总之，省吾拜托哈杰妲编组了奇迹术式，好让〈渎神之主〉产生简单的机能失常。当然，虽说是简单的机能失常，不过〈渎神之主〉光是动个手臂，就足以让“圣庙”内部产生相当大的损伤——如此一来，“圣庙”内部自然就会陷入一片混乱。

    〈富尔伐斯〉以外的飞行船已经结束了收容作业。

    省吾一边在〈富尔伐斯〉下方随船身摇晃，一边等待“机能失常”的瞬间。

    “圣庙”的损伤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如果太大的话，除了会造成人员伤亡之外，恐怕在〈渎神之主〉的运用上也会发生问题。那样就没意义了。就算要引发骚动，终究也只是暂时性的事情——省吾希望可以将损害控制在极短的时间内可修复的程度。

    正因为作战计划十分草率，所以实际执行起来才必须更加细心注意。

    “…………”

    〈渎神之主〉的脚部触及了“圣庙”底部的地板。

    然后——

    （——好。）

    省吾将手伸向临时赶工设置在驾驶者室角落的——瑟妮卡亲手制作的——小型奇迹术机关。只要启动这个的话，应该就能让〈渎神之主〉的控制用奇迹术回路中产生某种杂讯，进而诱发机能失常的现象才对。

    然而——

    “——？”

    某种恶寒窜上了省吾的背脊。

    “什……什么？”

    省吾不清楚这股恶寒的真面目。

    甚至连那是自己的身体产生的，还是〈渎神之主〉的机体产生的，都无法判别。那股恶寒就像薄膜一样包覆了省吾的感觉，令他的五感产生微妙的违和感。

    “什么——”

    【省吾殿下！】

    悲鸣般的声音刺进了省吾的意识之中。

    那是——蓓尔提雅的声音。

    【〈渎神之主〉身上——】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省吾殿下，请看这个。】

    哈杰妲那同样带着焦躁与惊愕的声音响起。

    同时省吾的视野一角——恐怕是〈富尔伐斯〉将本身捕捉到的影像传送过来的吧——投射出异样的情景。

    一瞬间，省吾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

    那是从头上——从正上方俯瞰的〈渎神之主〉。

    省吾从未看过〈渎神之主〉本身的模样，更别说是从正上方俯瞰了。那就跟人类几乎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头顶是一样的道理。只要省吾不搭乘〈渎神之主〉，〈渎神之主〉就不会结合——当然，一旦省吾搭上了〈渎神之主〉，他也不可能看到形同于自己本身的〈渎神之主〉。

    不过。

    省吾之所以一瞬间无法发挥理解力，并不是因为那个视点的特异性。

    而是因为有某种奇妙的东西从〈渎神之主〉全身，从装甲与奇迹术机关的间隙内，宛如虫子般乱七八糟地爬出来。

    那是什么？

    那是——

    “人类？”

    那是攀附在〈渎神之主〉全身的无数人类。

    ——————————

    〈渎神之主〉抵达“圣庙”底部的同时，作业员们也一涌而出。

    他们必须迅速地进行作业。毕竟长时间将“圣遗物”汇集在同一个地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此，他们必须尽快将〈渎神之主〉分解成五个部份，并且移动到五家族各自管理的收纳塔中。

    然而……

    “——嗯？”

    作业员们揪起脸来，同时停下脚步。

    那里显然有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不——那是人类。

    “什么？”

    “喂，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应该说——”

    作业员们会感到困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因为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少女露出一丝不挂的裸体，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悠然地站在〈渎神之主〉的脚边。

    这是一幅毫无脉络可循的异常情景。

    在对那白皙的肌肤、裸露的乳房与性器官产生情欲之前，作业员们反而先怀疑起少女是否神志正常。这个裸体的少女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喂。你——”

    作业员将手放在少女的肩上。

    然后——

    “是什么人？你从哪里——”

    作业员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了。

    少女回过头来，并且伸出白皙的手臂。

    那纤细的指尖有如玩弄似的抚摸着作业员的脸颊，手掌宛如蜘蛛般在作业员脸上窜爬，然后——

    “呃……？”

    少女的指尖猛然地刺进作业员的眼窝。

    “什——”

    “喂？”

    “你在干什么？”

    一看到伙伴痉挛不止的模样，其他作业员们一边大叫，一边上前抓住少女。

    不过少女却抓住作业员的脸——食指、中指，以及大拇指分别勾住了两眼窝和嘴巴——然后用那纤细的手臂轻轻地甩动双眼溃烂的作业员。

    “……！”

    扑上前来的作业员们一口气被打飞了。

    鲜血四溅。

    就像丢掉使用后折断的棍棒一样，少女把眼窝和嘴巴正汩汩流血的作业员扔在原地，然后若无其事地迈开步伐，走向附近的作业员。

    “喂！”

    “你这家伙！”

    其他作业员们单手拿着工具，试图冲过去制服少女。虽然拿着武器可说是明智的判断——不过很不巧地，少女并非这点程度的东西就能奈何得了的寻常存在。

    “…………”

    钢铁的工具以毫不留情的速度挥向少女的肩膀。

    作业员大概是打算击碎她的肩骨吧。毕竟她显然让一位伙伴遭受致命伤。就算杀了她也无所谓。作业员之所以不以头部为目标，大概是打算把她抓起来，好在事后仔细地拷问一番吧。要是杀了她的话，就无法查出事情的真相了。

    然而……

    随着“批哩”一声响起，少女的肩膀扭曲成歪斜的形状。

    不过——

    “…………”

    少女却完全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她没有痛得揪起脸来。

    也没有气得睁大眼睛。

    少女只是淡淡地伸出白皙的右手，抓住了作业员的手——

    “——！住、住手——”

    为了不让作业员逃走而抓紧了他的手后，少女又伸出左手攻击作业员。

    纤细的手臂轻轻地一击。

    虽然这一击看似不留后路，甚至还称不上是攻击，但却带来了戏剧性的效果。因为作业员的头转向了不可能的方向。

    “这家伙！”

    “怪物……？”

    周围的作业员们发出了战栗的声音。

    把颈骨折断而死的作业员遗体像垃圾般丢弃后——少女继续寻求下一个牺牲者。她踩出“啪嗒啪嗒”的无力脚步声，同时光着脚丫子开始在“圣庙”内走动。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泰罗伊德·玛布罗一边以尖锐的声音怒吼，一边走在“圣庙”的走廊上。

    〈渎神之主〉的收容作业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一直以来也从未发生过称得上问题的问题。当然——要是同时发生了奇迹术的干涉与其他几个要因的话，〈渎神之主〉的确有可能会发生机能失常的现象，不过……

    “圣……‘圣庙’遭受袭击。”

    前来报告的人一边走在泰罗伊德身旁，一边呻吟似的说。

    “袭击？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那些家伙们又来了吗？”

    “不……那是。”

    “是什么人？是哪边的势力？都确认清楚了吗？”

    报告者不知所措地闭上了嘴。

    泰罗伊德烦躁地快步走着——然后一脚踏进了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平常总是紧紧关上的门扉如今大大地敞开，本来不该存在于会议室内的数名士兵们，正手拿枪剑站在里头。

    “——玛布罗卿。”

    回过头来叫唤泰罗伊德的是柯德兰家族族长，同时也是以常任议长的身份支配这间会议室的巴尔德·柯德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很难说明。”

    巴尔德说。

    “很难说明……？”

    “你自己亲眼看看应该会比较好吧。用言语恐怕无法正确地表达现状。”

    巴尔德指向会议室一角。

    在那里待命的奇迹术师咏唱了简短的圣句，并且高举拟神杖后，房间的角落便映照出海市蜃楼般的影像。

    那是伫立在“圣庙”内的〈渎神之主〉——以及群聚在周围的无数人影。

    这间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的所在位置，刚好可以从正上方俯瞰“圣庙”内的〈渎神之主〉。只要移动墙壁的一部份，族长们就能直接目视“圣庙”内的景象。但巴尔德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特地使用奇迹术播放现场的实况影像——

    “这是……………这、这是？”

    泰罗伊德愕然地注视着那幕影像。

    无数的人影——全都长着同一张脸。

    那是裸体的少女们。

    她们一丝不挂，毫不吝惜地暴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躯体，同时纠缠着〈渎神之主〉，或者是爬下〈渎神之主〉的身体，在“圣庙”内来回晃荡。不管是哪个都一样，长相就不用说了，从手脚和头发的长度，到肌肤的色泽、眼睛的颜色等，所有部份都像大量生产品般相似。不——与其说相似，倒不如说是一模一样。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恐怕她们是潜伏在〈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里，才得以成功地入侵“圣庙”吧——手忙脚乱的〈雷涅盖德〉作业员们一接近，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女们便以不可能做什么粗活的纤细手臂杀了他们。

    每当纤纤细手一挥，作业员们就被折断脖子，或者是被打烂了头，然后趴在地上不住地呕血。当然——也有人挥动工具，或者是持枪反击，不过少女们大概是不死之身吧，不管再怎么被打，再怎么被枪扫射，少女们都不以为意。她们就在血流不止，或者是脖子扭向奇怪角度的状态下，继续袭击作业员们。

    “不可能——这、这是什么？”

    “现在我派警卫兵过去了，不过老实说，能够应付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数。”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杰布隆以严肃的语气说。

    “再说，我们完全不清楚这些人是何方神圣。枪弹和刀械也对她们起不了作用。光从影像看来，虽然可以用物理性的方式破坏她们，不过——”

    杰布隆说得没错，少女们既非幻影，也不是钢铁。她们的身体终究还是以柔软的肉块构成的，只要刀刃一切，她们的皮肤就会裂开渗血，只要用枪弹射击，她们的身上就会产生枪伤。

    不过那也仅止于此而已。

    尽管身受本应是致命伤的重伤，少女们却未因而停止行动。

    如果手脚被砍断的话，她们就用躯体在地上爬行，同时用嘴巴咬住对手。而且就算手被切断，就算脚被斩断，她们也会自己捡起来接回去。

    少女用没事的那只手捡起被砍断的手，并且将之接回伤口后，本应被砍断的手又若无其事地动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况，就连泰罗伊德也不禁发出悲鸣。

    这是一场恶梦。除了恶梦以外就什么也不是了。

    “我们也不能在‘圣庙’内使用爆裂物。”

    “而且只要〈渎神之主〉还在启动当中，使用奇迹术就有相互干涉的可能性。”

    听了杰布隆与聂罗所说的话，巴尔玛斯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那该怎么办——”

    “——姑且不论详细的道理为何。”

    聂罗呢喃似的说。

    “恐怕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够造就出这种极为不合常理的事态。”

    “——！”

    “‘代行者’吗？”

    巴尔德代替惊愕地倒抽一口气，然后再也说不出话来的泰罗伊德说。

    “那么能够正面对抗她们的——”

    聂罗带着像是要看穿影像另一头般的眼神说：

    “还是只有〈渎神之主〉而已吧。”

    ——————————

    “圣庙”内一片混乱。

    不过对雷奥他们而言，那是早已安排好的事情。所以他们才能在完全不引人疑窦的情况下，顺利地从安洁莉特记忆中的一条秘密通道入侵“圣庙”内部。由于骚动以“圣庙”为中心波及到整个纵坑，因此对外警戒变得极为薄弱。

    然而——

    “——怪了。”

    雷奥一边在走廊上快步前进，一边呢喃。

    他的身后跟着安洁莉特与杜梅里莉耶，不过杜梅里莉耶如今褪去了平常总是穿在身上的连帽斗篷。

    杜梅里莉耶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

    她将一头大波浪卷的黑色长发绑在颈际，身上和雷奥他们一样穿着事先准备好的〈雷涅盖德〉的作业员制服。

    说穿了——杜梅里莉耶长得并不怎么漂亮。她那张下巴突出的国字脸，反而带有一种强烈的个人特色。以男性的眼光看来，那副容貌必然会得到毁誉两极的评价。不过她的表情极为认真，双眼也寄宿着浓浓的理性光芒。应该也有不少人能从中感受到她特有的魅力吧。

    “是啊。”

    安洁莉特回应。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一些与〈渎神之主〉的事故无关的对话。”

    安洁莉特说完，数名单手持枪的作业员们跑过她的身边。其中一人回过头来对雷奥他们说：

    “喂，你们去第六仓库把所有的预备弹拿来！”

    “知道了。”

    雷奥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我们一定要把那些怪物——打得不留原形！”

    这么大叫后，作业员们就跑着离开了。

    雷奥他们目送着作业员们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

    “——怪物？”

    “莫非〈遗落之子〉入侵了‘圣庙’？”

    杜梅里莉耶歪着头问。

    “谁知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的行动都不会有任何变动。走吧。”

    “是。”

    “是。”

    两位女孩点点头。

    ——————————

    省吾混乱不已。

    他摸不着头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茉莉……？”

    省吾最先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

    茉莉。

    对徘徊在荒野上的省吾伸出援手的少女。

    不厌其烦地教会省吾索隆语的少女。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虔诚修道女。

    以及——可怜的殉教者。

    省吾曾亲眼看着她在“圣庙”的袭击中丧命。省吾的确看到她——恐怕她引爆了缠在身上的炸弹吧——粉碎成肉片而死。虽然省吾是透过〈渎神之主〉的感觉器官目睹了这一幕，不过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么……

    如今充满了这座“圣庙”，并且接连袭击作业员们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长得跟茉莉一模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这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对着蓓尔提雅透过奇迹术通信传来的声音——省吾悲鸣似的大叫。

    【我记得这张脸。这是过去把省吾殿下藏匿在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

    这么说起来，姬巫女们在回收逃走的省吾时，曾经看过茉莉的脸。

    “对啦，是茉莉啦——不过这是。”

    【省吾殿下。】

    极为平淡又冷静的声音穿插进来。

    那是——瑟妮卡的声音。

    【请您冷静下来。这东西不可能是人类。这或许是以人类为基底制造出来的东西，但至少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那——”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

    不过。

    【首先请您绝对不要打开驾驶者室的门。】

    “——我、我知道了。”

    【根据我的判断……不管再怎么想，如此不合常理的现象只有“代行者”才办得到。】

    “…………！”

    ——“代行者”。

    遭到屠杀的神遗留下来的诅咒。

    持续折磨人类直到永恒的东西。

    【“代行者”是如何研讨出折磨我们的方法——原本就是个不解之谜。】

    瑟妮卡接着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强烈的抗拒感——所以在省吾的耳里听来，显得出奇地沉重冰冷。

    【在持续了数十、数百次的“神罚”中，“代行者”是如何确保“神罚”的多样性呢？】

    【关于这一点——一般认为……“代行者”是借着混入人群追踪人类的思考方式，以确保“神罚”的多样性……换言之……“代行者”可能拥有一个以人类的观点研讨恐惧的存在。】

    哈杰妲以颤抖的声音接着说。

    举例来说，人类无法实际体会蚂蚁被踩死时的恐惧。

    毕竟两者的立场与存在都相去甚远。

    那么——如果想要了解人类的恐惧，自然就需要人类的观点。

    也就是说，“代行者”需要一个调查人类的恐惧，并且将之传达给它们的存在……瑟妮卡与哈杰妲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茉莉就是那种存在吗……？”

    【“代行者”或许直接重新利用了死人的形质。】

    瑟妮卡的声音依旧冰冷。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声音反而遏止了省吾的动摇。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这种想像属实——那么这些娇小的人类恐怕都是“代行者”的终端。那并非人类能够战胜的对手……】

    说到这里，瑟妮卡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东西刮弄钢铁的声音。

    “…………”

    省吾愕然地回过头去。

    厚重的钢铁门扉。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

    有什么东西用手指刮弄、敲打着门扉，试图撕裂整个铁门。

    那是什么？

    那当然是——

    “…………呜……”

    省吾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恐惧而跳得厉害。

    长得跟茉莉一模一样的怪物就在那里。

    一个接一个……有如群聚在猎物旁的蚂蚁一般。

    【——省吾殿下。我再重复一次，请您千万不要离开那里。当然也不能开门。】

    瑟妮卡说。

    【如果“代行者”从过去的几次战斗中判定难以直接攻破〈渎神之主〉的本体，那么下一个目标当然就是断绝后援，或者是抹杀身为驾驶者的省吾殿下。】

    “……！”

    要是省吾死了，〈渎神之主〉就无法运转了。

    而且——要是〈雷涅盖德〉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那么〈渎神之主〉也同样无法运转。同时也无法召唤出下一个“救世主”。

    就算无法破坏〈渎神之主〉的本体，光是这样也足以瓦解人类的希望。

    那确实是适当的——也是“代行者”应当采取的对策。

    “那么这回的出击是——陷阱？”

    恐怕方才袭击科基伽城的毒雾，只不过是用来让这些可怕的侵入者攀附在〈渎神之主〉身上的障眼法。“代行者”诱出〈渎神之主〉，并且将事先配置好的“终端”送进〈渎神之主〉体内。几十、几百个茉莉们潜伏在装甲与奇迹术机关的间隙内，同时像定时炸弹一样等待〈渎神之主〉回归根据地“圣庙”的那一瞬间——〈雷涅盖德〉的紧张感与警备最松懈的那个瞬间。

    （——也就是说。）

    省吾咬着嘴唇想。

    （“代行者”想的事情跟我们一样吗——）

    在〈雷涅盖德〉内部制造破绽。

    其实关于这一点，省吾他们也是想着同样的事情。

    也就是说，省吾他们还没用到事先准备好用以制造“机能失常”的术式，“圣庙”内部就已经陷入一片大混乱的局面了。

    不过——

    “可恶……”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连〈渎神之主〉和〈雷涅盖德〉都被毁灭的话，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再说，要是情况演变成如此严重的骚动，就无法彻底保证梅莉妮与花梨的安全，也很有可能会连累其他的姬巫女们。

    “该怎么办——”

    【她们似乎不像“代行者”的本体那样具有绝对性。】

    蓓尔提雅说。

    【就算无法杀死她们，应该也能破坏到无法行动的程度才对。只要斩断她们的手脚——】

    “别乱来！”

    省吾大叫。

    “蓓尔提雅，别乱来！”

    如果是她的话……可能会拿着一把剑或枪就冲出去了。

    不过她的武术终究是假想人类为敌而创造出来的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砍不倒也打不死的对手。既然对手的外型是人类，那么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通用的也说不定，不过——

    【可是省吾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

    这样下去就糟了。

    当然，就人数而言，〈雷涅盖德〉方面还是占压倒性的多数。不过茉莉们看来似乎是不死之身，也具备着足以与熊匹敌的臂力。而且如果她们真是“代行者”的终端——那么她们很有可能具备了更可怕的能力，只是还没有展现出来而已。就算用上十倍的人数，也未必能赢过她们。

    况且，一旦战斗的时间拖长了，导致设施的损害与伤亡者人数扩大的话，到头来，〈雷涅盖德〉还是会完蛋。

    那就形同〈渎神之主〉的死亡。

    现在——不想点办法不行。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渎神之主〉能够推回海啸，也可以引发龙卷风。

    不过这里是“圣庙”内部——而〈渎神之主〉的力量又过于巨大。无法区分应当守护的姬巫女们和作业员们，以及“敌人”之间的差别。就算想要只选择“敌人”而加以排除，〈渎神之主〉的身体跟破坏力又显得太大了。

    （——“敌人”？）

    自己的思考让省吾呻吟出声。

    茉莉。

    帮助了他的少女。

    省吾要——杀了她？

    不，不对。她已经死了。她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在这里的只是将她的形质重新利用的怪物。所以杀死她也没关系。就算杀死她——

    “…………”

    刮弄钢铁门扉的嘎吱声未曾歇止。

    门后有和那个温柔的少女长着同一张脸的东西。

    那个少女有如母亲、有如姐姐般抚平了省吾的伤痕。然而和那个少女长着同一张脸的东西，却为了杀死省吾而以指尖刮弄着钢铁的门扉……

    “…………哈……哈……哈……”

    省吾的心脏跳得更厉害，呼吸也紊乱起来。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

    身为一个真正的救世主拯救这个索隆的觉悟。看准了目标，然后朝目标不断累积努力的觉悟。如果有必要的话，甚至不惜变得卑鄙残酷的觉悟。省吾认为自己办得到这些事情。

    然而他错了。

    他只是这么相信而已。

    省吾的内心依旧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无法如此轻易地切割自己的记忆，并且加以舍弃。

    人类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改变。

    就算知道会死，就算知道这是不同的东西，省吾还是不得不为眼前的茉莉感到动摇。

    “可恶…………！”

    省吾用拳头敲打着驾驶者席的扶手，同时咬紧了牙关。

    该怎么做才好？

    省吾心乱如麻。

    有对茉莉的存在感到动摇的自己。

    也有对这种束手无策的状况感到焦躁的自己。

    （该怎么做才好？快想，快想，我——哪能让就此完蛋这种蠢事发生啊！就算可能性很低也好，总之——）

    ——异常的声音。

    “——！”

    省吾愕然地凝视着铁门。在他的眼前，原本被固定住、绝不可能移动的门扉微微松动了。为了确保密闭性而深锁的两层铁门，似乎就要被撬开了。

    那些脸长得跟茉莉一样的东西就要进来了。

    已经——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

    “…………”

    省吾伸手去拿绑在驾驶者席下的**。

    ——————————

    巨大的纵坑。

    看起来就像是击穿大地的枪伤。

    “…………”

    茉莉——不，是将过去被称为茉莉的少女重新利用的“探查体”四六二号——正站在纵坑边缘，注视着开始转变成人间炼狱的底部光景。

    这世界上原本就存在着许多将死者的人体重新利用的“探查体”。

    “代行者”将茉莉这个少女的形质置换成“探查体”，并且更进一步地赋予了“攻击体”的机能后，再投入作战之中。

    这是“探查体”四六二号的主人，也就是第十号“代行者”构想的作战计划。

    正确地说——第十号“代行者”从“探查体”四六二号的情报与其他周边情报，判定〈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与名为茉莉的少女相识的可能性极高，并且提议在执行原本就决定以“攻击体”袭击的作战时，将“攻击体”的机能赋予茉莉这个少女的形质。

    “探查体”和“代行者”密切联系。

    这点“攻击体”也是一样的。

    不管这次的作战是成功或失败，“代行者”都不会感到欢喜，更不可能感到沮丧。如果成功的话，针对〈渎神之主〉的行动就在此时告终，“代行者”再度作为折磨人类的存在而活动。要是失败的话，“代行者”就继续采取下一个针对〈渎神之主〉的行动。而为此收集情报是“探查体”四六二号被赋予的使命。

    “……认定现阶段作战顺利进行中。肯定。肯定。肯定。保留。肯定。保留。”

    一边透过奇迹术回路，淡淡地道出“代行者”们的商议……“探查体”一边继续静静地俯瞰“圣庙”。

    ——————————

    嘎吱作响的钢铁交接处，产生了有如龟裂般的间隙。

    在不知道从哪里流泄出来的——白色圣光照射下，站在间隙后方之人的脸清晰可见。有如刻画在黑暗中一般，少女那浮现出空虚表情的脸就镶嵌在那道间隙之中。

    “茉莉……”

    这么低喃后，省吾在心中否定这个名字。

    不对。不对。这不是茉莉。

    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啊啊…………）

    省吾感受到一股不明就理的绝望感在全身来回窜爬。

    如此不合常理、残酷、异常，又奇怪的……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为什么自己会面临如此意义不明的惨状呢？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能保护的东西也终究不多。

    人类总是被迫面临选择取舍。

    但却连这种事情也无法如愿。

    这个世界是如此地——

    （……啊啊…………）

    反抗神遗留下来的诅咒。

    对抗神。

    那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怎么啦？

    带有嘲笑意味的声音闪过省吾的脑海里。

    ——已经要放弃了吗？嘻嘻……不过以这种程度的人来说，你算是很努力的。

    声音反而温柔地说。

    虽然那是蕴含着蛊惑之毒的温柔就是了。

    省吾只是一边注视着逐渐推开铁门，试图侵入驾驶者室中的假茉莉们，一边聆听这个声音。

    ——抛开一切吧。没有谁会责备你的。嘻嘻……哈哈……凭区区一介人类就想拯救世界，这种事情终究还是不可能办到的吧……？

    “…………”

    ——来吧，让自己快活一下吧。

    “…………”

    ——你就到此为止了。不管是女人，还是世界，对你而言都只不过是过往云烟罢了。对吧？香芝省吾？你真的不是那种只要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就能拯救世界的大人物吧？你只是个小鬼吧？所以啦，你已经够努力了。嘻嘻嘻嘻……就这样放弃不是很好吗？对吧？

    “…………”

    省吾短短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

    “谢谢你。”

    省吾这么呢喃。

    “我想起来了。没错。”

    低声这么说完后——省吾咧嘴一笑。

    “我只不过是区区一介人类——你也是！神！”

    ——……

    “区区一介人类想要诅咒整个世界，这种事情终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你这家伙……

    “我把你说过的话全都还给你，神。我知道的。我听说了，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那么就凭我一个人——应该也能击溃你四处散布的恶意才对。”

    ——然后呢？实际面临这种无可奈何的现实时，你又要怎么做呢？

    “来帮我。你也不想被自己种下的诅咒破坏吧？”

    省吾之所以有好一阵子都没听到声音——恐怕是因为听了省吾那番话后，连神也不禁愣住了吧。

    然而……

    ——嘻嘻嘻嘻。有意思。好吧。不管是敌人也好，还是神也好，只要是能用的东西，你都要拿来用吗？

    “没错。毕竟我只是个——小鬼罢了。”

    人类认清了自己的无力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那么——

    ——不过我只是帮你而已。你自己动手。就是你。就是大言不惭的你。

    就在这个时候，已故之神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省吾的意识被拉进了从未体验过的深渊。

    ——————————

    “——？”

    眨着眼睛的蓓尔提雅注视着眼下的光景。

    停住了。

    拥有少女外形的怪物们同时停止了动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机会！一口气解决掉她们！】

    透过奇迹术回路，可以听见杰布隆对作业员们与警备员们下达指示的声音。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过——为什么？

    “……该不会是。”

    对手是“代行者”的终端。

    那么说到有谁能介入她们的动作的话。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慌慌张张地透过奇迹术回路呼唤省吾。

    然而——回路另一端的省吾却没有回答。

    ——————————

    或许——正因为那是在动画、游戏、漫画，以及小说中看都看腻了的概念，省吾才会如此地熟悉，也才能比较轻松地接受吧。

    网络潜航。

    恐怕最接近的感觉就是这个字眼吧。

    分不出天地的漆黑世界。

    几道宛如流星般的光芒不时闪过黑暗之中，在画出复杂的花纹后便逐渐消失。在这个极为特殊的世界里，本能可以察觉到空间与时间都毫无意义的事实。

    省吾化为一个没有肉体的“视点”，并且缓慢地沉入这片黑暗之中。

    （——这是那些长得跟茉莉一样的家伙们的。）

    不。还有另一个更正确的称呼。

    （这是“攻击体”的情报网吗？）

    省吾瞬间理解了这件事情。

    恐怕省吾正沉浸在构成这片黑暗与光线的情报流之中吧。所以就算不必重新学习，必要的知识也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意识里。然而代价是省吾感受到一阵迟缓的头痛。

    （透过奇迹术回路，反过来强行入侵依附在〈渎神之主〉身上的“攻击体”，并且介入对方的网络……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边是神的遗体残存下来的怨念。

    一边是神遗留下来的自律型诅咒。

    两者的亲和性大概原本就很高吧——

    （如果溯流而上的话，连“代行者”都能打倒吗？）

    虽然省吾这么想——不过他并不知道具体上的做法。神也只是保持沉默，并没有多说什么。现在省吾大概只能靠自己的判断行动吧。

    （…………如果那些光线就是网络的话，那么只要把某个统筹管理“攻击体”的部份破坏掉，或者是斩断的话，应该至少可以停止“攻击体”的行动才对。虽然“攻击体”也有可能是独立行动的——）

    不。

    如果“攻击体”是以“终端”的身份活动的话，那么必然会存在一个统筹管理“攻击体”的“核心”才是。不管是范围多么广大的网络，都必然有节点，应该说相当于服务器的极限点存在才对。

    只要破坏了那一点，就算无法破坏整个网络，应该也能让某些特定机能失去作用才对。这是因为省吾熟谙网络游戏——拥有因服务器常常死机而不能玩游戏的烦闷经验，才能想出这种点子。至少索隆的人类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的。

    （那么——）

    省吾慢慢靠向比较近的——而且是光线最频繁往来的部份。

    如果那是从“攻击体”那边回溯到源头的光线，那么极限点存在的地方绝不可能太远。

    （——这边吗？）

    省吾不太清楚该怎么做才好。

    不过——

    （…………）

    省吾将意识化为匆促移动的光线，并且飞进了那里。

    ——————————

    当——……

    远方的钟正不停地响着。

    那声音既低沉又悠长——宣告时间流逝的钟响撕裂阴郁夜晚的冰冷空气，传遍各个角落。

    圣都引以为傲的宽广街道，早已蒙上一层稀薄的夜色，诸多建筑物犹如成群的墓碑一般，静静地并排矗立在街道两旁。在微弱星光的映照之下，街道上完全不见任何移动的身影，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这犹如所有人都死绝一般的静止光景中——唯有远方断断续续敲响的钟声，才证明了此处还存在着不停流逝的时间。

    （什么……？）

    当——……

    这里是位于神圣大宫殿中央的谒见之间。

    平常有数千——不，甚至是数万名臣子与士兵随侍在旁的大厅，如今却笼罩着一股异常冷清的氛围。大厅里金碧辉煌的装饰，暴露在这寂寥的空气之中，呈现出一股荒野般枯燥乏味的气息。毕竟没有人为之赞叹的美丽，总是令人倍感空虚。

    无意义地绽放着白色光芒的吊灯下，“他”绝望地仰倒在地板上。

    ——“他”。

    （是我？是他？是谁？）

    省吾的认知一片混乱。

    当——……

    （这是……）

    “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今后的历史将由我们人类主导。”

    “世界将在我们的经营之下运作转动。”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将居于世界的顶点君临全世界。”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后有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当——……

    “……汝等叛徒……不可原谅……！”

    当——……

    “……决不……原谅……”

    只剩一颗头颅的“他”，省吾瞪大眼睛说：

    “吾所……创造……繁荣……长达四千年……的宠爱……汝等居然以此……相报？吾诅咒汝等！吾要诅咒汝等！诅咒汝等背叛吾的人类！以吾身为造物主统领万物的权势命令——世界啊！世界啊！万物众生啊！遵从吾令！”

    （这是……神被杀害的现场吗？）

    过去神遭受背叛而被杀死的——现场。

    （…………）

    突然间，省吾的视野里映照出一位女孩。

    少女身穿薄纱，容貌极为美丽——

    （长得好像……梅莉妮啊……）

    如果她就是怀了神之子的宠妃，那么继承了她的血脉的应该是特丽法斯基亚塔才对……可是这个女孩的相貌反而跟梅莉妮有几分相似。

    （我——）

    “他”——

    （是因为这样才憎恨一切的吗？）

    憎恨世界。

    憎恨所有人事物。

    憎恨眼前看到的一切……？

    （……真的吗？）

    省吾的记忆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纵横交错的影像与影像。

    记忆的碎片与碎片——

    “我讨厌你！”

    大叫的省吾面前，花梨正在哭泣。

    花梨的脚边躺着一个坏掉的玩具。

    两人都很年幼。这恐怕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省吾最喜欢的机器人玩具被连根折断了手。那是花梨半开玩笑弄坏的。

    “你走开！我讨厌你！”

    听到省吾狠狠地撂下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语，花梨全身不住地颤抖。

    然而——

    （……啊啊。）

    身在某处的省吾摇摇头。

    （要是没这么说就好了。）

    明明自己并没有这么想。

    其实自己觉得这个总是如影随形地跟在背后的表妹可爱得不得了。

    可是那时最喜欢的玩具被弄坏，让省吾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就算知道不该这么做，省吾还是责骂了花梨。

    结果在那之后，省吾和花梨有好一阵子都闹得很僵。

    当然，省吾平常不会想起这种以前的事情——而花梨八成也忘了吧。现在的花梨可能会直接骂回来，还顺便追加一巴掌吧。

    只不过……

    “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无心的话语。

    就算知道这样很糟糕，自己依然止不住内心的激情。

    那是——

    ——————————

    广大无边的荒野一角。

    那里有个紧紧贴附在地面上的黑色领域。

    巨大的——无主的影子。

    “代行者”。

    正确地说……那是为了方便辨识而被编上第十号的“代行者”。

    现在这个“代行者”正在指挥攻击“圣庙”中的终端——也就是“攻击体”。第十号“代行者”作为中枢发挥机能，并且进一步地将“攻击体”得到的情报传送给其他“代行者”。

    然而。

    影子……颤动了起来。

    就像下雨天的水面一样，黑暗的表面产生了无数的波纹。无数的圆环产生后便往外扩散消失，并且互相融合，逐渐交织成复杂的图腾。串联诅咒制造出来的黑暗平面像是抽搐似的动了几下——然后。

    “…………”

    影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一张人脸。

    如果〈雷涅盖德〉的相关人员在场的话，大概会感到一阵愕然吧。

    因为那张脸——跟救世主省吾·香芝的脸极为相似。

    然后。

    “…………”

    喀——从地面浮现出来的黑脸张开了嘴。

    有如喘息，亦如嘶吼。

    然后——

    ——轰！

    在下一个瞬间，“代行者”化为粉碎。

    ——————————

    “——怎么了？”

    艾雪以颤抖的声音低喃。

    不过——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投射在她眼前的影像中，大量的少女们停止了动作——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全都当场倒在地上。〈雷涅盖德〉拼死一搏的人们就这样手拿着武器，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不动。

    “什——什么？”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仍旧不死心地对着奇迹术回路呼唤省吾。

    然后——

    【〈渎神之主〉——】

    某个人透过通信回路大叫。

    同时在影像中，黑色的巨大拟神机悠然地移动身子。

    巨大的神像仿佛用尽力气似的单膝跪在“圣庙”的地板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嘴里进出带有悲痛音调的声音。

    不久……

    【……蓓尔提雅。】

    “省吾殿下！”

    【我没事……操纵“攻击体”，不，是茉莉……不……是敌人…………操纵敌人的中枢已经被我击溃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紊乱的气息一同传来。

    “省……省吾殿下？”

    【…………】

    省吾依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好一会儿，不过——

    【无聊……】

    省吾以有些感慨的语气说。

    【……真的……有够无聊……】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混乱不已。

    “代行者”用什么精神性的攻击侵蚀了省吾的意识吗？她的心中有这样的不安。

    然而……

    【我没事哦——蓓尔提雅。】

    省吾说。

    【我没事……】

    那个语气是蓓尔提雅熟知的省吾。

    她直觉地认为可以信任。

    “是——是。”

    蓓尔提雅总算放心地吐了口气，并且点了点头。

    当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表现出这种反应时——艾雪只是带着有点扭曲的表情默默地注视着她。

    ——————————

    驾驶者室充满了微弱的运转声与残留圣光。

    室内一角躺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偶。

    “…………”

    有着茉莉外型的东西。

    如今——只是控制中枢被破坏的肉块。

    “……可恶……真是有够无聊的……为什么……人类得因为这样…………”

    省吾将额头靠在驾驶者室的内墙上，并且呻吟似的说。

    咚——他将难以忍受的心情随着拳头一起打向钢铁的墙壁。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

    省吾离开墙壁，然后在长得跟茉莉一模一样的“攻击体”旁蹲下来。

    “茉莉……不，你应该已经不是茉莉了。”

    那不是对她说的话。

    而是对残留在自己心中的残像投以别离的呼喊。

    “我想那大概——不，那一定是很简单的事情吧。”

    当然——形似茉莉的人偶并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停止了活动。

    “就像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样。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来。原本应该在那片荒野上绝望，并且带着对世界的憎恨而逐渐死去的我，才能像现在这样——说着要拯救世界这种了不起的大话。”

    省吾低着头说。

    “那真的是……无聊得令人感到悲哀，为了如此简单的事情，为了——如此无聊的事情，人类就——”

    毁坏世界。

    杀死他人。

    那么——

    “再见了。还有谢谢你，茉莉。如果我能够打倒所有‘代行者’，并且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话——那么真正拯救了世界的人，大概就是你吧。”

    一点点的温柔。

    一点点的慈悲。

    只要这样——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

    省吾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下集预告

    “代行者”们终于开始发动了总攻击。同时启动的神之诅咒们，和它们制造出来的怪物们一起包围了“圣庙”，并且展开意想不到的攻击——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08圣歌ANTHEM》

    ——然后世界将充满诅咒。

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一郎。

    因为一些有的没有的缘故——导致《渎神之主！》的出书间隔拉开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其实执笔途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中间还出现了三个月左右的空窗期。也给责任编辑与kyo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其实这回的封面比本文还早完成。）

    虽然我反省过了——不过从下一集开始是否能改善这种情况，还是令我感到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不能勉强自己的年纪了，不久之前，我在医院进行血液检查的抽血时昏倒了。

    那似乎是血管迷走神经反射所造成的。

    我的意识突然飞到九霄云外，回过神时，我才发现自己正一边和地面接吻，一边不住地痉挛。护士们也慌得手忙脚乱。

    “啊——血没有流进抽血用的管子——”看到一半，我突然失去了记忆。接下来就是我察觉到自己正在痉挛了。啊啊，这莫非就是柔道中所谓的“失神状态”吗？我还为此莫名其妙地佩服了起来。

    不过这个血管迷走神经反射的症状似乎分为Ⅰ到Ⅲ度，我的情况好像是第Ⅱ度的样子。顺带一提，到了第Ⅲ度——

    血压低下·呕吐·丧失意识（10秒以上）·痉挛（5秒以上）·脱粪·尿失禁。

    ——似乎会出现这些症状的样子。该怎么说呢？我的情况不是第Ⅲ度真是太好了吗？特别是最后那几项，要是那天真的做出了那些事情，总觉得自己会失去很多东西。呼，好险啊。

    话说回来，幻想故事里时常出现角色昏迷的场景，不过仔细一想，昏迷这种事情原来存在这种危险性啊。故事里的角色也真是有够辛苦的。从昏迷状态醒过来时，下半身常常会变得很辛苦……！写实归写实，不过这样的角色（特别是主角）也没有谁想看吧。

    这些先姑且不提。

    《渎神之主！》总算出到了第七集。

    这回的封面并不怎么让人伤脑筋（事实上第七集的封面是梅莉妮），不过新角色也登场了，同时也在故事中大为活跃。虽然故事差不多该开始收尾了……不过我在途中却因为文兴大发，不小心写出了初期大纲没有的多余内容。

    虽然我在其他出版社底下写的作品不常做这种事情（那也是因为故事的性质上不能这么做），不过一听到人家说“反正是‘渎神’嘛”，我就失控了。

    这些多余的部份是要放弃呢？还是反而会被采用呢？当我心怀不安地提出原稿时，责任编辑倒是没有特别指摘这个部份。嗯嗯。不过考虑到责任编辑也负责那本《我的狐仙女友》，那么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

    这些先姑且不提。各位读者们的反应又会是如何呢？

    接下来，被某企划压缩的工作行程应该也恢复正常了才是，所以下一集可以早点出书——的话就好了（果然还是会觉得不安）。

    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那么下一集再见。

    2007.6.25

    榊一郎

第7卷 龃龉 makfunctio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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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卷 圣歌 ANTHEM

第8卷 圣歌 ANTHEM 第一章 强夺余波

    绝望会将人类化为『物品』。

    被真正的绝望所困的人类虽然会呼吸，心脏也会跳动，如果有命令的话，他们也会进食。

    然而，他们却会遗忘所有藉由自发性意志进行的活动。他们就如同路旁的石头一样，化为一个气只是存在着』的存在。那是精神的枯竭死亡。这样的人类不会像承受饥饿时一样狂乱、挣扎、呻吟，只是平静又缓慢地逐渐停止活动。有如断绝了希望之水的花草一般失去生气——最後枯萎。

    如今的梅莉妮·柯德兰正是处於这样的状态。

    这里是秘密结社的中枢——也就是『圣庙』内部最深处的第四层东南第二区域。此地设置了一间小小的密室。

    不……用密室来形容这里还梢嫌拐弯抹角吧?

    这里完全没有摆放任何家具，更别说是一丝丝微弱的光源了。这里与其说是闾房间，倒不如说只是个四角形的空间。隔离了外界的门扉只能从外头上锁。尽管没有铁栅栏之类的东西，无比顽强的岩壁却将收容者与一切隔绝—这里就是牢狱。

    「…………」

    在凝滞不动的寂静底部，梅莉妮只是毫无作为的任凭时间流逝而去。

    不——严格说来，她的周遭还是有一些声音。

    她本身发出来的微弱呼吸声就不用说了，从某个远处传来的诸多杂音也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门扉，微微地晃动着室内的空气。

    那也是——这个『圣庙』里发生了某种非比寻常之事的证据。细如蚊蚋的声音是无法传进这间牢狱里的，唯有足以令凿穿岩石、堆砌砖瓦兴建而成的硬重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震动——唯有足以令大得离谱的质量动摇的巨大音量，才能勉强抵达她的身边，而不至於衰减殆尽。

    然而……

    「…………」

    梅莉妮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反应。

    她只是抱着膝盖蹲坐在黑暗冰冷的房间一角而已。

    原本应该洋溢着鲜明碧蓝的双眸，如今只是有气无力地撑开，视线也落向脚边。尽管自己的指尖映入眼帘，但她的双眼却没有对上焦点。就连半开的双唇吐出来的气息，也只是肉体的生理机能反覆运作的行动——她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正活生生地呼吸着。

    正如同字面上所谓的「只会呼吸的尸体」一般——如今的她正处於这种和物品差不了多少的状态。

    就连说不定是『圣庙』发生了某种严重事态的徵兆，也无法打动她的心。

    因为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现在的她没有希望。

    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她绝无迎向光明未来的可能性——至少梅莉妮是这么解读如今自己置身的状况。认定事态不会继续恶化下去的人类，内心自然也不可能产生焦躁感与不安感。

    惹怒了养父巴尔德·柯德兰的她，被解除了姬巫女的职务，如今就像这样遭到软禁。对於在这个组织中——在组织之首巴尔德，柯德兰的权能下被养育成人的梅莉妮而言，巴尔德是世界的支配者，也是君临自己之上的绝对者。当然，就理论上来说，梅莉妮也明白巴尔德只不过是区区的一介人类，既不可能绝对，也绝非万能。然而打从懂事起就被彻底灌输的教育——不，是调教，却有如楔子一般深深地打进了她的本能部分。

    遭到巴尔德否定，形同於一切的未来都遭到封闭。

    那与道理无关，梅莉妮亲身体会了这个事实。

    当然……打从决定将『救世主』省吾·香芝摆在优先於的位置时起，梅莉妮就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得脱离巴尔德的支配。虽然明白，但她却没想到巴尔德会这么快就舍弃自己。

    至少在现阶段，梅莉妮没有力量能够颠覆巴尔德的决定。恐怕任谁都没有这份力量。对梅莉妮来说，那就代表着自己与深爱的省吾·香芝将永远地别离。

    被巴尔德否定。

    被迫与省吾分离。

    既然连拟神杖也被夺走了——那么现在的梅莉妮也只不过是个无力的少女罢了。除了在这里怀着绝望凋零死去之外，她也没有其他能够选择的选项了。

    「…………」

    ——突然间。

    淡淡地点缀在房内的杂音产生了质量上的变化。

    同时梅莉妮视野中的色彩也开始转变。

    那是门扉敞开造成的结果——不过如今的梅莉妮既无法理解，也无法认知这个事实。声音之所以会产生变化，是因为回荡在通道上的声音不再隔着一层墙壁，而是直接在这座牢狱中响起。色彩之所以会产生转变，则是因为设置在通道内的电灯灯光射进了房内。

    「…………」

    梅莉妮以缓慢的动作拾起头。

    虽然她的反应有一半是出自於对环境变化的反射动作——

    「嗨——公主殿下。」

    三个人影伫立在逆光之中。

    两个高大的身影与一个娇小的身影。娇小的人影手里正握着棒状的物体。那棒状物就像悬挂着一颗头颅的长枪一样——前端歪斜地鼓了起来，不过梅莉妮却曾经见过那异样的形状。

    那是拟神杖。

    「我们来救你罗。」

    「…………」

    梅莉妮并没有回答。

    虽然那像是开玩笑般的语气显得十分亲昵——但梅莉妮却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叩叩叩』，坚硬的鞋底踩在石地板上的枯燥声音正逐渐接近梅莉妮。

    不过接近她的却只有一个人。那是其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也是站在正中央的人物。恐怕那就是声音的主人吧?剩下的两个人影留在敞开的门边充当卫兵。

    随着那个人影接近梅莉妮，因逆光而笼罩着一层黑影的身形也逐渐显露出来。梅莉妮曾经见过那个人物——那个男人的样貌。虽然从未实际见过，但梅莉妮曾在资料上看过好几次这个男人的照片。

    青年的外表精悍，却又带着有些桀敖不驯的眼神。

    他的头发比梅莉妮在照片上看到时长，还长了一脸落腮胡，不过梅莉妮不可能看错。对而言，他是犯行重大的背叛者，也是——前前代的（救世主）。

    他的名字是——

    「……雷奥……笹原…………」

    梅莉妮发出了有如吐气般的声音。

    以惊讶的表现来说，梅莉妮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於平淡了——不过她那憔悴的表情还是微微地动了一下。在这个『圣庙』里与这号人物相遇——这可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状况。梅莉妮——她的生存本能察觉到早已注定，却又莫可奈何的未来正产生动摇。

    他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如此一来——那个身材娇小，手持拟神杖伫立在那边的人影，应该就是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吧?安洁莉特是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巴尔玛斯的亲生女儿，也是瑟妮卡的亲姊姊。上从奇迹术，下至语言学、机械工程等，她无一不专精，号称创始以来的才媛——也是和雷奥一起逃离了的背叛者。

    这样的他们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梅莉妮的面前。

    他们总不可能像梅莉妮一样同为遭囚禁之躯。如果是囚犯的话，就不可能拿着武器。拟神杖是奇迹术师最强大的武器，而且雷奥的腰间也可见悬吊着一把状似**的东西。

    「……为什么……?」

    恍惚地注视着他们的梅莉妮——脱口而出的是这种问题。

    梅莉妮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那长时间停止活动的意识，无法将想得到的可能性一一列出来加以检视。

    「因为有来自王子殿下的委托啊!」

    雷奥勾起嘴角，露出有点嘲讽的笑容——并且这么说。

    他像是邀请似地伸出一只手。

    然而梅莉妮却没有动作，她只是傻愣愣地凝视着雷奥的手而已。虽然她的反应有部分的原因是思考麻痹的缘故，不过更重要的是她无法确保雷奥是自己的夥伴。毕竟梅莉妮一直以来都将雷奥视为『逃亡者』或『背叛者』——在这种教育薰陶下成长的她，绝不可能认为他的手会带来『救赎』。

    「站起来吧!」

    雷奥直截了当地催促着梅莉妮。

    不过尽管如此，梅莉妮还是一动也不动。

    「…………思?」

    雷奥反而以一副兴味盎然的表情俯视着这样的梅莉妮。

    把手抽回来後——他便乾脆地转身背对着梅莉妮走回门边。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踌躇犹豫。特地入侵敌阵中心来到这里，对梅莉妮说来拯救她，并且对她伸出援手……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用来消磨时间的活动而已。

    不过——

    「你想死吗?」

    雷奥在门前停下脚步——并且就这么背对着梅莉妮说：

    「你想在这里怀着绝望死去吗?」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只要习惯绝望——习惯以一个物品的身分而活，其实也满轻松的。

    不必再烦恼，不必再痛苦，也不必再焦躁。所以长时间亲近绝望的人反而不会产生挣脱绝望的念头，因为物品不会渴求希望。

    「哎呀，那或许也是其中一个选项吧!」

    雷奥的话语冷静透澈。

    他的语气并不残酷，没有嘲笑的意味，但也没有一丝怜悯之情。他只是不假掩饰地道出了事实。

    「这样省吾也少了个重担。」

    「…………」

    梅莉妮——她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省吾。

    省吾·香芝。

    救世主。最强兵器的驾驶者。

    同时也是梅莉妮——最爱的人，

    这句话让梅莉妮那有如泥土般乾涸结块的绝望产生了龟裂。

    「省吾——殿下。」

    梅莉妮一边呢喃，一边站起身子。

    由於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地上，因此梅莉妮脚步跟呛地一肩撞上了墙壁——不过她却没有因此而倒下去，也没有再坐回地上，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声後，又继续从那里迈开步伐。

    省吾·香芝。

    只要和他在一起，梅莉妮的希望就不会只存在於无穷远的彼端。

    那么——

    「省吾……殿下……」

    梅莉妮步履蹒跚地开始走向雷奥——走向门边。

    「……思。」

    站在门前的雷奥转过头来。

    他一瞬间以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望着跌跌撞撞接近自己的姬巫女，不过不久後，当梅莉妮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他缓缓地举起一只手。

    「你可别怪我啊。」

    咚——五指齐伸的手掌落向梅莉妮的脖子。

    「…………」

    下一个瞬间——梅莉妮的视野染上了一片黑暗。

    在旁人的眼里看来，光凭手刀就让梅莉妮昏倒的这一击大概就像奇迹一样吧。就算考虑到梅莉妮身心憔悴的状况，雷奥施展的体术还是漂亮得过了头。那或许还并用了什么简单的奇迹术也说不定。

    「我们可没有闲功夫慢慢磨蹭了。」

    雷奥迅速地伸手接住虚脱无力地倒下来的梅莉妮，紧接着便轻轻地扛起她的身体。的确，与其让梅莉妮自己走，扛着她移动必然会比较快。

    「我们走吧，安洁、杜梅。」

    「是。」

    「遵命。」

    听了雷奥所说的话後，女孩们点了点头。

    然後——三位入侵者把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当成行李抱着，消失在仍旧充斥於『圣庙』的喧嚣之中。

    *

    有如远雷般的钝重金属轰声断断续绩地回响着。

    尽管这些声音原本可以隔绝——但巴尔德·柯德兰却特地打开面对纵坑的露台出入口，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会议。这是为了让五家族会议的其他与会人员认知到事态有多么地严重。

    这里是『圣庙』内——『五家族专用会议室』。

    回响在室内的声音其实是纵坑内正在进行作业的声音。纵坑内正在进行巨大拟神机的分解作业，以及收纳作业。同时也一并进行死伤者的收容作业与纵坑内部破损处的修复作业。

    『圣庙』这回遭受的损害，远比过去挑起的『圣战』——远比那时的大规模袭击来得严重。虽然（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袭击造成的损伤绝不算小，不过那主要是周边设施的破损，『圣庙』的机能核心——也就是的整备设施几乎没有遭受损害。

    这点的差距影响很大。

    在『圣战』时遭受的损害来自於外侧——以人类的受伤作比喻的话，就像是皮肤被划伤了一样。

    但这回的损伤反而是来自於内侧，也就是形同内脏遭到破坏一样。而应急处置虽然能有效地疗愈表面性的伤害，但内脏疾病或内脏破裂等徵状却没有相应的手段可用。这回的情况就是如此地严重——又足以致命。

    不过那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这回的袭击者是『代行者』。

    不——正确地说，在『圣庙』进行破坏活动的并非『代行者』的本体，而是一群疑似『代行者』终端的少女们。成千上百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少女们——不，是假借少女外型的怪物们，趁着回归『圣庙』之际潜藏在装甲的缝隙中，成功地入侵了『圣庙』内部。

    由於『代行者』将终端塑造成瘦弱的少女形象——而且还赤手空拳，完全没有携带任何枪械或刀具，就连披在身上的也只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形同一副半裸的状态——让松懈了警戒心，并且应对行动也慢了一步。然而少女型的怪物们却凭着人类不可能拥有的臂力，以及有如大群蚂蚁般一丝不乱的动作蹂躏了『圣庙』，让『圣庙』陷入空前的大混乱中。

    目前还不清楚『代行者』的终端们总共为『圣庙』带来了多大的损害。

    总之，现在正以的相关设施为最优先，快马加鞭地进行修缮。除了最低限度的警备以外，『圣庙』内部的人几乎都为了与原本的部署无关的作业而动员起来。

    然而——

    「如同各位所看到的一样，我们现在非常忙碌。」

    巴尔德那猛禽类般的眼神并没有投向纵坑那边。

    位居五家族之首的柯德兰家族族长，巴尔德·柯德兰。

    以及其他四位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泰罗伊德·玛布罗、聂罗·欧托鲁奇、杰布隆·因培拉斯。

    他们一如往常地围坐在设於会议室正中央的圆桌旁。

    然而他们的视线却有别以往地投向圆桌的外侧。

    也就是静静地站在稍微远离圆桌处的一位少年。

    就一个让延续了五百年的秘密结社——让的最高权力者们同时集中视线的人而言，这位少年显得过於平凡。他的体格既不强壮，身形也不优美。如果只着眼於容貌上的话，这位少年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不过在当下的这个场合中，这孩子显然是的五家族族长们最应当优先处理的重要人物。

    异世界人省吾·香芝。

    他是第一个驱使着投入实战的救世主——也是从死於启动实验的初代救世主算来的第四代救世主。

    省吾——他挺直了背脊站在那里。

    刚被召唤过来时，他的脸上透出的尽是犹豫与不安，看来一副相当靠不住的样子，但现在的省吾身上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氛围。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五位族长们面前，双眸正面对抗巴尔德那充满威迫感的眼神。

    （……成长了不少嘛!）

    就连巴尔德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不过那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让他成长到这种地步的就是巴尔德等人。

    他们让省吾亲眼目睹了『代行者』在肯因帕克斯城大开杀戒的光景。

    然後以拉威森城的首战为开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强逼省吾搭上（渎神之主），与『代行者』展开了殊死战。而且为了让省吾在不管是否愿意的情况下都确实地出战，他们还绑架了跟他一起被召唤到索隆的表妹——花梨·勅使河原，作为威胁省吾的人质。

    就是他们接二连三造就出来的严苛状况淬链了省吾。

    当然——他很有可能在这过程中用尽气力而一蹶不振。如此一来，他应该就会变成一个顺从的傀儡才是。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此。

    逆境反而将他培养成一个拥有不知恐惧的精神力之人。

    结果——尽管省吾两度脱离了的庇护之下，他还是打着歼灭『代行者』的旗帜而回到了这里。这也就是说，他决心将（雷涅盖德）——以及当成自己的道具使用。省吾这点程度的意图就连巴尔德也能看穿。

    （就气魄而言，他反而还比路思波力提卿与玛布罗卿优秀吧?）

    就连要不要与姬巫女们发生肉体关系都会犹豫不决的天真少年已不复存在。如此一来，企图把姬巫女们当成绑住他的『锁链』——或许反而是一大失策也说不定。

    看到梅莉妮那不成体统的样子，更加证实了他的推测。要是本应诱骗对方的人，却被对方的甜言蜜语所惑……那么行动遭到束缚的反倒是这边。由於姬巫女们在之中成长，因此十分精通的组织构造与设施等部分。如果她们群起转而效忠省吾的话，事情就变得相当麻烦了——就像过去雷奥诱骗了安洁莉特那时一样。

    （他的成长的确超乎我的期待与想像。但是——）

    巴尔德继续凝视着省吾的眼睛。

    （有点过度超出预期了。）

    「…………」

    就算一直承受着巴尔德的视线，省吾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胆怯的样子。

    或许那是他竭尽气力才勉强维持住的假面具也说不定——不过能否做到这点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决定性差异。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血族』。

    除了柯德兰家以外的四家族。

    以及『代行者』。

    将这些『敌人』搁在一旁——

    （『救世主』省吾·香芝，或许你才是我最大的阻碍也说不定……）

    巴尔德的心中有这样的感慨。

    不过柯德兰家族族长当然不可能将之显露在表情上。

    巴尔德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後，努力地维持和缓的语气说：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省吾·香芝，你的愿望是什么?」

    *

    『省吾·香芝，你的愿望是?』

    这么说的是一个略微爽朗的青年嗓音。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聂罗当场将巴尔德所说的话翻译成日语转告省吾。他会说一些省吾的母语，那似乎是从其中一位姬巫女，同时也是他的亲妹妹爱菲妮耶那边学来的。不过在抑扬顿挫方面，还是无法与终日和省吾以日语交谈的姬巫女们相提并论。

    老实说……省吾并不需要翻译。

    他会说索隆的语言。那是过去逃离之际，省吾从保护他人身安全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少女——也就是从茉莉身上学会的。

    不过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知道的只有姬巫女——而且还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省吾是故意瞒着她们的。那是因为省吾认为或许可以将这件事情——也就是的人们不知道省吾能以索隆语进行对话』的事实——当成一张王牌使用。只要他们还继续以为省吾听不懂索隆语，那么他们的警戒心应该就会产生可趁之机才对。

    这些先姑且不提——

    （好……现在开始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但省吾却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省吾之所以特地在『代行者』袭击的伤痕尚未痊愈的棘手时期闯入五家族会议——为的就是不给对手余裕。如果是在这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之下，那么族长们应该多少也有些事情不得不让步才是。

    不过——要是踏错了一步而招致他们的不快，那么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反而会是省吾自己。省吾终究还是不能让对手认为『如果得作出这种程度的让步，倒不如废弃省吾，重新召唤出新的救世主』。

    这是一场微妙的谈判。

    不过——

    「我的愿望是梅莉妮和花梨。」

    省吾以日语回答巴尔德的问题。

    聂罗立刻进行翻译。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揪起脸来——但巴尔德与杰布隆却仍旧面不改色。聂罗则是带着一副愉悦的表情注视着省吾。

    别说是杰布隆了，就连巴尔德的视线也变得相当锐利。

    那是一双仿佛只要将视线投向对方，就足以令对方感到不安——仿佛能将对方的内心完全看透的眼眸。一旦面对着那个视线，心中藏着什么事情的人绝不可能不感到动摇。

    然而——现在可不是害怕的时候。

    省吾努力装出冷静的表情与声音说：

    「请别担心。就算没有人质在，我也会搭乘的。」

    省吾说到这里便中断了话语，等待聂罗的翻译与其他族长们的反应。

    然而巴尔德却没有回答，大概是其他族长们认为现场的主导权在巴尔德的身上的缘故，他们也没有插嘴多说什么。

    断定沉默就是催促的省吾接着说：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了窍门。」

    「……『窍门』?」

    聂罗似乎不懂这个单字的样子。他开口询问省吾。

    「就是我已经习惯让随心所欲地运作的意思。」

    「…………」

    聂罗刹那闾露出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特别进行意译，而是将省吾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成索隆语转告巴尔德等人。

    「我对这个世界也产生了感情。而且——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代行者』已经完全将我视为『敌人』了。就算现在拒绝搭乘（渎神之主），我最後还是会被『代行者』杀掉。」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没有注意到吗?」

    省吾一点一滴地秀出自己手上的牌。

    「这回袭击『圣庙』的那群少女们——那是我一时之间脱离了（雷涅盖德）的庇护之下，并且受到的保护之际，负责照顾我的少女。说得更正确一点，那些是外型模仿那个少女的生物。它们的内在恐怕是像（遗落之子）之类的存在吧?」

    「…………」

    族长们面面相觑。

    他们似乎没有掌握到这些情报的样子。

    由於梅莉妮她们主动来带回省吾，因此省吾以为早已掌握了关於茉莉等人的情报——不过不知道他们是没想到茉莉与这次的袭击者有关，还是他们根本就不重视区区一个信徒的脸而没有纪录下来——总之，他们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的样子。

    「为什么那些怪物们要假借那种外貌呢?那当然是为了让我产生动摇吧!」

    「……原来如此。」

    聂罗点点头。

    「『代行者』已经认定我是的驾驶者了。如果难以直接攻陷的话，那么只要杀掉驾驶者就行了——『代行者』会这么想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代行者』应该是企图直接创击这座『圣庙』，才执行了这次的袭击，不过『代行者』的战力之所以全都具备了茉莉的脸与身体，必然是为了对我造成心理上的压迫。」

    「…………」

    「而且虽说只经历了短暂的相处，不过茉莉却是和我一同生活的救命恩人。对於『代行者』这种像是在亵渎她的做法，我个人也感到相当愤慨。」

    「原来如此。」

    「基於以上的理由——我并不打算放弃搭乘。如此一来，为了能放心专注於战斗之中，我希望你们能让她们两人回到我的身边。」

    「…………」

    族长们再度面面相觑。

    不过唯有巴尔德仍旧正面盯着省吾，连动都没有动过。

    不久——

    「省吾·香芝，对我们而言，你和你驾驶的是唯一，也是最後的希望。你们是能对抗『代行者』的唯一战力。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希望将你确实地置於我们的掌控之下。」

    巴尔德说。

    同时聂罗也将他所说的话翻译成日语——当然，不用等聂罗翻译，省吾早就已经掌握了那段话的内容。

    「没有人可以保证你在必要之时会确实地为我们而战。」

    「…………」

    「况且你曾二度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之下。尽管两次都是有他人介入的偶发事件，不过你在那时也积极地采取了形同逃离我等掌控般的行动。」

    的确，他们会如此看待当时的状况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第一次受到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保护时有一半是出於偶然，不过在第二次『血族』袭击之际，省吾却故意不使用加以抵抗，还作出了像是容许『血族』劫走般的发言。由於这段对话使用了通讯回路，恐怕在方面也有留下纪录吧!

    「说穿了，就算你口头上说得再怎么懂事明理，我们也无法完全信任你。我们无法放心地舍弃保障哪!」

    「…………」

    省吾咬住嘴唇揪紧了脸。

    不过——其实这也是演技。

    老实说，省吾早就预料到巴尔德他们不打算放开梅莉妮与花梨的状况。他们根本就不信任省吾。不管是就索隆之人这层意义而言，还是就之人这层意义而言，省吾终究

    只是个外人。

    「那么——至少让我见见她们。」

    省吾说。

    「这次的袭击中不是出现了许多死伤者吗?梅莉妮与花梨应该也不例外才是。我想确认她们是否平安无事——不是光听你们嘴巴上说说就算了，而是用我自己的眼睛与耳朵确认。」

    「救世主殿下所言甚是——失礼了。」

    聂罗反而一边露出愉快的表情，一边这么说。

    他显然以这段针锋相对为乐。相对地，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则是显然对省吾的发言感到不快。毕竟省吾只不过是自己的傀儡，不，他只不过是的零件罢了——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居然提出了逾越本分的要求。他们会认为这是个傲慢的要求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然而，他们两人还是没有插嘴多说什么。

    他们大概打从一开始就委任巴尔德下达最後的判断吧——这也是省吾预料中的事情。姑且不论花梨，梅莉妮总不可能不在巴尔德的管辖之下。只要同时提到梅莉妮与花梨的话，其他四人应该不能轻易地决定赞同与否才对。

    「……思。」

    巴尔德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并且点了点头。

    然後巴尔德突然站起身子，同时面向会议室的出入口说：

    「跟我来，救世主殿下。」

    「……你要让我见她们吗?」

    「总之——就先让你见见花梨·勅使河原吧!」

    巴尔德说道。

    同时聂罗像是算准了时机似地插嘴说：

    「那么——我们就先散会好吗?柯德兰卿。」

    「只好这样了。」

    受害状况的掌握、『圣庙』内部的修复、重建防御的准备工程等，确认好各种作业的後续工作後，巴尔德下达了最後一个指示。

    当然，他是用索隆语说的。

    也就是——

    「继续调查『血族』根据地的确切位置，以及调查相关情报。」

    「那件事情已经在进行了。」

    泰罗伊德说。

    「只要调查的纪录装置，应该就能掌握大致上的位置才是。」

    （……是吗?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啊!）

    身为试作兵器的出击时都会采集各种纪录，好作为细部改良的资料。就算乍看之下机体没有任何不同，但其实细节的部分可是每天都在更新。

    说起来那就像是的新陈代谢与成长。

    当然——五家族随行的飞行船原本就有纪录各种资讯。不过（渎神之主）身上也安装了几个纪录装置。那就好比省吾生活的现代日本中的GPS吧——只要交叉比对加速度计与气压计上的情报，应该就能大致掌握到『庭园』的确切位置。

    （我该阻止他们吗?可是——）

    必然会对『血族』采取报复行动。

    （『血族』又不是我的夥伴……而且先发动攻击的也是『血族〔……）

    虽然省吾对待在自己身旁的『血族』少女——对特丽法斯基亚塔感到过意不去，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采究与『血族』有关的问题。

    只不过……

    （——思?）

    站在自己身旁的聂罗展露出来的表情，令省吾突然担心起来。

    他在笑。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他隐约地露出了——微笑。

    省吾从他的笑容中感觉到某种类似余裕的东西。

    他的微笑是出自於将会战胜『血族』的信心呢?

    还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要因使然呢?

    就省吾所知，聂罗总是游刃有余地挂着别有含意的微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省吾却特别在意他的这抹笑容。

    因为省吾觉得他的笑脸中甚至带有某种怜悯之情。

    那并非针对『血族』。

    而是针对其他族长——

    「您怎么了?」

    聂罗不经意地察觉到省吾的视线後，便开口问。

    「不……没什么。」

    或许那只是省吾想太多了也说不定。

    他摇摇头，暧昧地笑了。

    然後——

    「——以上。我来为救世主殿下带路。」

    瞥了省吾一眼後，巴尔德便开始迈开步伐。

    「让您久等了，救世主殿下。」

    聂罗催促着省吾。

    他似乎也要与省吾同行，好继续充当翻译。

    背对着不停从纵坑内传来的作业声，省吾一边和聂罗并肩追随着巴尔德的背影——一边不经意地想。

    （也许……在这个中真正麻烦的人物不是那个巴尔德·柯德兰。）

    而是……这个在自己身旁露出温和微笑的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

    *

    这里是特别区域——聂罗是这么对省吾说明的。

    看来此处似乎是『圣庙』内部的最深处。

    抵达这里之前，他们经过了一条绵延不绝的复杂通道，沿途不时能听见整个『圣庙』正在进行修复作业的声音：作业员们的指示与号令、钢铁装置发出来的运转声。然而，在钢铁与钢铁的撞击声，以及杀气腾腾的对话声交错之中——一切都显得极其遥远。

    如今……省吾他们正在行走的这条通道上，除了他们三人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虽然墙壁上设置着几条用来供电或通风的管线，不过这里在挖开岩盘後，却只是个仅以砖瓦补强的杀风景之处。

    考虑到移动的距离与方向，这里恐怕是比纵坑底部更下方的场所。一想到存在於头上的岩盘与，就算只是走在这里，省吾也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压迫感，而险些喘不过气来。

    （雷奥——真的能潜入这种地方吗?）

    纵坑既是的整备收纳库，也是出击用的『炮身』。

    省吾曾经听梅莉妮说过，『圣庙』拥有以纵坑为中心呈蚁巢状分布的宽广空间。由於在长达五百年的潜伏历史中，一再扩张的内部构造过於宽广复杂，因此就连姬巫女们也很难说是完全掌握了细至末端的全貌。

    （该不会……）

    老实说，省吾之所以会要求见上梅莉妮与花梨一面，是为了确认雷奥的行动成果。而五家族族长们似乎还没察觉到雷奥的入侵，以及人质遭到夺取的状况。

    也许是雷奥他们还来不及行动就失败了。

    当省吾边走边这么想时——

    「救世主殿下。」

    聂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告诉您。」

    「……?」

    「花梨殿下如今处於一种有点特殊的状态，还请您不要惊慌。」

    「特殊状态?」

    省吾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反射性地僵住了。

    糟了……虽然省吾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提出这样的警告，但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语气与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你们——对花梨做了什么?」

    「如果以您容易理解的方式来形容的话……」

    有好一会儿，聂罗像是寻找着合适的用词似地歪着头——

    「应该就是冷冻保存吧。」

    「——冷冻保存?」

    省吾的声音透出嫌恶感。

    他反射性地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景象，是业务用冷冻库内被冻得发白的牛肉块与鲔鱼块。至少那种处置方式绝不能施加在活生生的人类身上。

    然而如果是的话，就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省吾的脑海中没有跳出SF小说或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冷冻睡眠场景，也可以说是他充分理解了组织特性的证据。

    不过——

    「那只是容易理解的表现方式而已。」

    聂罗轻巧地避开了省吾的嫌恶感，并且这么说。

    「要是真的冷冻起来的话，人类会因为细胞破裂而死的。」

    「那……的确如此。」

    一旦温度降到冰点以下——一旦结冰的话，水的体积就会增加。而一旦细胞中蕴含的水分结冰的话，细胞膜就会遭到破坏，结果肉体组织就会从细胞构造彻底地损坏。冷冻肉块解冻时流出来的红色血水，就是细胞膜被破坏後溶解流出的水分。

    也就是说，只要将人体冻结起来，就能从细胞层级杀死一个人。

    如此一来，花梨就当不了人质了。

    （仔细一想——就保存细胞组织这层意义上看来，这个世界或许比我们的世界还要先进也说不定。）

    说起来，这个世界最尖端的技术就是奇迹术。

    而维持奇迹术的是神的细胞这种极为贵重又有限的资源。

    虽然神的细胞不知道基於什么道理而不会腐烂……不过既然神都被人类的手杀害了，那么热度、乾燥，或者是冻结、冲击等诸多物理现象，还是有可能会让神的细胞劣化。如果要将贵重的资源原原本本地保存下来，那么奇迹术的体系化与兴盛发展都是必须的吧!

    如果是奇迹术师们的比例远比一般组织高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他们精於这方面的技术，也不是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们终究只有停止她与周边空间的时问而已。」

    「那样会造成什么後遗症吗?」

    「後遗症?」

    聂罗歪着头。

    看来他知道的单字似乎极为零散，所以有时他会听不懂这种理所当然的用词，而这种情形也让省吾感到有些不耐烦。

    「她的身体有没有可能产生什么问题，或者是产生什么类似生病的状态呢?」

    「不可能。」

    聂罗说。

    「所谓停止她的时间，也就是让她整个人保持在施术前一刻的状态。所有肉体上的变化、变质之类的现象完全不会发生。」

    「…………」

    虽然省吾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样的道理——不过从聂罗说得如此自信满满的样子看来，花梨身上产生毛病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至於详细的原理，您可以询问姬巫女——玛布罗家的哈杰妲。」

    「……我明白了。」

    就算在这里乾着急也不是办法。

    总之，省吾暂时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露出淡淡的笑意。那不是让人感到不快的笑容，却也不是能让人获得安心感的笑容。虽然他的笑脸散发出一种殷勤感——不过该怎么说呢?那张笑脸实在是太无懈可击了。尽管和爱菲妮耶那种小恶魔般的笑容有相通之处，但除此之外，他的笑容里还有某些不明就里的部分。

    「总之，请您放心。虽然无法让你们对话，不过我们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会损及那身美丽姿态的行为。」

    「…………」

    就在两人一来一往地交谈时——走在前头的巴尔德突然停下脚步。

    「您怎么了?」

    聂罗以索隆语问。

    然而巴尔德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伫立在原地，并且直盯着通道深处。

    通道的尽头处设置了一道门扉，门的左右两侧有两个人影，那两人一看就知道是警卫兵。两人的腰上都挂着警棍与**。他们的武装之所以是小型**，而非拟神杖之类的道具，大概是因为这里是室内的缘故吧!

    两人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

    由於这个场所原本就不是那么明亮，因此连两人的表情都看不太清楚——

    （雷奥——他失败了吗?）

    这样的疑惑闪过省吾的脑海里。

    然而——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股违和感掠过省吾的心中。

    警备兵们宛如人偶般伫立不动。据说英国宫殿门口的卫兵在好几个小时的执勤时间内都能丝毫不动——两人的姿势就形同这些宫殿门口的卫兵。然而与基於样式美而要求自己保持不动的宫殿卫兵们不同，在这种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警备兵们应该没有必要保持不动到这种地步。

    更重要的是，尽管面对着巴尔德与聂罗，两人却依旧毫无反应……

    「——把门打开。」

    巴尔德站在四公尺的距离外发号施令。

    然而警备兵们却没有动作。

    恐怕巴尔德也察觉到这种异常现象了吧。他刚才的命令就是为了确认此一异常状态。

    「思……?看来警备兵们似乎没有管教好的样子。」

    兴味盎然地这么说完之後，聂罗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接近警备兵。

    从警备兵那个方向大概看不到吧，不过聂罗绕到腰部後方的右手轻轻地动了几下。从袖口滑出来的是——尖细的短剑。那恐怕是他随身携带用以护身的武器。

    聂罗以极其自然的动作站在警备兵们面前，并且将短剑凑向右方警备兵的鼻尖。

    然而警备兵依然毫无反应。

    左侧的警备兵也一样。

    聂罗像是变魔术似地挥了挥手，将短剑再度收回袖口内，然後他的指尖轻触警备兵的下颚，并且将其微微垂下的脸抬起来。

    通道的灯光照出卫兵的脸。

    那是一张失去生气而惨白的脸——

    「……!」

    省吾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不用上前确认，省吾也明白。不会错，那是死人的脸。

    然而——巴尔德与聂罗都没有表现出动摇的样子。恐怕打从警备兵们毫无反应的时间点开始，他们就已经想像到这种状况了。

    聂罗的手指一离开，卫兵的下巴便猛然地下坠……身体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前扑倒。

    同时省吾的耳边也掠过什么东西被扭断的微弱声音。

    当省吾看到在略微昏暗的照明下闪闪发光的东西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警备兵们就算死了还能保持直立的姿势。那是有如钢琴琴弦般极为细小的丝线，这些丝线从某个地方绑住了警备兵们，迫使他们继续站在门边。

    「方法虽然原始，不过——」

    聂罗以粗鲁的——以不像是在对待遗体的动作翻过警备兵的身体。

    当遗体胸口的制服敞开而露出肌肤时——从省吾的位置可以看见左胸的部分变得有些焦黑。

    「技术却相当高明呢。」

    聂罗深感佩服似地这么说，同时站起身子——挂在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像是在称赞杀了警备兵的犯人。

    「是奇迹术吗?」

    巴尔德简洁地问。

    「恐怕这是以小范围的冲击波之类的攻击——一瞬间破坏了心脏。毕竟胸部周围的毛细血管都破裂了。」

    聂罗说。

    「至於进一步的验尸，我想交给玛布罗家应该会比较快得到结果吧?」

    「稍後我再安排。」

    「那就麻烦您了。」

    聂罗轻轻地缩回下巴行了个礼後，便伸手碰触门扉。

    这时，他又像是有点佩服似地发出了「哦」一声。

    「这边也干得很漂亮，只有钥匙孔内部被高温熔化了。」

    聂罗弯腰望向钥匙孔内，并且这么说。

    「一切的手法都控制在必要的最小限度。之所以让警备兵们保持站立的姿势——是为了延缓事态曝光的时间吧。哎呀……这手腕真是太高明了，我都想纳入自己的旗下了呢。」

    「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打断了聂罗的碎碎念，催促他快点动作。

    「这厢失礼了。」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简单地道歉後，便打开了门。

    或许这个男人也感到有些焦躁吧——只见巴尔德抢在聂罗前头一脚踏进房内。不过他立刻警戒地停下脚步，只以视线在没有灯光的房内四处探索。

    聂罗与省吾也跟在巴尔德的後头踏进了房间。

    然後——

    「…………这是?」

    省吾才往前走了几步，脚边……便传来了「劈哩」的声音。

    他反射性地低头一看，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正闪闪发光。虽然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玻璃的碎片，不过却又有点不同。

    在省吾的身旁，聂罗像是现场勘验似地弯腰捡起了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像纸一样薄的某种东西。

    「从圣光残留的情况看来，事情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

    「的确如此。」

    巴尔德点了点头。

    看到省吾露出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聂罗便苦笑着为他解说。

    碎片的真面目似乎是奇迹术创造出来的『保存力场』碎片。如果不以奇迹术加以维持的话，『保存力场』就会逐渐衰弱消失。原本这里应该散落着足以把二个人包起来的碎片，不过那些碎片几乎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了的样子。

    「——那是……」

    省吾重新环顾起整个房间，只见房内摆着一台看似奇迹术机关的大型机械，还有一个男人倒在这台机械的旁边。看来这男人似乎是操作这个奇迹术机关的奇迹术师。当然——省吾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也死了。因为这个男人的额头部分深深地凹陷下去，眼鼻还流出了几道有如丝线般的血水，看来似乎是承受了什么强大的力量——恐怕是奇迹术吧。

    （总之——抢夺行动似乎成功了的样子。）

    这必然是雷奥干下的好事。

    总之，花梨如今处於雷奥的保护之下了。

    那么——梅莉妮呢?

    当省吾的胸口中理所当然地浮现出这个疑问时……一位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冲进房里的男人为他带来了解答。

    从那身和被杀害的警备兵同款式的衣服看来，这个男人似乎也在某个地方担任警卫。

    「原来您两位在这里啊……!巴尔德大人!聂罗大人!」

    「怎么了?」

    巴尔德露出惊讶的表情说。

    「我——我要向您报告!」

    相对於极度惊慌的警备兵，巴尔德的态度显得相当冷静。虽然他原本就不是个会为了小事情而表现出动摇的人，不过除此之外——他大概也已经想像到接下来会听见的报告内容吧。

    「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不知道被谁劫走了。」

    「唔。」

    巴尔德还是镇定自如。

    他只是静静地瞥了省吾一眼而已。

    花梨，还有梅莉妮。

    这两人正是省吾要求释放的人质。

    她们接连遭人劫定——要是巴尔德不认为这件事情与省吾有关才奇怪。

    不过省吾却刻意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直到出现在五家族会议的现场前，他都一直待在内部，巴尔德他们也很清楚省吾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才是。况且他们应该也还不知道省吾其实不用拟神杖就能施展奇迹术——就广义来说，他也算是继承了神之血的『血族』——以及他和雷奥勾结的事实。

    「查出贼人的真实身分了吗?」

    「不……关於那点……目前还不清楚。」

    听了聂罗的问题後，警备兵感到抱歉似地如此回答。

    然而——

    「我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巴尔德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警备兵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行了一礼後，便离开了房间。

    「欧托鲁奇卿，你对於贼人的真实身分有什么头绪吗?」

    巴尔德以试探般的口吻问。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聂罗却坦率地点点头，并且滔滔不绝地开始说：

    「卫兵的杀害方法与後续处理，再加上破坏那个钥匙孔的手法，全都是为了以最小限度的劳力换取最大限度的时间。而贼人也藉此连续劫走了梅莉妮·柯德兰，以及花梨·勅使河原。既然没有目击情报的话，那么这两起劫人事件恐怕都是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进行的。如此一来，贼人就必须——熟悉『圣庙』内部，也必须精通奇迹术。说起同时具备这两个要素的人……不，是人们，应该相当有限。」

    巴尔德仅以视线表示赞同。

    「顺带一提。」

    聂罗加深了笑容说。

    「贼人们之所以绑架了梅莉妮·柯德兰与花梨·勅使河原，是为了用来牵制救世主殿下——也就是和我们一样把她们两人当作人质，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虽然还不清楚贼人们最终的目的究竟为何就是了。」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还有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吧?」

    「……思。」

    巴尔德轻轻点了点头。

    「鼠辈——跑来啃我们的梁柱了吗?」

    巴尔德冷淡地低喃。

    然而——省吾却觉得他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焦躁感。

    *

    岩石与砂砾的荒野绵延不绝地扩展开来。

    横亘在眼前的风景里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不仅如此，除了岩石与砂砾之外，这里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大书特书了。只有……紧紧依附着岩石背面生长的嫩芽，勉强称得上是这一带唯一的生命。

    在索隆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像这样草木不生的荒凉大地。在这片遭神诅咒的土地上，原本就无法期待能有富饶丰收的宽广大地存在。人类只能仰赖微薄的收成而活，就连这样的生活也是靠着奇迹术与依附在奇迹术上的几个技术勉强维持下来的。

    人类的生存范围并不是『面』……而是少数几个散布在无边荒野中的『点』。人类只不过是藉着延续这些『点』，好继续维持着『人类的世界』罢了。

    在这样的荒野一角。

    那里产生了异常现象。

    虽然那里原本是个除了日夜的区别外就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场所……不过就在今早，那里的样貌却为之一变。

    地形并没有变化。

    只不过——平常总是被近乎暴力的朝阳晒得发白的荒地，如今却被漆黑的领域吞噬，彷佛唯有那里还残留着夜晚的黑。

    不具实体的巨大人影横亘在大地上。

    在阳光下依旧不会消失的黑暗领域，形成了那个贴附在荒野一角的人影。

    影子的真面目是『代行者』——正式名称是气神罚执行代行者』。

    那是已逝的神下达的诅咒实体。这个诅咒集合体的存在理由，只是为了让沉醉在弑神这种滔天愚行的人类们陷入万劫不复的痛苦之中。

    『代行者』原本有十六具。

    在长得离谱的悠久岁月中，十六具『代行者』以一定的间隔轮番启动，并且让人类们见识到各式各样的绝望。这样的他们——不，用『他们』称呼不具备个别人格的『代行者』并不恰当——基本上是单独行动的。『代行者』们彼此之间互为预备体，同时也都是本体。它们只不

    过是巨大系统依序流动的一部分。

    十六具『代行者』没有自我，没有个性，当然也没有名字。为了识别彼此，真的只是为了识别彼此，它们才机械性地分配了个体编号。

    而如今存在於这里的是——『十一号体』。

    它接收了来自於『十号体』的情报，并且加以确认。

    接下来，『十一号体』预计将情报依序传送给『十二号体』到『十六号体』。

    不过它的情报发送对象终究只有五具。

    因为『一号体』到『十号体』已经不存在了。

    在五百年来的悠久岁月中，共十六具折磨人类的『代行者』，如今也只剩下六具而已，其他十具全都葬送在黑色巨人那亵渎的力量之下。

    看来『代行者』们似乎误判了人类蓄积起来的力量。

    毕竟『代行者』们只是神在五百年前撒下的灾祸种子——它们似乎无法在永恒的时间内完全应付各式各样的状况变化。就算再怎么收集情报，彼此之间再怎么反覆讨论，『代行者』们还是没有称得上是『执着』与二忌气用事』的概念。尽管能理解这些概念的存在，它们也无法感受这些概念，然後加以分析。

    因此，当『代行者』们知道这些概念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时——事态早已超越它们能完全掌控的范围了。

    不过即使如此，『代行者』们仍不放弃。

    它们就像机械一样自动化——而且它们的动机是被动的。

    因此，『代行者』们只是为了赋予自己的目的而肃穆地活动着。

    收集情报。

    分析状况。

    执行作战…………

    「关於是否能入侵的本体——是。」

    「关於有无被称为『省吾』的个体——有。」

    「关於是否能直接攻击『省吾』——是。」

    「关於『攻击体』仿造了名为『茉莉』的少女形体，是否对『省吾』的心理产生效果——是。」

    「然而效果从九成三降至五成八。目前尚有降低的趋势。」

    「关於『省吾』的构成成分——不明。」

    「关於有无与『省吾』的构成成分性质相近的候选成分——有。」

    「候选成分——」

    「——『神』。」

    「情报的接收作业与确认作业——终了。」

    「接下来将进行发信作业。」

    *

    省吾打开了玄关的门，然後一脚踏进宅邸内。

    在那一瞬间——省吾心中的某个角落之所以会感到安心，大概是因为这里已经变成了省吾应当回来的『家』吧!虽然单纯地住惯了这里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确定这里有人等着自己回来的坚定信心，更是无比确实地将这里定义成省吾的容身之处。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省吾殿下。」

    省吾才刚走进宅邸里，一群美丽的少女们就像早已做好准备等着似地——不，实际上她们大概真的在等省吾吧——出来迎接省吾，那是侍奉省吾的姬巫女们。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露出一脸豁达的笑容。

    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挂着蕴含蛊惑意味的微笑。

    哈杰妲·玛布罗带着透露安心感的笑脸。

    她们分别以不同的笑容慰劳结束战斗——各种意义上的战斗——归来的省吾。

    和以前比起来，姬巫女们的态度出现了些微的变化。

    刚认识时的她们由於背负着各家族的期待与企图，因此在宅邸的共同生活中，奉承省吾以便率先获得他的宠爱，就成了她们的最优先目的。不过从省吾选择了梅莉妮，以及随後要求她们转而协助自己的那时候开始，她们的竞争心就不怎么浮现在表面上了。

    虽然她们现在多少还是有些摩擦。

    不过即使如此，姬巫女们如今——虽然省吾也认为这种说法很自傲——似乎将省吾当成她们的精神依托。正因为如此，她们反而从肩负的重责大任之中解放出来，甚至还发挥出家族之间的连带感。

    不过『外人』的存在恐怕也有影响吧!

    好比……

    「省吾殿下，欢迎您回来。」

    混在姬巫女们之中这么说的失明少女。

    她拥有一双和黑发同色的眼眸——不过那对眼睛却无法捕捉任何光线。多次近亲交配的结果，让她的双眼天生就无法发挥机能。

    她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从隐密的聚落『庭园』带回来的『血族』少女。

    继承神之血——并且作为再度产下神的母胎，她的身上只被寄予了这样的期待而已。

    在姬巫女们的眼里看来，她大概就像怪物吧?

    由於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性格天真烂漫，因此姬巫女们也无法更苛刻地对待她的样子。不过除了姬巫女们以外，她是唯一能随侍在省吾身边的异性，这个事实似乎让姬巫女们对自己身为姬巫女的立场产生了某种连带感。

    然後——还有另外一个人。

    就别种意义上而言，这个人物也强化了姬巫女们的连带感。

    「各位……我回来了。」

    这么说完後，省吾面露笑容地确认了那个人物如今不在这里的事实。

    「话说回来——艾雪呢?」

    艾雪·柯德兰。

    将梅莉妮解除姬巫女之职的巴尔德送来的柯德兰家新姬巫女。

    「她还没回来吗?」

    听了省吾的质问，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光看艾雪的表情，就能明白她对其他姬巫女们绝非怀有好意。

    艾雪并非只是梅莉妮的接班人，她显然意识到柯德兰家身为五家族之首的权势——因此她时常采取轻蔑其他姬巫女们的态度。

    身为前辈的姬巫女们大概也对这点感到不快吧?

    蓓尔提雅她们有『在姬巫女的职务方面，我们本来就是前辈』这样的自尊心。由於她们原本就认同各种技能都很优秀，同时也在竞赛中赢得省吾宠爱的梅莉妮作为姬巫女之首，因此她们对於随後闯进来篡夺地位的艾雪，有着特丽法斯基亚塔无法相比的抗拒感。

    况且，艾雪与巴尔德的关系八成很深。

    对省吾来说，她也不是一个能随意吐露心情的对象。

    结果尽管艾雪同样身为姬巫女，但省吾和其他姬巫女们还是对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虽然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最先开口的是蓓尔提雅。

    姬巫女们同样都作为的後援而参与了战斗。不过省吾却先在五家族族长会议中露脸，并且确认过雷奥他们的『工作』成果後，才回到了宅邸。因此，省吾反而比姬巫女们还晚回来。

    「可是那个……」

    「——别管她就好了嘛。」

    爱菲妮耶以冰冷的语气代替含糊其词的蓓尔提雅说。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爱菲妮耶难得会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敌意与嫌恶感。虽然省吾转头询问哈杰妲——但哈杰妲也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而已，她似乎找不到适当的说法。

    「艾雪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她一定是被第一次的实战吓得直不起腰来了啦!真是丢脸。那种德行的人居然还能取代梅莉妮——」

    「哦。」

    省吾——露出了苦笑。

    「您……您怎么了?」

    爱菲妮耶大概对省吾的反应感到相当意外吧。她——彷佛被省吾的气势压倒一般，罕见地带着僵硬的表情问。

    省吾笑着对这个有如小恶魔的欧托鲁奇家的少女说：

    「爱菲妮耶是站在梅莉妮这边的啊。」

    「咦?啊——不，那个……」

    爱菲妮耶有点脸红地摇摇头。

    「那个——终究只是比较下的结果嘛。就算同样都是竞争对手——」

    明白爱菲妮耶正感到难为情的并非只有省吾而已，就连蓓尔提雅与哈杰妲也露出了苦笑。周遭这样的反应让爱菲妮耶益发慌张，不过——

    「——可是。」

    蓓尔提雅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光就这回来说，我认为她的表现倒是刚刚好。」

    「…………的确。」

    省吾点了点头。

    在一行人之间流动的和缓空气，一瞬间转变成带有紧张感的氛围。

    姑且不论其他时候，这回并非只是省吾从战斗中归来这么单纯的事情而已。省吾方面明确地对采取了积极的行动。也就是表面上要求归还梅莉妮与花梨——实际上却委托雷奥他们救出两人。

    就看来，这样的行径无疑是谋反，也是背叛。

    就连姬巫女们也不得不紧张起来。

    然而——

    「关於梅莉妮与花梨的事情——」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接近省吾的身旁後，便在他的耳边轻声私语：

    「关於她们的事情，我们已经收到了来自本部的报告。看来雷奥似乎已经成功救出她们的样子。」

    「思，姑且算是这样没错。」

    省吾也悄声回话。

    恐怕蓓尔提雅是考虑到艾雪有可能以奇迹术或其他方式窃听。也就是说，就算她人不在现场，也不能随便说出任何暗示谋反的话。

    「不过『代行者』的入侵倒是在预期之外。『圣庙』内部的损伤似乎也很严重。」

    「是的。」

    蓓尔提雅说。

    「可是——省吾殿下，您应该明白吧?」

    「当然。」

    省吾微微扭曲着表情说。

    雷奥虽然答应『救出』两人，却完全没说过要将两人『归还』省吾。当然——现阶段就算让她们两人回到自己的身边，省吾也没有自信能彻底地将她们藏匿起来。所以那样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不过雷奥——还有省吾当然也明白。

    这只是把人质换了个地方而已。

    把她们两人摆在雷奥的身边总比被挟持好。对省吾而言，这次的事情就只有这样的意义而已。

    「如果雷奥的企图真如他所说的就好了。」

    『我只是想和安洁莉特和平度日而已。』

    雷奥是这么说的。

    有两个方法可以达成这个目的。

    一个是逃出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并且回到雷奥与省吾原本居住的世界。

    另一个是将凌虐这个索隆的『代行者』们全数消灭。

    如果省吾能将『代行者』全数消灭的话，人质就丧失了实质上的意义了。

    「关於那件事情——」

    蓓尔提雅更小声地说。

    「我们不久前连络上对方了。」

    「…………」

    当然——省吾也没有愚钝到会在这个时候问『对方是谁?』。

    姬巫女们之中唯独不见瑟妮卡的身影，这点也合乎省吾的猜想。在这个内部，能够和雷奥——正确来说是随侍在他身边的前姬巫女安洁莉特——取得联系的，就只有安洁莉特的亲妹妹·瑟妮卡而已。

    「我知道了。我到通讯室去——哈杰妲跟爱菲妮耶就以奇迹术监视艾雪。如果她想过来通讯室，你们就想点办法争取时间，或者是把她诱导到其他地方去。蓓尔提雅跟符丽法跟我一起来。」

    「了解。」

    姬巫女们同时点了点头。

    *

    艾雪·柯德兰。

    她是巴尔德送到『救世主』省吾·香芝身边，作为取代梅莉妮重新代表柯德兰家的新姬巫女。美丽的白皙肌肤，光彩动人的金发，红润修长的四肢，认识她的人都会认为她的美貌与梅莉妮相仿。

    不过反过来说，她们两人的相似之处也只有容貌而已。

    只要和艾雪稍微对谈过——就能明白两人的内在显然不同。

    一言以蔽之，艾雪有种甚至说得上是傲慢的气质。

    巴尔德原本之所以会忽视身为血亲的她，转而选择养女梅莉妮作为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就是因为她有这一点问题存在。

    她总是把自己和他人作比较，并且对比自己低劣的人——她自己认定比自己低劣——采取桀敖不驯的态度。她不得不这么做，艾雪就是有这种格外幼稚的部分。

    「…………」

    昏暗的室内。

    虽然些许的朝阳从紧闭的窗帘缝隙射进室内——不过那并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在昏暗凝聚的房间一角，艾雪正独自一人横躺在安置於墙边的床上。

    如果有人认识平常的艾雪，看了现在的她大概都会感到惊讶吧!

    艾雪正双手抓着床单，以匍伏在床上的姿势颤抖着。她的眉问刻着几道垂直的皱纹，脸颊也微微地痉挛着。那副像是忍受着什么、害怕着什么的模样，跟平常游刃有余的艾雪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表现……没有任何可议之处……不，我做得比那更好。」

    她回想起——科基伽城的首战。

    在一连串过程中的自己。

    出击前进行『代行者』的出现场所与现场状况的情报整理，在发射前下达正确的指示与统领姬巫女们，在实战现场掌握及救世主的状态，判断何时从飞行船上以奇迹术支援及发送指示，在『代行者』撤退後监督的收容作业，回归『圣庙』时慎重又冷静的应对——

    「我的表现应该很恰当才对……!应该没有任何过失才对……!」

    不管哪个环节都让人无法挑剔才是。

    然而战斗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潜藏在身上而顺利入侵了『圣庙』内部的怪物。

    「那个……那种东西并不在预计之内……」

    正因为如此，艾雪才会威到动摇。

    犹豫与困惑让她无法彻底地执行自己应当完成的事情。

    相较之下，其他姬巫女们——尽管多少有些混乱，但她们都确实地克尽自己的职责，而且还毫无差错。

    那么——

    如果那时不是自己站在柯德兰家姬巫女的立场，而是梅莉妮的话。

    （如果是梅莉妮的话——她会怎么做呢?她能统合其他慌了手脚的姬巫女们，并且优秀地支援救世主殿下吗?）

    当艾雪决定被派遣到『宅邸』时——巴尔德事先让她看过梅莉妮的『成绩』。当然，那么做的用意是要她『比梅莉妮更优秀地克尽姬巫女的职责』。那也是要艾雪在一开始就超越梅莉妮——要是无法超越就没意义了——的叮嘱。

    梅莉妮——乍看之下是个不安定的存在。

    她的性格绝非刚强。就冷静沉着这层意义上来说，她也比瑟妮卡逊色。不过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救世主省吾从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回来的那时候开始，那些琐碎部分上的犹豫就消失了。

    尽管依然难以称得上是万全——但梅莉妮还是采取了合乎逻辑的行动。她勉强保留了最後的底限，并且完成了姬巫女的职责。

    看了这份报告後——艾雪嗤之以鼻。

    她认为如果是自己的话，一定能更完美地扮演姬巫女的角色。因此，当巴尔德拔除了梅莉妮的姬巫女头衔，并且重新任命自己作为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时，艾雪的内心狂喜不已，因为巴尔德总算承认自己才是最优秀的。

    然而——光就结果来看，自己还是不及梅莉妮。

    『你为什么没察觉到?』

    闪过艾雪脑海里的，是巴尔德透过通信回路投向自己的斥责。

    怪物们——『代行者』创造出来的少女型遗落之子，他们躲藏在关节部位的缝隙内，成功地入侵了『圣庙』。『代行者』们这回的作战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如果那时稍微怀疑过袭击科基伽城的『雾』，如果在进行收容及回归作业时稍微调查过的细部——或许就能事先发现那些怪物们也说不定。

    『当然——你有下令进行确认吧?』

    没有。

    艾雪根本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她没想到敌人居然可以藉由潜藏在那个巨大钢铁机械的缝隙之间，以便入侵『圣庙』。人类不可能想得到这种主意，要是人类随便潜伏在那种地方的话，只消稍微动动手脚，人类就会被钢铁包夹压烂。这种行径不能说是乱来或鲁莽——根本就是彻底地疯狂。

    然而对手是『代行者』与其创造物。

    那不足人类的常识可以通用的对手。

    如果艾雪能认知到这点的话——

    「我、我——」

    她虽然发出了这么点声音——但後续的话语全都梗在喉咙里了。

    （我做得很好……我做得很好……）

    那种袭击方式根本不可能有人想像得到。

    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艾雪这么告诉自己。

    （我在『纵坑』内部发号施令，迅速地推动了出击准备。接着引导获得胜利。然後收容作业也毫无延滞地完成了，回归作业也做得很漂亮。我做得很漂亮——）

    艾雪的呼吸紊乱起来。

    （我做得很漂亮，我的首战很完美——）

    『——这是你的失态。』

    记忆中，巴尔德的声音以冷淡的语气这么呢喃。

    由於透过通讯回路的对话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因此巴尔德所说的话更是让艾雪的心中兴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

    艾雪缩成一团的身体突然微微地颤抖起来。

    简直就像——害怕饲主斥责的狗一样。

    （失态……）

    失态与下台的结果紧紧相依。

    （我会变得跟梅莉妮一样吗…………?）

    那样不行。

    唯有那样绝对不行。

    「我是——艾雪……我是艾雪·柯德兰……!我跟那种捡回来的野猫不一样!我继承了拥有五百年传统的柯德兰家族血统——」

    艾雪说出来的这句话——就像诅咒般低沉地回荡在床上。

    *

    位於宅邸一楼最深处的一间房间。

    只有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木门隔开了外界与房内，这般粗制滥造的外观乍看之下就跟仓库之类用以放置杂物的空间没两样。这是个毫不起眼——只考虑便利性而设置的实用本位空间。

    不过就某种意义上而言，那里也可以说正是这座宅邸的『中枢』。

    因为那里原本是姬巫女们用来将省吾的状态与动向报告高层的设施——而这栋宅邸本身就是别来困住省吾的鸟笼。

    那是通讯室。

    室内从内部装潢到各种家具全数被清除。别说是窗户了，这里甚至连个光源都没有。既然这里原本就设计成密不透光的样子，那么声音就更不用说了，这里用厚实的木板做成两层墙壁，中间还填充沙子以提高隔音性，这么做是为了不让省吾听见这里的对话。

    这是个被黑暗与寂静藏匿起来的场所。

    然而——如今这个房间里却亮起了朦胧的光芒。

    那是圣光。为了进行奇迹术通讯而描绘在地板上的回路阵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隐隐约约地照亮了这个房间。在这道光芒之中，瑟妮卡以左手轻触省吾的右手，同时瑟妮卡右手握着拟神杖，持续展开通讯用奇迹术。

    藉由瑟妮卡充当通讯机，省吾的听觉及视觉正与对方相连。

    对方当然就是——

    『我想应该先通知你一声，我们已经成功地救出公主殿下了。』

    雷奥依旧以有点嘻皮笑脸的表情和语气说。

    恐怕在某个地方的室内，雷奥也是处於同样的状态吧?那边担任『通讯机』一角的应该是瑟妮卡的亲姊姊——也就是安洁莉特。虽然这不可能是因为姊妹羁绊的缘故，不过流进省吾五感的感觉，却栩栩如生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通讯的地步。

    省吾透过安洁莉特的眼耳捕捉到雷奥的形象，雷奥则是透过瑟妮卡的眼耳捕捉到省吾的声音样貌，两人现在就是处於这样的状态。

    雷奥他们现在的所在之处大概是某个废弃的房屋里吧?昏暗的房间内可以看到微弱的光线从遍布四处的龟裂与破损处透进来，冷清的空气里甚至还散发着些许霉味。

    「请让我见见她们两人。」

    『现在还不行。』

    雷奥乾脆地驳回了省吾的要求。

    「为什么?」

    『因为两人现在都是睡美人啊。梅莉妮·柯德兰由於体力低落的缘故，目前正处於有点衰

    弱的状态。』

    工技弱的状态?」

    这句话让省吾的心中卷起了焦躁感的漩涡。

    好想立刻飞奔到她的身边确认她的状态——这种坐立难安的心情让省吾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你冷静点。现在安洁正陪在她的身边，你不用担心。还有你的表妹——也就是花梨·勅使河原，施加在她身上的奇迹术束缚才刚解除不久。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生命危险之虞，目前似乎是不必担心的样子。不过根据安洁的判断，她至少还会再睡上几天，这点就请你多多包涵

    啦。硬是唤醒她的话，反而会有危险。』

    「那…………」

    虽然省吾在脑海中搜寻着该说的话，但却找不到适当的用词。

    「……我明白了。」

    『能得到你的理解真是令人开心啊。』

    雷奥勾起嘴角笑了。

    「话说回来，关於她们两人今後的人身安全——」

    呵不用担心。』

    雷奥像是要打断省吾似地说。

    『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会保护她们的。』

    「…………」

    雷奥这句话的意思是——别忘了我手上有人质。

    没错。就梅莉妮与花梨被当作人质限制省吾的自由意志这层意义而言，现状完全没有改变。虽然省吾认为雷奥不至於像那样蛮横冷酷……不过也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加害梅莉妮与花梨。事到如今，省吾也没有天真到指望不是夥伴的人会有什么良知了。

    省吾表示理解地沉默了一会儿後，便以压抑的语气说：

    「她们两人——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雷奥一边抚摸着长满落腮胡的下巴，一边点了点头。

    这句话说完後，省吾与雷奥的通讯就结束了。

    「…………」

    从魔法阵放射出来的圣光消失了——省吾的五感也回到了寂静下来的室内情景。

    省吾抬起肩膀叹了口气。和雷奥的对话让他感到身心俱疲，那是与面对巴尔德和聂罗时不同种类的疲劳。不知不觉中就会相信雷奥是同伴而想依赖他——省吾不得不在对话中持续压抑这样的心情。

    雷奥大概不是敌人吧!

    但省吾也不能很肯定地说他是夥伴。毕竟他似乎没有把自己的企图全盘托出的样子。

    或许那只是省吾自己过於杞人忧天也说不定——

    「省吾……殿下?」

    看到蓓尔提雅带着担心似的表情窥探着自己的脸时，省吾才回过神来。

    「……思?」

    「您没事吧?」

    「啊、思，我没事。」

    省吾一边挤出笑脸，一边这么说给自己听。

    （总之，光是梅莉妮与花梨脱离了的手掌心，就算是一大进步了。就算雷奥把她们留在身边当作人质，他也不可能随时提出什么直接的要求——目前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省吾再度抬起肩膀叹了口气。

    「思。」

    半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想法後，省吾转头面对姬巫女们与特丽法斯基亚塔。

    「接下来——先吃个早餐吧。」

    一瞬间，姬巫女们露出了傻愣愣的表情。

    恐怕她们是以为省吾会说些什么表示更为悲壮的决心吧。

    事实上，现状绝不能乐观以待。不过就算省吾在这里表现出悲壮感，事态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如此一来，自己就得积极地储存体力，才能筹备『下一个』对策。

    省吾是这么想的。

    （我变了吗?）

    过去在和平的日本成长的——那个只喜爱电玩的少年已不复存了吗?

    不。省吾的根本之处恐怕从未变过。他喜欢梅莉妮，重视花梨，一有什么事情就马上感到动摇，也随时快要被不安给压垮了。

    不过正因为他没有改变——用来保护这些事物的盔甲，才会显得既强韧又坚硬吧!

    （没问题的。我——还能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下去。）

    「在我的国家有句俗话是这么说的，『饿着肚子不能打仗』。」

    「您是说——战斗吗?」

    瑟妮卡像是确认似地说。

    「没错，这是场战争——不管形式为何。」

    正义、道德、是非。

    这些形式都与这场战争不同。

    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就好——这场战争也没有那种明确的方向性。

    这只是一场为了达成目的的竞赛。

    省吾与『代行者』、、雷奥、或许还有『血族』，诸多势力间的互相角力。

    正因为如此——

    「总之，我肚子饿扁了。」

    省吾催促着少女们。

    「走吧——我们去餐厅吧。」

    *

    如果叫省吾在姬巫女们之间分出孰优孰劣，他恐怕会感到相当苦恼吧!

    其实——单就个人来看，这些少女们个个都没有值得非议之处。虽然艾雪与爱菲妮耶的性格不能不说是有些毛病，不过那也只是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而已。如果单就能力的优劣来说，这群年轻的姬巫女们只有在特定的部分上『更为优秀』，而不能说她们『低劣』——因为在省吾的感觉中，『低劣』这个词汇有『低於』标准的意思。

    她们的基本水准太高了。

    当然……她们在各个技能方面还是有所落差。

    就奇迹术相关方面而言，哈杰妲与瑟妮卡可说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不过把奇迹术当成兴趣喜欢，也因而专精此道的哈杰妲，以及终究只是把奇迹术当成道具使用，并且穷究其理的瑟妮卡，两人之间的技能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别。在长时间对奇迹术术式进行微调整的作业方面，是由哈杰妲独大；至於瑟妮卡则是能够及时组合几个奇迹术，以应对现场状况。

    而且……就算是自己表明了最不擅长奇迹术的蓓尔提雅，也能在必要时施展最低限度的奇迹术；反过来说，在蓓尔提雅最擅长的武术方面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不过——

    就『擅长与不擅长的差距极少』这层意义上而言，梅莉妮——以及瑟妮卡可说是最为优秀的，也可以说是均衡型。特别是瑟妮卡更可谓万能型的人种。

    事实上……

    「——跟平常一样美味呢!」

    省吾在早餐的餐桌上道出了这样的感想。

    以脂肪量少、味道清爽的肉类与根茎类蔬菜炖煮而成的汤、新鲜蔬菜淋上口味温和的酱料做成的沙拉、将揉过的面团烘烤成类似烤薄饼之类的东西、而用来涂在上头的则是以坚果或柑橘类制成的数种果酱等等……

    不仅值得一吃——同时也值得一看。

    这顿早餐并非只是营养补给而已。

    连色彩都纳入计算——连对食用者的精神带来的影响都考虑进去，才能将餐点升华成一道作品的程度。

    「能得到您的赞美，真是令我喜不自胜。」

    尽管瑟妮卡依旧面无表情——但她却以恭敬谨慎的动作低下了头。

    不光只有这一餐而已，其实瑟妮卡每次的料理都让人佩服。

    虽然用餐这种最基本的日常行为时常被人忽略——不过就算是这类家事劳动的部分，瑟妮卡也做得完美无缺。而且她非常细心体贴，从准备材料到营养的均衡，最後甚至是各个姬巫女分配到的炊事工作，基本上瑟妮卡全都恰到好处地一手包办了。

    她的能力虽然朴素，却令人惊异。

    恐怕只要瑟妮卡希望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职务她都能担任吧?而且她都能做得比平均以上要好才是。这么一想，就连她那多少有些冷淡的态度，看来也像是一种个性化的表现了，要说不可思议，也的确非常不可思议。

    这些先姑且不提——

    「——艾雪没有出来呢!」

    由於回到宅邸的安心感刺激了省吾的空腹感，因此早餐眨眼问就消失在省吾的胃袋里。

    不过在他身旁的座位上还留着一份未曾动过的餐点，从汤里冒出来的热气已经差不多快消失了——其他料理也开始冷掉了。

    「所以说别管她就好了嘛，省吾殿下。瑟妮卡也不必规规矩别地准备那家伙的份嘛。」

    餐桌的对面传来了驳斥的声音。

    那是爱菲妮耶。

    看来这位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似乎彻头彻尾地看艾雪不顺眼，那似乎不尽然是因为——对同样积极地诱惑省吾的艾雪起了对抗之心。在省吾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意外地存在着女性之间，抑或是家庭成员之间的争执也说不定。

    不过——

    （或许也是因为不安……吧。）

    把对艾雪的嫌恶感露骨地诉诸言语的爱菲妮耶也好，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其他姬巫女们也好，她们或许不光只是厌恶艾雪那傲慢的性格而已。

    不管是好是坏，艾雪的存在瓦解了自从省吾被召唤至索隆以来未曾改变过的姬巫女集团。尽管那不是她本人做的好事，但其他姬巫女们之间或许将她的到来视为五人集团瓦解的象徵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每当看到艾雪时，姬巫女们就被迫体认到自己的立场也不安稳的事实。『下一个梅莉妮也许就是自己』——她们或许在艾雪的身上看见了不知何时会夺走自己宝座的下一个姬巫女也说不定。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

    省吾面对爱菲妮耶说。

    「但那样可不行哦。」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意外似地叫了出来。

    恐怕她认为最厌恶艾雪的人就是省吾吧!毕竟她是『取代』了省吾最爱的梅莉妮而被送过来的姬巫女。既然省吾深爱梅莉妮的话，那么他会对艾雪反感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

    「听好了，爱菲妮耶。」

    省吾像是敦诲似地说。

    「梅莉妮不在的现今，如果想要以现阶段的最佳状态运用的话，艾雪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说穿了就是现实问题。就算她在应对呵圣庙』内部发生的事态上有异常之处，不过她实际参与首战的表现可说是毫无问题哦!」

    省吾以逐一确认般的语气说。

    与其说这番话是用来劝谕爱菲妮耶——倒不如说是用来确认省吾自己内心的想法。毕竟对爱菲妮耶来说，这点程度的事情不用省吾来说也能明白。

    但是——

    「她只是没出什么差错而已啊。」

    爱菲妮耶像是闹别扭的孩子一般鼓起脸颊。

    由於那副表情看来格外可爱，让省吾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

    「啊——省吾殿下，您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抱歉抱歉。」

    省吾摇摇头说。

    「我只是觉得爱菲妮耶意外地是个感情用事……应该说是个情义深重的人呢!」

    「您会觉得意外才让我感到意外呢。」

    爱菲妮耶说。

    「总之——」

    省吾绷紧表情说。

    「我并不是要你们跟艾雪交好，只不过就的运用上而言，她是必要的人才。而且要是无法以最大的效率正确运用的话，我们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

    当然……省吾是一边提防着窃听，一边慎选自己的用词。

    『我们』这个词汇在省吾与姬巫女们听来是『省吾与他的夥伴』的意思，但就算有人窃听省吾他们的对话，对方也只会把『我们』视为的意思。至少窃听者无法光凭这种程度的言词断定省吾有『谋反、背叛之意』。

    （只要是能利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拿来用；如果是必要的东西——那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不必说出口，姬巫女们光看省吾的表情大概也能明白了吧。瑟妮卡、哈杰妲，以及爱菲妮耶，她们都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

    「省吾殿下……」

    唯有蓓尔提雅反而以担心的声音呼唤省吾的名字。

    她大概以为省吾在勉强自己吧?

    的确，省吾也觉得自己有点过於逞强，不过——

    「我没事。」

    省吾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

    省吾的视线落向身旁原封不动地留下来的料理。

    就算省吾可以事先嘱咐姬巫女们与艾雪和平共处——但艾雪本人不出来的话，事情根本就不用谈了。

    （该怎么办呢……?）

    省吾在心中低哺。

    不过——他灵光一闪。

    有个和姬巫女们置身在同一个场所，却又不具备姬巫女立场的人存在。

    那就是……

    「特丽法。」

    「是。」

    尽管省吾唐突地出声呼唤她的名字——特丽法斯基亚塔却仍旧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回答。应该说除了省吾本人与其言行举止以外，她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的样子。她的模样有如一头忠犬，时时窥伺着饲主的一举手一投足。

    不过……

    「早餐——你能帮忙送去给艾雪吗?」

    就算是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对省吾的这个要求感到意外吧!

    「您说我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罕见地回问，但省吾接着说：

    「思，你要直接跟她聊聊也行。如果可以的话——最好邀她来这里跟大家一起用餐。」

    「省吾殿下……?」

    由於看不穿省吾的意图，蓓尔提雅露出了一脸讶异的表情。

    当然——省吾并非试图从这样的组合中得到什么明确的效果，只是让她去应该会比其他的姬巫女们好些——省吾的想法只是这点程度的权宜之计罢了。

    不过——

    在『血族』以扭曲的野心支配的世界中成长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被巴尔德当成典型的『道具』扶养成人的艾雪。

    这两人凑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样的火花呢?

    （……老实说，就连我也无法想像……呢。）

    或许让特丽法斯基亚塔去会产生什么正面的效果也说不定——省吾也察觉到自己的心中怀有这样的期待。尽管姬巫女们承诺要协助省吾，但省吾手上的力量还是不足以对抗这么庞大的组织。

    他还需要——某些以不寻常的方式才能得到的东西。

    「那么特丽法，可以麻烦你吗?」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有点开心似地回答。

    她以稳定的动作站起身子後——便将双手伸向放在省吾身旁的餐盘。当瑟妮卡机伶地将托盘递给她时，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没有表现出特别惊慌失措的样子。只见『血族』的少女将料理放进托盘後，便端起托盘迈开步伐。

    想要陪着她一起走的哈杰妲站起来——

    「啊……特丽——」

    当哈杰妲看见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前方摆着一张椅子时，她不假思索地大叫出来。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理所当然似地闪开了椅子——然後在餐厅的出人口回过头来，并且露出一副傻愣愣的表情。

    「什么事?」

    「啊……没有……」

    哈杰妲有点困惑地停下脚步，然後转头望向省吾。

    省吾苦笑着点丁点头。

    「没什么事啦。」

    「是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後，便再度迈开脚步。

    「她简直就不像是看不到的样子。」

    「我当初也感到很疑惑呢。」

    听到爱菲妮耶以带着困惑的语气这么说，省吾也露出苦笑回应。

    「恐怕她是利用了声音的反射吧。」

    一边收拾用餐後的器皿，一边这么说的是——瑟妮卡。

    「声音的反射——?」

    就像蝙蝠一样吗——虽然省吾差点接着这么说，不过他又把这些话给吞了回去。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个索隆里究竟有没有蝙蝠存在。

    「因为只要空间的形状改变，声音的回响方式也会跟着改变。」

    「她可以光凭这样就掌握了整个空间构造吗?」

    「或许还跟气流等因素有关也说不定。不过既然她天生被剥夺了视觉的话，那么除了视觉以外的四感——也就是触觉、听觉、嗅觉、味觉之中的某些感觉，甚至是全部都有可能比常人发达。只要利用这种发达的触觉与听觉，那么像宅邸这种封闭性高的建筑物内部，对她来说或许反而容易活动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声音容易反射，气流也容易预测吗?」

    省吾一边听着托盘上的器皿彼此触击的清脆声音，以及特丽法斯基亚塔远去的脚步声，一边呢喃似地说。

    「接下来——省吾殿下要做什么呢?」

    蓓尔提雅担心地问。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毕竟一整晚都没睡嘛。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不要客气，尽管叫我起来吧。」

    「我明白了。」

    听了省吾的回答，蓓尔提雅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

    「——艾雪殿下，用餐了。」

    窗帘紧闭的室内依然一片昏暗。

    一听到室内响起了出乎意料的声音——趴在床上的艾雪立刻爬起来。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白袍的少女擅自打开了本应锁好的门，正准备走进房内。

    艾雪仿佛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东西似地眯起眼睛。

    对她而言，就连姬巫女们也只不过是应当排除的对象，她根本就不承认其他姬巫女们是自己的夥伴……而这位甚至不是之人的失明少女，对她来说更是异物中的异物。尽管这位少女分外悠哉的态度让人感受不到威胁，但她绝非艾雪能够敞开心胸的对象。

    『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

    「艾雪殿下，用餐了。」

    走到床边後，特丽法斯基亚塔便像只鹦鹉一般以同样的抑扬顿挫反覆说道。虽然她的脚

    步一丝不乱到令人惊异的地步——不过那双黑色的大眼却朝向与艾雪本人全然不同的方向。

    「你是怎么把门锁给……?」

    「门锁……?」

    听了艾雪的问题後，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艾雪事後才知道——在极权主义横行的『庭园』里，几乎没有用来区分『个人』的装置与制度。『庭园』的洞穴说起来也只是个规模庞大的蚁窝，门扉之类的装置也只维持在必须的最小限度罢了，所以特丽法斯基亚塔并不知道禁止他人进出个人房间的门锁这种概念。

    因此，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为了完成省吾的吩咐，而以奇迹术破坏了障碍物——也就是妨碍自己移动的门锁。

    「省吾殿下请我将早餐送过来。」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早就放弃了思考『门锁』的意义吧——她这么说完之後，便将盛了早餐的托盘递向床上的艾雪。

    「…………」

    然而艾雪却沉默不语。

    艾雪没有任何能对这位少女说的话。

    如果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为了送早餐而来的话，那么她只要把早餐放在床边的桌上後，就可以赶快离开房间了——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像是等待着什么似地伫立在原地。

    「……你想干什么?」

    艾雪皱起眉头这么问。

    彷佛为终於得到她的回应而感到高兴一般，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微微亮起来的表情说：

    「省吾殿下要我跟您谈谈。」

    「…………」

    这时，艾雪才首度坐起身子，并且正面面对这位『血族』的少女。

    就算继续不做任何回应，对特丽法斯基亚塔也产生不了任何效果——而且艾雪其实也对省吾的指示起了兴趣。当然，省吾的指示不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意义，不过把接受了省吾指示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给赶回去，绝不可能带给省吾什么好印象。

    「谈谈?你——跟我吗?」

    艾雪重新打量起这位『血族』的少女。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那可说是纯洁无瑕的举止——让艾雪感到有些焦躁。

    「有什么好谈的?」

    艾雪以挑衅的语气问。

    「你是『血族』——也就是我的『敌人』哦。你有什么企图?」

    「…………敌人?」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像只小鸟一样歪着头而已。看来她似乎连『敌人』这种概念都无法理解的样子。

    「…………企图?」

    「我在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可谓愚钝的反应让艾雪益发焦躁起来。省吾派遣这种只会说些蠢话的女孩过来，到底是想让她跟自己谈些什么呢?如果只是想要缓和自己郁闷的心情，那么放着自己不管还要好上几倍呢。

    不过——

    「——啊啊。」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目的是得到省吾殿下授与的精种。」

    「精种……你说精种?」

    「是的。」

    这么说完後，特丽法斯基亚塔撩起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

    在目瞪口呆的艾雪眼前，特丽法斯基亚塔正大刺刺地暴露自己的私处。那个女性性器恐怕还没接受过男人——甚至连成熟都称不上。然而特丽法斯基亚塔却不以为耻地将这样的私处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之下。

    「将省吾殿下的精种注入这里。」

    特丽法斯基亚塔开心似地说。

    因天真而无耻：因纯洁而妖艳。

    看了特丽法斯基亚塔那副毫无防备——甚至显得反常的模样，艾雪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也不晓得特丽法斯基亚塔是怎么看待这样的艾雪，她以不带任何动摇与羞耻的稚嫩嗓音接着说：

    「这是（首领）的教诲。」

    「为什么要省吾殿下的精种?」

    根据姬巫女们汇整了省吾的说法後向提出的报告——『血族』是继承了神之血的一族，同时他们也藉由反覆近亲交配，将自己体内的血纯化到极限，好再次将神产下。

    如此一来，吸收外界的血统对他们来说不就是禁忌吗?

    还是说——他们是为了将过於浓厚的血统先净化过一次，所以才想引进外人的血吗?据说在改良家畜的品种时，为了防止近亲交配造成的不良影响频繁出现，有时也得和全然不同的物种进行交配。

    不过为什么那又会是省吾呢?

    当然——艾雪并不知道省吾在广义上也算是个『血族』。那是因为将这个事实视为王牌之一的省吾刻意隐瞒的缘故。

    「『为什么』?」

    特丽法斯基亚塔松开衣服的下摆，同时一脸不可思议地重复说。

    「……我只是遵从教诲而已。」

    「也就是说，思考并不是你的本分吗?」

    「是的。」

    「…………」

    一股本能的嫌恶感在艾雪的胸口游走。

    但是——她同时也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起了某种兴趣。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血族』是个远比封闭——同时也是个非人道的组织。这五百年来，他们的思考与价值观都只是在内向封闭的社会中孜孜不倦地提高血统的浓度而已。

    或许……艾雪是不自觉地渴望看到『比自己更为扭曲的东西』，好藉此让自己获得安心感也说不定。

    「如果无法达成目的的话——你要怎么办?」

    艾雪出於半下意识地这么问。

    面对这个问题，特丽法斯基亚塔毫不矫揉造作地说：

    「要是没有孕育子嗣的能力，那么（首领）就会让我回归『庭园』的尘土。」

    「……!」

    ——『回归尘土』。

    索隆这个世界中最基本的葬礼是土葬，因此艾雪马上就领略了特丽法斯基亚塔这句话的含意。

    （她——会被杀死吗?）

    虽然艾雪察觉到这个事实，但她却没有出声。

    （不过这女孩对这种事情——却完全不感到恐惧?）

    多么异常的价值观啊。

    只要无法为『庭园』作出贡献就得死——不过这位少女似乎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异议的样子，这大概是连生存本能都彻底否定的教育造就出来的结果吧。这个名叫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少女恐怕从未想过自己出生的意义。

    （这是多么地愚蠢……）

    当然——就价值观扭曲这层意义上而言，也不能说是个彻底正经的组织。

    不过大多数的人如果不先肯定自己的立场，就无法理解任何事情，毕竟人类的认知总是相对的。将他人跟自己比较过後，艾雪总是先将对方『不同』於自己的地方视为『异常』，所以她才会没自觉到在第三者的眼中——比方说就省吾的观点看来，自己的价值观也是十分扭曲

    的。

    反而——

    （……（首领）……『庭园』……还有『血族』……）

    艾雪的脸上微微地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谈谈——是啊，我们就来谈谈吧!」

    「是。」

    看到特丽法斯基亚塔坦率地点点头时，艾雪无声地暗自窃笑。

    （手头上关於『血族』的情报量还很贫乏——）

    虽然曾在省吾的陪同下，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进行过一些简单的询问……不过那时认定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毕竟始终在『庭园』里出生长大的她并不了解外界的价值观与常识。结果也无法顺利地从她身上套出需要的情报。

    比方说『庭园』的正确位置。

    比方说『血族』平均的奇迹术能力。

    这些东西如果不和周遭比较的话，终究还是无法以言语加以形容。既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并非刻意佯装不知，那么就算拷问她也是没有意义的。与其和这个少女没完没了地——进行一些看似神智不清的对话，好从中套出需要的情报，倒不如直接分析的纪录装置还比较简单，五家族会议是这么判断的。

    不过——

    （只要花上时间慢慢来的话……）

    不就能从这个『血族』的少女身上套出各种情报了吗?

    只要一点一滴地填补价值观的代沟……

    「你叫——特丽法斯基亚塔吗?」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我叫你特丽法好吗?」

    「好的。」

    「那么特丽法，我们来聊聊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吧。」

    「您说的是『庭园』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以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歪着头。

    「没错没错。我对你很有兴趣。我想更加了解像你这样的人，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成长的地方、你的双亲、还有你的夥伴，这些事情我都想仔细地了解。毕竟这些各式各样的东西汇集起来，才造就出你这样的人啊!」

    「…………?」

    这种说法对特丽法斯基亚塔而言大概有点难以理解吧。

    只见她还是一直歪着头。

    一瞬间，艾雪急得快叫出来了——不过她努力地压抑着这样的自己，并且装出温柔的声

    音接着说：

    「对了，我们就先从你的母亲谈起吧。」

    「『母亲』?您说的是『太母』吗?」

    「『太母』?那个——我指的是生下你的女性。」

    「如果您说的是生下我的女性。」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那叫（族长）。」

    「…………」

    艾雪觉得自己仿佛突然抽中了大奖。

    这位少女是『血族』的『公主』。当然——反覆近亲交配的血族集团到底存在着多么深厚的骨肉之情，这点仍旧谜团重重。不过如果她是（族长）的亲生女儿，那么就算她时时处於『庭园』的中枢也不奇怪。

    「没错。」

    艾雪一边努力地不让自己的喜悦表现在声音中，一边说。

    「那就先从那个（族长）说起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8卷 圣歌 ANTHEM 第二章 作战误算

    省吾好久没有那么舒服地从睡眠中清醒了。

    这大概是因为身体需求的睡眠量完全获得满足的缘故吧?虽然省吾以前也很少能睡得那么安稳——不过成功地救出梅莉妮与花梨这件事情，似乎让他的精神多少产生了一些余裕的样子。

    省吾微微睁开眼睛注视着房内。

    几道朱红色的光线从紧闭的百叶窗缝隙间射进了房内。他恐怕睡了半日有余吧!现在似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呜……思……」

    无意识中探向身旁的手——无意义地扑了个空。

    省吾翻了个身後，便重新撑开眼睑。

    「……思?」

    不过——床边却有个人影。

    不用等到眼睛习惯房间内的昏暗，省吾就已经十分清楚那个人是谁了。

    「…………蓓尔提雅……」

    省吾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梅莉妮』给吞了回去，同时呼唤一旁姿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不过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一见到省吾醒来，却反而露出了深感抱歉般的表情。

    「……我吵醒您了吗?」

    「不……没有那回事……哦。」

    省吾仍旧躺在床上——并且像是活化身体似地重新伸了个懒腰。

    然後省吾再度对蓓尔提雅露出微笑。

    「我只是觉得好久没这么好好休息过了。」

    「那真是太好了。」

    蓓尔提雅说。

    「啊……我……该不会说了什么梦话吧?」

    毕竟蓓尔提雅是为了消解省吾的烦闷才特意陪在他的身旁。尽管两人的关系仅是一时的，而且又建立在两人的认同之上，不过至少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就算是说梦话也不能提到梅莉妮的名字——省吾还是有顾及到这点程度的事情。

    「很遗憾，并没有。」

    蓓尔提雅露出微微苦笑回答。

    虽然这位姬巫女拥有仅次於爱菲妮耶的娇小身材——她的容貌也绝不能说得上成熟——不过当她带着这种表情说话时，看起来却特别像个极富包容力的姊姊一样。

    「您睡得非常安稳。」

    侧脸沭浴在夕阳下的蓓尔提雅这么说。

    她的表情也非常平稳。

    「是吗……?」

    仍旧仰躺在床上的省吾望向天花板。

    「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吧?」

    「是的。」

    「是吗?」

    这时——两人的对话突然中断了。

    横亘在两人之问的空气既不沉重，也不生硬。

    只有透明的沉默残留在这里。

    不过这却是一份期待被打破的沉静。省吾——恐怕连蓓尔提雅也很明白，那份沉静只是两人对人不在这里的梅莉妮感到愧疚，从而衍生出一种类似仪式的东西。

    「蓓尔提雅——」

    「……是。」

    「过来。」

    这么说完之後，省吾将平放在床上的左手伸向蓓尔提雅。

    「…………」

    蓓尔提雅的脸上闪过犹豫之色。

    尽管已经有了数度肌肤之亲，蓓尔提雅还是对与省吾发生关系威到些许犹豫。虽然原本就是她主动提出要求的——不过在完事之後，身为梅莉妮好友的她大概还是难以摆脱罪恶感吧!

    所以在这个时候主动引导她就是省吾的义务。

    蓓尔提雅与自己一同分担了压在身上的重担，所以自己也必须共享身为共犯者的犯罪意识。省吾明白——那是自己唯一能为蓓尔提雅做的事情。

    省吾的手指缠上了蓓尔提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也不顾低着头的蓓尔提雅，就这样缠着她的手指用力一拉——蓓尔提雅娇小的身躯便毫不费劲地扑进省吾的怀里。

    「省吾殿下——」

    「抱歉。」

    省吾说。

    「您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

    蓓尔提雅有点困窘似地说。

    「将身心奉献给救世主是姬巫女的本分。不管是梅莉妮或我都是一样的。」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蓓尔提雅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在觉悟这个词汇的掩盖下，有些事情也会变得无法察觉。

    「所以啊!」

    省吾叹了口气後说。

    「蓓尔提雅——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吗?你的说话方式跟态度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可。」

    「…………」

    蓓尔提雅惊讶似地眨着眼睛。

    「我觉得你好像很苦恼的样子。」

    「那是——」

    蓓尔提雅困惑似地垂下眼帘。

    刚认识时的她给人一种更为开朗又无忧无虑的印象。由於这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原本就长於武艺——因此，她似乎决定彻底地不争夺救世主的宠爱，而是在保护救世主这方面竭尽全力地克尽自己的职责。正因为如此，蓓尔提雅与梅莉妮或爱菲妮耶不同，她总是给人一种退一步轻松地看待省吾的印象。

    对省吾而言，两人的关系就像女孩子们彼此相处般百无顾忌——也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不过如今的蓓尔提雅却失去了这份轻松。

    「所以很抱歉，我让你感到後悔了。」

    「…………那么。」

    蓓尔提雅结结巴巴地说。

    「省吾殿下——後悔了吗?」

    「没有。」

    立即这么回答後，省吾突然像是苦笑似地扭曲着表情，并且接着说：

    「……这么说是骗人的。」

    「是。」

    蓓尔提雅带着真挚的表情点了点头。

    真是一位性格耿直的少女。正因为如此，当她对自己提出要求的时候——省吾才会无法拒绝她。省吾明白她不会抱持着马马虎虎的心情顺势对自己献身。正因为如此，一旦省吾拒绝了她，就会在她的心里划下无法抹灭的深刻伤痕。

    虽然省吾也明白……拥抱她也会在她的心里划下另一种伤痕。

    「如果要说我完全不对梅莉妮感到愧疚，那真的是骗人的。不过如果要说我感到後悔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省吾殿下……」

    「真的很抱歉，我只能说出这么暧昧模糊的话来。只不过——」

    至少也该说句贴心的话吧。

    这么想的省吾不断寻找适当的用词——但却迟迟找不到。

    「你并不是梅莉妮的『替代品』。」

    「…………」

    蓓尔提雅发出不成话语的呻吟声後，便将脸贴在省吾的胸膛上。

    「我不是谁都可以的，唯有这点我可以确定……」

    「——是。」

    蓓尔提雅微笑着的微弱气息萦绕在省吾的胸膛上。

    省吾一边抚摸着她的黑色长发，一边悄悄地吐了口气。

    *

    在外人的眼里看来，那恐怕是极为普通的用餐景象吧!

    在〈雷涅盖德〉赋予省吾的宅邸中——省吾与姬巫女们，以及特丽法斯基亚塔正在餐厅里享用晚餐。

    席间并没有特别吵闹，也不会特别安静。

    在旁人的眼里看来——除了午餐时间在睡眠中度过的省吾胃口变得比平常好一些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

    不过那却是伪装出来的日常景象。

    证据就是只要稍加注意的话，就能发现姬巫女们与省吾彷佛在讨论着什么似地不时互使眼色。而且他们还相继将视线——扫向同一个对象。

    那就是艾雪·柯德兰。

    「省吾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艾雪停下正在用餐的手，并且嫣然一笑地问。

    这是因为她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省吾时——正好对上了省吾的眼睛。

    「咦……啊、思。」

    省吾立刻在脑海中抓出适当的用语。

    「毕竟你在早餐时间没有出来……而且我听说你连午餐时间也没有出现。我想你应该累积了不少疲劳吧，所以我才在观察你的身体状况如何啊。」

    省吾听说艾雪直到这顿晚餐开饭的前一刻才离开了房间。也就是说，她连午餐时间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不过省吾也听说特丽法斯基亚塔进入房间後，就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看来她们两人似乎聊了很久的样子——

    「省吾殿下是怎么看的呢?」

    「这个嘛……」

    省吾又开始找起了稳健得体的答案。

    「总之，看到你恢复食欲真是再好不过了。」

    省吾说。

    当哈杰妲前去通知艾雪用餐时，艾雪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地出现在哈杰妲的面前，然後在特丽法斯基亚塔的陪伴下来到餐厅就座。

    「谢谢您的关心。我的食欲——还有精力都很充沛。」

    这么说完後，艾雪露出了微笑。她的表情里不见一丝憔悴之色。

    她的态度就像刚来宅邸时一样——该说是整体给人一种有体无礼的印象，还是恭敬的态度里隐藏着傲气?这点要说很有她的风格，也的确是很有她的风格。

    （——虽然没能直接看到她『消沉』的样子。）

    省吾终究只知道艾雪不肯离开房间这个事实而已。不管她是像爱菲妮耶所说的一样，因为禁不起首战时的肃杀之气而导致身体状况一时失调，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光看现在的艾雪都无法明白——

    （不过让特丽法去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省吾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将目光栘向特丽法斯基亚塔。

    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这位少女打从出生起就彻底地接受了身为『血族』的教育，并且作为产下神的其中一位（太母）而受到呵庭园』的庇护，在这段期间内培养出来的价值观与人格是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动摇的。而且除了淡淡的微笑以外，省吾根本没看过这位失明的少女脸上浮现过其他表情——好比强烈的惊讶、愤怒、焦躁、胆怯等表情。

    如果要说有谁受到影响的话，那大概是艾雪吧!

    不过——

    （话说回来——）

    省吾一边想，一边将视线拉回艾雪身上。

    她又再度开始用餐。

    她的表情仍旧平稳得让人想不到是个直到刚才为止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情感上的因素会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原因吗?

    还是说——

    （要是她多少有些情感上的弱点，我们也会比较好应付……）

    省吾这么想。

    不久，用餐时间平淡地结束了。

    省吾与姬巫女们不时聊些无聊的话题，同时解决了端上来的一道道菜肴。基本上在这座宅邸里，姬巫女们在省吾宣告用餐结束後才离席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所以就算先行吃完了自己的餐点，姬巫女们还是双手摆在膝盖上等候省吾宣告解散。

    然而——

    「——省吾殿下。」

    艾雪用餐巾擦完嘴後，便开口这么说。

    「什么事?」

    「您入浴过了吗?」

    「不、不，还没。」

    「是吗?那么我来为您准备热水。」

    「思，拜托你了。」

    省吾立刻这么回答。

    艾雪以彷佛受过万全训练的优美姿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按照平常的状况，她应该会自己一个人就这样离开餐厅才对——

    「特丽法，你能帮我吗?」

    不过这回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她开口呼唤了特丽法斯基亚塔。

    「是。」

    被指名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无忧无虑地回答後，也跟着站了起来。

    确认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回应之後，艾雪再度将身体转向省吾，并且行了一礼。

    「那么省吾殿下，请容我先行告退，我会在备好热水後通知您的。在那之前，请您在房间内休息片刻。」

    「……啊啊。」

    「省吾殿下，我先告退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像是模仿艾雪似地行了一礼。

    然後——省吾默默无言地目送走出餐厅的艾雪与特丽法斯基亚塔。

    两人在走廊上移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久就消失了。

    当省吾突然回过神来环顾着餐桌时，他才发现其他姬巫女们正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腼。她们大概是对艾雪要特丽法斯基亚塔随行而感到惊讶吧!的确，如果派遣性格可谓淳朴愚钝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去叫艾雪的话，发生争执的可能性应该会比其他姬巫女们要低才是，省吾是这么判断的。不过他却没想到她们会要好到一起行动的地步。

    过了一会儿——

    「『特丽法，你能帮我吗?』——」

    爱菲妮耶像是要把凝滞的气息吐出来似地开口说。

    「她好像很喜欢那个『血族』的女孩呢。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雪明明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好任何事情啊。」

    哈杰妲也左思右想地歪着头。

    「那两个人——该不会很合得来吧?」

    「是这样吗?」

    听了爱菲妮耶所说的话後，蓓尔提雅也歪着头。

    「我不认为特丽法斯基亚塔会有什么奇怪的企图。」

    瑟妮卡说。

    「那你是说艾雪有什么企图罗?」

    「爱菲妮耶。」

    蓓尔提雅像是责备似地说。

    不过——

    「——没问题的。」

    制止蓓尔提雅般这么说的并非爱菲妮耶，而是瑟妮卡。

    「不管是窃听管，还是窃听用奇迹术，我都已经调查过了。只要不进入这房间里，我们的对话内容就不会外泄。」

    听了她所说的话後，省吾才注意到立在她身旁的拟神杖正发出微弱的光芒。艾雪离开房间的瞬间，她似乎就展开了防止窃听的结界型奇迹术。

    然後——

    「虽然我对她的了解并不算多。」

    瑟妮卡面无表情——又冷静地一边选择用词，一边说：

    「不过对她那种总是忍不住表现自我主张的人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那样的存在原本只是应当嘲笑侮蔑的对象才是。」

    「…………」

    瑟妮卡直言不讳的这番话让省吾没有插嘴的余地。

    「如果她特地把特丽法斯基亚塔放在自己的身边，不光只是想确认自己比较优秀的话，那么就是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看见了什么利用价值。」

    虽然这是一番毫无避讳的分析，不过省吾也认为瑟妮卡说得很正确。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突然开口说。

    「——思?」

    「那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总之，就如同瑟妮卡所说的一样，很难想像特丽法会有什么奇怪的企图，而且艾雪应该也不可能公然对她动手才是。我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将特丽法派到艾雪身边。」

    「让那两人在一起真的可以吗?」

    蓓尔提雅带着一脸担心的表情问。

    艾雪——她是这座宅邸里唯一没有发誓效忠省吾的存在。而且就算要求她宣誓效忠省吾，她也不可能舍弃〈雷涅盖德〉，转而以省吾为第一优先，至少在现阶段是如此。毕竟〈雷涅盖德〉就是因为认定梅莉妮对省吾表现出来的迷恋，已经到了形同背叛者的程度，所以才会以艾雪替换梅莉妮。如此一来，〈雷涅盖德〉就不会将可能重蹈覆辙的人才送过来才是。

    也就是说——艾雪或许是个形同内好的存在。

    「既然特丽法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话，我想应该没问题吧。而且只要有那个意思，她自己也能随时使用奇迹术……」

    一旦无法以『血族』的身分派上用场，一旦无法胜任（太母）的职责，那么自己就应当被杀死——由於接受了如此扭曲的极权主义教育，因此特丽法斯基亚塔对於自己的生命与肉体都不太执着。虽然这样的她能否感受到『生命危险』还是个疑问。

    不过反过来说，现在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只要还没达成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获得省吾的精种的话，那么她是不可能轻易死去的。她并非珍惜自己的生命，而是惋惜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且哈杰妲也教过她一些简单的战斗用奇迹术，好用来防身。

    在赤手空拳的战斗力方面，和没有拟神杖就无法施展奇迹术的姬巫女相比，特丽法斯基亚塔反而可说是压倒性地强。不过原本就没有战意和斗争心的她能否实际参与战斗，这点还是个很大的疑问。

    「……思——……」

    省吾沉默了一会儿，好在脑海中整理该说的话。

    「毕竟特丽法也是我和族长们交涉过後，才得以和我们一同生活的。」

    「是啊。」

    旧尔提雅说。

    「如果和艾雪一起行动而让特丽法有什么万一的话……视情况而定，我们的立场反而会变得更为有利。毕竟如此一来，事情就变成艾雪的责任了。考虑到艾雪的性格，我想她应该不可能会采驭让族长们怒目以对的行动才是。」

    就算独裁色彩再怎么强烈，只要组织这种东西还是人类的集合体，那么组织本身就需要合乎一定的『情理』。毕竟上位者要是时常做些於法於理都说不通的事情，就无法作为众人的表率——组织本身的凝聚力也会产生破绽。

    这点在〈雷涅盖德〉也是一样的。

    既然省吾带了个『血族』的女孩回来这件事情已经在〈雷涅盖德〉中传开了——那么族长们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隐瞒底下的人了。

    「可是省吾殿下……」

    冶杰姐不安地拔高声音说。

    与那身高最高的刚强外表相反——她其实有许多怕生的部分，或者应该说是有点胆小。不过胆小未必是件坏事，毕竟气量大的人常有因为忽略了小细节而自掘坟墓的情况发生。

    「你说说看，哈杰妲。」

    省吾催促着欲言又止的玛布罗家姬巫女。

    「是……特丽法斯基亚塔难道不会被艾雪拉拢过去吗?」

    「看她那个样子应该不可能吧?」

    爱菲妮耶说。

    她身旁的哈杰妲又接着说：

    「省吾殿下——万一特丽法斯基亚塔沦为敌人的话，事情恐怕就变得有些棘手了。毕竟前不久在省吾殿下的指示下，我才将有效率的奇迹术使用方法，以及各系统术式的应用及并用方法传授给她。从结论说起，身为『血族』的她拥有多深厚的潜在能力就无须多论了，而且由於她的性格天真无邪，因此她的适应力之高也是不可计数的。一旦她沦为我们的敌人，事情恐怕会变得十分难以应付。」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不认为特丽法会被艾雪拉拢过去。毕竟特丽法的目的终究只是我的，那个……」

    说到这里——也不知道省吾究竟是想形容什么东西，只见他因为寻找着适当的用词而突然结巴起来。

    「那个……」

    省吾清了一下嗓子後又接着说：

    「就是那个。」

    「那个……?」

    「精种啦。她不是说过了吗?」

    爱菲妮耶把下巴靠在餐桌上说。

    看到哈杰妲的脸颊染成一片绋红，省吾露出了苦笑——然後他清了一下嗓子，接着又回到原本的话题。

    「不过谢谢你的忠告，哈杰妲。」

    「啊——不，是我太僭越了。」

    「不，没有那种事情。」

    省吾明确地加以否定。

    由於哈杰妲认为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顾虑，省吾根本不需要为此道谢，因此听到省吾这么说时，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重新注视着省吾。面对着这样的哈杰妲，省吾以苦口婆心般的语气说：

    「能够解决一件挂念之事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而且——光凭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想到这件事情。我需要意见，要尽可能多，而且又多元化的意见。做研究不也是一样的吗?所以今後我还要多多仰赖你的意见呢。」

    「啊……是!」

    哈杰妲开心似地说。

    省吾一边搔着脸颊——一边像是补充说明似地说：

    「不过——我会确实地把特丽法绑在自己的身边的。」

    「您说确实吗?」

    对省吾所说的话敏感地做出反应的是蓓尔提雅。

    当然——把特丽法斯基亚塔绑在省吾身边的方法只有一个。不光是蓓尔提雅，连其他的姬巫女们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思。」

    听了省吾的回答後，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您是说——」

    爱菲妮耶眨着眼睛问。

    「只要梅莉妮与蓓尔提雅以外的女孩也希望的话，就能得到您的宠爱吗?」

    「啊——不，那个……」

    听了爱菲妮耶这番直接又具有个人风格的言词，省吾感觉一股血气直街头顶。

    为了确保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忠诚，省吾曾经在其他姬巫女们面前对她说过『我日後会给你精种』这类的话——不过省吾并没有提及具体上的日期。即使在姬巫女们的簇拥之下，省吾还是没有主动对梅莉妮以外的女孩出手，因此她们似乎也认为『省吾给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承诺只是为了图一时方便』罢了。

    不过——

    「虽然我也认为这样做会有很多问题，不过在没有其他方法的情况下——」

    「那么——」

    爱菲妮耶像是挑衅似地露出有些狡猾的笑容，并且一个劲地说。

    「我好像还没说过『宣誓效忠省吾殿下的奖赏』吧?」

    「啊——思。」

    「…………」

    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当然，她们心里想的都是「爱菲妮耶莫非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指定『奖赏』?」。

    不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爱菲妮耶耸耸肩说。

    「……你不跟省吾殿下要求宠爱吗?」

    瑟妮卡轻声问。

    不过爱菲妮耶却反而以蛮不在乎的语气说：

    「那样就不能证明我的女性魅力了嘛。」

    「…………」

    「就算用交换条件攻陷省吾殿下，我也开心不起来啊。」

    「你做那档子事只是为了自己开不开心?」

    听到哈杰妲一脸惊讶地这么叫时，爱菲妮耶轻轻地吐出舌头说：

    「和使命感相比，我个人的兴趣的确比较强烈啦。姬巫女的职责也是。」

    「哦……」

    「至於『奖赏』就到时候再说吧。这可不代表我要放弃哦。」

    爱菲妮耶斜眼注视着省吾。

    虽然爱菲妮耶拥有一副稚嫩的容貌，不过那出奇妖艳的眼神却让人联想到老练的娼妇。省吾不禁觉得——有种与寒气略微不同的东西窜上了自己的背脊，同时他也感受到一种与拥抱蓓尔提雅时不同意义的罪恶感。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啊……）

    省吾不经意地想着这种事情。

    「话说回来，省吾殿下。」

    瑟妮卡罕见地主动对省吾搭腔。

    「思——什么事?」

    「您为什么要将特丽法斯基亚塔派到艾雪身边呢?」

    「理由我已经说明过——……啊啊，你是问我有什么目的吗?」

    「是的。」

    瑟妮卡点点头。

    这位姬巫女有种文学少女般的风貌。眼镜底下的温润双眸……乍看之下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不过省吾十分清楚这位少女拥有非比寻常的观察力和分析力。不为感情与偏见所惑——就连自己染上的偏见，她也能将之置于第三者的位置——并且直攻事物的本质，这正是瑟妮卡的特质。

    而且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可以若无其事地押下危险的赌注，这份大胆也是她特有的个性。

    「…………思。」

    在自己的脑海里整理好思绪後，省吾开口说：

    「我觉得那两个人——有些相似。」

    虽然省吾说得很简短，不过瑟妮卡似乎立刻察觉了言外之意的样子。

    「原来如此。」

    「咦?相似?艾雪和特丽法斯基亚塔吗?」

    其他姬巫女们——特别是哈杰妲因为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露出了傻愣愣的表情。

    「思。其实所谓的完全相反，不就像是镜子里的倒影吗?」

    「…………」

    「〈雷涅盖德〉与『血族』。」

    省吾像是解说似地慢慢说。

    「就价值观与思考的根本都被束缚的意义上而言——那两人非常相似，就连自己被束缚了都不知道这点也很相似，所以我才会想，让那两人审视彼此或许会产生什么变化也说不定。」

    「…………」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在现阶段唯独不将艾雪拉拢到我们这边，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您是说——她绝对不会背叛……不，她绝对不会舍弃（雷涅盖德），而以省吾殿下为第一优先吗?」

    哈杰妲大概还是对将背叛说出口感到抗拒吧，她立刻更正了自己的说法。

    「大概吧。」

    省吾叹着气说。

    「恐怕艾雪直到最後都无法离开〈雷涅盖德〉……不，是离开巴尔德身边，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就现阶段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为『血族』的企图与我的目的并不矛盾，但〈雷涅盖德〉的企图和我的期望之间却有着微妙的差距。」

    说得极端一点……身为一名『血族』，特丽法斯基亚塔甚至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她只着重在眼前的目的，也就是受（族长）之命产下省吾的孩子而已。

    不过——

    「老实说——艾雪八成没有在看我这个人。」

    「——咦?」

    「虽然她似乎很仇视梅莉妮，不过那——八成也不是因为对梅莉妮有什么意见，只要看了她的态度就知道了。该怎么说呢?对她而言，他人只不过是指标或道具，好用来突显她自己是个多么优秀的（雷涅盖德）成员。」

    「啊……」

    哈杰妲眨着眼睛，并且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对照艾雪一直以来的言行举止後——她似乎总算明白了的样子。

    是否比梅莉妮优秀。

    是否能笼络省吾。

    对她而言，梅莉妮与省吾的存在意义都是比照着〈雷涅盖德〉这个组织的价值基准偭定。那是她唯一的依赖，所以她几乎不把其他姬巫女与省吾的情感放在心上。唯有五家族族长们——或者是巴尔德对自己的评价，才是她心中绝对的价值基准。

    那大概是身为姬巫女本应具备的资质吧!

    不过由於艾雪对〈雷涅盖德〉的忠诚心过於强烈，因此她并不理会『除此之外』的事情，也有蔑视他人的倾向。她太极端了，所以也没有协调性。

    当初——梅莉妮之所以会被选为姬巫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艾雪本人恐怕无法理解这个理由吧。在人格已然成形的现在，她也无法修正根植在自己心中的价值观了。

    无论如何——

    「目前就先继续观察艾雪的状况。我对特丽法的期待终究只是『艾雪有产生什么变化就好』的程度，要是像之前那样继续下去的话——老实说连我也很难应付她，而且你们在各方面也会感到绑手绑脚的。」

    省吾认为艾雪的存在已经为其他的姬巫女们带来了不少压力。

    「我了解了。总之，我会先仔细观察她的变化过程。」

    瑟妮卡说。

    「思。总之，就算效果不显着，只要危险性不高，能用的手段就该全部用上。毕竟我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後，接下来我们就只能静待好结果出现了。」

    毕竟这场赌注原本就不利於省吾他们。

    省吾也不能再额外加上可能性低的赌注了。他只能确实地实行几个小手段——又或者是失败了也没什么危险性的手段，好提高原本的可能性。

    「总之——」

    ——啪，省吾拍了一下手。

    然後他环顾着姬巫女们。

    「目前——各位就像平常一样对日常生活多加用心吧!」

    「是。」

    姬巫女们同时点了点头。

    *

    在蒸气之中——艾雪蹲坐在浴池的边缘，并且用手触碰热水。

    当艾雪轻抚似地搅拌起热水时，水面又轻轻地飘起新热气，覆盖了艾雪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浓雾般的热气包围让精神也随之松懈的缘故，刻意控制压抑的笑容彷佛就要自然而然地瓦解了一般。

    艾雪以濡湿的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以便确认自己的表情。

    要是自己做出太高兴的表情的话，就会显得有些可疑。

    当然，艾雪的脸对站在背后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而言刚好是死角，而且她原本就看不见，不可能分辨得出些微的表情变化。

    话虽如此，只要看过她的一举一动……就能明白眼不能视物绝非代表她『感觉迟钝』。就艾雪的观察，特丽法斯基亚塔虽然失去了视觉，但她却能借着比常人更为发达的听觉与嗅觉，从声音的反射与空气的流动掌握整个空间的构造，也能从气息判断对方的状态。

    如此一来，随便将自己的真正想法表露于外——就算对方失明——绝非上策，尽管所谓的表情未必只有脸部的状态，不过那必然会是一个判断的基准点。装出悲伤的表情，就形同表面上变得心情哀伤。

    不过……那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也说不定。

    特丽法斯基亚塔从刚才开始就罕见地多嘴翘舌——看起来就像是沉迷与对话的样子。

    离开出生成长的地方果然还是会让她感觉某种不安与乡愁吧!只要稍微耐着性子诱导着她，她就主动开始诉说着各种事情。

    不过那几乎——从〈雷涅盖德〉的询问者们马上就放弃从她身上获取有用的情报的这件事上就能明白——不脱无益的『闲聊』领域。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故乡。

    也就是『神之後裔』隐居的众落。

    通称——『庭园』。

    「第十七个哥哥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第十五个姊姊——」

    她不断诉说她的『家人』。

    不过那究竟会有多少人呢?反覆近亲联姻的『庭园』里，所有人都是类似亲感——正可谓名符其实的『血族』——的存在。只要放着不管，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会一直诉说着她所知的所有『哥哥』与『姊姊』吧!

    不过尽管如此，艾雪还是任由她去。

    至少她说完之後，就能大致掌握『庭园』的组成人员。

    「获赐许多御神之力的是第二十六个弟弟，不过他马上就回归尘土了，因为第二十六个弟弟没有履行职责的能力。」

    仔细一听，特丽法斯基亚塔所说的话里零星参杂了一些可怕的内容——也就是说，第二十六个『弟弟』虽然拥有强大的奇迹术之力，却没有生殖能力，因此在发现这件事情的时间点便被视为废物杀害了——不过她反而说得兴高采烈。

    她恐怕不知道自己说的事情有多么可怕吧。

    对她而言，这只不过是在诉说对家乡亲人的回忆而已。

    过了不久——

    「——你的故乡，也就是『庭园』会很远吗?」

    艾雪算准了话题告一段落的时机，并且开口这么问。

    「…………『很远』?」

    特丽法斯基亚塔歪着头。

    一直在『庭园』里成长的她，大概连距离的概念都很模糊吧。

    「『庭园』是走路不能到的地方吗?」

    「可以啊。」

    「是吗?」

    「不过要花时间。要花上好几天、好几天的时间呢。」

    「…………那样就叫做很远啊。」

    虽然艾雪也时常对这番没有进展的对话感到厌烦——不过即使如此，艾雪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套出情报。

    「——不过如果是省吾殿下的话，就能马上到那边哦。太阳升起时出发的话，太阳下山之前就会到了。」

    「哦……」

    她说的『省吾殿下』，指的必然是『（渎神之主丫）』。不用说，艾雪并没有特意更正这一点，她有兴趣的是——〈渎神之主〉飞行半天能够移动多长的距离。当然，〈渎神之主〉各部分的故障与没有姬巫女们的支援等情报，也被艾雪纳入考量之中。

    （…………这样一来。）

    艾雪一边在脑海中回想概略的地图，一边圈出『庭园』可能存在的范围。虽然那范围实在是大得离谱——

    「总之，『庭园』这个地方似乎很远呢。」

    艾雪努力地装出温柔和蔼的语气。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语气还是一贯地无忧无虑。

    艾雪慎重地继续选择用词。

    她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了从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对话中套出情报的方法。

    「就算你突然想见他们也见不到呢。」

    「是的。」

    「对於同族的人——对於『庭园』的哥哥姊姊们，你不会威到眷恋吗?」

    「……眷恋?」

    「就是会想见他们、想和他们取得连络的意思。」

    特丽法斯基亚塔眨了眨那双无法捕捉光线的眼睛。

    她大概连取得连络的意思都不懂吧。

    「来到这里之後，你不会想跟哥哥们、姊姊们，还有（族长）——你不会想跟『庭园』的人们说说话吗?」

    「因为来到这座宅邸之後，省吾殿下曾命令我不得使用奇迹术，不过只要使用奇迹术的话，随时都可以和（族长）说话哦。」

    「还真是方便啊。」

    艾雪一边随声附和——一边抚摸自己的脸颊，并且按住了往上勾的嘴角。

    当然，艾雪也会使用奇迹术，所以她也明白，奇迹术通讯如果不是双方在指定好时间与对象的情况下同时启动术式的话，就无法进行双向通话。也就是说，在这边进行发讯准备的同时，对方也必须进行接收准备。

    当然……如果是像单方面寄送的信件之类的通讯，那又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既然特丽法斯基亚塔说了『随时都可以和（族长）说话』，那么她与族长之间要不就是确立了与〈雷涅盖德〉的奇迹术常识不同体系的通讯方法——要不就是事先决定好『连络的时间』。

    （我该解析新奇迹术後再向上报告吗?还是该直接确保与『庭园』的（族长）通讯的手段呢?——无论如何，巴尔德大人应该都会夸奖我吧。）

    艾雪按捺着心中的焦躁，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洗刷浴池和地板，并且在浴池里注入热水，同时继续亲昵地和她进行着漫不经心的对话。艾雪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从『圣庙』到『庭园』的概略距离。

    『血族』们居住的地洞内部构造。

    名为（族长）之人的性格与能力。

    平常的奇迹术使用状况与其技术体系。

    ——等等。

    艾雪耐着性子—广就像对孩子说话一样，逐渐套出了几个概略的情报。当然，由於这些情报全都仰赖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记忆与感觉，因此个个都是既暧昧又模糊，关於正确数字的计算与验证，恐怕还需要另外花上一番功夫吧。

    不过只要先让特丽法斯基亚塔『习惯』的话，以後要像这样套出情报就轻松多了。

    （接下来——）

    当艾雪几乎机械性地——半出於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热水时，特丽法像是突然察觉了什么似地开口说：

    「——水温还可以吗?」

    艾雪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

    过度热中於套出情报，让她不自觉地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思思，刚刚好。」

    这么说完後，艾雪站起身子。

    「差不多该去通知省吾殿下了。」

    「我去通知。」

    艾雪这么一说，特丽法斯基亚塔立刻自告奋勇。

    这个少女大概真的不抱有任何疑问地恋慕着省吾吧。虽然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那只是从（族长）任令的『职责』中自动引发出来的感情。

    「那就拜托你了。」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转过身子。

    艾雪目不转睛地目送她随着微弱的脚步声消失在蒸气的另一端。不一会儿，她打开了门扉——然後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与气息也完全断绝了。

    「——简直就像是婴儿一样。不……应该说是人偶吧。」

    不靠自己思考。

    不靠自己决定。

    只是在别人的命令下生存，甚至连自己被操控了都不知道。由於连思考都在『庭园』的教诲下染成了单一色彩——因此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价值观是多么地扭曲。

    直到心底都是『庭园』的奴隶。

    价值观与感情全都是以『庭园』这个组织为基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多么地愚钝，又是多么地单纯。

    不过……艾雪却觉得那样的她似曾相识。

    「…………」

    突然回过神来的艾雪轻触自己的脸颊。

    她的指尖——传来了刻划在自己眉间的皱纹触感。

    *

    老旧的门扉嘎吱作响。

    出乎意料的巨大声响，让梅莉妮不由得缩起身子停下动作。

    「…………」

    声音——并没有持续下去，周围又重归寂静。

    梅莉妮半无意识地从嘴角吐出了一口叹息。

    光是踏出一步都得戒慎恐惧地绷紧神经。虽然不知道这栋废屋已经多久没人住了——不过里头的人只要稍有动作，地板、墙壁，以及门扉都会立刻反应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响。对一个暗中行动的人而言，走在这里跟走在满是警报装置的重要设施里差不了多少。

    梅莉妮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後为了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她这回一点一点地慢慢推开门扉。

    不过——

    「等一下。」

    听到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梅莉妮停下动作。

    惊愕与焦躁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剧烈。虽然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藉口，不过恐怕她再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莫可奈何的梅莉妮再度做了一个深呼吸後，便隔着肩膀回头望向房间深处。

    仿佛早已等侯多时一般，一点微弱的烛光亮起，驱逐了周遭的黑暗。

    在朱红色的光芒之中，室内荒废的样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墙壁与地板的损坏程度虽然没有想像中严重——不过四面八方却散落着柜门敞开，或者是被打坏的家具，地板也有剥落的痕迹。这显然是人类的手造就出来的荒废状态，而非只是经年劣化造成的损坏。

    这栋废屋恐怕是——被『代行者』的威胁毁灭的部分废墟吧。

    梅莉妮曾听说过，所有居民们死於『代行者』的力量下後，彷佛早已算好了时机一般，一群有如食尸动物的家伙们就会跟着出现，大概是他们把失去主人的值钱物品给搜括一空的吧。至少『代行者』不可能会撬开地板，好寻找居民们的积蓄。

    然而……

    「你要去哪——我想应该不用问了吧。」

    一边露出挖苦的笑容，一边这么说的是雷奥。

    他坐在半倒的床上，并且翘起二郎腿注视着梅莉妮。他的脚下是裹在睡袋中的安洁莉特——不过当下的光线并不足以判别她是清醒或熟睡。

    「我——」

    「你想扯省吾的後腿吗?」

    雷奥像是要打断梅莉妮似地开口说。

    「……!」

    梅莉妮的身体大大地颤抖了一下。

    她心里想的正是省吾。自己得尽早回到省吾身边，好让他安心才行。好想快点见到他，温柔的他一定很担心自己吧。

    而且现在对他而言是极为重要的时期。

    自己非得在他的身边支持他才行——梅莉妮怀抱着这样的心情。

    所以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我是省吾殿下的姬巫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唯有他的身边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你的心意的确令人敬佩。」

    雷奥再度像是打断梅莉妮似地说。

    彷佛梅莉妮所说的话没有必要一一听完一般。

    「不过回去之後——你要怎么办?」

    「…………」

    梅莉妮为之语塞。

    雷奥以极为清醒的声音这么说，彷佛这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又或者是连幼儿都能明白的道理一般——听了雷奥所说的话後，梅莉妮因焦躁感而沸腾的意识急速冷却下来。

    「你想再被〈雷涅盖德〉抓起来吗?」

    「…………」

    「〈雷涅盖德〉那些家伙们并没有蠢到会容许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下回我可不会去救你哦，到时候你又会变成省吾的枷锁了。」

    「……!」

    当然——梅莉妮不可能不明白这种道理。

    不过现在的她欠缺冷静。现在的她因为过度思念省吾，以致於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她只是凭着冲动行事而已。

    证据就是……

    「还有，你打算丢下省吾的表妹——花梨·勅使河原吗?」

    「那……那是……!」

    没错。

    省吾的另一个枷锁——勅使河原花梨。

    雷奥也趁着那场骚动将她给救了出来。

    不过长时间被奇迹术『停滞』的她并没有立刻醒过来，如今她正睡在隔壁的房间里。根据安洁莉特的简易诊断，她要完全清醒过来还需要花上五到十天的时间。

    当然……梅莉妮并没有能够背着花梨逃离雷奥他们的力气。运送一个毫无意识的人——比运送同样重量的砂袋还要麻烦。由於神智不清的人全身软弱无力，因此就算把人给背起来，走起路来也会步步失衡。

    无论如何——

    「我再说一次。」

    雷奥像是叮咛似地说。

    「你现在就算回去，也只会再度成为省吾的枷锁而已。为了省吾着想，你还是忍着点吧。」

    「…………」

    梅莉妮以锐利的眼神注视着雷奥。

    他说得并没有错。这点程度的事情梅莉妮也很清楚。

    不过雷奥真的和省吾联手了吗?他说自己是受省吾的请托才采取行动的，这话又是真的吗?雷奥真的是省吾的夥伴吗?

    在梅莉妮看来，雷奥只不过是依自己的方便态意而为罢了。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雷奥说不定会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摇身一变成为省吾的敌人。

    如此一来，留在雷奥的身边——自己跟花梨还是一样会成为省吾的枷锁，只不过是人质的所在之处换了个地方而已。

    「梅莉妮·柯德兰。」

    彷佛看穿了梅莉妮内心的想法一般，雷奥收起笑容说：

    「我不会害你的。目前我的目的跟省吾的目的并不矛盾，我不可能把你当成人质，强迫他做些什么的。」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冷静的语气问。

    「有和你连络过吗?」

    「半天前才连络过。他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

    梅莉妮放心地叹了口气。

    省吾是否在那场骚动中受伤了呢——这是梅莉妮最担心的事情。如果那个『圣庙』里发生什么骚动的话，必然是某种外力入侵造成的。而且从外界入侵『圣庙』之人的目的必然与〈渎神之主〉有关。

    如此一来，省吾就很有可能置身於险境之中。

    「……我明白了。」

    梅莉妮的视线落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的右手手指以几乎陷进肉里的强劲力道握住自己的左臂。

    「我也会在我办得到的范围内帮助省吾殿下的。」

    「——哦?」

    雷奥很感兴趣似地扬起音调。

    梅莉妮又接着说。与其说是说给雷奥听，她的语气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现在的我能替省吾殿下做的事情——就是陪在花梨殿下的身边。」

    「你能谅解真是再好不过了。」

    雷奥放下翘起来的二郎腿，并且站起身子。

    「那么——花梨·勅使河原就暂时拜托你照顾了。」

    「……咦?」

    听到雷奥乾脆地这么说，梅莉妮惊讶地直眨眼睛。

    雷奥抓住扔在床上的皮带後，便把它缠在腰上。皮带上绑着**、短剑，以及其他诸多用品——看起来就是准备出去哪里的样子。

    雷奥彷佛要验证梅莉妮的印象似地开口说：

    「我们要稍微出门一趟。」

    「你说出门——」

    「枪在那里，安洁的备用拟神杖也在那边。食物跟水则是放在花梨的房间。」

    这么说完後，雷奥指向房间一角。梅莉妮定睛一看，那里的确摆着枪与弹药，以及一把状似小型拟神杖的东西。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洁。」

    雷奥并没有回答梅莉妮的问题，而是出声呼唤披着上衣躺在脚边睡袋里的女孩。

    「是。」

    从安洁莉特立刻坐起身子看来，她刚才果然只是装睡而已。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握着拟神杖，如果梅莉妮不听雷奥的劝告，安洁莉特或许会打昏她也说不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梅莉妮再度质问雷奥。

    雷奥做完简单的出门准备後，总算才回过头来面对梅莉妮，并且这么说：

    「杜梅不见了。」

    「杜梅?」

    「杜梅里莉耶，和我一起行动的『血族』女孩。虽然她算是我的夥伴——不过事实上她是『血族』派来监视我的人。」

    「…………」

    这时梅莉妮才回想起来。自己被带出那座牢狱时，雷奥的身旁有个除了安洁莉特以外的人影，那大概就是名叫杜梅里莉耶的人物吧。

    「这个监视者不说一声就不见人影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

    「要是那家伙不在的话，我也无法连络『血族』那帮人。毕竟我并不是很清楚『血族』究竟有什么企图，所以要是不好好掌握他们的动向，我们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出其不意地摆了一道。」

    这么说完之後，雷奥像是要推开梅莉妮似地上前打开门扉。

    当搞不太清楚现状的梅莉妮露出困惑的表情呆立原地时，雷奥回过头来——然後开口说：

    「总之，你现在就乖乖地和睡美人一起看家吧!」

    *

    （自从那天以来已经过了十天了……吗?）

    省吾独自一人仰躺在床上，并且想着这种事情。

    他并没有盖毛毯，只是把双手盘在後脑杓当作枕头。

    月光从百叶窗与窗帘敞开的窗户外射进来，隐隐约约地照出室内光景，既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虽然寂静，却不刺耳——地板下与墙壁外偶尔会传来姬巫女们在宅邸某处进行作业的声音。

    对一个埋头思考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并不坏。

    （『代行者』——下次会采取什么战术呢?）

    『那天』是『代行者』的终端袭击『圣庙』的日子。

    那天之後的十天——宅邸内的生活依然平顺地持续下去。

    就算那只不过是表象，为了养精蓄锐，这样的日子还是有必要的。如果里里外外时常维持紧张状态的话，就算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身心也会自然而然地变得疲弱。

    不过……

    （『代行者』把我视为敌人了，它们派出茉莉的人偶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么它们下次又会用什么方法攻过来呢?会再度从我的弱点下手吗?还是说——）

    省吾认为『代行者』下次袭击的时间就在近期。

    『代行者』不再只是依一定的间隔启动，并且散布灾害的——近似自然灾害的存在。它们显然是一批以〈渎神之主〉为标靶拟定作战计画，并且袭击过来的『敌军』。至少它们拥有极高度——又恶毒——的思考，才会故意把兵器的外型做得跟省吾的知己一样。台风或洪水可不会攻击人类心理的弱点。

    如此一来——『代行者』会想要以〈雷涅盖德〉赶不及整备的短暂间隔发动袭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然而『代行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袭击过来。

    （不——毕竟『代行者』在想些什么本来就不是人类能捉摸的。）

    只是为了折磨人类而存在的自律型高浓度诅咒。

    虽然它们显然具有类似知性的东西——但那却未必与人类的知性相同。

    『代行者』有可能只是把省吾——甚至连〈雷涅盖德〉都视为（渎神之主）的零件。就算认知了省吾与〈雷涅盖德〉的存在，只要牵扯到全然不同的知性，就有可能导出与省吾他们的常识不同的理论与结果。

    毕竟对手并不是人类。

    「真的……很诡异呢。」

    省吾刻意呢哺出声。

    不过他心中的不安感却没有消失。基本上尚未启动的『代行者』似乎无法用奇迹术加以搜索的样子——所以省吾他们终究只能一味地等待敌人攻过来而已。

    不过这却是一件很难熬的事情。

    只要一有时间，一有余裕，省吾就会开始想一些多余的事情。

    不好的想像无意义地在脑海中打转。

    也许——

    「这也在『代行者』的计算之内……?」

    一想下去就没完没了。

    「…………」

    省吾将脸转向旁边，并且将视线投向窗外。

    黑暗的天空中可见白色的满月。

    既然有白天与黑夜——而且也能看得到月亮的话，那么这个索隆应该也跟省吾的世界一样都位於某颗星球上吧!而在这个星球的外围大概也有宇宙吧!

    省吾并没有好好地想过。

    由於姬巫女们和省吾相处时说日语，加上双方基本的逻辑思考并没有什么差别，因此省吾几乎没有意识到……不过既然她们在异世界里成长，那么别说是语言了，就算彼此的基本价值观与道德伦理相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还有无法沟通的可能性。

    不——或许初代救世主和雷奥那事实上就是这种状况下也说不定，正因为有他们一连串的试误，才会有现在的省吾。这么一想，省吾反而可说是个受惠者。

    省吾不经意地回想起在『庭园』里和（族长）之间的对话，同时一边想着这种事情。

    就算彼此的语言互通——他们的对话还是不得不让省吾意识到彼此在根本之处的偏差。

    那种情况大概就是所谓价值观、文化，以及伦理的差异吧!

    「……『血族』吗?这么说起来——」

    一旦意识开始晃荡起来，思考也接二连三地跳到别的方向。

    「特丽法她——」

    艾雪跟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一样要好。

    不——如果只看表面的话，她们两人的感情似乎变得更好了。

    不管是准备餐点，还是打扫省吾的房间，艾雪总是约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做，听其他姬巫女们说，她们甚至还频繁往来彼此的房间。爱菲妮耶认为这种情况相当危险。

    就连省吾也会担心特丽法斯基亚塔被艾雪拉拢过去。当然，就现阶段而言，就算特丽法斯基亚塔脱离省吾身边为艾雪利用，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害。至少艾雪身为姬巫女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艾雪也几乎不可能正面与其他姬巫女们为敌，并且试图加害她们。

    只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知道省吾对〈雷涅盖德〉的反叛之意。

    虽然凭她的知识能理解到什么程度还是个疑问，不过既然她知道这个情报的话，艾雪就有可能从她身上套出来，并且加以理解。

    「『确实地把她绑在身边』——吗?」

    省吾以有些自嘲的口吻呢喃着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

    从别的角度听来，这种说法可说是极为无情——又冰冷，

    不过省吾明白自己不会怀着这种想法拥抱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想让那位少女看看真正的世界、真正的幸福，以及真正的人生。不是那个既封闭又异常狭隘的世界，而是充满了各种可能性的自由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就能毫无顾忌地凭自己的意志追求自己的幸福。

    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将特丽法斯基亚塔带出『庭园』。

    如此一来——自己也不能只因为策略就拥抱她。

    而且省吾确实对勇於跟随自己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怀有怜爱之情。

    「……这或许是藉口吧?」

    省吾苦笑。

    虽然男性见了异性就会兴起情欲，是为了尽可能留下大量子孙的本能使然，不过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自己可以突然改变态度。至少省吾并非在这种价值观的世界里成长——就算知道那并非绝对，不过既然自己不受这种价值观束缚，那么自己的想法果然还是藉口吧。

    「…………不过。」

    约定是约定，目的是目的。

    为了将索隆从『代行者』的威胁中解放出来，就算『手段』再怎么微不足道也得用上。

    要确实地排除不安定的要素，就算缓慢，也要踏实地逼近目的。

    既然省吾已经这么决定了——那么他就没有其他选项了。

    「好——」

    这么呢喃之後，省吾从床上爬起来。

    *

    突如其来的大量客人让老夫妇忙得不可开交。

    「没想到在这种时期居然有这么多客人……」

    为了维持生计，老夫妇开了一家旅馆。

    不过虽然美其名为旅馆，但在这种没有什么名胜古迹的乡间小镇或村落里，光靠经营宿泊设施是无法获得满意的收入的，所以他们自然也会经营一些活用旅馆设施的副业——比方说餐厅和酒吧。

    「而且还挑这种深夜时间出发……」

    把白发扎起来的妻子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这么说。

    如今——在老夫妇经营的旅馆餐厅里，十几个男子正在进行旅行的准备。

    从装扮看来，他们应该是商队的人吧。

    虽然他们的装备不多，不过个个都穿着一身旅行装。考虑到每一件衣服的款式都相同，这些人大概全都是同一个商队的夥伴吧。外头也看得到好几辆大型蒸气式汽车停放在空地上。

    就商人而言，这群人看起来不太亲切——整体上以魁梧粗犷的男子居多，不过一个在夜贼与『遗落之子』徘徊的荒野上守护着货物移动的商队里，就算有看似军人的家伙存在也不奇怪。

    只不过……

    「这么一大批人到底是要去哪啊?」

    妻子歪着头。

    老实说——来到这座村庄里的商队之人，并不是全都在老夫妇的这栋旅馆中。为了休息而寄宿在旅馆里的终究只有商队中地位较高的人，大多数人都在停靠於马路或村子周围的蒸气式汽车旁休息，并且吃着自己带来的乾粮。

    总数——高达百人以上。

    一个小村庄根本不可能准备他们所有人的餐点。

    「他们好像还要再往北边走的样子。」

    这位丈夫只有头部两侧还留着些许白发，身材也显得有些消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面貌给人一种温厚印象的缘故——当他把酒端给商队的人时，其中几个人主动开口跟他聊了起来。

    「你说从这里再往北走?他们要翻过那座山吗?」

    妻子惊讶似地大叫。

    看到丈夫揪起脸来摇着头时——妻子急忙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就算对象是亲人，也不能大声谈论客人在行商途中告诉自己的事情，如果客人还在旁边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蒸气式汽车还真是气派啊!」

    丈夫一边眺望着窗外那些停靠在附近的大型蒸气式汽车，一边说。

    「只要选对方法，这个时代要翻过山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不过山的另一边有村落吗?」

    「…………思。」

    丈夫歪着头。

    不只是这对老夫妇——在这座村庄成长的人们几乎都没有离开过村庄。恐怕他们也认为自己会在这座村庄终此一生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规模太小的缘故，『代行者』从来没有把这座村庄当成目标。

    况且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一样，荒野上有许多威胁，所以不离开村庄反而比较安全。

    因此，他们虽然一直住在这一带，却不太清楚周遭的地理分布。

    况且耸立在他们村庄北边的是岩壁裸露，地势又极为险峻的山脉。这个村庄里没有好奇心强烈到想翻过那座山的人——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山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

    只是在这数十年之间，由於经营旅馆的关系，老夫妇时常遇见村庄外的人——但他们却从未遇过从山脉的另一头来到这里的人。这或许只是因为用来穿越山脉的道路离村庄有一段距离，以致於想翻越山头的人们都不会造访这里也说不定……不过在不知不觉中，这座山脉对他们而言已然成为代表世界尽头的分界线。

    山脉的另一头。

    未曾见过的北方之地。

    那是老夫妇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老爹——谢啦!」

    商队的其中一人这么说後，便留下钱走出旅馆。

    其他人也跟着离开了——在老夫妇目送的视线前方，他们分散到复数的蒸气式汽车旁，然後搭上车子。

    这时，货台上的车篷被掀了起来，里头的东西暴露在老夫妇的眼前。

    看来他们运送的东西似乎是大量的木箱。虽然上头烫着一些细小的文字，不过视力已经开始衰退的老夫妇并不想一一阅读那些文字，也不想去探究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无论如何，要是他们一路平安就好了。」

    妻子握起双手说。

    迎来各式各样的旅人，并且接待他们，然後在他们出发时像这样握起双手祈求旅途平安，这种流程已经反覆持续好几十年了。旅人中有再度造访的人，也有再也没见过的人。无论如何，从未离开村庄——也不打算离开村庄的他们，根本无从得知离去的人之後的情况。

    「接下来——」

    丈夫歪着头眺望着开始移动的蒸气式汽车群。

    在老夫妇与其他村人们的目送之下——这支有点奇妙的商队悠然地离开了村庄。

    *

    当然——有些事情老夫妇并不知道。

    这支不合时宜的商队纷然造访的并不是只有他们的村庄而已。

    月亮在云间怱隐怱现……一群蒸气式汽车行驶在荒野上。

    就在这团商队神出鬼没地行驶在山谷里时——些许间隔外出现了另一团商队。然後又有一团商队从别的方向出现。

    紧接着又有好几团商队接连出现。

    彷佛事先约好了一般，好几团同规模的超大型商队逐渐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不久之後，这些商队就有如支流汇集成大河一般融为一体，逐渐形成一个更为巨大的集团。

    而且也不见他们有停下来商讨的迹象。

    他们只是极其自然地会合，并且继续在翻越山岭的道路上前进。

    有常识的人绝不会考虑在深夜赶路，更别说是行驶在山脉的缝隙问自然形成的山路——不过数十台，不，超过百台的蒸气式汽车却像是缝起岩山的龟裂一般，成串地行驶在这里。这番光景让人联想到某种殉教者的队伍，同时也酝酿出一股异样的氛围。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当然——看了这番光景後，不可能还会有人认为他们是商人。

    毕竟北方山脉的另一端炼油没有城市或村庄存在都很可疑，如此大量的商人根本没有理由结伴同行。而且虽说横渡荒野是一项危险的工作，但不可能会有哪支商队是由再怎么看都像是士兵——除此之外的描述不适用与他们身上——而且还带着微微杀气的强壮男子所构成。

    没错，不管再怎么看，这都像一支军队。

    而且还是朝战地行军中的军队。

    不久——

    在山路的途中，一个略微开阔的广场处，蒸气式汽车车队的前导车辆停了下来。数名男子立刻跳下货台，并且对后续的车辆下达指示。

    当然，这里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大概想在这里先重整态势吧。接二连三地汇流到此处的蒸汽机车车队有条不紊地并排在一起，车上的男人们依照引擎熄火的顺序跳下货台，并且将木箱一个接一个地搬下来。

    男人们立刻拔开钉子，并且打开木箱——

    「——这玩意儿。」

    「是最新型的耶。太棒了!」

    看了箱子内部的男人们有点兴奋地拿起里面的东西，同时互相点头示意。

    他们手里拿的是枪。

    那并非这个索隆里奉为主流的手动装填式**。而是以气压移动後膛锁，让枪本身自动将下一发子弹送进膛室的自动装填式——更进一步地说，那是不需猛扪扳机就能毫不间断地连续射击，也就是附有全自动射击开关的枪械。

    换言之就是机关枪。

    那是整体概念甚至还没普及整个索隆的最新兵器。

    「这个箱子里的枪全都是吗?」

    「居然能凑齐所有人份的枪……」

    「的确，听说就连『圣庙』的防卫队也没有全部分配到的样子。」

    男人们佩服似地说。

    「毕竟这回是第一次参与大规模的实战嘛。」

    「那边的部队带的好像是连发式的追击炮哦。」

    「用来击溃敌人的巢穴倒是恰如其分呢。」

    男人们的视线前方——仍旧是一群人将最新颖的武器从木箱中取出的景象。

    迫击炮这种东西说来就是枪弹本身即为炸弹的枪炮，在索隆这个世界里，迫击炮基本上指的是安装在地面上击发的兵器——不过男人们手里拿着的，却是具备了六连发旋转弹仓的小型枪炮，可以让人一边移动，一边像普通枪械一样连续击发。跟以往的追击炮相比，那几乎是截然不同的兵器。

    「到了紧要关头也能凑齐这么多兵器啊。」

    「真是太惊人了。」

    「哎呀，虽然表面上是汽车工厂——不过其实工厂还挺大的呢。」

    男人们眺望着木箱说。

    每个木箱上——都印着各类的说明文字，以及『里威斯』的字样。

    「『里威斯公司』……欧托鲁奇家吗?」

    某个人呢喃似地说。

    「虽然欧托鲁奇家如今敬陪末座，不过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欧托鲁奇家随时都可以独占这样武器——」

    「混帐。」

    另外一个人用低沉——又微弱的声音责骂。

    「这回可不是只有路思波力提家的人啊!」

    「……的确。」

    没错。

    已经没有必要重新说明了吧——他们就是〈雷涅盖德〉的人，而且还是以路思波力提家的私人军队为中心，再加上各家族增援组成的大规模战斗部队。

    由於这支部队的基础是用来操作情报与调度资金的商队，因此组成部队的中心才会尽是路暴波力提家的相关人士。尽管他们也隶属於（雷涅盖德），却与驻守在『圣庙』内的人们不同，他们对索隆全区的地理状况知之甚详，所以也最胜任这次的『讨伐』。

    「接下来——」

    男人们从木箱里拿出更多弹药与其他装备後——便脱下身上的衣服。简单朴素的旅行装底下显露出来的，是将几个弹袋直接缝在胸口与大腿部分的野战服。

    男人们以熟稔的动作将装备固定在身上，同时默契十足地说：

    「开始猎獾吧。」

    *

    分析完〈渎神之主〉的各种纪录装置後——〈雷涅盖德〉以极高的精度推算出『庭园』的位置。

    当然，光靠从〈渎神之主〉的纪录装置中获得的情报，是无法直接得知『庭园』的规模与组成人员等情报的。不过从确定『庭园』位於何处的时间点起，大致上的事情都可以预测得到了。

    如果规模过於巨大的话，『庭园』就不可能以一个隐居深山的聚落形式存在。虽然为数不多，不过在飞行装置——飞行船与热气球——存在的这个索隆里，一旦『庭园』在地面上建构出城市或村庄之类的人工区域，那么自己本身的存在也几乎形同曝光了。

    反过来说，既然『庭园』的存在一直以来都不为人知，那么呵庭园』应该是规模小到难以从上空发现，或者是建立了像『圣庙』那样的地下设施，要不然就是所在处上空的气流与气压让飞行船或热气球无法通过——大致上就是这些可能性。

    把概略的位置对照着这些条件考虑的话，自然就可以推算出『庭园』的规模——甚至是可能在那里生活的人数。

    而姬巫女艾雪的报告——更成了决定性的关键。

    因为她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来的诸多情报，彻底证实了（雷涅盖德）的分析。虽然只有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片面之词多少有些靠不住，不过只要这些情报都能导出同样的结果，那么可靠性自然也一口气提高了。

    结果，〈雷涅盖德〉更进一步地从诸多情报中推算出镇压『庭园』所需的兵员及装备……并且决定将讨伐队送到『庭园』里。

    〈雷涅盖德〉并没有宽大到将曾经敌对过的势力放着不管。

    而且『血族』也未必不会再度企图抢夺〈渎神之主〉，所以（雷涅盖德）自然会兴起在那之前击溃他们的想法。

    况且——『血族』可说是一个活生生的『圣体』生产工厂。

    虽然品质上或许会劣於神的呵圣体』也说不定，不过这个缺点可以用数量加以补足。也就是说，如今索隆里互相争夺的有限资源『圣体』可以无穷尽地生产了。〈雷涅盖德〉不可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能确实地『养殖』他们的话，〈雷涅盖德〉必然可以更稳固地支配歼灭了『代行者』後的世界。

    因此，〈雷涅盖德〉才会投入所有能挪用的兵力，造就出如此大规模的『讨伐队』。

    虽然玛布罗家在五家族会议上提议使用〈渎神之主〉，但这个提案却被驳回了。毕竟『代行者』在作战执行时出现的可能性——既然『代行者』已经认定〈渎神之主〉是敌人了——并不算小，同时与『血族』及『代行者』为敌，形成三方混战的局面，这绝不能说是上策。

    然後——

    *

    「一如预期，讨伐队如今正部署於『巢穴』的西南区域。」

    时间是早晨。

    『圣庙』里召开了五家族会议。

    当然——这并非定期会议，而是与『血族』讨伐队的作战行动相关的报告会议。尽管已经摸清楚对手的底细，〈雷涅盖德〉还是不能轻忽大意。作战行动逐次透过奇迹术传回『圣庙』，同时立刻被送到五家族会议上讨论，这么做是为了让最高权力者可以在必要时立即变更作战或下达指示。

    「里威斯公司供给的最新装备似乎也顺利运作的样子。」

    会议罕见地由巴尔玛斯主持。

    这是因为路思波力提家负责主导这场讨伐战的缘故。

    「天候也没有异常之处……」

    「姑且不论奇迹术部队……」

    泰罗伊德有点不高兴地插嘴说。

    玛布罗家族族长瞥了聂罗·欧托鲁奇一眼後，又接着说：

    「操作训练还没有结束，就将陌生的兵器大量投入实战之中，这样是不是太乱来了呢?赶工制作的东西在精度与安全性上也让人担心。如果因为自己的装备而败北的话，那就叫人笑也笑不出来了。」

    「您无须担心。」

    仿佛早已预料到泰罗伊德所说的话一般，聂罗反而不慌不忙地回应。

    「所有兵器都在里威斯公司内部经过检查，精度、品质都没有问题。操作训练只是套用既存兵器的训练模式，操作法也没有那么复杂，而且先行结束训练的人也编入讨伐队里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

    听到聂罗如此肯定地断言，泰罗伊德也只能保持沉默。

    「利用斥候部队得到的『庭园』情报，我们已经完成了详细的地形图，同时也据此进行过作战的微调整。」

    这么说完後，巴尔玛斯对伫立在墙边的奇迹术师点了点头。

    当奇迹术师咏唱起简短的圣句时——族长们围坐的圆桌上浮现出『庭园』的立体示意缩尺图。

    「哦哦，已经做到这种程度啦。」

    就连泰罗伊德也不禁惊讶地呢喃。

    由於彷佛触手可及的立体缩尺图做得极为精致——因此不管是可谓『庭园』中心的『神殿』，还是其他洞穴的位置，全都一目了然。当然，斥候部队的调查程度还不足以了解深入的部分，不过比较粗浅的部分在奇迹术的探查之下，甚至连内部构造都被清楚分明地勾勒出来。

    「『血族』方面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吗?」

    这么问的是巴尔德。

    「目前——『血族』方面并没有任何反应。」

    巴尔玛斯说。

    「只不过——我们并没有发现貌似『血族』的人影，也没有发现排水、排烟等生活迹象。」

    「……简直就像废墟。」

    杰布隆断断续续地呢喃。

    不过——

    「毕竟对手是擅长奇迹术的『血族』，恐怕他们早已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吧。虽说我们聚集起来的兵力已经尽可能地经过伪装——」

    就算再怎么伪装成商队，聚集近千名武装士兵的部队被发现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巴尔德接着巴尔玛斯的话说下去：

    「也就是说——他们正屏息潜伏在深处吗?」

    「不过『血族』方面大概还没做好迎击准备吧。就算做好了，也只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只要部队完成配置，我们便可马上进攻。」

    「……思。」

    虽然巴尔德瞬间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他马上点了点头。

    「好吧。路思波力提卿——指挥就交给卿了，我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泰罗伊德、聂罗，以及杰布隆都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方才的奇迹术师开口说：

    「族长大人，讨伐队的指挥官传来报告：『部署完毕，作战随时可以开始』。」

    「哦哦，那么——」

    巴尔玛斯露出满意的笑容後，便回过头对奇迹术师说：

    「立刻通知指挥官——『作战开始』。」

    *

    反常的砰砰声持续不断地响起。

    那是士兵们击发迫击炮的声音——他们正将榴弹射进打通岩壁壁面的无数坑洞。榴弹—边画出平缓的抛物线，一边飞进『庭园』的洞穴……然後在入口附近同时爆炸。

    强烈的爆炸声晃动着『庭园』里盛开的花草。

    当然——比起冲击波产生的破坏力，这些榴弹更着重於发烟量。毕竟士兵们的目的是镇压『庭园』，而非虐杀，要是把『血族』赶尽杀绝或活埋的话，就无法把他们当成『圣体』生产装置加以利用了。

    士兵们说的没错——要领就跟猎獾一样。

    追击炮终究只是用来熏出『血族』的东西而已。一旦他们忍不住自己跑出来的话，就立刻用机关枪扫射他们的腿，好封住他们的行动。就算他们想一直固守在洞穴深处，缺乏氧气的他们应该也会马上动弹不得才是。

    当然，讨伐队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采取以奇迹术或破坏力正面交锋的愚蠢战法，而是利用『庭园』盆地状的地形，和山壁的斜坡取开距离，接着一边以迫击炮和机关枪狙击，一边等待『血族』方面出现疲态的战术。

    不过——

    「…………奇怪。」

    讨伐队的指挥官从可以俯瞰整个『庭园』的斜坡上观望战况——同时不经意地这么说。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可以看见斜坡上的洞穴正滚滚冒烟。

    这是追击炮的榴弹打进所有称得上是洞穴的坑洞里所造成的结果。不过反过来说，会移动的东西也只有那些烟雾而已。

    白烟的另一端不见半个人影。

    「就算被我们团团包围了……也不可能像这样毫无反应啊。」

    「对方会不会是畏惧我们雄厚的物力与装备啊?」

    虽然副官乐观地这么说——但指挥官还是非常谨慎。

    〈雷涅盖德〉会实行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计画，原本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也就是说，他可以立下战功的机会并不多。

    所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是这次的作战成功了，他就可以确实地凭战功提升自己在（雷涅盖德）内部的地位，所以他才想极力排除作战失败的可能性。

    「成立强行侦查队。」

    他说。

    「奇迹术师——以及轻装步兵各十名，分为两队。首先要他们深入『神殿』内部刺探情况，并且随时回报状况。探索完『神殿』後，再让他们转往『巢穴』侦查，同时让主力部队进攻确认过的领域，并且占领敌方的重要据点。」

    「是——」

    副官点点头後，便将这道命令转告附近的传令兵。

    *

    「根据报告，强行侦查队正在『神殿』内部实施侦查，目前并没有发现『血族』出没的迹象。现地部队认为『血族』可能困守在『巢穴』深处——」

    奇迹术师逐一转达战况。

    五家族族长们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到这里为止都是预测得到的状况。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吧。」

    聂罗说。

    听了他的发言後，巴尔玛斯皱起眉来。

    「欧托鲁奇卿，你这话好像是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问题?」

    「不，没有的事——只不过……」

    聂罗耸耸肩说：

    「对手跟我们一样都是远离世间隐居起来的人，同时也为了自己的目的勤奋不懈地持续活动。他们独特的价值观，独特的方法论，都很有可能超乎我们的预期，所以我们可不能大意——」

    「当然，我可不打算大意行事!」

    巴尔玛斯焦躁地打断聂罗所说的话。

    恐怕聂罗所说的话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抹不安吧!

    没错，不光是巴尔玛斯，任谁都这么想。

    实在是——太过於顺利了。

    自从作战开始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却没有发生任何交战。不，不仅如此，讨伐队甚至没有确认到半个『血族』。的确，那里有状似供人居住的构造物——『神殿』与『巢穴』——存在，不过那却有如被舍弃的废墟一般完全不见任何人影。

    「不过——」

    泰罗伊德大概是想转变现场险恶的气氛吧——神经质的他罕见地装出明朗的表情望向巴尔德。

    不——正确地说是望向站在他身旁的少女。

    「柯德兰家的新姬巫女似乎相当优秀的样子。」

    听了泰罗伊德的赞许後，艾雪静静地行了一礼。

    她带来的情报正是〈雷涅盖德〉这回发起讨伐战的契机。要是讨伐战因而成功的话，她必然会被视为最大的功臣。

    「这不是姬巫女的本分吗?」

    巴尔德说。

    他身旁的艾雪微微使劲握紧了右手——不过没有人发现这点。泰罗伊德摇了摇头後，又装出笑脸说。

    「不不不，正因为柯德兰卿将梅莉妮从姬巫女之列剔除时吓了我们好大一跳，所以现在我们才更佩服您的先见之明啊。」

    「就算艾雪不做，路思波力提家的情报网与玛布罗家的分析也会导出同样的结果。」

    巴尔德并没有因为泰罗伊德的奉承而得意起来，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不过——

    「话虽如此，但能够以复数的情报相互补足，对我们而言的确是很大的帮助。你做得很好——艾雪。」

    「是……您这么说，让我感到无比光荣。」

    艾雪表情一亮地低下头。

    巴尔德连笑都没有笑，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任命的姬巫女好一会儿……不久，巴尔德将视线转回圆桌说：

    「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我们送过去的讨伐队还未曾实际与『血族』交战。从之前抢夺〈渎神之主〉的手段看来，那些家伙们绝不可能是一群胆小鬼。考虑到对方占有地利之便——」

    说到这里——

    「……怎么了?」

    巴尔德中断了话题，转而开口询问在巴尔玛斯背後待命的奇迹术师。

    「啊——不，那个……」

    奇迹术师交互看着巴尔德与自己的主子巴尔玛斯，同时露出了困惑般的表情。由於巴尔德敏锐地听见了奇迹术师发出的微弱惊呼声，并且立即作出反应，因此连其他族长们也同时将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

    「没关系，快说。」

    巴尔玛斯催促着说。

    「指挥官捎来报告——……」

    说到这里，奇迹术师还是一脸困惑地噤口不语。

    「到底是怎么了?」

    当巴尔玛斯以透出焦躁的声音进一步催促时——奇迹术师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那个——『没有发现』。」

    「……什么?」

    不明就里的巴尔玛斯用更为强烈的语气质问。

    奇迹术师像是求救似地环顾圆桌旁的族长们——不过不用说，他们也只是以沉默催促奇迹术师继续说下去而已。不久，奇迹术师以呻吟般的语气说：

    『就算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区域，还是没有发现半个人』——报告上是这么说的。」

    「…………」

    巴尔玛斯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族长们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重生硬的沉默充满了会议室中——长达数分钟。

    杰布隆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说：

    「金蝉脱壳——吗?」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指挥官——乱了方寸。

    一开始他的心里有种不寻常的预感，接下来感受到的是焦躁感。而现在的他则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味地环顾着空荡荡的『庭园』而已。

    在阳光的照射下，他周围的『庭园』大地一览无遗。

    眼前所见之处尽是一片花海。

    沿着山壁吹下来的风摇曳着色彩缤纷的花儿，这幅景象就像童话或传说中备受谌歌的乐园。鲜艳的色彩有如波涛般晃荡——每当风吹过那里，总会传来一股高雅的芬芳。

    不过……存在於那里的就只有这些东西而已。

    不管在哪里都看不到种植这些花儿的人。

    当然——士兵们现在也在『巢穴』里四处搜寻，不过他们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血族』。虽然他们发现了几个显然有人在几天前——至少是数天前——住过的痕迹，不过最重要的居民却无影无踪。

    当然……奇迹术师们也全体动员以搜索系的奇迹术调查周边一带。

    就算有暗门或秘密通道存在，只要使用音波系的探索奇迹术，奇迹术师们就能掌握附近的空间构造。不过尽管奇迹术师们把『巢穴』里的每个角落都调查过了，却还是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他们找到的反而是……

    「——喂!这是……!」

    走进花丛中的一位士兵以悲鸣般的声音大叫。

    「怎么了?」

    「那是——」

    「……他们疯了!」

    聚集起来的士兵们异口同声地说。

    指挥官带着一脸讶异的表情接近他们大声嚷嚷的地方後——才知道让他们如此惊讶的东西是什么。

    悠然地随风摇曳的花群。

    底下到处可见某种白色的东西。尽管长时间埋在土里让表面有些泛黄——不过这东西还是很容易让人想像得出过去带有石灰白的色彩。

    那是骨头，而且还是人类的——头盖骨。

    「…………该不会。」

    指挥**栗地以颤抖的声音呢喃，并且环顾起四周。

    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鲜艳的色彩洪水高低起伏。

    在盛开的花儿根部埋着——

    「这些花底下全都是吗……!」

    自己想镇压的对手到底拥有多么异质的价值观……总算窥见其中的一鳞半爪後，指挥宫感觉有一股寒气正缓缓地爬上背脊。

    *

    「怎……怎么可能!」

    巴尔玛斯有如喘息般，嘴巴开开阖阖地说。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报有误吗?」

    「不，那里有『神殿』、有『巢穴』，也遗留着生活过的痕迹，以及貌似遭受处分的遗体，那里一定是『血族』隐居的聚落没错。」

    泰罗伊德带着一脸思索的表情盘起手来。

    「可是——」

    「如今『血族』却不在那里。」

    聂罗以歌唱般的语气说。

    「他们——大概是逃走了吧。」

    「他们要怎么逃走?」

    巴尔玛斯大叫，他甚至还以带有憎恨的视线刺向聂罗，彷佛聂罗就是『血族』一般。对於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处之泰然的年轻小夥子，巴尔玛斯大概真的觉得大为光火吧。

    「天晓得，这点连我也不清楚。」

    聂罗若无其事地说。

    「不过既然他们不在那里的话，那就是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吧。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或者是——」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斜眼瞥了站在巴尔德身旁的少女一眼。

    「我们的消息走漏了吧。」

    「——您、您是说我泄漏了情报吗?」

    艾雪以悲鸣般的声音大叫。

    「想从对方身上套出情报，却反而让对方从自己身上套出情报——这是常有的事情。」

    「那种事情……!」

    「住口——艾雪。」

    巴尔德的一句话——让艾雪彷佛头上浇了盆冷水般面色铁青地沉默下来。被禁止继续说下去的她只是咬着嘴唇低下头，身子也不住地颤抖。

    「情报也未必是从艾雪那边泄漏出去的。」

    「当然——就如同刚才说过的一样，他们或许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才会移动到其他地方也说不定。不过当〈渎神之主〉回到我们手里时，就算他们已经盘算好要逃离『庭园』，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才对。」

    「可是——」

    泰罗伊德说。

    「好几百年都隐居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事到如今还能去哪?根据艾雪的报告，那些家伙们似乎不太了解外界的样子。」

    毕竟『血族』之所以会和雷奥他们联手，就是因为需要精通『庭园』外部情况的人协助。这样的人们根本就不可能举族逃难。

    「天晓得……这种事情就连我也不知道。」

    聂罗露出苦笑。

    然後——会议室再度充满了寂静。

    泰罗伊德以指尖敲着圆桌，杰布隆则是皱起眉头，然後就这样带着变得更为险恶的表情保持不动。至於这次的『主角』巴尔玛斯则是一脸苍白，脸颊还不住地痉挛。聂罗则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巴尔德将两只手肘靠在圆桌上——并且握起双手靠在嘴边。

    「——不在也没办法了。」

    —族长们的视线集中在巴尔德的身上。

    巴尔德环顾一行人後，便淡淡地说：

    「拓展探索范围，并且继续调查——一旦发现了什么线索便立即回报。现在只能这样了。」

    「那……」

    巴尔玛斯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就现况而言——的确没有其他能采取的对策。

    「那么——」

    聂罗突然举起单手说。

    「光是在这边等也於事无补。既然我们都特地集合了——那么我认为现在继续讨论尚未解决的议题，对我们而言才有意义。毕竟悬而未决的议题并非只有『血族』而已。」

    「——比方说?」

    巴尔德问。

    「在前不久的『圣庙』事件中，『代行者』的战术产生了变化。」

    「……思。」

    「『代行者』并非直接破坏〈渎神之主〉，而是对救世主殿下发动心理攻击，以及攻击运用〈渎神之主〉时不可或缺的设施——『代行者』今後的攻击恐怕会更为复杂化、间接化，因此，事先定下应对方针是极为重要的——这是第一点。」

    聂罗竖起食指说。

    他又竖起中指，并且接着说：

    「还有另一点，之前的会议上向各位报告过了，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疑似夺走了梅丽妮·柯德兰，以及花梨·敕使河源。这是他们的单独行动吗?还是说——有别的意志在背后运作呢?」

    「……这是『血族』搞的鬼吗?」

    泰罗伊德问。

    不过——

    「那倒未必。」

    聂罗露出浅笑说。

    「比方说——对了，救世主殿下也有可能瞒着我们与雷奥他们私通。」

    族长们愕然地望着聂罗。

    「那是——」

    「当然，那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聂罗还有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无论如何——既然我们有好几件不得不想的事情，以及不得不采取的对策，那么与其无所伊为地等候报告，进行讨论反而要有意义得多了。」

    「…………」

    巴尔德眯起眼睛盯着聂罗

    聂罗——不可能没察觉到这道视线才是，但他只是露出游刀有余的笑容，并且依序环顾着族长们而已。

    「不过——」

    巴尔德低喃。

    他的声音小到连身旁的艾雪都难以听清楚。

    「我们之中——也可能有背叛者存在。」

第8卷 圣歌 ANTHEM 第三章 诅咒蔓延

    「——那么我先告退了。」

    这么说完後，艾雪站起身子。

    这里是晚餐的餐桌。

    她静静地行了一礼後，便直接转身退出餐厅。原本她必须先征求身为主人的省吾同意才行——事实上关于这一点，爱菲妮耶与蓓尔提雅也对艾雪的行为表示不满——不过省吾并不打算进一步追究这件事情，毕竟别人对自己过於唯命是从原本就与他的性情不合。

    艾雪早早离开反而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她走了之后，自己就可以和其他姬巫女们召开会议；要是单独支开艾雪的话，她大概也会觉得不对劲吧。至於艾雪有没有窃听他们的会议，瑟妮卡每次都会事先进行确认。

    「——她最近的样子有点奇怪呢。」

    哈结妲一边回头望向艾雪离去後的餐厅出入口———边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的语气这么说。

    「我总觉得她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么说起来，特丽法斯基亚塔——」

    这么说完后，蓓尔提雅转头望向『血族』的少女。

    就算本人的名字被叫到，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与态度还是没有特殊变化，只是傻愣愣地坐在那里。

    「艾雪最近也不太理她了。」

    「思，这样的发展对我们来说也正好。」

    省吾说。

    其实——省吾和姬巫女们也大致想像得到艾雪转变态度的原因。

    〈雷涅盖德〉对『庭园』发起了讨伐战——而且这场讨伐战事实上是以失败告终，这件事情省吾他们事後也听说了。〈雷涅盖德〉之所以没有事先告知省吾他们，大概是担心保护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省吾反对吧!

    而自从实行讨伐战的那天起，艾雪的态度就变了。

    从这点反推回去，艾雪亲近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理由也不难想像了。她大概是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了『庭园』与『血族』的情报，并且向巴尔德报告吧!这大概是因为在获得省吾宠爱这方面落後蓓尔提雅，所以艾雪才会想用其他方式树立功绩。

    不过她这样取得的情报并没有派上用场，讨伐战当然也落空了。姑且不论艾雪的情报是否有误——对她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利用价值似乎一口气跌到了谷底。

    不过就算是她，大概也不敢当着特丽法斯基亚塔的面说出这种话吧!

    只是——

    「——特丽法。」

    省吾端正自己的姿势，并且出声呼唤『血族』的少女。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如往常地以纯真无邪的语气回答。

    省吾一边感受姬巫女们集中在自己肌肤上的视线，一边笔直地注视着特丽法斯基亚塔，然後接着说：

    「——等会儿到我房里来。」

    「到省吾殿下的房间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回问。她傻愣愣地——反覆眨着那双不识光线的迷蒙眼眸。

    省吾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并且努力维持冷静的语气继续说：

    「今晚，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

    虽然省吾的视线依然聚焦在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姬巫女们正面面相觑。

    特丽法斯基亚塔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省吾的精种。

    虽然省吾事前曾在姬巫女们的面前宣告过自己要拥抱特丽法斯基亚塔……不过一旦实际听到省吾的发言，她们大概还是会忍不住感到惊讶吧。毕竟姬巫女们最了解省吾的性格，他根本就不是能毫不抗拒地拥抱无数女性的人。

    「省吾殿下——」

    「约定就是约定。再不让特丽法确实地产生站在我们这边的自觉，对我们来说也很麻烦。」

    尽管蓓尔提雅的声音让省吾感到有些愧疚，但他还是努力地维持毅然决然的语气。

    接着他将视线转回特丽法斯基亚塔。

    最需要时问来理解省吾所说的话的或许就是她也说不定。毕竟她当初虽然比姬巫女们更明确地表示希望获得省吾的精种，但省吾却只要她一直等着——然後就这样把话题给岔开了。当然，省吾的表现方式并不直接也是原因之一。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好一会儿——

    「省吾殿下说的是您的精种吗?」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醒悟似地露出满脸的笑容，并且这么说。

    「啊啊，我会让你怀下我的孩子。」

    一旦把话说出口，省吾才发现自己说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回头了。

    毕竟——自己的确有必要将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实地绑在自己身边，而且这个价值观在各种意义上都异於常人的『血族』少女，不可能会有容许自己进行普通交涉的余地。金钱、名声——甚至是爱的承诺，恐怕都无法动摇这个少女。除了完成身为『血族』的职责以外，这位少女没有其他的价值基准，在这样的她面前，其他的交涉条件都是不存在的。

    「话说回来。」

    省吾说。

    「你跟艾雪谈过『血族』的事情吗?」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艾雪大概也没有特别对她下过封口令吧；又或者是特丽法斯基亚塔无法理解封口令的意义——为什么绝对不能说出去——也说不定。

    「是吗?不过你今後不可以再跟艾雪谈论『血族』的事情。」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她并没有这么问。省吾究竟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下这道命令的——那对这位少女而言是怎样都好的事情。

    「特丽法有连络过『血族』的（族长）吗?」

    「没有。」

    特丽法斯基亚塔摇摇头。

    「你只要想连络就连络得上吧?」

    「…………那个——」

    特丽法斯基亚塔罕见地带着透出困惑与犹豫的表情说。

    「连络不上?」

    「我无法和（族长）说话了。之前我也曾经在艾雪殿下的拜托下试着对（族长）说话，可是（族长）却没有回答我。」

    「…………」

    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为了搜寻已经不在『庭园』里的『血族』，艾雪利用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但却没有得到任何成果。她会舍弃特丽法斯基亚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些先姑且不提——

    「〈雷涅盖德〉还是拼命地搜寻『血族』的下落吧?」

    省吾回头向瑟妮卡确认。

    「是的，当然。」

    瑟妮卡点点头。

    为了将情报传送给姊姊，这位姬巫女必须时时掌握〈雷涅盖德〉整体的动向——尽管自己也置身於组织内部，但她还是得以第三者，或者是综观的角度观察〈雷涅盖德〉的一举一动。

    「不管再怎么想，『血族』都是对〈雷涅盖德〉的一大威胁。就算他们已经不在『庭园』里了，〈雷涅盖德〉也不可能会把他们放着不管。」

    「您说的是。」

    瑟妮卡点点头。

    「艾雪大概是想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血族』的所在之处吧……」

    「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呢?」

    「既然他们连特丽法斯基亚塔都没有通知的话——」

    「那么他们大概发生了什么像事故一样的——突发状况吧。」

    爱菲妮耶一边弯下手指，一边说。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就是〈雷涅盖德〉的情报外流到『血族』那边吧?」

    她对瑟尼卡与特丽法斯基亚塔投以质问的眼神。

    的确……瑟尼卡与姊姊安洁莉特与其情人雷奥又和『血族』建立起合作关系，〈雷涅盖德〉的计划确实有可能从这条管道流到『血族』那边。

    再说——最直接单纯的可能性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向『血族』密告，而事实的根本往往都很单纯。

    不过……

    「虽然我不知道口头解释能不能博取你们的信任。」

    瑟尼卡说。

    「不过情报并不是我泄漏的哦。而且方才——我跟姊姊询问过了，姊姊那边似乎也无法跟『血族』取得联系的样子，和他们一起行动的『血族』女孩也下落不明。虽然他们对『血族』发送了单向的『信件』型通讯奇迹术，不过还没有得到回应。」

    一般而言——双方必须同时启动奇迹术才能进行对话。

    不过这种方式难以应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因此——虽然对话无法成立，不过像邮件那样可以寄送一定情报量的连络用奇迹术也是存在的。

    姬巫女们面面相觑。

    老实说——瑟妮卡是密告者的可能性比较高，毕竟特丽法斯基亚塔并不清楚讨伐战的来龙去脉。就如同之前说过的一样，由於收集情报的关系，瑟妮卡反而对〈雷涅盖德〉的内部动向知之甚详。就立场与能力来说，瑟妮卡也比较容易事先将讨伐战的情报外流。

    不过……

    「『血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又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呢?」

    省吾呢哺似地说。

    姬巫女们沉默不语。她们大概也想像不到吧。

    「特丽法，你试着定期——一天一次或两次，瞒着艾雪跟（族长）连络看看。如果连络不上也不必跟我说。不过——如果连络上了，可以告诉我吗?」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

    *

    省吾打开百叶窗，并且抬头仰望浮现在夜空的月亮。

    最近在睡前照照月光，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省吾的习惯。

    他并没有特别将这件事情习惯化的理由，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大概是精神方面的因素吧。在没有电玩与电视的这个世界里，回到自己的房问里根本就无事可做，如此一来——省吾势必只能开始思考，不过在昏暗中往往只会跑出不愉快的想像，而过於明亮的场所又让人静不下心来。正因为如此，省吾才会养成在这种适度的微弱月光下闭起双眼沉思的习惯。

    「…………」

    省吾叹了短短的一口气後，便关上百叶窗。

    就算他再怎么喜欢月光——现在却不适合让月光大刺刺地照进房里。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不会在意，但省吾却很在意。老实说……省吾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多健美。

    如果回过头去的话，映人眼帘的大概是仰卧在床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吧。

    不过省吾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省吾并不想辩解什么——毕竟蓓尔提雅那时虽然看似是她强迫自己，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情况却不是如此，是省吾自己决定要拥抱她的。

    而且省吾对特丽法斯基亚塔也不是没有好感……不过省吾跟她之间至少不存在着字典上定义的『爱情』。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单纯地基於义务感而希望被省吾拥抱，恐怕她并没有从省吾的身上感受到任何异性魅力吧——而省吾虽然也觉得特丽法斯基亚塔很可爱，但他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感受到的情欲，并不足以让他抛下其他姬巫女们不管。

    说穿了，这只不过是『因为有必要才做』罢了。

    正因为如此，省吾的罪恶感才会比蓓尔提雅那时更为强烈。

    省吾原本是为了教导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为人类应有的权利与喜悦，才将她带出了『庭园』——不过这下子他跟『庭园』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毕竟省吾终究只是为了让特丽法斯基亚塔变成属於自己的道具，才会决定拥抱她。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轻触省吾的背脊。

    她的声音无比地透明静谧——对於即将到来的情事丝毫没有亢奋与不安，这只不过是『庭园』里任谁都理所当然地做的事情。她的态度让人完全想像不到是个面临破瓜的处女。

    「省吾殿下，特丽法斯基亚塔随时都可以哦。」

    「啊……思。」

    省吾下定决心回过头去。

    （……至少也该有点情调吧……居然用这么露骨的姿势等我……）

    特丽法斯基亚塔一丝不挂地仰躺在床上。

    那头长度及腰的漆黑色长发，如今散成了有如花朵般的扇形。

    苗条修长的双腿同时具备了初雪般的白皙肌肤，以及饱足的弹力感。

    好美，那是未曾被沾污过的处女之美。

    不过——与那份美感相反，特丽法斯基亚塔张开了双腿，有如娼妇诱惑着客人一般，从大腿到脚指尖全都大大地敞开。虽然她没有撑起膝盖，但却毫不吝惜地暴露自己的阴部，等待男人的分身入侵。

    「省吾殿下?」

    对于迟迟没有上床——不，是没有扑向自己的省吾，特丽法斯基亚塔仿佛感到不可思议似地开口说。不过她并没有起身，她的双眼只是愣愣地盯着床的顶篷——双手也像尸体一样无力地摊在身体两侧。

    「…………」

    省吾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该先爱抚吗?还是先接吻好呢?如果要爱抚的话，是该从胸部开始——还是从其他地方呢?拥抱梅丽妮与蓓尔提雅时，省吾虽然半出于自然欲望的驱使而移动自己的身体，不过现在和她们之间的情事却宛如大梦一场，省吾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当然……省吾可以随心所欲地拥抱她。

    也可以只把股间毫无节操的勃起物插入她的体内，然後再摆动腰部。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吧。

    不过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之间的情事并不会只有今晚。毕竟只有一次未必能怀孕，在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定怀孕之前——至少在她产生了这样的自觉之前，这种行为必须一直反覆下去。

    省吾很清楚这个事实。

    虽然他很清楚——

    「……省吾殿下?」

    仿佛再度催促着省吾一般，特丽法斯基亚塔又出声呼唤省吾。

    省吾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便开口说：

    「抱歉——让你久等了。」

    省吾脱掉披在身上的睡袍，然後贴上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身体。

    当省吾轻触她的胸部时——特丽法斯基亚塔白皙的身躯颤抖了起来。省吾那轻柔摩娑的手掌从胸部一路滑向大腿。尽管外表看起来很冷静，但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还是相当兴奋吧——省吾的手掌感觉到她胸部与腿的肌肤都微微发烫。

    与困惑的心情相反，省吾的身体表现出强烈的雄性反应。

    当他的指尖正准备移向大腿根部时——

    「——?」

    他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行为。

    因为门突然被打开了。

    「是谁……?」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姿势并没有改变——毕竟对『血族』而言，被其他人看见这种行为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省吾却反射性地从她身上跳开。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省吾的盘问。

    但却有个人影以可谓粗鲁的脚步接近省吾。

    「您都对这种低贱的女孩出手了——」

    人影在床边停下脚步。

    习惯了房里的昏暗後——省吾才认出站在那里的是谁。

    「艾雪……」

    省吾迅速地捡起扔在地上的睡袍，并且把它披在身上。由於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带着一脸傻愣愣的表情仰卧在床上——因此省吾也顺便拉起毛毯盖在她的身上。

    「您都对这种既野蛮又原始的——继承了污秽之血的女孩出手了……!」

    充满忌护与焦躁的声音这么说。

    她毫不羞耻地让肢体暴露在昏暗之中——然後又往前走了几步，有如卖弄自己似地接近省吾眼前。

    艾雪原本就拥有足矣和梅丽妮一争高下的美貌。撇除一些琐碎的因素的话——如果是普通男人的话，看了她必入会兴起情欲。富有弹性的娇嫩肌肤甚至像是会在昏暗中发光一般——就连那微微往上翘的乳头也很有艾雪的个人风格，省吾不经意地在心底某处这么想。

    不过——

    「为什么……您就是不肯抱我呢?」

    「这话题之前已经结束了吧?」

    省吾以极为冷淡的声音这么说。

    「梅莉妮和蓓尔提雅看的是省吾殿下——」

    艾雪的表情扭曲起来。

    「您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

    省吾混杂着叹息说，同时点了点头。

    不过省吾的态度似乎让艾雪更为光火——她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粗暴。

    「那么您又为什么拥抱那个女孩?别说是省吾殿下了，那个『血族』的女孩甚至连光都看不到啊!」

    的确，艾雪说得没错。

    省吾以前曾经对艾雪明白地指出不拥抱她的理由——她只是为了巩固身为第一位姬巫女的立场才接近省吾，而非对省吾本身怀有好感或兴趣。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特丽法斯基亚塔确实也是一样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对省吾这个人的人格毫无兴趣，唯有省吾继承了神的基因这一点，才是是因为（族长）这么吩咐，所以她才这么做。

    谁都可以，只是对方碰巧是省吾罢了。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艾雪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们都没有看到名为『香芝省吾』的人格。

    不过——

    「艾雪，近距离观察过特丽法後，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和特丽法谈过之後，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省吾以极为冷静的语气问。

    「我——……」

    省吾原本以为艾雪会激动地说些什么——但她却突然露出了笑容。

    只不过那并非游刃有余的笑容，更不是慈爱的笑容。

    而是彷佛虚张声势一般……极为扭曲的笑脸。

    「我——觉得她很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在名为『庭园』的封闭世界里，虚度了这些年来的光阴。她——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个可怜的少女。」

    「看来你似乎听说了不少事情。」

    「是的，我听说了很多事情。」

    省吾叹了第三次气。

    （你才让人觉得可怜呢，艾雪。）

    每当遇见了谁，就只会考虑对方有没有用处。

    那样的艾雪——一定永远都是孤独的。

    她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人存在，只有用来装饰世界中心的『环境』罢了。而这—部分的『环境』也跟她一样——活生生的、拥有喜怒哀乐的人类根本不在考量之内。更别说是试图推敲了解对方的心情了。

    就算置身於组织之中——就算和某人肌肤交叠，就算和某人牵着手她还是无法与任何人心灵相通的，她甚至连这个必要性都感受不到。

    这两位少女都是一样的——同样拥有特异的立场，也同样被自己置身的『环境』束缚操弄。

    遇见了特丽法斯基亚塔之後，艾雪会不会看见镜中的自己呢?其实省吾怀抱着这样的期待。

    不过那似乎是徒劳无功的样子。

    「她唯一的幸运大概就是遇见了省吾殿下吧!」

    艾雪恐怕也无法想像出省吾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她就这样接着说下去。

    「在『血族』这种令人作呕又愚昧的集团里成长的她，不光足肉体上，甚至连精神上的『眼力』都没有。」

    （……你能说这种话吗?艾雪。）

    省吾以极为清醒的意志思考着这种事情。

    （那么你又是如何?在〈雷涅盖德〉这个令人作呕又愚昧的组织中成长，而且只对巩固自己在其中的地位感兴趣的你——难道就有『眼力』吗?）

    当然——就算省吾把这些话说出口，艾雪大概也会否定吧。如果她的眼界真有宽广到能在此时接受省吾所说的话，那么在遇见特丽法斯基亚塔这个存在时，她早就回过头来对自己的存在方式产生疑问了。

    「她只是——」

    「——省吾殿下!」

    一阵叫声彷佛盖过艾雪所说的话似地传进房里。

    那是蓓尔提雅的声音。几乎在省吾回头的同时，她的身影也出现在敞开的门扉外。

    「——!」

    蓓尔提雅瞪大眼睛呆立不动。

    横躺在床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

    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的艾雪。

    而和她面对面的则是半裸的省吾。

    面对这幅光景的就算不是蓓尔提雅也会突然呆住吧。

    「怎么了——蓓尔提雅?」

    省吾通过艾雪身边走向蓓尔提雅。

    大概是省吾一副宛如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态度产生了效果吧，蓓尔提雅彷佛已经重振精神似地立刻点头，并且端正自己的姿势向省吾报告。

    「省吾殿下，我们接到了父亲——杰布隆的连络。请往这边走，我来为您带路。」

    「因培拉斯卿吗?」

    这么说完後——省吾才察觉到。

    蓓尔提雅一脸想说什么似地使着眼色。她的视线在省吾，以及他身後的艾雪之间往返。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连络自己的对象是艾雪在场不能说出口的人。

    「特丽法。」

    省吾回头面向床铺。

    「我突然有急事，我们明天再继续吧，今晚你就回自己房里去吧。」

    「省吾殴下明明说是今晚的。」

    坐起身子後，特丽法斯基亚塔罕见地闹起别扭这么说。她大概真的很期待吧，毕竟怀下省吾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目的。

    「真的很抱歉。总之就先这样了，特丽法，我们就约明天吧。」

    「我明白了。」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是像平常一样坦率地点了点头。

    「艾誓—你也回房间去。」

    省吾以严峻的语气说。

    可是——

    「我也要去。」

    不知道艾雪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地想反对省吾，只见她这么对省吾说。

    「艾雪——妳也回房间去。」

    然而省吾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不行。」

    「…………」

    「你现在欠缺冷静，回房去。会被感情弄得晕头转向的女人无法胜任姬巫女之职。」

    省吾小心选择用词，并且刻意以严厉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艾雪一瞬间吊起眼角，试图回嘴说些什么，不过她大概是察觉到强硬地反驳自己应当侍奉的主人并不是个好主意吧——首席姬巫女低下头，并且轻声回答『是』。

    「我们走吧，蓓尔提雅。」

    省吾回头对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说。

    从蓓尔提雅特地前来叫自己过去的样子看来——事态恐怕相当紧急，要是拖拖拉拉的话很有可能会错失良机。

    「让杰布隆先生久等就不好了。」

    「是——是!」

    仿佛在点着头的蓓尔提雅背上推一把似地，省吾率先走出了房间。

    *

    如今雷奥与安洁莉特正位於某间旅馆里头。

    但严格说来——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旅馆了，经营的主人离去後，这栋建筑物已然形同废屋。由於这里变成人去楼空的状态後还过不到半天的时间，因此室内仍旧是一尘不染——作为一时之间的休息场所倒是十分受用。

    「你听说『血族』消失的事情了吗?」

    在通讯系奇迹术产生的圣光中，雷奥一边抚摸着下巴的落腮胡，并且对通讯对象这么说。

    『思，几个小时前——瑟妮卡告诉我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当然，那并非雷奥本人的眼睛看到的视野，如今他的五感正透过奇迹术连接到瑟妮卡·路思波力提身上——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正与他正面相对。

    「那么你知道详细情况吗?」

    『还不清楚。』

    「思——」

    雷奥沉思了几秒後，便开口说：

    「总之，〈雷涅盖德〉那些家伙们查出了『庭园』的位置，然後送出了大批军队与武器。不过当他们实际入侵『庭园』时，『血族』却毫无反应——当他们深入神殿和洞穴时，虽然发现了『血族』生活过的痕迹，但别说是遭受抵抗或攻击了，甚至连半个『血族』的人影都没有。」

    『……听说你那边的『血族』也不见了。』

    省吾说。

    「是啊，所以『血族』全体或许达成了什么决议也说不定。不过你那边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没有变化吗?」

    『是的。』

    「思……他们大概是担心特地连络特丽法斯基亚塔反而会自曝行踪吧。」

    『是那样吗?』

    「无论如何……『血族』的行动不知道跟『代行者』的动向有没有关系。」

    『……咦?』

    视野中的省吾瞪大了眼。

    『你说——跟『代行者』有关吗?像是被『代行者』消灭?』

    「思?」

    一瞬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後——雷奥皱起眉头说：

    「什么啊，你那边还没接到通知吗?」

    『通知?』

    「『代行者』启动罗。我就是想说〈渎神之主〉差不多要准备出击了，才急忙连络你——」

    这么说完後，雷奥望了窗外一眼。

    虽然雷奥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头——不过尽管没有事先说好，安洁莉特似乎还是机伶地瞬间切换了视觉，自己原本的眼睛看到的光景流进了雷奥的意识中。

    绵延不绝的树海彼端。

    矗立着一点黑影。

    大多数人大概会以为那是眼睛的错觉——自己看错了吧。

    拥有人型的轮廓，却不具有厚度的黑色存在。

    没有本体的直立黑影。

    那当然就是——

    『……!』

    当安洁莉特再度切换了视觉时，雷奥看见省吾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代行者』离『圣庙』已经不远了，我想〈雷涅盖德〉马上就会要求你出击罗。」

    这么说完——雷奥突然绷紧了表情，然後说：

    「或许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也说不定……」

    『……什么话?』

    「你可别大意啊。」

    『当然——我也没那种打算，我总是全神贯注地面对战斗。毕竟一旦输了，一切都完了。』

    省吾带着有点生气的表情这么说。

    不过……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怠惰或松懈了，而是因为——『代行者』也开始不顾表面功夫了。」

    雷奥再度转头面向窗外。

    从那里看见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比平常大上许多倍。

    *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首席姬巫女·艾雪自信满满的声音响彻了传声管。

    她那比梅莉妮更为尖锐强势的声音——反而提升了现场的紧张感，启动步骤也毫无停顿地顺畅进行着。

    『激发『圣遗物气·展开奇迹术式!』

    「激发——!」

    作业员们一边大叫，一边将大型拟神杖接上『圣棺』。他们一扣下扳机，一阵尖锐的爆炸声立刻响起，同时排气用的大型汽缸也强制启动；『圣遗物』玄室内的气压急遽下降，创造出一个极为接近虚无的真空状态。

    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的『圣遗物』立即进入激发状态，并且放出圣光。

    由奇迹术师组成的作业员们以圣句控制这些圣光。

    他们发动的奇迹术产生了绝对的『真空』。

    那是『虚无』。

    过去神创造世界之时，将神团团包围的一切皆是『虚无』，那是任何东西都不存在、既绝

    对又真实的空之领域。神就是畏惧这个领域，才创造了世界。

    因此神的恐惧解放了『圣遗物』的所有力量。

    仔细一想，这真是罪孽深重的技术。

    毕竟他们利用神的恐惧才引发了奇迹。

    而非献上希望、喜悦，以及感谢。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五家族各自管理的塔上传来报告。

    『圣光发生率每秒七十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然後——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爱菲妮耶一声令下，奇迹术师们开始进入第二阶段的程序。

    『解除『圣棺』固定!开始移动!』

    塔上的门扉敞开，『圣棺』沿着轨道从塔内滑出来。五具『圣棺』一边释放出蒸气与圣光，一边像是彼此吸引似地朝弓圣庙』中央移动。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圣光明灭闪烁。

    五个圣域混和在一起，开始产生一个新的圣域。

    被置於激发状态下的『圣遗物』相互千涉。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从假死状态复活的钢铁拟神正浑身颤抖……只见巨大的钢铁人体零件晃动着各个『圣棺』，周围的空气也像是害怕似地轰轰作响。

    『圣棺结合!』

    跟大型建筑物没什么两样的五具『圣棺』在『圣庙』的中心结合。

    「整备班撤收!小心固态雨!」

    等到机械整备班的所有成员都退到塔里或通道内後，五具『圣棺』像是谴责似地发出轰然巨响。『圣棺』内部持续运转的大型拟神杖使用过後的大量空弹壳，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化为雨水，从设置於棺侧的排弹口纷然落下。

    过了一会儿——艾雪的声音响彻了『圣庙』内部。

    『〈渎神之主〉——结合!』

    （真是优秀啊……）

    在设置於〈渎神之主〉头部的昏暗主控制室——也叫做驾驶者室——里，省吾独自一人坐在驾驶者席上，并且这么想。

    至少光就〈渎神之主〉的控制支援来说，艾雪丝毫不比梅莉妮逊色。

    地果然是个拥有优异才能的少女。

    如果不是生为〈雷涅盖德〉的一分子，那么她或许可以更有效地活用自己的才能，并且过着适得其所的人生也说不定……省吾同时这么想。其他姬巫女们大概会说这样的省吾『太天真了』吧。

    无论如何，虽然性格与立场上多少有些问题，不过在〈渎神之主〉的运用方面，省吾倒是对艾雪很放心。省吾也曾经想过，如果艾雪扯了自己的後腿，那就用什么方法要求五家族会议换掉她——不过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接下来——外头到底是怎么样了……?）

    省吾尚未被告知详细的状况。

    虽然雷奥说了一些别有含意的话——不过省吾正打算进一步质问他之前，〈雷涅盖德〉就传来了紧急出动的要求，因此省吾也没有从他身上问出什么。

    当然——在〈渎神之主〉准备启动的同时，详细情报的收集与整理也正在进行当中。根据艾雪在准备出击前的报告，详细情报应该会在（渎神之主）发射后告知省吾才是。看来〈雷涅盖德〉本身也相当混乱的样子。

    话虽如此，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出击，还是让省吾忍不住感到不安。

    （『代行者』也开始不顾表面功夫了——这话到底是……）

    省吾很在意雷奥所说的话。

    认定〈渎神之主〉，是敌人後——『代行者』似乎暂时把『折磨人类』这个目的搁在一旁，转而以打倒〈渎神之主〉为活动的最优先准则。

    那么这次出现的『代行者』不管采取了什么策略——里头可能都存在着陷阱。

    （得赶快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这么想的省吾作了个深呼吸。

    然後在下一个瞬间——

    「——呜……!」

    省吾忍不住叫了出来。

    有如直接把刀子插进头盖骨里的痛苦在省吾的意识里来回窜爬。省吾已经习惯在各式各样的作业程序中——特别是感觉同步时——体会到类似晕车般的呕吐感，不过唯有这种宛如直接搅动脑浆般的不快感，省吾就算体验了再多次都无法习惯。

    省吾不断地咬紧牙关。

    也不知姬巫女们是否清楚省吾这样的状态——她们进行出击准备的声音接连传来。

    『安全阀解放。』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圣光流进驾驶者室内，让黑暗为之一变。

    在下一个瞬间——省吾置身於白色的光辉之中。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大量情报直接涌进了省吾模糊的意识中。

    那是省吾与〈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正在进行中的证据。

    蒙胧的意识也可以说是神与人类的交界领域。构成省吾人格的『外壳』被刺进感觉里的楔子割开，并且逐渐剥落，连自我的分界线都变得暧昧模糊，自己屿他人的区别越来越不明确。

    那家伙——『神』总是在这种状态的时候从某个黑暗底层悄悄地窜出头来。

    ——呵呵呵……

    省吾这次又听见了。

    那个——完全不像是『神』的低俗笑声。

    到这里为止都跟以前一样。

    只是『神』单方面地嘲笑艰苦奋战的省吾而已。

    不过……

    （——我看到了，『神』。）

    省吾主动开口说。

    不过实际上他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用不成声的声音对『神』说话。

    没错，省吾上次出击时——意识比以往更深入地与〈渎神之主〉同步的他人侵了『代行者』们的网路，并且破坏了连向四面八方的所有终端。

    而且在那个时候——省吾透过实际的影像看到了『神』被杀害的现场。

    『神』惨遭人类们背叛。

    头颅与四肢被残忍地斩断。

    所以『神』在盛怒之下放出了诅咒。

    就是——那个现场。

    ——呵呵呵……

    （我看见了那个现场，还有身在现场的你。）

    那是『神』满怀怨念的记忆。

    那个时候——省吾和『神』半同化了。

    『神』想了些什么，感受了些什么——不过那毕竟是他人的感觉，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省吾都像是身临其境般清楚地体认到了。

    所以他知道。

    这个世界有多么无趣。

    不管是谁。

    甚至连『神』——都不期望这样的世界。

    只不过……

    ——呼嘻嘻嘻嘻嘻嘻……

    『神』依然不见踪影。

    省吾只听得见『神』笑个不停的声音。

    不过不久之後——

    （别再虚张声势了。）

    省吾说。

    （我懂你，我知道你的想法与感受，你一次又一次特地跑出睐帮助我的理由——我也想像得到。）

    『神』并没有回答。

    只是——

    ——嘻嘻……

    笑声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省吾掌握了〈渎神之主〉的感觉。

    （『神』……吗?）

    味觉以外的四感刺进省吾的脑里。

    高性能的感觉器官带来了宛如激流般的情报量，让省吾的脑里涌起了强烈的灼烧感。他的意识有如硬是被锉刀磨过般变得越来越清楚——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嘴里进出野兽般的咆哮。

    *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新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兰再度发号施令。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分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各部分状况的报告有如飞箭接连传来。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最后十六只拟神杖一边解除，一边洒出大量的空弹壳，（渎神之主）遭压制的身体总算获得了解放——

    一瞬间——钢铁拟神宛如低头沉思似地向前屈身，并且呈现静止状态。

    然後在下一个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渎神之主〉一边傲然地仰起身子，一边咆哮。

    『〈渎神之主〉启动!』

    『确认启动!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在遥远的上方，巨大的发射盖口伴随着轰然巨响敞开了。

    〈渎神之主〉紧盯着头上。

    夜晚已逝，如今是名为早晨的时刻。〈渎神之主〉抬头仰望之处，原本应该是一片黎明的深蓝色天空才对。

    没错，本应如此。

    但现在那里却没有光线。

    仿佛夜晚永不终止一般，黑暗覆盖了整个『圣庙』。

    *

    绝望这个词汇是存在的。

    那是索隆里较为——普遍使用的辞汇。

    不……被亡故之神的诅咒所覆盖的这个世界里，那甚至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每个角落。

    愿望不会实现，希望不会有结果，幸福也不会造访。

    在这个希望枯竭的世界里……人们只能活在不幸之中，并且平伏在地上等待更多不幸通过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

    「…………」

    还是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绝望。

    缺乏希望——并不等於绝无希望。

    就算看起来一样，两者还是完全不同。

    一旦面对了彷佛思考冻结、全身瘫痪般的虚脱感……任谁都能体认到昨天之前的自己还怀抱着希望。

    「又增加啦——」

    在主人逃离後的旅馆一角，雷奥看了安洁莉特出示的情报後，叹着气说。

    安洁莉特以奇迹术投射在他眼前的——是『圣庙』的光景。光线被强行扭曲众集在雷奥的面前，并且集结成这幅影像。

    巨大的纵坑敞开，〈渎神之主〉正准备发射。

    不过——雷奥的眼睛却不是聚焦在〈渎神之主〉身上。

    他看的是那个纵坑周围的人影。

    与人影——相仿的某种东西。

    巨大的自律型复合诅咒。

    也就是『代行者』。

    而且——

    「这可不是一句『别大意』就能解决的情况啊……」

    「——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吗?」

    安洁莉特的声音罕见地带有不安的色彩。

    因为不管在谁的眼里看来，当下的状况显然令人绝望。

    「没有。」

    雷奥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目前的状况很让人着急——不过并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

    「在这个甚至连祈祷都办不到的世界里……我们真的无事可做。」

    『代行者』静静地包围了『圣庙』。

    没错——启动的『代行者』并不是只有一具而已。

    *

    以子弹的速度飞出发射口後——〈渎神之主〉抵达了遥远的上空。

    空有苍穹之名的灰暗天空在〈渎神之主〉的周围延展开来，厚重的云层几乎遮蔽了本应从上方洒落下来的阳光。从『圣庙』底部抬头仰望时之所以会看到一片被黑暗封闭的天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是『代行者』刻意而为的结果呢?还是偶然呢?这点还不得而知。

    不过这个舞台如果说是偶然形成的话，又显得言过其实。

    「…………」

    省吾的内脏涌上了一股违和感。

    那是因为速度加诸於全身的压迫感消失了。出击时展开的发射术式耗尽力量的下一个瞬间，〈渎神之主〉变成了自由落体。

    准备着陆的省吾将视线转向下方。

    「——!」

    眼下直逼而来的光景让省吾愕然地呻吟出声。

    〈渎神之主〉只是垂直上升，再垂直下降而已，几乎没有朝水平方向移动。也就是说，眼下可见熟悉的『圣庙』与周边的森林风景。

    不过那里却有异物存在。

    巨大直立的人型黑墙——『代行者』。

    而且——

    （复数……!）

    『代行者』并不是只有一具。

    省吾之所以会看见复数的影子，不尽然是因为下降时的震动之故。

    一具、两具、三具——

    「哈杰妲，快报告详细状况!」

    省吾以悲鸣般的声音催促着哈杰妲。

    『是……是!』

    哈杰妲同样以悲鸣般的声音回答。

    『『代行者』正以完全相同的角度与间隔包围『圣庙』!其数量为——』

    不过在她的声音这么说之前，省吾早就算完了。

    有如画出一个五角形一般——黑影的巨人们以完全相同的间隔与距离摆出阵式。

    「五具吗?」

    省吾特意低声说出口，他这么做也带有向哈杰妲确认的用意。

    不过——

    『不——』

    哈杰妲却否定了省吾的提问。

    『总计六具!省吾殿下——上空还有一具!』

    「——!」

    省吾感到一阵愕然。

    在他仰望上方的同时——〈渎神之主〉也降落在略微偏离『圣庙』北边的位置。虽然冲击的力道晃动着省吾的视野，不过他的确目视到灰暗的天空里刻着一抹更浓密的黑色人影。

    的确，第六具『代行者』正悠然地漂浮在〈渎神之主〉的正上方。

    「六具——你说六具?」

    『省吾殿下，既然『代行者』总共有六具的话——』

    尽管哈杰妲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省吾也能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代行者』总计六具。

    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

    省吾舔了舔嘴唇後，便低声说：

    「『代行者』的确已经不顾表面功夫了。」

    *

    「——你说什么?」

    五家族会议——会议室里。

    巴尔玛斯正浑身颤抖地确认部下的报告。

    「——六具?」

    那是〈雷涅盖德〉确认到的『代行者』数量。

    那原本——是不可能会出现的数量。

    在〈渎神之主〉投入实战之前，光是一具就拥有绝对之力的『代行者』从未复数同时启动。而就算是〈渎神之主〉开始与『代行者』交战後，顶多也只有四具同时发动攻击而已。

    然而这回却有六具。

    由於〈渎神之主〉的能力强弱全都仰赖『圣遗物』，因此对（雷涅盖德）的技术人员们而言，〈渎神之主〉的能力上限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大多数的人认为，同时与四具『代行者』交战就是〈渎神之主〉的极限了。

    六具『代行者』同时袭击。

    也就是说——不会有比这更绝望的状况了。

    「和圣数一样，『代行者』的数目也是十六具。」

    泰罗伊德一边咬着大拇指指头，一边呢喃似地说。

    「〈渎神之主〉已经打倒了十具『代行者』。」

    「也就是说——」

    杰布隆接着泰罗伊德的话说下去。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武人生硬的声音里——彷佛也带着些许战栗。

    「——『代行者』发动了总攻吗?」

    六具『代行者』同时攻击。

    『圣庙』的包围战。

    当然——〈雷涅盖德〉无处可逃。

    『代行者』身上带有强大的攻击性奇迹术场，这个『场』会千涉人类的存在子，并且破坏其肉体。六具『代行者』创造出来的绝对杀伤圈到底有多大的范围——就连〈雷涅盖德〉也无法掌握具体的数字，不过知道这一点的当下，也就是知情者的死期。

    「利用奇迹术进行空间转移——」

    「不行。」

    虽然巴尔玛斯口沬横飞地大声叫嚷，不过泰罗伊德却面色铁青地打断了他的话。

    「『代行者』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又有那么多具，不知道会不会对奇迹术产生什么影响。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无法回到正常的空间啊。」

    「…………!」

    说不出话来的巴尔玛斯只能发出喘息般的声音而已。

    泰罗伊德与杰布隆的表情也极为灰暗——又严峻。

    不过……

    「多么——」

    一道严肃的声音重重地响彻了会议室。

    「可喜可贺的日子啊。」

    「——柯德兰卿?」

    巴尔玛斯愕然地回头望向发言者，并且叫道。

    他大概以为巴尔德吓得精神错乱了吧。泰罗伊德与杰布隆也眉头深锁地转头面向议长席上的巴尔德。

    然后柯德兰家族族长的那双眼里，却充满了与发狂、动摇无缘的——任谁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理性光辉。巴尔德以冷静至极的表情与口吻说：

    「一偿〈雷涅盖德〉五百年来的夙愿，并且从『弑神者的後裔』这个烙印中解放出来，我们实现愿望的『时刻』到了。」

    一行人屏住气息。

    会议室里充满了沉重苦闷的沉默。

    的确，现在大概是〈雷涅盖德〉一偿夙愿的时候吧!只要将『代行者』全数消灭的话，这个索隆就可以从神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届时（雷涅盖德）也能重登历史的公开舞台。

    不过——那终究是在打赢了『代行者』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

    宛如岩石互相摩擦一般，一阵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

    那是杰布隆。

    剑舞师——武术家起家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以木讷的口吻接着说：

    「现在我们得专注於战斗中才行。」

    「因培拉斯卿说得没错。」

    聂罗罕见地出言声援杰布隆。

    在这种情况之下，欧托鲁奇家族族长——却反而保持一脸明朗的表情说：

    「就算再怎么唉声叹气，一切还是不会开始。现在我们不是应该相信救世主殿下，以及〈渎神之主〉的力量吗?」

    「……那个……」

    当然，除此之外，五家族族长们也无事可做了。

    不过——

    （——欧托鲁奇家的小鬼，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这么冷静啊——）

    巴尔德一边望着聂罗，一边这么想。

    （是他拥有超乎想像的胆量吗?）

    当下的状况可说是无比地绝望，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反应反而才是最自然的表现，就连杰布隆那冷静的态度中也能隐约看出焦躁感。

    这只是因为这个名为聂罗的青年拥有强韧的精神力吗?

    还是说——

    （——他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要了什么手段吗?）

    巴尔德也一边用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压抑自身的不安，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聂罗。

    *

    「——（破神之弓）!」

    省吾一声令下，〈渎神之主〉展开了伸向前方的右腕一部分。

    肩膀上包覆着大型拟神装置的装甲敞开，从里头突出来的拟神杖全数指向後方，同时手腕上巨大的齿轮状物体也开始高速回转。

    奇迹术产生了力场。

    那个力场瞬间变形，并且在右腕上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炮身。

    「首先是——」

    一一击破——那是省吾选择的战斗方式。

    这想法跟面对包围了多洛潘卡城的四具『代行者』时相同，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却跟那时不同。

    如今——省吾和〈雷涅盖德〉都位於包围网的正中央。

    如果『代行者』同时缩小了包围圈的话，光是这样，它们的绝对杀伤圈就足以杀光〈雷涅盖德〉的所有人，当然——如此一来，姬巫女们也会死。一旦姬巫女们不在，〈渎神之主〉也无法发挥原本应有的力量。

    无论如何，省吾都必须先瓦解这个包围网。

    那是最优先考量。

    不过该从哪一具开始打倒呢……?

    「——上面!」

    虽说巨大拟神机搭载了神之力，但其基本型态还是人型。

    而且既然负责操纵的省吾是人类——那么〈渎神之主〉的动作基本上也不脱人类的范畴。

    所以〈渎神之主〉自然也像人类一样具有肉体构造上的弱点与死角。当然——只要切换装配在〈渎神之主〉全身的感觉器官，省吾就能感知普通人无法观测的范围，不过尽管如此，一旦面临了分秒必争的战斗，省吾『身为人类的习惯动作与感觉』还是会不自觉地跑出来。

    如此一来——背後跟头顶上就是最应当警戒的死角。

    一开始击溃这两侧的『代行者』才是上上之策。

    不过……

    （他们在等什么……?）

    『代行者』却毫无反应。

    就算『代行者』在〈渎神之主〉出现的同时发动攻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才对。不——既然『代行者』在那之前就已经包围了『圣庙』，那么它们只要缩小包围网，就足以让〈雷涅盖德〉全灭才是。

    （虽然这些家伙们仍旧令人感到不快——）

    省吾将炮身指向覆盖天空的巨大黑影，并且仔细瞄准。

    当然，瞄准的微调整有姬巫女们与〈渎神之主〉本身搭载的奇迹术式帮忙，完全没有任何困难之处。

    省吾需要的只有操纵巨大拟神机打倒敌人的意志。

    奇迹术机关之所以再怎么样都无法自动化，就是因为欠缺了引发奇迹的精神。

    （不过既然它们不主动攻过来的话。）

    〈渎神之主〉的眼睛瞪着通过上空的巨大黑影。

    「——那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省吾有如野兽吠吼似地大叫。

    〈渎神之主〉张开踩在大地上的双腿，并且压低了身子，同时因过度填充圣光而闪闪发亮的右腕——（破神之弓）傲然地指向天际。

    『展开瞄准调整术式!』

    『展开反作用力控制术式!』

    姬巫女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来。

    『代行者』方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虽说『代行者』是人型的影子，但其实它的轮廓极为模糊；如果一直盯着那个在目测约与云同高的地方摆荡的影子——就连远近感也会错乱起来。

    （『代行者』——正在巨大化?）

    『代行者』原本应该跟〈渎神之主〉差不多大才是，不过用刻划在省吾视野一角的瞄准测量用刻度一量，那显然比省吾以前见过的『代行者』更大，整体的面积大概相当于一整个小村落。或许实际上的面积真有那么大也说不定。不过『代行者』本身的存在却反而给人一种变得越来越淡薄的印象。

    （还是说——）

    『代行者』正在扩散呢?

    『代行者』不可能没注意到〈渎神之主〉的攻击态势——右腕的假想炮身里，白光正逐渐涨大，然而『代行者』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省吾解除了几个安全装置。

    接下来只要他一个念头，〈渎神之主〉就会释放出足以劈开山脉、烧乾湖水的强大破坏力。

    省吾将焦点聚集在『代行者』身上——

    （——去吧!）

    在他正准备以意识拙下扳机的那个瞬间。

    ～～～～～～～～～～～～～～～～～～～～～～～～～～～～～～～～～～～～～～～～～～～～～～～～～～～～～～～～～～～～～～～～～～～～～～～～～～～～～～～～～～～～～～～～～～～～～～～～～～～～～～～～～～～～～～～～～～～～～～～～～～～～～～～～～～～～～～～～～～～～～～～～～～～～～～～～～～～～～～～～～～～～～～～～～～～～～～～～～～～～～～～～～～～～～～～～～～～～～～～～～～～～～～～～～～～～～～～

    「——呜?」

    省吾一开始感受到的是冲击。

    彷佛劈开头盖骨的强烈痛楚晃荡着省吾的脑。

    「呃……呜……呃啊啊啊……!」

    省吾的意识产生了龟裂而无法集中。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省吾的叫声下，右腕的炮身开始明灭闪烁——不久，无法继续维持的（破神之弓）消失了。（破神之弓）终究是以奇迹术制造出来的假想炮身，既然（破神之弓）的核心是省吾的意识，那么只要他无法认知（破神之弓）的存在——身受连认知的余力都没有的痛苦，（破神之弓）自然就会消失。

    （这是……!）

    省吾记得这份痛苦。

    这痛苦的类型跟〈渎神之主〉进行感觉同步时的痛楚相同。

    只不过——这种痛苦更是剧烈数倍。

    『省吾殿下!您怎么了?省吾……』

    省吾勉强听见了蓓尔提雅的声音。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却没有回答的余力。

    虽然姬巫女们担心省吾的声音接连传来——但那却在痛苦的阻隔下逐渐远去。省吾五感麻痹的意识被扔进痛苦的海洋中，现实的世界离他越来越远——然後……

    （…………?）

    省吾反而听见了某个声音。

    低沉——又单调的音堆序列。

    那跟奇迹术的圣句很像……却又不太一样。

    那更像某种——类似咒文的东西。

    以流水般的抑扬顿挫持续吟咏下去的——冗长字串。

    （………………歌……?）

    在头彷佛快裂开的剧烈痛楚中，省吾突然想到了这个字眼。

    没错。

    那的确是歌声。

    只不过那并非寻常的歌声，而是越过鼓膜直接晃动脑髓的异样歌声。

    高低音交杂的陌生单字不断串联下去，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首『歌』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

    省吾以感到疑惑的意识推动奇迹术机关——好不容易才让感觉再度接回〈渎神之主〉身上。睁开眼的瞬间，光线立刻重回省吾的眼里。

    眼前是逐渐变化的光景。

    那是——

    「唔……啊……遗……遗落……之子……!」

    那是一群异形生物。

    俗称『遗落之子』的存在，『代行者』以奇迹术创造出来的怪物。这个最低劣最残暴的省吾只是为了折磨人类——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赋予了生理技能，也只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动。虽然『遗落之子』不像『代行者』那么强大，也并非不死之身，但它们却有无数个体栖息在这个索隆里。

    这些外型扭曲的怪物们——为了让人类感到恐惧而被创造出来的奇怪生物群包围了『圣庙』。省吾并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时候接近的，不过在〈渎神之主〉的脚下，在省吾的眼下延展开来的广大森林里，异形生物们密密麻麻地从各个角落涌现出来。

    尽管这些怪物们拥有肤色的四肢，却具备着让人联想到蝎子的形态；虽然它们的手脚与态势丑陋得令人作呕，但只有那张脸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这些成群的怪物们正在歌唱。

    有如野狼的远吠一般——怪物们将扁平的脸朝向天际，并且引吭高歌。

    ～～～～～～～～～～～～～～～～～～～～～～～～～～～～～～～～～～～～～～～～～～～～～!

    不——

    （不、不对……不是只有这些家伙们而已……!）

    省吾——〈渎神之主〉抬头仰望天际。

    来自四面八方的歌声包围了省吾。

    没错，连头顶上也有。

    完全覆盖了天空的影子——尽管轮廓朦胧，却还是维持着巨大的人型。至少在省吾的意识突然中断，感觉被撕裂的前一刻，那应该还是个人类的形状才是。

    然而如今朦胧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仿佛就要和云同化了一般。

    而且尽管那像阿米巴原虫一样蠢动，却还是表现出某种明确的动向。那影子似乎——正从人形转变成别种形状的样子。

    变成什么呢……?

    那是——

    （……脸?）

    不一会儿功夫，影子就完成了变形。

    代表眼窝的窟窿、代表鼻梁的隆起、代表嘴唇的裂口。

    『代行者』化为一张浮在空中的巨大颜面。

    当然——轮廓与五官同样也是暧昧模糊。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了『代行者』变形的东西，或许会以为那只是覆盖天空的黑色雨云，偶然问化作让人联想到人脸的形状而已。

    不过『代行者』的行动不可能毫无意义。

    那绝不可能只是偶然，『代行者』一定是基於某个明确的目的才变化成这种东西。

    （什么……）

    阴影描绘出有如水墨画般的脸。

    创造出一张极为原始的脸。

    那张脸并不像谁，同时却又很像谁。

    有时是省吾的脸。

    有时是梅莉妮的脸。

    有时是巴尔德的脸。

    有时是茉莉的脸。

    （呜……）

    恐惧、痛苦，以及不安削弱了省吾的气魄。

    省吾再也无法凝视着头顶上的『代行者匠——而将视线瞥开。

    不过……当他转回视线时，原本应该站在视线前方的巨大人型黑影如今也开始轻轻地摇晃，并且化为巨大的颜面。

    省吾不管往右看，还是往左看——都只看得到脸而已。

    六张脸包围了省吾。

    然後——开始歌唱。

    奇怪的脸朗朗地齐声高唱奇怪的歌。

    （……『代行者』……在唱歌……?）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不过……

    （这是……）

    在剧烈的痛楚中———省吾发现自己甚至觉得有些怀念。

    怪物们唱出的歌声刺激了省吾心中的乡愁。

    省吾心中?

    不——不对。

    这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省吾的咆哮声下，充满驾驶者室的圣光明度爆发性地上升。

    对『遗落之子』——以及『代行者』唱出的奇怪歌声产生反应的并非省吾，而是〈渎神之主〉。

    巨大拟神机的神力之源。

    也就是——『圣遗物』。

    无关乎〈雷涅盖德〉与省吾的意图，封印在钢铁筐体内的神之遗骸自行活化起来了。『圣遗物』对省吾进行千涉，并且试图将省吾当作杂质加以排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代行者』们并不打算打倒〈渎神之主〉。

    毕竟〈渎神之主〉是以它们的创造者·神的遗骸为核心制造出来的。

    而且神就算死了，其遗骸依然留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的始祖们才不光只是砍下了神的头颅，而是将神的尸体分割成五个部分加以保管。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神有可能会超越死亡再度复活。

    事实上省吾已经数度感受过神的意识。

    而〈雷涅盖德〉也将防止『圣遗物』过度活性化的『原罪物质』注入〈渎神之主〉体内，藉由『原罪物质』的循环避免〈渎神之主〉重生为神。

    如此一来……

    （……『代行者』利用这首歌……来抵消『原罪物质』效力……?）

    只要排除了作为超越神的支配者乘上〈渎神之主〉的人类——也就是作为奇迹术机关的行使主体搭载在〈渎神之主〉体内的省吾，那么失去了凝事者的意识与精神後，神就能附身在〈渎神之主〉身上而复活了吗……?

    「……咿……啊……」

    省吾不能让『代行者』得逞。

    不过——

    「……!」

    省吾的视野里映出了无数的脸。

    有如缓缓打过来的波涛一般，成群的『遗落之子』扑向（渎神之主）。

    不知道『遗落之子』们是对歌声产生反应，还是原本就具备了这样的生理机能——只见它们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脸的基本构造并没有改变。

    有眼睛，有鼻子，也有嘴巴。

    但是经过细微的调整後，结果那些脸上描绘出来的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的……

    少女的笑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过去曾拯救了省吾的少女的脸。

    省吾以为自己克服了，他以为自己能够克服的。

    不过——『舍弃』跟『克服』是不同的。

    每当看到那张脸，省吾的心总是不得不产生动摇。

    茉莉。

    可怜的殉教者少女。

    剧烈的痛楚钻进省吾稍微暴露出来的破绽中，并且更进一步地深入省吾的精神底层。

    「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痉挛的省吾放声惨叫。

    他那瞪得斗大的眼睛里——他那依然连接在感觉器的视野里，映出了爬上〈渎神之主〉的茉莉群。

    她带着空虚的眼神笑着。

    就这样笑着——然後放声高歌。

    *

    六具化为巨大颜面的『代行者』一边持续歌唱，一边逐渐扩展自己的领域。尽管最後彼此互相重合，却还是进一步地往外扩张。

    『代行者』原本就不具有『个别』的意识。

    『代行者』是神的影子，也是神的遗志。它们就跟源自於同一个人类的影子一样——尽管被塑造成许多个体，但在根本之处还是彼此相系。

    所以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曲面状的『代行者』们朝彼此互相延伸，最後化为一个半球状的膜包围了『圣庙』。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代行者』们似乎将所有力量倾注在『歌』里，以致於绝对杀伤圈消灭了的样子。虽然被『代行者』们完全包围，但〈雷涅盖德〉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消灭而化为尘埃。「

    不过……

    犹如深夜般的黑暗包围了『圣庙』一带。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阴天了。

    比夜晚更黑暗——完全不见明月与繁星的暗夜天空包覆着（雷涅盖德）的根据地。无限稀薄，却又遮蔽了所有光线的深黑色半球，正以（渎神之主）为中心延展开来。

    然後——

    （圣歌对〈渎神之主〉的干涉率，九九·九九九九……％。）

    （关於如何进行下一个阶段。）

    （建议变质分解为纯诅咒型态。）

    在共有了彼此领域的现在——『代行者』们比往常更快速地不断交换高密度的情报。那是它们最终的商议，也是为了对事先设定好的作战方针进行微调整与确认。

    （肯定。）

    （关於变质分解後的展开范围。）

    （要求计算纯诅咒型态对具有〈存在子〉的所有对象之影响率。）

    （计算完毕。影响率，一〇〇，〇〇％。）

    （要求计算对〈渎神之主〉的影响率。）

    （计算完毕。影响率，九九·九二％。）

    （建议进入变质分解为纯诅咒型态的阶段。）

    （肯定。）

    （肯定。）

    （肯定。）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正在惨叫。

    当省吾乘上〈渎神之主〉时，自我的境界曾有好几次变得暧昧模糊；这大概是为了让省吾超脱自己肉体原本的『界限』，好把（渎神之主）的框体当作自己肉体的延伸而加以操控吧。

    就跟移植脏器时必须施打免疫抑制剂，以避免植入自己体内的脏器被视为『异物』一样——为了把〈渎神之主〉当成自己的手脚而加以操控，自我的境界面也有必要暂时放宽。

    不过……

    ——赞扬吧!赞扬吧!赞扬——我吧!

    ——嘻嘻嘻嘻嘻卜嘻嘻!嘻!嘻嘻嘻!

    ——尊崇我吧!我乃唯一且绝对的创造者……!

    某个地方的某人正在大声嚷嚷。

    恍惚与憎恶交错的异样声音，正配合着唱个不停的『歌』大叫。

    那是谁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

    在圣光的亮度增强的驾驶者室里，省吾逐渐明白了。

    （这里还会有谁在呢?这家伙是——）

    神。

    在省吾认知了这一点的瞬间——插入意识里的痛苦也逐渐缓和消融。

    同时他理解了几件事情。

    （神——曾经是神的东西……）

    的确存在於〈渎神之主〉的体内。

    不过那已经是尸体了，只是无法言语、无法思考的残骸罢了。就算是神的遗骸，被分割後也不可能还活着才是。追根究柢，神跟省吾一样都是人类，尽管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性而不会腐败，尸体里也已经没有任何自我与主体了。

    被分割成零件单位的尸体就像电脑零件一样，只要停止供电就不会运转。

    那里头并没有意识存在。

    如此一来，对省吾说话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自己——吗?）

    那声音就跟奇迹术一样。

    也可以说是奇迹术本身。

    维持那个声音的是省吾的自我。就像奇迹术需要主体一样——奇迹术机关的集合体〈渎神之主〉也需要主体，省吾就是作为这个零件被安装在〈渎神之主〉体内。不过省吾不需要一一意识到每个术式，复杂又庞大的术式基本上是遵照事先刻划在〈渎神之主〉体内的术式情报而自动激发，只是透过省吾这个零件加以具体化、活性化罢了。

    这样的话……残留在『圣遗物』脑内的记忆又会如何?

    没错。

    省吾只是以刻划在遗体脑内的记忆为基础，在自己的脑内演算出神的存在而已；他只是无意间窥见了神的记忆，并且判断神会如何思考言语後，才在自己的心中重新建构出神而已。

    这就像是把神的记忆储存媒体接上省吾这个『装置』，并且重新播放一般。

    神的态度之所以会显得特别卑劣——也是反映出省吾一开始被赋予的印象，也就是『神痛恨诅咒人类』、『神就是这种家伙』，这般否定的心情——对神的厌恶感赋予了神相应的个性。

    不过……

    （我——看见了。）

    『代行者』保存了神最後的场面。

    省吾在那最後的场面里隐约看见了神的意识。

    那——跟省吾至今为止感受到的神有着微妙的差距。

    省吾开始对自己制造出来的神的个性产生疑问。正因为如此，如今在省吾脑海内回响的神的——被演算出来的神的言行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赞扬我吧!尊崇我吧!如此一来，我将回应汝等的希望!

    ——我乃神!我乃造物主!我乃支配者!

    ——万物众生啊!遵从我吧!我乃……我乃……!

    「——神，回答我，神。」

    省吾这么质问。

    当然——省吾是对自己大脑重现的神进行确认。这并非实际上的质询，而是用来从连上省吾意识的记忆槽——从神的脑里引出记忆的程序、仪式罢了。

    ——尊崇我吧!尊崇我吧!尊崇我吧!

    「回答我，神。这是什么?这首歌是什么?」

    ——在光荣的时代里，崇拜我、赞扬我的人们演唱的旋律。

    ——其为『圣歌』。

    「……圣歌?」

    ——没错，那是赞扬我、尊崇我、追随我、仰赖我，还有——背叛我的人类们编织出来的歌。也是充满欺瞒的虚伪之歌。

    「圣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单字在省吾的舌头上留下了特别哀伤的余韵。

    *

    同一时间——『圣庙』内。

    以飞行船〈富尔伐斯〉为首，五家族的飞行船原本应该和（渎神之主）同时发射，并且进行支援才是，然而如今却仍然被固定在机场上；这是因为『代行者』一直盘踞在机场附近，导致五艘飞行船不能随假起飞。

    所以姬巫女们就这样关在地下的机场里，并且进行〈渎神之主〉的支援操作。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在因培拉斯家失去了飞行船的现在，她——借用了柯德兰家的飞行船。直到飞行船重新建好之前，她专用的支援席就背对着艾雪的坐席固定在台昌尔伐斯）的内部。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声音濒临恐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她最後听到的是省吾的惨叫声。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发出那种声音呢?让人吓得发抖的凄惨叫声从通讯用奇迹术回路里爆发出来。

    而且在那之後省吾的通讯就中断了。

    现在只听得见奇迹术场互相重叠产生的杂音而已。由於支援（渎神之主）的回路还在运转，因此和省吾之间的联系也不能说是完全中断了，不过光从这点也无法确定省吾究竟是生是死。

    「省吾殿下……!」

    呼唤十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後——蓓尔提雅转换了思考。

    和挂心省吾人身安全的女人心不同，蓓尔提雅心中身为姬巫女的部分，以及身为武术家的部们引允许自己反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大概是因为她出身於因培拉斯家的直系，才能在紧要关头保有这份胆识吧!

    「哈杰妲!」

    蓓尔提雅一边让视线游走在眼前的测量器书写出来的数值，一边叫道。

    「『圣遗物』的异常活化状态现在怎么样了?」

    『依然持续当中!活性数值并不寻常!』」我这边也都是一些以前没见过的数值啊!瑟妮卡，省吾殿下和（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率怎么样了?』

    爱菲妮耶也回应了蓓尔提雅。

    她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浓浓的动摇与不安。

    『目前无法测量，只不过从感觉同步率正与『圣遗物』的活性数值成比例上升——不，从感觉同步率正大幅上升的情况看来，现在——』

    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瑟尼卡的声音也依旧冷静。

    如果要说她无情，大概也真的很无情吧——不过一味地惊慌失措是没有意义的。老实说，真正关心省吾的只有姬巫女们而已，如果她们不试着掌握状况，并且采取什么对策突破现况的话，又有谁会帮助省吾呢?

    「省吾殿下与〈渎神之主〉的同步依然持续当中——吗?」

    蓓尔提雅接着瑟妮卡的话尾说。

    『没错，在同步率几近异常的情况下。』

    瑟妮卡补充说。

    蓓尔提雅焦躁地咬起指甲。

    过去也曾经有好几次出现异常的同步率。

    不过——如此不寻常的数值却未曾出现过，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会立刻反映在〈渎神之主〉的行动上；省吾仿佛将本能直接连上了那个巨大拟神机一般，〈渎神之主〉以异常迅速的动作破坏了『代行者』。

    不过这回却不同。

    〈渎神之主〉一动也不动。

    而且从前後的状况看来——这个异常活化与异常同步的原因必然是『代行者』们唱的那首『歌』。

    这到底是什么?

    是攻击吗?

    还是——

    『大家快看!呵『代行者』——』

    突然间——哈杰妲那迫切的声音传来。

    蓓尔提雅以飞快的动作切换手边的水晶版。奇迹术导入的光线被投射在这里，显示出外部状况。

    然後——

    「……什么?」

    她瞪大了眼。

    〈渎神之主〉的各个关节部分开始透出圣光。

    『圣遗物』那无法推估数值的异常活化状态仍在持续当中。所以（渎神之主）体内爆发性成长的圣光必然也开始无处可去了。

    一道、两道……彷佛体内寄宿着太阳或月亮一般，光芒从（渎神之主）的关节间隙所及之处成放射状散发出来。光束不断散发——同时数量也逐渐增加。

    这时，蓓尔提雅才切身体认到恐惧与感动仅有一线之隔。

    抬头仰望天空，身上散发出数道光芒的巨人，甚至还带有几分美感。

    然後——

    「那是……」

    彼此连接成半球状的叼代行者匠们包围了这样的〈渎神之主〉，并且不停旋转，然後半球的内壁开始延伸出无数的黑色触手。

    与其要说那是触手，倒不如说是带状的烟雾或许还比较贴切。

    那没有实体应有的存在感。

    放大一看……极为淡薄的烟雾其实是成群的无数黑点。虽然无法看清楚确切的形体——不过这些点个个都在蠢动，仿佛小昆虫成群结队地飞向〈渎神之主〉一般。

    『那是什么?』

    回应爱菲妮耶的是——

    「恐怕是——『诅咒』吧。」

    「——!」

    一听到从背後传来的人声，蓓尔提雅立刻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艾雪——脸上浮现出带有些许凄怆感的微笑。

    「你居然擅离岗位——」

    「现在就算坐在那里也没用了吧?」

    艾雪转过头以眼神指向自己的座位。

    在无人的椅子前，唯有测量器的指针正不断地来回乱跳。的确，就算坐在那里，也只会突显自己的无力威而已，蓓尔提雅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代行者』是将神的诅咒以极高的密度压缩而成的集合体，我想那恐怕是它们正把自己的身体层层剥开吧。」

    「你是说『代行者』正自行解体吗?」

    「这也不是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仿佛嘲笑蓓尔提雅的愚钝一般，艾雪这么说。

    「以前的战斗纪录中也有弓代行者』改变自身的性质，并且以变质後的型态发动攻击的例

    子。」

    「…………」

    「不过……严格说来，这应该不能算是攻击。」

    艾雪一边俯视着水晶版，一边说。

    「『代行者』已经放弃打倒〈渎神之主〉了哟。」

    「放弃……?」

    蓓尔提雅皱起眉头说：

    「这不是很奇怪吗?那样就和『代行者』的存在意义互相矛盾——」

    「有哪里矛盾?」

    艾雪带着极为阴沉的笑容说。

    「反而极为理所当然吧?『代行者』的存在理由——那就是将绝望感持续地赋予背叛『神』的人类们。不是只有一次的绝望，而是永恒的绝望。」

    「没错，所以——」

    「反过来说——」

    艾雪像是打断蓓尔提雅的话似地接着说：

    「只要能不断赋予人类永恒的绝望，那么『代行者』也没有必要执着於原本的型态。听说『代行者』原本就是神的影子——它们根本就没有自我与主体吧?」

    「那——」

    蓓尔提雅也听说过这种说法。

    不过……

    「而且『代行者』的型态是有极限的，毕竟神在临终之时编织出来的诅咒数量有限。照理

    来说，诅咒最好像存在子或奇迹术那样作为呵真理』融入这个世界，而不是采取弓代行者』这

    种限定的型态。」

    「艾雪，你到底想说什——」

    「也就是说——」

    彷佛要蓓尔提雅闭上嘴听她说一般，艾雪加强语气说：

    「『代行者』要用诅咒覆盖整个世界。」

    『不可能!』

    哈杰妲的声音传来。

    她大概是透过通讯回路听见了蓓尔提雅与艾雪问的对话吧。

    『诅咒的分量不足以覆盖整个世界!如果『代行者』真能这么做的话——那么它们也能自我增殖了，就算再怎么杀，也不可能杀光。不过诅咒的编纂量也是有极限的，十六具这个数字就是因为——』

    「『代行者』没有自我增殖的必要哦。」

    艾雪说。

    「因为〈渎神之主〉会帮它们繁衍诅咒啊。」

    「……!」

    蓓尔提雅愕然地瞪大双眼。

    『也就是说——』

    哈杰妲的声音不住打颤。

    「『代行者』试图夺取〈渎神之主〉——好重新生产诅咒……』

    『代行者』原本就是神创造出来的东西。

    而〈渎神之主〉则是重新利用神之遗骸创造出来的拟神。

    那么『代行者』们不就有可能夺取利用〈渎神之主〉——好繁衍出足以覆盖全世界的诅咒吗……?

    『代行者』的数量之所以有限，终究只是因为神在临终之际才创造出她们；不过只要以神那失去自我的肉体——和省吾取而代之的意识而核心，诅咒——就能创造出全新的『代行者』。

    没错。而且是一具就能覆盖整个世界的『代行者』。

    这不能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神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

    『原来如此。』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瑟妮卡的声音还是不失冷静。

    『艾雪似乎猜对了的样子。』

    「……!」

    回头看了水晶版上的光景後，蓓尔提雅说不出话来了。

    『代行者』身上解开来的无数『触手』，如今就像蜘蛛丝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上了（渎神之

    主），而且数量还逐渐增加。

    不停蠢动的『丝』正逐渐扩展开来。

    而『丝』的中心是发光的〈渎神之主〉。

    那样子——看起来甚至像是为了诅咒〈渎神之主〉、省吾，以及世界，而不停吐出毒气一般，以被『歌』过度活性化的——被激发到极趋近神还活着时的状态——『圣遗物』为媒介，诅咒在神的脑内还原、增殖、重新编纂，然後散发出来。

    这就是『代行者』们的目的。

    不停蠢动的诅咒丝线正逐渐扩展开来。

    「呜——」

    蓓尔提雅咬住嘴唇。

    不行，没有能够阻止的手段。瑟妮卡与哈杰妲也一直保持沉默——大概连熟知奇迹术与诅咒的她们也只能坐着观望事态发展吧!

    「艾雪——你……」

    蓓尔提雅回过头去。

    在她的视线前方，艾雪正露出娇艳的笑容。

    虽然那双有点灰暗的眼睛依然朝向蓓尔提雅的方向，不过她是否正看着蓓尔提雅就不得而知了。她的眼眸彷佛正眺望着某个远方似地——聚焦在无穷远的彼端。

    那张脸上只有黯淡的恍惚感存在而已。

    （这女孩之所以会一直保持沉默……）

    蓓尔提雅感到毛骨悚然。

    由于无法顺利地从特丽法斯基亚塔身上套出有效的情报——所以她或许已经被巴尔德放弃了也说不定。实际上巴尔德或许并没有舍弃她，只是她自己深信『已经完了』而已。

    无论如何……由於她自命清高，却又没有留下与之相应的实绩，所以才会就此自暴自弃吧。

    越坚硬的刀刃，越容易折损缺角。

    绝望的她——会不会反倒为这种状况感到高兴呢?

    如果能够和世界一起毁灭的话，或许反而正如她所愿。

    所以尽管早就察觉了『代行者』的企图——她还是保持沉默?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爱菲妮耶以悲鸣般的声音问。

    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投射在水晶版上的光景变得越来越凄惨。

    不断扩张的诅咒丝线完全覆盖了周围的光景。

    黑色领域——那是纯粹用诅咒丝线重叠交织而成的诅咒布料——以宛如油流动般的黏稠动作逐渐扩张。领域本身像是有生命似地蠢动，并且吞没了一切。

    『圣庙』周围的森林就这样被诅咒吞噬了。

    森林的轮廓还保留着，形状也维持原样。

    不过如今色彩却变成了黑色。

    叶子、躯干、树枝，恐怕连根部也被染成一片漆黑——并且在诅咒的蠢动下微微颤抖。

    照这个速度看来……诅咒大概要不了几天就会扩展到整个索隆吧!

    距离『圣庙』最近的城市是多洛潘卡城——诅咒的领域恐怕在数小时後就会抵达那里，就算发布警报，居民们也来不及逃了，况且他们也未必有地方可逃。

    理所当然地——这点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来说也是一样的。

    「……!」

    一察觉到视野的一角有东西正在蠢动，蓓尔提雅顿时愕然地转过头来。

    有如娱蚣，亦若蚯蚓。

    大量的诅咒一边蠢动，一边从门与墙壁的间隙、窗户与墙壁的间隙，以及装置的间隙里流进来——并且进一步地爬上墙壁、地板、天花板、装置，还有人类身上。

    飞行船的乘务员们大声惨叫。

    大家都因为害怕接近自己的诅咒而以手边的东西敲打，或者足拔出腰间的枪射击它，不过这点小事当然不可能遏止没有实体的诅咒进攻。其中有人因为诅咒爬上自己的身体而放声惨叫——甚至有人恐慌过头而拔刀刺向自己的身体。

    怒吼、悲鸣、枪声、血沫。

    各种东西在飞行船内四处飞窜。

    在这种情况之中——

    「呵呵……」

    艾雪笑了。

    当然，诅咒的丝线已经爬上了她的身体。

    但她却反而以指尖怜爱地触摸这些丝线。

    逐渐增长的诅咒覆盖了艾雪，不久，她变成了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型，那身姿态——简直就像是人类规模的『代行者』。

    世界、人类——

    都被『代行者』本身污染了。

    这个结果到底会产生多么庞大的不幸与痛苦——蓓尔提雅无法想像，也不愿想像。

    「啊、啊……啊啊……」

    看了自己的手脚後，蓓尔提雅绝望地叹了口气。

    她的手如今也被蠢动的黑暗所覆盖，并且染成了漆黑一片。不——不光只有手脚而已，无数的诅咒当然也覆盖了她的肌肤，从腰部爬上胸口，从胸口爬上脖子，从脖子爬上脸颊，宛如无数小虫在全身窜爬般的恶寒，让蓓尔提雅一味地发抖。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最後喊叫的是心爱的救世主之名。

    不过那也瞬间被增殖的黑暗所吞没——

    不一会儿，『圣庙』就被封闭在黑暗与寂静之中。

    *

    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从窗户、地板的间隙、门与地板的交接处——从各个地方大量涌进来的诅咒文字列，眨眼间就完全覆盖了房间内任何可称之为平面的平面。

    地板、门、墙壁、天花板、家具。

    当然还有——人体。

    「呜——」

    安洁莉特发出短促的呻吟声後，便趴倒在地上。

    「安洁!」

    雷奥大叫一声後，便冲向安洁莉特的身边，大量的诅咒也纠缠着他，并且将他的躯体逐渐漆成黑色。安洁莉特瞬间展开的奇迹术障壁也撑不了多久了。

    在看到黑色领域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优秀的奇迹术师安洁莉特马上察觉到那是『代行者』的本体构成的诅咒，然後立刻使用手边的拟神杖展开了防御术式。

    不过——那就像是用水桶对抗一拥而上的海啸一样。

    毕竟诅咒是纯粹由奇迹术情报构成的集合体——也是所谓的负圣句。

    所以如果想要继续保护自己的身体，他们需要的并不是物理上的障壁，而是奇迹术情报。也就是说，编纂术式攻击诅咒时的问题并非『强度』，『速度』才是重点。

    不过以人类之躯编织术式的速度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虽然雷奥立刻察觉了诅咒的企图，并且加入了阻止诅咒扑过来的行列——不过术式却瞬间被涌入的诅咒击溃，两人也同时被诅咒的黑色波涛淹没。

    当然……在他们身旁的梅莉妮，以及睡在床上的花梨也不例外；由於安洁莉特与雷奥展开的防御障壁挡住了一拥而上的诅咒数秒，因此当障壁被冲破时，诅咒反而比以前更迅速地埋没了整个房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放声惨叫。

    有如浸泡在黑色的水里一般，漆黑色的影子从下方逐渐覆盖了视野。

    一切都瞬间被封印在黑暗之中，就连自己全身的感觉也渐行渐远。

    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自己正站着呢?还是躺着呢?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活着吗?

    还是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留在那里的只是恐惧的残影而已?

    她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只是不断高喊不成声的悲鸣。

    然後——

    *

    诅咒正迅速地扩大本身的领域。

    『代行者』利用〈渎神之主〉作为一种快滋生反应器，一边让自己的存在稀薄化，一边扩展到整个索隆。当然——就像神当初制造出十六具『代行者隘就已经是极限了一样，就算使用〈渎神之主〉，『代行者』也不可能瞬间编织出足以覆盖整个索隆的诅咒。

    不过……即使如此，成网状扩展开来的诅咒也开始对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产生影响。

    诅咒的传播速度依地域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一瞬间就被诅咒完全包覆的人还算好的。毕竟他们还来不及感受到恐惧就被吞进了诅咒之中。

    不过在远离『圣庙』的城市或村落里，处处可见身体的一部分——或者几乎全部被诅咒侵蚀而发狂的人。

    「什么——这是什么?」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救命啊……不要、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代行者』企求的绝望与恐惧并不是这种东西。

    这样太单纯了，更重要的是并不长久。

    这终究只是为了更确实、更残酷地带来可怕无比的恐惧与绝望而做的事前准备。诅咒吞没人们的同时，也对存在子进行干涉，并且改写了其存在方式。为了上演更为残酷的未来，『代行者』们正在重新打造舞台，甚至是登台的演员。

    为了让人类们再也不能傲慢地制造出〈渎神之主〉这种兵器来对抗它们。

    在这种情况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去死吧!」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

    尚未被诅咒覆盖的人们之间掀起了怒号。

    不过那却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勃然大怒的人们并没有看着任何人。

    就算视线偶而扫过了某人，他们的眼睛还是没有众焦，这些气愤不已的人们只是一味地对着虚空吼叫，彷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似地——破口大骂，放声怒号。不久，这些声音逐渐变成了不成言语的吠吼声。

    这是一幅疯狂的光景。

    在某些人被黑色丝线纠缠而痛苦挣扎的同时，其他人则是一边发出不成言语的吠吼声，一边到处徘徊。他们已经没有丝毫理性了。

    这样的场面同时发生在整个索隆。

    「呜哦啊!啊啊!喝啊啊!」

    「喀啊!呜哇啊!呕啊啊啊!」

    「哦呜呜!啊啊!噗哇啊啊!」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也没有自觉。

    支配他们大脑的愤怒并不是他们的感情。

    而是藉由诅咒散播开来的他人的愤怒。

    那到底是谁的愤怒呢?

    那当然是——

    *

    突然回过神後——省吾才发现自己置身在白色的光芒中。

    那跟圣光很像——却又有点不一样。

    省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坐着，甚至感觉不出上下，这就好像置身於可以呼吸的水里一样。省吾并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更不是躺着，他只是『存在』於白色的虚无之中而已。

    然後……

    「…………」

    省吾的眼前——虽然他是否仍具备着肉体上的眼睛还是个疑问——摇曳起来。

    在下一个瞬间，那里产生了一道人影。

    「镜子……?」

    省吾呢喃。

    虽然省吾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但他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

    光芒里可见——仅以阴影构成的省吾外型。至少存在於那里的并不是镜子，因为那个形体完全欠缺色彩。

    香芝省吾的形骸。

    省吾甚至产生了这种印象。

    「我——死了吗?」

    就算试着呢喃出声，省吾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不过在下一个瞬间，省吾明白了。

    站在眼前的香芝省吾的肖像——

    「——是神吗?」

    「没错。」

    单色的省吾抬起头说。

    「不过正确说来，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我并非气神』本身。」

    省吾的伪造品露出有点嘲讽的笑容说。

    「从神的大脑构造里残存的记忆区中取出情报，并且以这个情报为基础，再加上你·香芝省吾的印象与想像力，就重新建构出我这个神的仿造品。让我的思考运转的是香芝省吾，也就是你自己，我只不过是借用了你大脑一角的幻影罢了。」

    「…………」

    省吾点点头。

    他之所以能瞬间明白这就是事实——大概是因为这句话也是出自於自己的大脑吧。

    「现在——我、世界，还有『代行者』变成怎么样了?」

    「谁知道。」

    神耸耸肩。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现在了。这里是一种情报空间，网路上经过的时间未必与现实相同。对了，时脉不同——这么说你应该比较容易明白吧?」

    「你明明就是异世界的神，居然也知道这种电脑术语啊。」

    省吾突然露出苦笑。

    虽然眼下绝不是能轻怱大意的状况——不过省吾却不太提防这个神。

    「我说过了吧?就像你从我的脑里提取出记忆一样，我这个寄居在你大脑里的人格也能利用你的记忆，所以我当然也能理解电脑的概念——这些先姑且不提。」

    或许——那是因为省吾明白这个神只不过是自己大脑的一部分演算出来的存在吧。这里并没有其他人能伤害拥有意志的省吾，就算对方看起来再怎么畅所欲言，那也只不过是省吾内心重现的幻影罢了。

    「如今世界——索隆被『代行者』——也就是被〈渎神之主〉释放出来的诅咒所覆盖。不过那还是事前准备的阶段，『代行者』们企求的『改写』尚未施行。」

    「…………」

    「你不用在意。这里流逝的时间对现实世界几乎没有意义。我们花的时间顶多只有眨个一两次眼的程度——用电脑来形容的话，我们的对话就像以人类无法识别的高速互换资讯一样。」

    神以有些无忧无虑的语气说。

    「接下来——真亏你能来到这里啊，香芝省吾。」

    省吾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个幻想故事御宅族、网路游戏狂热者的你，居然在异世界成了救世主啊!社会这种东西真的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了呢。」

    「这种话用不着你来说。」

    「啊啊——没错，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神笑了。

    「你看到了吧?」

    「…………」

    「我的——神的真实。」

    「啊啊，看到了。我看得很清楚。」

    省吾点点头。

    之前——『遗落之子』袭击『圣庙』之际，省吾的意识入侵了『代行者』们建构出来的网路，在那里，他以神的观点把五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看完了。

    那是神残留在呵代行者』体内的愤怒记忆。

    惨遭背叛之人的无穷愤怒。

    仿佛能诅咒世界万物一般——

    「不过……」

    「不过?」

    「我看到的东西并不是只有那样而已。」

    与花梨的童时回忆。

    为什么自己会想起那种东西呢?

    那个意义——

    「我总算懂了。」

    省吾说。

    「不过我不相信，那种无聊的理由居然造就了现在的世界。那就像小孩子闹脾气——」

    「真实——」

    神露出了苦笑。

    「往往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就算是再怎么壮阔的故事，也是从一连串无聊的感情开始的；传说是如此、童话亦是如此。香芝省吾，这个世界，还有人类，都比你想像中要来得单纯又残忍。」

    「…………」

    「你想确认看看吗?」

    「思，如果可以的话。」

    省吾一边瞪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神，一边努力地维持平静的声音说。

    「好吧。」

    神点了点头後，便走向省吾。

    「就让你看看吧，创世者的希望——还有绝望。」

    ——会撞上来。

    当省吾这么想的瞬间，神的身体和省吾的身体重叠了。

    白色的世界瞬间转暗。

    然後——

    「——!」

    省吾丧失了所有感觉。

    太空人的训练设施里有个名叫感觉剥夺室的东西。

    虽然那只是把人关在没有声音与光线的场所里——不过普通人类却无法长时间忍受这种状态。在没有任何情报流入眼睛与耳朵里，又被悬吊在半空中的状态下，人类会被直扑而来的不安击溃。

    不过省吾如今置身的状况却在那之上。

    一直以来，省吾对虚无这种东西只有暧昧模糊的概念而已，正因为如此，当他暴露在真正的虚无里时——所有感觉都被强行剥除的空白恶寒，让他瞬间尝到全身血液倒流般的恐惧感。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管是任何东西。

    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

    光、影；

    天、地；

    上、下；

    右、左；

    前、後。

    甚至连自己的立场都不存在，可供比较的东西也不存在。

    完全的空虚——绝对的无。

    仿佛连自我的容器都逐渐扩散到无穷远处一般。

    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是省吾吗?

    还是——神呢?

    省吾已经无法区别了。

    下集预告

    如今『神』娓娓道出了事实。在太初的虚无中，居无定所的漂流者究竟期望著什么?隐藏在『神』之名背後的事实其实再平凡也不过了——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09创CREATIONMYTH世』

    ——反正一切终究只是人世之常。

第8卷 圣歌 ANTHEM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神一郎。

    虽然我在上一集的后记里提过『被压缩的工作行程』，不过这种状况至今完全没有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甚至觉得工作行程好像越来越紧缩了，应该是心理作用吧。要是能一直这样欺骗自己到死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毕竟幸福这种东西终究是相对的（最终头目的叙事风格）。

    ——话说回来，我是想对谁说这种话啊?

    总觉得每年身体都会有哪里痛，或者是哪里出了毛病，搞得心情七上八下的，而今年则是轮到了手肘。看来神的老化也已经变成应景的象徵了。

    顺带一提，当我去看医生时——

    「你啊，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你的脊椎不像平常人一样有用来缓冲的『弧度』，所以只要一点小事情就会发炎啊。」

    ——医生是这么说的。普通人的脊椎应该呈『S』型，但我的似乎是呈一直线的样子。连脊椎（只有脊椎?）都很耿直的男人，神一郎，请多指教啊!（指教什么?

    接下来就别管坏掉（各种意义上）的作者了，为您奉上『渎神之主!』第八集。哦哦，只剩两集就完结了。虽然当初就拟了十集份的大纲，不过我怎么记得自己为了剧情而伤透脑筋呢?而且我有一种接下来的两集会比想像中更棘手的预戚／恶寒。嗯——

    总之，最让我戚到意外的是花梨没有当过封面人物。（居然是这种事情?

    要是她能快点复活就好了……虽然『渎神』里出现了许多女孩子，不过和我常写的女主角形象最接近的其实就是她了。

    说到意外的事情还有一桩，就是我写出太多情色场面了。因为ky。老师的画实在是太有魅力了，所以太开心的我不知不觉就越写越多了。尽管这种东西无关销售量——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吧!对吧?对吧?（死命地寻求认同。

    虽然『渎神』当初饱受一些令人沮丧的批评，像是『抄袭EVA』啦、『这年头还搞异世界召唤的故事啊』等等，不过当我注意到时，『渎神』似乎也已经多次小规模地再版的样子。

    在轻小说业界一片萧条之中（哎呀，总之就是书卖不出去嘛），只是能够增刷（再版），却卖不出去的书也不少，『渎神』能如此顺利地再版真是出乎意料地车运。这都多亏了一路支持『渎神』的各位。谢谢大家，剩下的两集也敬请多多支持。

    那么那么——

    下一集再见啦。我希望本篇能尽量在明年年中完结。

    神一郎

    大家好，我是kyo。延续上一集，这回我又以「后记」这个名目填满了这两页空白。

    原本我这次打算以艾雪为主角的，结果还是画了哈杰妲。当编辑K先生问我「该画什么好呢?」时，我回答「冥土（译注：音同女仆）契茶风☆契茶店「雷涅盖德」……彻底破坏了本篇的世界感……所以如果下一集没有这个后记的话，还请大家见谅……

    接下来……渎神也终于迈向最终章了!虽然我也兴奋不已第引颈期盼今后的发展，不过其中我个人最在意的是……哈杰妲究竟还有没有活跃的场面呢?在各方面我都很期待呢……（笑）

第8卷 圣歌 ANTHEM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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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第一章 诅咒清算

    台版转自阳子ようこ@轻之国度

    世界全染上了一首歌的色彩。

    在彷佛万物皆死绝的寂静之中，平缓的旋律高声地编织下去。

    那幅幻想般的光景——或许世界创始之日就是像这样也说不定——甚至给人一种神圣庄严的感觉。这首不带任何杂音、无比纯粹的歌曲空虚地流泄在空气中，并且清晰地刻划在听者的耳中。

    不过……没有任何人为此深受感动，因为那首歌写的是无比纯粹的恶意。

    这里是索隆，被死去的神诅咒的世界。

    因此，寂静并非代表安息——为世界染上色彩的圣歌乃是诅咒的旋律。

    寂静是因为生存在索隆的所有人类停止了所有的活动。

    咏唱圣歌的也不是人类，而是光看就令人觉得讨厌的异形怪物群。

    这些怪物——『遗落之子』。

    死去的神遗留下来的『负』遗产『神罚代行者』，以自身具备的奇迹之力制造了这些怪物们。那是『神罚代行者』们为了赋予人类无尽的绝望与后悔——只为了这个目的而释放出来的灾厄之一。

    那是纯粹的恶意凝聚而成的果实。

    正因为如此，『遗落之子』的外型彻底背离了人类的厌性，令人为之作呕。

    虽然名为异形……但『遗落之子』的外型却与既存的生物有诸多相似之处。

    近似人类肌肤的肤色，状似人脸的相貌，手腕与腿也与人类的十分想象。

    然而在配置上却显得极其异常，而且他们还具备了人类绝不可能具备的器官——巨大的蝥剪、许多瘤状的关节，以及尖端锐利的尾巴。

    也就是说，它们是以人类的零件强行拼凑出来的巨大蝎子。

    这些怪物们——正成群歌唱着。

    那就像诵经一样。

    单调低沉的音堆罗列，永无止尽的抑扬顿挫。

    无数的语言乘着音韵无限地连续下去。如果现在这个世界里还残存着一个能够正常思考的人，或许会发现那首歌很像奇迹术里时常用到的控制用咏唱语言——也就是『圣句』。如果这人还具备了更进一步的知识，或许连这首歌的内容都能理解吧。

    那是赞扬神的歌。

    也就是对早已亡故的神献上崇拜与敬畏的歌。

    成串的语言与旋律原本应该空虚地消散在空中——却引发了一个戏剧性的效果。

    也就是光。

    强烈的白光放射到整个世界里，猛烈得有如地上产生了一个太阳——却又异于火焰与旭日的光芒，不带有任何热度，只是冷冽地倾注于万物之上。

    那是名为『圣光』的光芒，也是神的奇迹显现之际散发出来的一种现象。

    而且一个人型正傲然地矗立在光源——光芒的中心。

    似人非人的人型又是另一个异形。

    以钢铁制造出来的假神。

    为了重新利用神的遗骸——人类凭藉本身的智能，硬是制造出这个棺材。

    无与伦比的强大，绝对的无敌，究极的终结。

    那就是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虽然〈渎神之主〉的外观基本上是仿造人类的形体，却又有许多显然偏离了人类的部分。长在全身上下的好几支锐利突起，彷佛抗拒着他人接近一般，极具威吓性——同时也给观者一种好像被无数支刀刃执拗地刺穿身体的凄惨印象。

    只不过……就双重意义上而言，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客观审视这个〈渎神之主〉了。

    一来是因圣歌而使得遍布整个世界的增殖诅咒发挥了效果，让所有人类的活动几近停摆。

    再来是——〈渎神之主〉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肉色的东西。

    那是成群的（遗落之子）。

    不光是〈渎神之主〉本体，丑恶的怪物群甚至还覆盖了耸立着〈渎神之主〉巨体的广大原野，以及整个〈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也就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作为中枢的纵坑——『圣庙』。

    这么多（遗落之子）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无数的怪物们就像围绕在猎物旁的蚂蚁般埋没了周围，嘴里还哼着圣歌。

    而怪物们不断地编织着异样的旋律时，〈渎神之主〉正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藏于〈渎神之主〉体内的『神』之遗体——『圣遗物』被活化时缩放射出来的光芒便是『圣光』，如今〈渎神之主〉全身正散发强度与分量皆属异常的圣光，〈渎神之主〉过去也曾数度因『圣遗物』的活性质过高而从全身上下散发出圣光……那几次的规模却无法与这次相提并论；虽然（遗落之子）包覆了〈渎神之主〉全身，从怪物们肉体的缝隙间透出来的绚烂圣光却强烈得照亮了四周，仿佛发光的是〈渎神之主〉那身厚重的钢铁装甲一般。

    而且圣光的光良仍然持续地增加当中。

    同时——另一个东西也不停地随着光芒从〈渎神之主〉体内编织出来。

    那是有如蜈蚣般的某种东西。

    仔细一看，那东西是某种文字列，既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木头上的文字，仅有文字本身构成的序列正一条又一条地从〈渎神之主〉体内散发出来、

    那是神荼毒这个世界的遗忘——『诅咒』。

    『神罚代行者』——俗称『代行者』的存在原本就是高密度的自律型诅咒。一直以来，『代行者』们都以『神』在临死之前赋予自身的权能折磨住在这个世界——住在索隆的的人类。

    然而身为反抗战力的〈渎神之主〉出现，让『代行者』的决定性瓦解了。

    由于『代行者』们无法再继续单方面地折磨人类，因此他们选择改变自己来因应状况变化。

    也就是说——『代行者』企图利用〈渎神之主〉作为『诅咒』的高速增殖反应炉，好将自身扩展开来覆盖整个索隆。如此一来，人类就再也没有与之抗衡的方法了，因为整个世界已然与诅咒融为一体。

    世界本身成了人类的敌人。

    那可谓绝对的绝望，毕竟不可能有人能和自己伫立的脚下交战。

    而现在……气代行者‘的企图正逐渐化为现实。

    透过〈渎神之主〉，『诅咒』——也就是『代行者』正持续将自己编织成无数的丝状物，并

    且逐渐将世界染成一片寂静与黑暗。而唯一能够对抗『代行者』的战力〈渎神之主〉，却只是如金刚力士般伫立不动。

    〈渎神之主〉持续这种状态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世界大概会完全被诅咒吞噬吧!

    不过无关人们的绝望——『代行者』即将完成它们支配世界的企图。如此一来，人类的所有希望大概都会瓦解吧。

    然后……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间——〈渎神之主〉高声咆哮了起来。

    〈渎神之主〉痛苦地高居异形的双手，并且抬头仰望被暗色渗透的天空。

    在那一瞬间，纠缠在〈渎神之主〉手腕上的『遗落之子』如尘埃般飞扬起来，然后落下——砸死了〈渎神之主〉脚下成群的『遗落之子』们。

    不过它们当然没有惨叫，更没有怒吼。怪物们甚至没有看被砸死的伙伴一眼，只是接二连三小爬上了〈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尸体立刻被『遗落之子』群吞噬、踩烂，然后消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双手迎向天际的〈渎神之主〉持续咆哮。

    那副模样像是对遥远的天空献上祈祷——也像是徒劳地试图挡住即将掉落的天空。

    〈渎神之主〉的身体里蕴含着表里一体的光明与黑暗——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渎神之主〉的咆哮声变得更为高亢。

    那是绝望的恸哭吗?还是愤怒的尖叫呢?

    沉默的世界并没有回答；唯有『遗落之子』们毛骨悚然的可怕歌声朗朗地响彻四方。

    同时漆黑的巨人继续淡淡地散发出失控的神圣之光——以及细心编织出来的诅咒语言。

    *

    无限增殖的『诅咒』正试图覆盖整个世界，连一粒微小的尘埃也不例外。

    诅咒原本的用途是改写存在于万物之中的『存在子』记述，只不过因为神在临死前才下达了这些诅咒，所以不完全的诅咒才会凝聚成『代行者』这种型态存在——然而如今代行者正重新对诅咒进行改写作业，使诅咒再次化为原有的样貌。面对能够直接刻画在自己的一个细胞、甚至是一个构成元素上的诅咒，就算人类再怎么试图反抗，也不可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诅咒』以猛烈的速度继续扩大。

    当然——矗立在『圣庙』不远处的这栋小废屋，也早已被漆黑的『诅咒』文字列埋没殆尽。

    虽然写成废屋……不过如今那里并非杳无人迹。

    那里有原本被囚禁在『圣庙』内作为人质的勅使河原花梨，以及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还有将她们从『圣庙』内救出来的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与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等四人。

    不过——

    「…………!…………!」

    有如娱蚣般的『诅咒』文字列爬满了全身，让梅莉妮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她的眼球与耳朵都被诅咒所淹没，别说是隔壁房里的雷奥与安洁莉特了，甚至连就近睡在一旁床上的花梨都看不见。

    好恶心。梅莉妮只是单纯地厌到厌恶。

    在全身上下窜爬的『诅咒』触感——从眼睛、嘴巴、耳朵、鼻孔、肛门、性器，或是从全身的毛细孔钻入梅莉妮体内，试图将她的存在改写成某种异质的东西；就算用手去拨，就算在地上打滚，没有实体的文字列依然毫无剥落地侵入梅莉妮体内，亵渎了她的一切。

    嫌恶感凌驾了恐惧。

    这种情况要是再持续个几小时的话——自己的肉体与精神恐怕都会毁坏吧!

    尽管明白这点，梅莉妮却还是束手无策。

    她甚至想过干脆就这样让诅咒杀死自己算了——不过彷佛验证神的恶意一般，她的肉体并没有产生任何机能异常的现象；尽管脉搏跟呼吸都乱了，却完全没有衰退的迹象，也没有产生任何痛楚，浸透了全身的只有不快感而已。

    不过——正因为处于精神被侵蚀的状况下……

    梅莉妮的意识才会寻求救赎。

    她竭力地意识着用以忍受痛苦的『核心』——以及用以攀附求生的『支柱』。

    『我的身体里似乎也流着『神』之血的样子。』

    省吾所说的话闪过了梅莉妮的脑海。

    香芝省吾。

    索隆的救世主，也是梅莉妮最爱的人。

    不管对梅莉妮还是对这个世界来说——恐怕只有他才是最后的希望。

    『也就是说——我跟『血族』同样都是『神的后裔』。』

    一瞬间，他露出了与『救世主』这种夸张头衔不搭调的稚嫩表情，这么问梅莉妮：

    『我也是所谓的『血族』哦!你会觉得我很恶心吗?』

    在这个世界里，『神』是个忌讳的名词。

    这个字眼生来蕴含了最凶恶、最不祥、最具威胁性等意义；继承了神之血的人即为这个索隆里应受恐惧与侮蔑的对象。

    不过——

    『即使如此，你……你以后还是愿意接受我吗?』

    （省吾殿下……）

    梅莉妮当然不会害怕或蔑视省吾。

    然后——

    （……省吾……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力地想着他的缘故，梅莉妮有种——他就在自己身旁的感觉。

    她的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见，鼻子也嗅不出味道。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梅莉妮却能强烈地感受到人不可能在这里的省吾。

    这到底是什么呢?

    是她暴露在危机状况下的精神为了防止自己崩溃——因过于追求安宁而擅自制造出来的幻觉吗?

    还是……

    （……〈渎神之主〉……!）

    这些『诅咒』是把〈渎神之主〉当作高速增殖反应炉而量产出来的。

    如此一来，梅莉妮现在有可能正与〈渎神之主〉联系着；就算她更进一步地与身在驾驶

    室的省吾相互联系，也不是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事情。

    （省吾殿下……）

    那么省吾现在应该也在奋战才对，他绝不会屈服于这个绝望的状况。

    他变强了，强到不像是初次相遇时的那个他。

    尽管如此，他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

    世界——对区区一人而言，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负担。

    所以他需要有个人接受并且支持他。

    （省吾殿下……梅莉妮会接受您的。）

    或许这只是她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也说不定。

    小过梅莉妮却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识。在省吾奋战的这段期间内——自己也应当和他一样奋卧，而不是屈服于绝望；梅莉妮认为这样就是接受他，让他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

    所以——

    「省吾……殿下……」

    被漆黑的『诅咒』覆盖的唇喘息似地朗诵省吾的名字。

    有如祈祷一般——

    「省吾……殿下……」

    也许有人会嘲笑梅莉妮正在做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吧!

    『诅咒』未曾停下侵蚀的脚步，同时毫不留情地逐渐扩散到整个世界中，宽广的黑暗中仍不见一丝光芒出现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梅莉妮唇里吐出来的话——形同于不具任何物理效果的呓语。

    不过——

    「省吾……殿下……」

    奇迹往往是从少女真挚的祈祷中诞生的。

    *

    眩目的圣光充满了〈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

    过去〈渎神之主〉也曾数度因『圣遗物』的异常活化而散发出大量的圣光，不过却从未有过像这样的先例——圣光以容不下任何影子、把一切都刷成白色的强度，持续放射了好几分钟。

    那显然是〈渎神之主〉被迫过度运转的表征——以引擎作为比喻的话，就是激烈运转到快要起火的程度。

    在〈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正中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世主-香芝省吾正放声惨叫。

    不——他是想要大叫。

    不过实际上置身于白光中的他只是像只被打上陆地的鱼一般痉挛着，那大大张开的嘴巴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代替发不出声音的他高声咆哮的是这间驾驶者室本身，也就是〈渎神之主〉。

    让〈渎神之主〉高声喊叫的是省吾吗?

    还是寄宿在〈渎神之主〉体内——又或者是寄宿在省吾体内的『神』呢?

    省吾不知道，他无法区别当中的差异。

    连自我的存在境界都变得暧昧模糊……在不知从何处涌入的情报奔流中，省吾光是为了让自己的意识不被弹飞就已经费尽所有心力了。

    一股宛如以帮浦将血液强行送进脑里的痛楚，让他忍不住一味地放声大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曾几何时——他习惯了那种痛苦。

    或许是他的身体分泌出来的脑内啡缓和了痛苦也说不定。

    本能上的痛苦盘据的部分逐渐消退，思考占据的比例变得越来越多。虽然要积极地思索什么还很困难，但省吾已经恢复到能够意识到自我，也能理解自己还没有死——也就是恢复到自主意识并没有消灭的程度了。

    然而……

    （…………?）

    当省吾回过神时，他正置身于黑暗的世界之中。

    这是什么?

    有点熟悉——却又陌生的奇妙虚无。

    省吾的五感几乎都被阻绝了，仿佛全身被埋在土里，连指尖也动弹不得，只剩思考不停地空转一般……他只顾受得到快要发疯似的烦躁，以及近似绝望的封闭咸。

    如果他那知识丰富的表妹——花梨在这里的话，或许会立刻发现也说不定。

    任谁都曾经历过，却又忘得一干二净的『最初的痛苦』。

    Birth-trauma。

    据说从子宫、从没有任何不安的母体胎内经过产道出生的婴儿——是因为恐惧充满威胁

    的外界才会放声痛哭：不过那同时也是从母亲的一部分成为一个完整之人的生物仪式。

    （——那时候的……）

    然而除了出生的时候以外，省吾还体验过一次类似的感觉。

    那时候——也就是被〈雷涅盖德〉以大规模奇迹术式强制召唤到索隆时的咸觉。就和自己所属的世界离别，并且踏进全然回异的世界的这层意义上而言，或许那正是一种『诞生』，也是『死与重生』的仪式也说不定。

    只不过……

    （不对……?）

    有一个部分和被召唤到索隆时的情况不同。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省吾和花梨被奇迹术召唤到索隆时，的确曾一度被黑暗吞噬，但那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五感逐渐恢复，光线与声音也回到了感官之中。

    不过这回却并非如此。

    彷佛名为『召唤』的道路前端被封闭了一般，包围着省吾的是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到底是哪里呢?

    （什么都没有——不管是什么。）

    在完全的虚无之中，只有省吾的意识存在而已。

    有如漂浮在水底的气泡似的——

    （不——）

    这种想法突然闪过省吾的脑海之中。

    那是他自身的想法呢?还是从神的记忆中流出的思考呢?省吾并不清楚。

    （无即是有。）

    好比一滴墨汁滴在白纸上，这滴墨汁就成了点的『存在』。

    不过反过来又是如何呢?

    如果把白色的墨水滴在涂成全黑的纸上，那么这滴白色的墨水又成了点的『存在』，只是颜色不同罢了。白色的纸只是全部涂上了白色，而深邃的黑暗也只是涂成全黑罢了，并非不存在。当存在过多而饱和，最后使一切都均质化的情况下——有时那也和虚无同义。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跟『什么都有』其实是一样的。

    （既然什么都没有的话——就表示能创造出什么。）

    虚无里可以填进些什么。

    那么该用什么来填满虚无呢?

    能够填满虚无的东西是——

    （人的意志。）

    虚无只不过是虚无。

    为了在那里召来因不均等而产生的变化——便需要某种不属于虚无的东西。

    不具备物理性实体又纯粹的变化动机，也就是人类的意志。

    因此——

    （对了，如果是神就会这么说吧!）

    既然这里充满了黑暗的话，那么一开始该做的就是驱逐黑暗。

    将楔子打进完全的黑暗里吧!

    如此一来，初始的语言必然是这样的。

    （要有——光。）

    在这个瞬间……

    世界里产生了光。

    由于均质的虚无中没有任何存在，因此也无法赋予任何可能性；但人类的意志介入其中后便产生了不均衡，而不均衡产生的落差则成了能量。

    光就是能量。

    （…………!）

    自己的话语——产生了意志的事实，让省吾感到惊愕不已。

    或许省吾正在重新体验神过去创造出索隆的记忆也说不定。

    光划破黑暗，产生了境界与界面，让省吾认识了自我。

    那是——

    （…………）

    彷佛随处可见的——一个极其平凡的男人。

    他的容貌姿态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

    既不高挑，也不矮小。

    既不纤细，也不肥胖。

    既不优美，也不丑恶。

    由于他赤身裸体，因此省吾也无法从衣服推测出他来自于什么时候或什么土地。

    他真的只是个名为『男人』的存在。

    那就是创造了索隆的『神』吗?

    （好像啊!）

    省吾的意识里突然掠过了这种苦笑般的想法。

    他很像——除了身为喜好电玩的御宅族以外，没有什么特色可言的省吾。

    当然，就算不说这个，考虑到省吾自己身上也流着神的血脉，他跟这个男人在遗传上的某些层面应该也有许多共通的要素吧?不过在有别于这个事实的层次上，省吾首次对这个『神』产生了类似亲近感的情感。

    大概是因为自己也被放逐在虚无之中，所以省吾才能充分理解『神』那走投无路的意识吧!

    省吾当初被召唤到索隆时也感到相当困惑；虽然有梅莉妮在自己的身边，让他不至于慌得不知所措——不过普通人如果突然被召唤到名为异世界的场所，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这里甚至连世界都没有。

    （这果然是——神的记忆吗?）

    省吾并不清楚神的记忆是如何重现在自己的意识之中的。

    这是〈渎神之主〉在超高效率下运转造成的共鸣现象吗?恐怕神遗留在『圣遗物』里的经验正透过省吾的脑这个媒介重现吧?如果要用容易理解的例子来比喻，『省吾的脑』和『圣遗物』现在就相当于『DVD播放器』与『DVD光盘』——也就是『硬体』与『媒体』的关系。

    而省吾既是『播放者』，同时也是『观众』。

    不，『观众』这个词汇还不足以形容省吾现在的状态。

    他重新体验的是『神』全部的五感——以及全部的感情。

    『神』的情感中首先出现的是恐惧。

    这里什么也没有。

    虽然产生了光——但讽刺的是，这产生的光反而让『神』的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一旦被放逐到人类有史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几近完全的虚空中，任谁都会感到不安与恐惧。

    这里没有上下，也没有左右。

    更没有可供立足之处。

    对一个由地上爬行的动物进化而来的后裔而言，那是无比庞大的压力。

    『神』无意义地摆荡着四肢——名副其实的手足无措——同时一味地放声惨叫：恐惧虚无的惨叫声无意义地持续制造出光芒，但那反而让『神』更清楚地看见——在这个场所中，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东西的残酷事实。

    好恐怖，无可救药的恐怖。

    这里什么也没有。

    除了无意义地将虚无照得白亮亮的光以外——

    （…………这么说起来——）

    省吾突然想到。

    以前——花梨曾经说过。

    人类这个词汇写成『人』之『间』。（注1）（注1人类的日文是「人间」。）

    也就是说——人类必须从人与人的存在之间确认自己，才能确立自我的意识。将区别自己与他人的过程中产生的各种东西加以整理，并且让自己的内心理解认同后，才能产生所谓的知性。

    如此一来……

    （首先需要的是——）

    得以立足的大地。

    虽然省吾的想法不可能传达给『神』——但疲于惨叫的『神』却像是突然缅怀起自己的故乡一般，开始梦想着诸多影像。

    那里有山；那里有天空；那里有海。

    同时在山、海与天空之间形成界面的有海滩、河川、草、木、土、水、岩石……而在这

    此一界面之间移动的有昼、夜、星、月、鸟、兽…………

    然后是——

    （——人类。）

    成群——而且能够用其中的空隙定义出自己的存在。

    对于置身在终极的孤独中而恐惧不已的神来说，那大概是比什么都来得必要的存在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很理所当然……同时极为司空见惯的结论。

    （……有人在吗?有没有人在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那是省吾的声音吗?

    还是『神』的声音呢?

    省吾无法确定；不过那痛切的叫声却绵延不绝地回荡在虚无的深渊之中。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有没有人在啊?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也没有任何人在。

    当一个人置身于过度的压抑状态时——往往会逃进妄想之中。

    暴露在真实虚空下的『神』从自身的记忆中寻求慰藉自己的事物。

    以往曾见过的天空。

    以往曾见过的山峦。

    以往曾见过的河川。

    以往曾见过的村落。

    以往曾见过的人类。

    『神』逃进了诸多记忆之中，并且激烈地回想起他所看过的一切。

    然后——光起了反应。

    光是能量。

    能量制造出偏差，偏差制造出境界，境界制造出领域，领域制造出构造，构造制造出机构，机构——

    世界一瞬间变得复杂化。

    虚无被划分、隔离、区别开来，同时光逐渐流入其中：流入并且被锁在其中的光凝固成物质，同时组织化的物质逐渐分化为各式各样的东西。

    不久，复数的物质互相千涉，引发了化学反应，并且更进一步地产生别的物质与构造，均质的虚无开始转为喧闹的混沌。

    那或许是一瞬间的事情——又或者是数万年、数亿年的事情也说不定，省吾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半麻痹了。或许完全虚无的世界原本就不可能产生变化——只要不被定义的话，也许连死都不存在也说不定。

    只不过……

    （哦哦…………）

    省吾／神站在可以俯瞰一切的位置——正可谓神的位置——恍惚地望着反应自己的意志

    而逐渐完成的一切。

    *

    世界瞬息万变。

    海洋形成了。

    天空形成了。

    陆地形成了。

    树木挺立，绿草萌芽，百花齐放。

    飞鸟欢唱，游鱼雀跃，野兽奔驰。

    那正是——开天辟地的缩影。

    不过——

    （总觉得……有点庸俗……不，不对……怎么搞的……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省吾总觉得自己彷佛正看着什么极为陈腐的东西。

    不久——

    （对了，这是——『箱庭』吗?）（注2）（注2仿造庭园或山水的模型。）

    索隆并不是在必然的结果之下自行收敛成该种形式的世界。

    这是因为以一个『神』的知识与记忆为基础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是极为局限的——也充满了仿冒；就算这里再怎么神似省吾／神所知道的世界，也必然会有空隙产生。说起来这只不过是戏剧的布景，或是以模型重现的风景罢了；就一个世界而言，这个场所实在是太单纯——又欠缺多样性。

    不过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神』反而可以说是做得很好；虽然是个箱庭——但它最后还是形成了一个能够自律地发挥机能的世界。尽管『神』创造了世界的基础后，便只是任其自然而然地发展而已。

    然后时光流逝。

    就算已经没有了『神』的干涉，世界也能自存自律，并且平缓地持续变化。

    不知不觉间——

    「…………」

    ——省吾／神坐在一张简单朴素的木制椅子上。

    就『神』的玉座而言，那张椅子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不过考虑到那是文明尚未发达下的产物，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就太过分了，只要看了周遭人们的模样，便能明白这个世界的人类们还过着原始的生活；虽然勉强有织布的技术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缝纫技术尚未达到实用阶段的缘故——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以腰带系住布匹的原始打扮。

    以日本为例的话，这时大概是绳文时代或弥生时代吧。（注3）（注3绳文时代是公元前1400O年至公元前40O年，弥生时代则是公元前40O年至公元250年。）

    眼前的景象有种——农耕生活才正要起步的氛围。

    他们似乎恭请省吾／神坐在村落最高的地方，并且加以崇拜的样子。

    （……神的御座……吗?）

    省吾／神千涉世界的力量并没有衰退。

    虽然世界已经自律地运转了，不过省吾／神还是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停止、扭曲，或者是破坏世界的一部分。省吾／神依照人们的期望而干涉世界，随心所欲地引发现象。

    当然，村庄正逐渐发展。

    人口增加了——听闻风声的人们又聚集过来，拓展了村庄的面积，接着与其它村落的合

    并更加速了村庄的复杂化、巨大化。

    一开始，省吾／神的视野里看见的『臣民』们只有数十人。

    不过人口眨眼间就破百、破干、破万——村庄也变成了小镇、城市，最后形成了一个国家。繁荣进一步地唤来繁荣，人们对省吾／神带来了繁荣的崇敬之心，借助宗教的形式扩展到更大的范围。

    省吾／神身旁的侍从也如万花筒一般接连改变面貌。

    不久，侍从们的打扮变得与其它人明显不同——他们正逐渐确立『神官』这种职业；既然现实里有个具有实体的神存在，那么他们的使命自然就不是祈祷之类的事情，而是照料省吾／神，小心别坏了他的心情。

    而且——『神之座』在时间的奔流中也逐渐改变。

    当省吾／神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正镇坐在有如大理石镶嵌着金银珠宝般豪华的石造玉座上，当然，椅面和靠背上也都精心地贴着铺棉的布料。虽然这张玉座和只是劈开木材制作而成的玉座有着天壤之别——不过省吾／神却发现自己的心里某处仍怀念着那张木制玉座。

    这里是神殿内部。

    聚集在中央大厅里的数万臣民淹没了地板。当省吾／神将视线从并列的石柱间投向遥远的彼方时——可以看到广大的圣都街景。

    这是一幅多么壮阔的景象啊!

    然而成果越大——前来朝拜的臣民越多，省吾／神与人们的距离也变得越远。当神官们独占了『神』，便开始假借『神』的权威来治理世界，省吾／神反而逐渐变成了信仰的对象与国家的象征，而非引发实效奇迹的统治者。

    同时文明与文化也发达起来，当象征发达的其中一样产物-奇迹术诞生时——省吾／神的权责更是越来越消极化。为了以最大的限度利用省吾／神的权威性，也为了独占他的毛发与污垢等等『奇迹术的触媒』，神官们更严密地关住了他，并且限制他与臣民们接触。

    神官们个个都是奇迹术师。

    省吾／神的存在与奇迹术将神官们更往特权阶级推去。

    （……原来如此。）

    省吾突然察觉到——

    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就是这在个地方产生扭曲。

    『神』以自身的知识创造出来的这个箱庭世界，原本就是模仿省吾居住的世界而创造出来的东西，因此这个世界的历史基本上也会循省吾知道的历史走向前进；只要准备了同样的要素，就会收敛到同样的结果——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国家』。

    更正确地说——是没有复数的国家规模组织互相对立的结构存在。

    因此，技术的进步很迟缓——参与战斗的国家间在炽烈的竞争之下，才会促进技术的进步，这应该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了——同时文明与文化也难以孕育出多样性。

    理由显而易见。

    这个世界里有现实的『神』存在。

    这个世界里有现实的奇迹存在。

    正因为如此——思想与价值观里没有想象力介入的余地。

    既然这个世界里没有不可目视的存在，那么自然也没有诈欺师与魔术师，更别说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宗教家了——唯有货真价实的创造主，也就是身为活神仙的『神』的存在，以及象征其权威的奇迹术，才能为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带来统一的国家体制。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的世界才是鸟托邦吧?

    的确，这个索隆里并不存在着国家之间的战争。

    不过这并不代表人人生性善良，生活平稳。

    在省吾他们居住的世界里，虽然像世界大战那种大规模的战争正逐渐减少，然而另一方面，被称为『小规模战争』的恐怖行动及局部区域的纷争反而频繁地发生，也有愈趋激烈化的倾向。在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在名为索隆的国家里——同样带有各式各样的内部摩擦，同时这些争执正逐渐浮出台面，并且屡屡出现死伤者。

    而神官们——奇迹术师们以奇迹之力镇压了这些纷争。

    对于实际上掌握了能保护自己、能征服他人之力的人们而言，道德与伦理都是不必要的——它们原本就是人类们为了避免万一自己沦落为弱者时惨遭单方面的蹂躏，因而创造出来的一种保险。

    于是将『神』置于顶点，由身为奇迹术师的少数神官们执牛耳的专制体制确立，并且维持了长达数千年之久。

    虽然这种情况多少让省吾／神感到不大对劲，但他也没有刻意多说些什么；既然神官们并未忽视神的存在——那么省吾／神也就达成了原本的目的，即『排除孤独』。

    省吾／神不再孤独。

    他的身旁总是有人在。

    他的身边总是有人侍奉。

    『神』就像太阳一样，理所当然地君临人们的生活，任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无数的臣民们需要他、崇拜他、尊敬他、畏惧他、爱他，索隆也因此变得益发繁荣。

    这种情况让省吾／神的内心感到相当充实。

    那是君临者的快感，是甚至能影响他人人生的绝对权力所带来的快乐，也是一种极度单方面的关系。

    『神』睥睨着充满人类的索隆世界——心里已不再有恐惧与孤独。毕竟恐惧与孤独原本就是人类的本能为了保护脆弱的自己而产生的反应，全知全能的神已不再需要那种情感；相反地，一股贪婪沸腾的快咸充满了省吾／神的内心。

    省吾知道——那种感觉。

    （这是……）

    他在意识中嫌恶地呢喃着。

    那股快感……跟省吾与〈渎神之主〉同步时的全能感一样。

    同时——

    「身为我等创造主的神啊。」

    「身为我等庇护者的神啊。」

    「身为大地之母与万物之父的神啊。」

    赞扬，喝采，敬畏，跪拜。

    臣民们对省吾／神表现出来的反应——以及『神』对此咸受到的高亢感，对省吾而言都似曾相识；那是他过去以『英雄』的身分公开亮相时从民众身上感受到的狂热。

    当时的省吾的确沉醉在那份快乐之中。

    不过……

    （——真无聊。）

    现在的省吾只有这种感想。

    不管是好是坏，民众都是现实的。

    民众只会对眼前的情况好坏起反应，既不是因为了解名为省吾的个人而敬畏他，也不是因为了解『神』的内在而涌现崇敬之心。省吾与『神』的存在都不具有超乎象征的意义——说得更极端一点，就算那只是『英雄』或『神仙』这种没有内涵的广告牌也无所谓。

    那里没有『个人』存在。

    然而『神』还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

    他只是像个孩子般沉醉在征服的喜悦之中。

    然后——

    *

    省吾／神的眼光会停留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恐怕纯属偶然吧?

    「…………」

    神殿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们前来朝拜。

    虽然这对神官们而言也兼具了征税的功用——不过对臣民们来说，既然都特地来到了神殿，那么光是付个钱就离开绝不可能让他们满足，就算他们想看看『神』的尊容一眼也不无道理，反而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神』既不抽象，也并非妄想，而是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不过让臣民们一个个进入谒见之间的效率太差了。

    因此——神官们想到了让『神』巡回各处的点子。

    「…………」

    如今——省吾／神正坐在设置于神轿上的玉座上。

    一群身穿正式服装的强壮男子抬着气神‘镇坐的神轿，在前后数十名神官与神官辅佐的包围之下，『神』傲然地俯视着平伏在地上的臣民们。

    （……这只不过是在臣民之间绕来绕去罢了。）

    省吾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明明只要走路——明明只要自己动动两只脚就好了。

    然而那种做法是不被允许的。

    首先『神』不会同意，毕竟最能让拥有绝对权能的支配者龙心大悦的，就是像这样特意将劳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同时神官们也不会许可，如果想要夸示『神』身为绝对者的特别性，就不能让『神』与臣民们站在同一种立场上，更别说是立于一般臣民们触手可及的场所了。

    因此，『神』就这样坐在神轿上，有如回游鱼类般悠然地来回穿梭在低头跪拜的人海之中——

    造访神殿的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毫无统一性。

    不过由于前来造访的人太过于繁杂，他们的个性反而彼此打消而趋于平均——就支配者

    的观点看来，他们化为了光凭『群众』一词就能囊括的风景。

    不过……

    「…………?」

    省吾／神轻轻地踢了一下神轿的底板。

    那是平时不能随便发出来的『停止』讯号。由于神官们认为『神』甚至不能轻易开口说

    话，所以才事先决定了这个暗号。

    「…………」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神』的视线却停留在一个女孩身上。

    对『神』而言，那个女孩原本应该只是风景的一部分才对。

    她穿的衣服并不奢华，反而显得破旧寒酸，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也未经整理；不过——尽管有许多人跪在柱子旁边，低着头的人群之中却只有她抬起头来望向『神』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纠结在一起。

    当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女孩立刻诚惶诚恐地垂下视线。

    同时神轿为了横渡臣民之海而再度开始移动，女孩立刻被埋没在风景之中而不见身影。

    不过……

    （…………我懂。）

    省吾带着苦笑的心情这么想，因为他早已体验过『神』这时怀抱的心情。

    况且——那个女孩长得跟梅莉妮有点像。

    （神对那女孩一见锺情吗?）

    那真的只能称为命中注定吧!

    女孩的确长得很美——却不是美到空前绝后的程度；而且神殿里每天都有数达上万的人们交替前来参拜，在这些人之中，那位美丽的女孩也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存在。

    所以省吾／神也不是很清楚那个女孩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只不过……从那时起，『神』的眼光就开始追寻着那个女孩。

    每当来回睥睨着成群的臣民时，『神』必定会以视线确认那个女孩是否在场。

    …………

    时间加速流逝。

    宛如看着转个不停的万花筒般——风景瞬息万变。

    不过在这之中。女孩的身影却宛如忽明忽灭的火光般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那是因为『神』总是以目光在无数的臣民之中搜寻着她，同时女孩也熟心地反复来到『神』的身边参拜。

    两人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纠结在一起。

    不久——

    *

    神宫们的统治体制几近完成了。

    四位身为神官的奇迹术师们作为省吾／神的代理人，支配着索隆这片大地，没有任何威胁能够动摇他们的治世；毕竟神官们奉为首领的『神』能够行使对世界上所有物质产生影响的力量，同时他们也不断地蓄积着模仿『神』之力的奇迹术技术，如此一来，只要他们有心，自妆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对于甚至可谓自然现象的『神』，以及身为直属大臣的四位奇迹术师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畏惧的。

    他们作为神认可的绝对权力者，随心所欲地摆布这个索隆。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把女孩……」

    一如往常地坐在玉座上的『神』突然开了口。

    随侍在侧的四位神官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神』并不管他们是否明白自己的话，只是以有点苦恼的语气接着表示：

    「把女孩带来。」

    「您说……女孩吗?」

    其中一位神官问。

    其实……这是『神』第一次对人类们提出明确的要求。人类们擅自拥戴『神』，而『神』也没有特意对此提出异议，只是依照人类们的要求展现奇迹——双方的关系就只有这样而已，从人们身上吸取而来的税金也全进了神官们的口袋里。

    正因为如此，神官们才会感到意外。

    神居然提出了——这种过于人性化的要求。

    不过『神』显然不介意神官们的困惑，再度以慵懒的声音重复道：

    「把女孩带来。」

    「是，不过——」

    其中一位神官露出了与其身分地位不搭调的下流笑容。

    （路思波力提家的祖先……?）

    如旁观者般观望整个状况的省吾的意识突然这么想。

    那位神官具备的气质有点神似（五家族）的其中一位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而当省吾这么一想时，其它三人看起来彷佛也带有几分（五家族）各族长的影子。

    「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呢?」

    「不——我们应该先凑齐足够的女孩吧!」

    另一位神官这么说。

    这位神官则神似于泰罗伊德-玛布罗。

    「至于要赐予哪位女孩宠爱，我们还是让神亲自判断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理——」

    神官们互相点了点头。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些人是一群庸俗之辈，因为他们把『神』的欲望套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权力者当然拥有强烈的支配欲与独占欲；反过来说，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就无法挤掉一起竞争的其它对手，坐上最高权力者的宝座。当然——在关于女人这方面，神官们也各自拥有好几名妻妾；私底下甚至还比谁抱过的女人比较多。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无法想象吧。

    『神』只是苦苦地迷恋一位女孩——

    「…………」

    『神』默默地伸出右手。

    在下一瞬间——一道闪光刺进了最靠近玉座的石柱。

    愕然的神官们反射性地摆出防御姿势，不过『神』都不看他们—眼，反而带着—脸懒洋洋的表情，就这样以掌心释放出来的雷电切削着石柱。

    那大概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吧?

    不过当电光消失后，石柱的表示浮雕着一个女孩的身影。

    正因为『神』一次又一次地不断看着那个女孩，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记住了她的身影，雕刻出来的女孩塑像才会彷佛本人就长在石头里似地栩栩如生。

    然而另一方面，『神』甚至连那个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因此——

    「把这个女孩带来。」

    『神』只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个女孩……?」

    神官们望着雕刻在石柱上的少女像。

    听了『神』突如其来的要求，其中三人人依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另外一人却大大地点了点头，然后向『神』行了一礼。

    「遵命。」

    （…………那是——）

    那位神官特别年轻，而且拥有一副优美的容貌。

    简直就像是——聂罗-欧托鲁奇一样。

    他的嘴角微微浮现出似曾相识的笑容。

    不过『神』却不知道……那道笑容代表着什么意义。

    那是洋溢着着显而易见的亲爱之情——却又有点灰暗、彷佛能够看穿对方的奇妙笑容；虽然形式上是微笑，但那副笑容却又带着些许像是面具般的空洞感。

    （那是有所企图之人的脸。）

    省吾想着这种事情。

    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尔后即将降临的未来——不，那对省吾来说已经是过去了。

    然后——

    *

    『神』静静地发出压抑的喘息。

    不久，达到高潮的『神』——终于离开了女孩的身体。

    彷佛等待着情事结束一般，在下一个瞬间，房间四个角落的烛台自行点起了火焰；当然，实际上是因为接受了『神』的命令，蜡烛才会将热度集中在自己的烛芯而产生火焰。

    如今『神』正位于宽广的寝室正中央。

    那里放置着一张附有顶篷的床。

    然后——

    「——女孩。」

    『神』一边在床边坐下，一边呢喃似地说道。

    仰卧在床上的——是白皙肌肤染成了淡红色的那个女孩。

    「是……主君。」

    女孩在镇静了紊乱的呼吸后，坐起身来朝『神』的背部这么回应。

    尽管感受着快乐的余韵——在『神』的内心重新体验其记忆的省吾却也感觉到一股不协调感。

    虽然彼此有了肌肤之亲，但他们之间甚至还不到互称名字的关系。

    这也象征着两人的立场。

    由于『神』对人类社会而言已然是个过于庞大的存在，因此甚至无法以个人的身分自由行动。就算『神』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然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不，甚至连一句话都会在整个索隆投下巨大的波纹，那早已与奇迹之力无关——而是权力结构与支配体制等另一种力量所致。

    最好的例子就是这个女孩的存在。

    当『神』在石柱上雕出女孩的塑像后，过了几天——

    四位神官们把女孩本人带到了『神』的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四位神官们事先嘱咐过什么——女孩并没有主动提问，只是发誓绝对服从『神』，并且随侍在他的身旁。

    既然『神』身为人类的男人，自然也会兴起情欲——当他向女孩提出要求时，女孩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积极地敞开自己的身体——尽管她是第一次从事这种行为。

    从那天以来，两人的关系就一直持续下去。

    『神』不知道拥抱了女孩多少次。

    女孩也不断地接受『神』的情欲，连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可是……

    （……连这点也一样吗?）

    省吾叹着气想。

    他十分明白『神』感受到的焦躁。

    明明已经得到了心爱的女孩——『神』却不知道为什么甩不开一股不协调咸，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完全沉醉在幸福的心情之中；越是拥抱那个女孩，『神』反而有种某些东西越是脱序的印象。

    省吾也曾在与梅莉妮之间的关系里感受过这种感觉。

    原本应该是爱的行为，里头却没有爱存在。

    至少女孩显然是基于义务才让『神』拥抱，而非出于自己的情爱或性欲；就算那种心情再怎么真挚，也不能算是爱。

    『神』的爱终究只是单方面的。

    即使如此，『神』还是可以贪图快乐。

    『神』为了填补盘据在心中一角的空虚厌而反复地侵犯女孩。

    女孩则是为了认真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反复地让『神』侵犯。

    不过——

    「——女孩。」

    『神』依然像是呢喃般淡淡地开口问道：

    「汝幸福吗?」

    「…………是的，主君。」

    女孩露出微笑这么说。

    不过她回答前的短暂犹豫——却彰露了话语与感情的背离。女孩的立场不容许她说出否定的话，笑容也因为是装出来的而显得有些生硬。

    （……就算那女孩近在身旁……就算有了肌肤之亲……）

    即使如此，『神』依旧是孤独的。

    『神』本人还没有清楚地自觉到这个事实。

    不过对于能够从第三者的观点检视一切的省吾而言，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虽然『神』因为恐惧孤独而创造了世界，因为厌倦孤独而创造了人类，因为嫌恶孤独而寻求女孩的温暖——最后却因为自己身为『神』而依旧孤独。

    （对了……）

    虽然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们省吾以前和〈渎神之主〉同步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恐怕是来自（圣遗物）的——记忆逆流现象吧?由于那些情报的时序与清晰度多半杂乱不齐，因此省吾也难以完全理解；这回还是他第一次在顺序明确的影像与声音下看到所有经过。

    这也表示省吾与〈渎神之主〉的同步有多么地深。

    （……我知道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省吾怀着郁闷的心情这么想。

    （我知道随后而来的两个——不，是三个连锁的悲剧。）

    然后时光流逝——

    当省吾／神回过神来时，他正坐在玉座上。

    寂寥的空气充斥在夜晚的神殿。

    谒见与参拜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神殿里不见任何臣民的身影。

    不过『神』的玉座旁有女孩，两人的周围有神官们，还有为了排遗『神』的无聊而叫来的剑舞师；他正一边挥动着长剑，一边缓慢地起舞。

    「…………」

    女孩——从第一次服侍『神』开始，大概已经过了几年吧?只见她的容貌彻底地转变为成熟女性，如今只能用女人来称呼她了。美貌被琢磨得益发光彩动人，依偎在『神』膝盖上的她，甚至还散发出一股妖艳的气质。

    不过……

    当——……

    远处的钟响撕裂阴郁夜晚的冰冷空气，传遍了各个角落。

    （这光景是……接下来的光景是——）

    省吾已经看过了……

    所有不幸的开端。

    那是——

    （神的——）

    杀害现场。

    当——……

    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

    虽然省吾并不想看，时间却彷佛嘲笑他的心情似地朝破灭加速起来。

    不久——

    *

    他的头被砍断。

    他的四肢被斩落。

    过去被称为『神』的男人被五马分尸，弃置在地上。

    「这是属于我们的胜利。」

    「今后的历史将由我们人类主导。」

    「世界将在我们的经营之下运作转动。」

    「我们人类才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们将居于世界的顶点君临全世界。」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后有我们来继承您的职责，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省吾／神——听到了人类们的声音。

    他的视野里可见四位神官……不，是四位奇迹术师，以及无力地垂下手腕，把剑放开的剑舞师。『神』之所以只能遥望着矗立在头上的他们，是因为他的头部如今正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错，就是这样——）

    省吾怀着极度绝望的心情这么想。

    『神』被杀害了。

    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们都背叛了他。

    没错，不管是好是坏——人类都是绝对无法满足的生物，就算已经得到了什么，一旦习惯了那个东西，人类就会开始渴求下一个东西；人类的欲望是无底的深渊。

    完成了支配体制后，奇迹术师们接下来渴望得到更多的财富与权能。

    不过『神』对他们的目的来说却是一大阻碍。

    他们终究只是——『仗着老虎威风的狐狸』罢了。

    也就是说，他们并非置身于顶点。明明因为位居第二的位置才得到了力量，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却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位居第二的事实。

    「…………」

    『神』——『神』的头颅此时怀抱的心情无法一语道尽。

    因为他的心情太过于复杂，而且无时无刻地持续变化。

    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惊讶。

    接着涌现出来的是愤怒与憎恨，不过同时也厌到哀伤——又觉得有些安心，或许『神』的心底某处早已察觉了这天的到来也说不定；一旦恐惧的事情化为现实，自然不会因为不安而苦恼。

    结果——『神』始终没有打从心底与谁互相了解过。

    就算他们待在自己身边，就算他们崇拜自己，就算他们尊敬自己……

    也未必表示彼此心意相通。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神』与人类的关系都是单向的。

    他只是一个被拱上名为『神』的轿子，并且被当成广告牌使用的可悲男子罢了。

    由于重新自觉了这个事实——气神‘的脑海才会一口气浮现自我厌恶、失望、倦怠咸，以及悲哀。

    然后……

    「………请您原谅，主君。」

    女人的声音传来。

    女人在玉座旁低着头发抖，并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请您原谅，请您恕罪啊——主君。」

    她不停地倾诉着忏悔的话语。

    不过对『神』即将消逝的意识来说，那反而带来了反效果。

    「主君……请原谅我吧。」

    『神』总算明白了。

    连这个女人都背叛了自己。

    或许打从『神』索求她的那个时候开始——奇迹术师们就已经企图将她当成『神』的弱点而加以利用。他们让女人时常陪伴在『神』的身边，调查他最轻怱大意的时刻，好将他诱导到这样的状况之中。

    或许女人有什么弱点掌握在奇迹术师们的手上也说不定。既然她都说出忏悔的话语了，

    应该就不是出于自愿而欺骗了『神』，恐怕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背叛『神』吧?

    不过这种道理与即将死去的『神』无关。

    『神』的感情逐渐汇聚成无比单纯的愤怒。

    那是男人被心爱的女人背叛时的愤怒。

    那种厌情极为平凡又理所当然——也因为如此才会突然爆发。

    所以他以诅咒的话语回应了女人的忏悔。

    他这么说了：

    「……不可原谅……」

    『神』的视野捕捉到奇迹术师们与剑舞师的视线。

    化为头颅的『神』一边咳出血泡，一边接着说：

    「……汝等叛徒……不可原谅……」

    与沸腾的表层意识相反，一股强烈的虚脱厌逐渐盘踞了『神』的内心。虽然『神』在心底某处也觉得自己的愤怒相当危险，不过另一方面，失控的感情却不住地涌现出来，促使『神』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那是……

    「吾所……创造……繁荣……长达四千年……的宠爱……汝等居然以此……相报!」

    「主君!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我——」

    『神』不知道女人试图说些什么。

    他不容许任何借口——同时随着黑暗的高亢感吐出了诅咒的话语。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吾诅咒汝等!吾要诅咒汝等!」

    『神』的嘴里吐出了这句话：

    「诅咒汝等背叛吾的人类!」

    他这么说了。

    明明还爱着。

    明明还喜欢着。

    然而『神』却在激情的促使下说出了舍弃所有人类的话语。

    「吾以身为造物主统领万物的权势命令——」

    那恐怕是任谁都曾经历过的事情吧?

    被激情冲昏了头而说出违心之论。

    尽管心里明白不能输给失控的愤怒，却还是说出了那样的话。

    就像被斥责的孩子发作似地对双亲大喊「我最讨厌你们了」一样，或者像是对好友恶言相向一样——尽管心底深处明白那绝非自身的期望，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那些话。

    没错，那真的是任谁都曾经历过的事情。

    省吾本身也有同样的经验。

    那是小时候的记忆——由于花梨弄坏了自己最宝贝的玩具，省吾对她大发雷霆。

    『我最讨厌你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无心的话语。

    那就跟这样的状况一样。

    幼稚又俗不可耐的情厌爆发。

    「世界啊!世界啊!万物众生啊!遵从吾令!」

    不过……他是『神』。

    他是特别且独一无二的绝对者。

    因此，从他的唇里流泄而出的话语蕴含着力量，就算不是出于真心，那些话也会化为力量，带来影响：一旦『神』编织出诅咒的话语，那么这些话就会化为真实的诅咒，并且袭向对方。

    然后——

    ——『出现灾难吧!』

    覆水难收的话语释放到整个世界里。

    *

    「…………真无聊。」

    省吾叹气似地这么低喃。

    悠久的时光之旅已经结束了。在过去漂流的省吾抵达了现在，前方则是尚未确定的——未来领域；虽然不太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省吾周围的世界却涂成了清一色灰色，什么东西也没有。

    既不是黑，也不是白，更不是其它颜色。

    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却又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那就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

    省吾置身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

    还有另一个省吾面对面地站在他的前方。

    不——虽然那人拥有省吾的外形，却不是省吾本人；那是利用省吾的记忆与认知创造出来的『神』像。省吾在过去的记忆里看到的神官们与侍女之所以长得很像曾经看过的脸，或许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也说不定。

    「无聊——?」

    『神』带着一脸嘲讽的表情笑了。

    然后彷佛在舌尖上玩味着这句话似地反复说：

    「无聊……无聊……吗?」

    「没错，无聊。那种一瞬间的激情居然是所有灾祸的根源——」

    正因为和『神』一起看过了一切，所以省吾知道。

    那时的『神』确实咸到很愤怒、很慽恨，也憎恶一切、咒骂一切，省吾绝不会搞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被人背叛，并且惨遭杀害。

    不过人类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不像切换电视频道一样，咻一声就能转变成别的内容；人类的庇情既不合常理，也无法以理论加以说明。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一直和恩怨情仇纠缠不清——世界也才会变得更为混沌。

    『神』其实还爱着——

    『神』其实还喜欢着——

    自己从太初的虚无中创造出来的世界——以及人类，他们慰藉了『神』的烦闷无聊。虽然或许他们无法完全抹消『神』身为绝对者的孤独与恐惧，不过对『神』而言，人类们应该还是自己深爱的孩子才是。

    或许『神』会原谅他们也说不定。

    或许他能重新修正自己的话也说不定。

    或许他不会只留下怨言就死去也说不定。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即将死去的『神』没有余力能退一步冷静地看待自己的激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渴望不断地折磨人类直到永恒的未来，因为那时没有能够指出这点的第三者在场。

    不过现在不同了。

    这里有省吾在。

    「真无聊。」

    省吾反复说道。

    然而——

    「那就是世界的真相。」

    神说：

    「不管是多么远大的理想，不管是多么高尚的真理——都不足以搋动世界。正因为那太过于纯粹无暇了，所以才会显得脆弱、轻浮，与淡薄。通常能够搋动人世的，只有低等的欲望与幼稚的感情罢了。」

    「…………也许吧。」

    省吾说。

    理想或许很高贵也说不定——不过提倡理想的人往往忽略了现实。

    世界是现实的集合体，而非梦想与空想的领域。即使对现在就快饿死的人宣导救济弱者，也只是白费工夫；即使在战场上宣扬博爱之说，下一个瞬间也只会沦为被子弹贯穿的尸骸罢了。

    正因为美丽，理想的存在才会显得无足轻重。

    由于眼前的事实既污秽又生动——所以人类才能立即对这些事实产生相应的情绪；不管是好是坏，这些情绪都容易理解，也容易感染给其它人。人被殴打了就会觉得痛，也会感到生气；如果有饱食终日的人出现在空腹的自己面前，人自然就会兴起憎恨之心，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生物情感——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情感往往会成为推动某些事物的原动力。

    「就算再怎么提倡平等与博爱——终究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沦为弱者时能够获得保护的保险罢了。结果卑鄙的人类只是为了替自己的方便找个适当的借口，才会把它掩饰成真理的样子。」

    「没错。」

    省吾点点头。

    「不过——那又如何?」

    「…………」

    『神』为之语塞。

    「我又不是说那是错的，只是说了无聊而已。」

    「…………香芝省吾，你——」

    或许『神』正感到困惑也说不定。

    「因为无聊，所以我无法忍耐；因为无聊，所以我想修正，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所想的只不过是一种实际又俗不可耐的满足感罢了，我很清楚，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过——那有什么不好吗?」

    「…………」

    「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省吾一边朝自己的肖像踏出一步，一边说：

    「既然现实很无聊的话，那么只要把它变得不无聊不就行了?即使现在是这样，不代表永远都得这样吧?」

    「…………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错，不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修正的吧?」

    省吾瞪着『神』说：

    「选项真的只有两个吗?能挽回，不能挽回，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不对吧?你其实知道的，不是吗?连来到这里顶多一年的我都能察觉到了——君临了索隆数百年、数千年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

    「一开始你就错了。」

    省吾说：

    「你的孤独感并没有获得满足。尽管有索隆里的人类陪伴自己，尽管有无数的人们侍奉自己，你还是没有获得满足。」

    「人类是为了我而创造的，人类把我当成神崇拜——」

    「只是被崇拜——」

    省吾打断了『神』的话。

    「你就以为自己被满足了。」

    「…………」

    「不过不对吧?你不是常常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省吾连珠炮似地说。

    「你只不过是窥见我的记忆罢了，不要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

    省吾很清楚刚被召唤来索隆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对于〈雷涅盖德〉来说，省吾只不过是用来对抗眼前的绝对威胁——对抗『代行者』的手段罢了，也是〈雷涅盖德〉为了囊括歼灭『代行者』后的世界霸权，无论如何都想握在手里的道具。

    不过身为区区一介高中生的省吾却没有看穿他们的这些企图。

    有美丽的姬巫女们在身边侍奉自己，被捧成了操纵巨大人型兵器的英雄，因为这些事情而欣喜若狂的省吾总觉得自己很满足。

    但他错了。

    现在回首一看，省吾才明白自己的立身之处是建立在沙子上的城堡——不，那甚至是没有实体的海市蜃楼。

    不过……自己为什么想成为『英雄』呢?

    是因为有美丽的女孩随侍在侧吗?

    还是因为民众会反复歌颂自己的名字呢?

    那些表露于外的现象——并不是他期望之事的本质。

    『英雄』能成就寻常人无法完成的事情。

    『英雄』即使身在绝望之中也依然不放弃。

    正因为能够驾驭卑鄙又幼稚的咸情，并且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成就应当完成的事情，这种人才会被称为『英雄』；正因为觉得成为这种特别的人是一件很帅气的事情，省吾才会对『英雄』怀有憧憬。

    「你在寻求能为你消解孤独的对象。」

    「……没错。」

    「结果——你创造出来的既不是『伙伴』，也不是『朋友』，而是『奴隶』与『人偶』，你要的只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的对象；不过如此一来，你依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仔细一想，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切都是从『神』的体内诞生的。

    所以世界与住在里头的人类原本就是『神』的一部分。

    要是『神』能放弃自己身为绝对者的权能，认同他们是对等的存在，并且把自己的观点降到跟人类一样的话，或许在眼前等着他的会是不一样的未来也说不定。也许那种生存方式并不自由，也会产生诸多不平与不满——不过这样一来，『神』大概就再也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因为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些人存在，才会产生冲突与纷争。

    因为有对立的意见存在，才能反映出自己的意见。

    因为有欠缺的部分存在，才会产生互相补足的喜悦。

    那正是——

    「你是人类啊!」

    省吾叹着气说。

    人类。

    存在于人与人之间。

    得到了他人的存在之后，人才能定义自己——同时在定义了他人之后，人才能消解孤独。

    不过……

    「你的不幸有三个。」

    省吾说。

    「一个是放任一时的激情而诅咒世界。」

    结果让索隆在五百年间不断地反复上演悲剧。

    「一个是你那时并不知道侍女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

    这些孩子们之后以『神之血族』的身分离群索居——也因为出身备受压迫的缘故，导致他

    们以偏离常轨的价值观发展成一个组织。

    「最后一个是——你身为神的这件事。」

    就算再怎么长生不老，就算再怎么万能，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要持续坐在『神』的宝座上，终究是一件不寻常又压抑的事情，那就如同『神』所体验过的经历一般——尽管许多人围绕在自己的身边，却还是时时厌受到某种『墙壁』与『距离』，并且为极度扭曲的孤独感所苦。

    「承认吧!你因为太急于从孤独中获得解放而失败了。我无意批判那是对是错，不过既然事情无法如你所愿——既然你从未真正从孤独中获得解放的话，那么你果然是失败了：所以要是你不承认自己的失败，就无法修正——」

    「不过我是已死之人。」

    『神』以平淡的语气说：

    「你现在谈论的终究只是存在于过去的『人类』残像罢了。事到如今，就算你折服了我，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过去是不能改变的，同时一路累积而来的现在也是不可移易的，再过不久，『代行者』的『改写』就要结束了，这回完全化的诅咒大概真的会编入世界上的所有物质中吧。」

    「然后——你要连死后都是孤单一人吗?」

    省吾以挑衅的语气说：

    「你要一直当个恐惧黑暗的孩子吗?」

    「…………」

    「毫无保留地展露一切吧!试着问问看吧!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想的，满是罪恶——让你非得持续诅咒个五百年，甚至是上千年呢?而人来是否真的是污秽到无可救药的生物呢?再试一次吧!」

    「要怎么试……?」

    『神』讪笑似地问。

    不过——

    「我不是说过了吗?毫无保留地层露一切吧!」

    省吾说。

    没问题的——虽然毫无根据，省吾却深信不疑。

    『代行者』还没有完全掌握〈渎神之主〉的一切，还无法污染省吾连上〈渎神之主〉的意识，如—此一来，在它们逐步侵占〈渎神之主〉，并且加以重组的现在，省吾应该也能趁隙进行干涉才对——

    「你要做什么?你——」

    「…………」

    看着惊慌地扭曲着脸的『神』，省吾露出了大无畏的笑容——然后集中自己的意识。

    *

    光芒撕裂了流泄而出的黑暗。

    不——正确来说是从〈渎神之主〉体内大量喷向全世界的诅咒缝隙间突然散发出圣光，成千上百道细丝状的光芒呈放射状地向外延伸，切断了黑暗色的文字列。那幅景象宛如包覆着〈渎神之主〉的黑色『外壳』因承受不了内部爆炸的压力而裂开一般。

    不过——那确实跟爆炸一样，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途中被切断的诅咒有如某种原生动物般一边蠢动，一边彼此连接，然后再度扭曲着，扩散到世界之中，刚才的光芒简直就像是〈渎神之主〉最后的挣扎似地，钢铁的拟神机在那之后就毫无动静，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装甲缝隙内继续吐出诅咒而已。

    不过——

    当然，这时并没有人察觉到〈渎神之主〉不断吐出的文字列和数秒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

    眼睛、耳朵、鼻子、肌肤、舌头。

    全身的感觉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陷入了麻痹状态之中。

    如果梅莉妮还保有视觉的话，大概就能看到异样的诅咒文字列完全覆盖了废屋的地板、

    墙壁，以及天花板吧；那些诅咒就像大量滋生的虫子般一边蠢动，一边吞没了一切，同时进一

    步地持续增殖。

    不过——

    （…………?）

    某种东西流进了近似死亡的黑暗中。

    某种东西碰触到梅莉妮本应断绝了所有出入途径的意识。

    靠着对省吾的想念勉强保持清醒的梅莉妮——注意到这点。

    （什么……?）

    未知的存在让梅莉妮感到恐惧。

    然而在一切的情报刺激都断绝了的现在——梅莉妮对意识坠入形同死亡的虚无中而消灭的恐惧，凌驾了对那个未知存在的恐惧。

    她接受了碰触到意识的某种存在。

    就在这个瞬间……

    （………………!）

    有如炸弹在黑夜之中炸开来一般。

    庞大的情报奔流灌进了梅莉妮因隔绝外界刺激而逐渐空虚枯竭的意识，自空洞至浓密的落差——由一种极端急遽地转为另一种极端而产生的情报压力，强烈地撼动着梅莉妮的意识，使她瞬间陷入了恐慌状态。

    （……这……这是…………）

    就连梅莉妮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混乱。

    不过不久之后，那东西在梅莉妮卷起漩涡的意识中缓慢地固定下来——然后她总算隐隐约约地理解到自己接受了什么东西。

    那是记忆。

    并非梅莉妮的记忆，而是某个人的——从第三者的观点看到的记忆。

    记忆附带的感官刺激穿透了梅莉妮的全身，那些刺激以等同于凌辱的强度注入了梅莉妮体内，并且逐渐渗透了因所有五感暂时封闭而中断讯号的咸觉之中。

    他人的记忆毫无顾忌、毫不羞耻，不容分说地暴露在梅莉妮的眼前。

    那是——

    （……!……!）

    从世界被创造出来到诅咒诞生为止——恐怕是由超越数百、数千年的时光拼凑而成的，『神』一生的纪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大叫。

    不过她的惨叫并不成声，而是作为意识的一部分不断地摆荡着而已。

    梅莉妮并不害怕。

    然而在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面对的真实——却让她难受地喘起气来。

    既然那是以『神』的观点重现的记忆，自然也充满了偏颇；不过那些偏颇——那些蕴含了感情的偏颇却是『神』所感受到的真实。

    『神』是怀着什么想法创造出这个世界的。

    『神』是怀着什么想法创造出那些诅咒的。

    喜悦，孤独，愤怒，绝望，乡愁，失望，不安，悲哀，友爱。

    包含了诸多感情的——一切。

    梅莉妮知道了——传承至今的传说中未曾提及的真实。

    *

    和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识相连的诅咒传播网为了强迫人们观看『神』的真实，如今正发挥着

    转播系统的机能。

    人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不管希不希望……

    『神』的记忆——同时也是人类祖先犯罪的纪录，还是流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因此，接受了这些记忆的人们也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

    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困惑。

    （……咦……咦……这个……这是………………）

    例如——哈杰妲就感到很困惑。

    身为〈雷涅盖德〉的姬巫女，同时也以族长的女儿身分被养育成人的她，基本上对『神』最深刻的印象是『诅咒世界的怪物』，『神』是无比强大、无比残酷，又无比傲慢的存在；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不过——如今她在记忆中看到的『神』却极为纤细又脆弱。

    就算拥有接近万能的权能，他的心还是跟人类一样。

    哈杰姐第一次实际感受到『神』其实也拥有跟人类一样的『心』。

    也有人只是单纯地感到愤怒。

    （什……什么……这是…………这是什么…………?）

    例如爱菲妮耶就感到很愤怒。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正因为对性方面持有豪放的态度，她才能理解『神』就算拥抱了侍女，就算深爱着她，却还是无法与她打从心底相依相系的悲哀。这只不过是一个笨拙男子的纪录罢了，哪是什么怪物?把他变成怪物的——就是人类。

    没错，就是她的祖先。

    看了祖先的罪孽后，蓓尔提雅只是感到既羞愧又坐立难安。

    特丽法斯基亚塔只是淡淡地接受了事实而已。

    雷奥则是对过于庸俗的真实露出了苦笑。

    每个人真的各有不同的接受方法。

    不过——

    …………

    神的记忆利用诅咒网络传送给世界上的所有人。

    的确，事实只有一个。

    「神被人类杀死的怨恨，留下了永远都不会消失的诅咒。」

    这是没有任何缪误的事实。

    不过随观者的角度不同，这个事实也会带有截然不同的色彩，从一般人的观点阐述的事实，从〈雷涅盖德〉的始祖们的观点阐述的事实，以及从『神』本人阐述的事实，这些必定是全然迥异的东西，就算其中不带任何虚伪与欺瞒……只要立场与思维不同，看起来就会完全不同。

    所以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个真实。

    如果以某人的观点诚实地加以阐述的事实便得以称为『真实』的话，那么这也是一个真实——『神的真实』；唯有集合了诸多『真实』，并且退一步观察，人才能真正地作为一个冷静的第三者作出判断。

    那么……

    如今埋藏在『神』心中的真实促使人们的认知产生了什么变化呢?

    光芒断断续续地朝诅咒网逆流。

    宛如在暗夜中飞舞的萤光一般——那些光芒凭空出现，并且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朝同一个场所集中过去。

    朝联系所有诅咒的源头——

    朝〈渎神之主〉体内早已死去的『神』而去。

    *

    省吾无意识地吐出一口气。

    「………………」

    其实这对他而言是个赌注。

    『神的真实』——既不是绝对者，也不是支配者，而是一个既笨拙又平凡的男子不断恐惧着孤独的悲哀，就连省吾也不知道这个索隆的人们看了那样的真实后会作何反应。并非全知全能的省吾无法推测出所有人的反应，况且原本就不是索隆之人的他也没那个资格。

    省吾的心中当然怀有某种期待——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甩开不安。

    一群群光芒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那是从人们的意识中抽取出来的反应。

    （如果——这里头『只有』对『神』的敌意与憎恶……）

    那么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已死之神的怨念无法平息，世界大概也会被改写成万劫不复的地狱吧?

    不过……既然悲剧的起因是极为平凡的误解。

    那么能够终结这场无聊悲剧的，恐怕既不是远大的思想，也不是高尚的理想。唯有极其平凡又理所当然的心情，才能平息神的诅咒。

    如此一来……

    「…………啊啊…………」

    省吾的唇里吐出一口气。

    一群群感情不断地从整个索隆传送回来。

    有恐惧，有安心，有憎恶，有悲哀，有愤怒，有侮蔑，有畏怯，有怜悯，有喜悦，有忌妒，有羞耻。

    交杂着诸多感情的混沌之物传了回来。

    不过——

    （……没错，就是这种东西。）

    省吾心想。

    这些混沌的情感反而让他咸到安心。

    （就像网路上的留言版一样。）

    当然……人类的感性是无法一元化的。

    没错，只要有一百个人存在，就会有一百个人的真实。就算在同样的条件下面对同样的事实，人类也不会只表示出区区一种反应，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人们的反应乱七八糟，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算看了同一则新闻，塞满网路留言版的意见还是千差万别。

    有人对温馨的美谈表现出唾弃般的反应。

    也有人反而对令人心寒的惨剧拍手叫好。

    这些反应是无法统一的，如果统一的话反而可怕。

    那是——思考的独裁。

    高唱着「我才是绝对正确的」，并且彻底地否定其它可能性，这种事情本身就是种威胁，

    也是一种疯狂。

    （所以——）

    一方面有人怜悯神。

    另一方面也有人憎恨、蔑视神。

    这样就够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

    （……神放弃了一切。）

    省吾心想。

    『神』只因『人类就是如何如何』这种过于概括性的词藻而放弃了一切。

    光是套用这个词汇就以为自己理解了一切。

    「神啊，你真的了解所有人类吗?」

    「…………」

    听了省吾的话后，神并没有回答。

    不过他应该也看到了——这个混沌才对。

    「你或许是全能的也说不定，但绝对不是全知的。」

    「…………」

    「只不过看了身边的几个人而已，你就以为自己理解了人类的一切吗?」

    「…………」

    「在我成长的世界里也有这种人。哪所学校的人都很蠢啦，哪个国家的人都很脏啦，哪间公司的人都很狡猾啦，很多人都用这种概略的框框套用一切，然后自以为理解了一切；这种想法——的确是很轻松啦。事实上我也会这么想，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冒出『索隆的人类就是如何如何』的想法。」

    「…………」

    「不过真的是那样吗?没有例外吗?世界真的单纯到用这么简单的框框就能理解吗?世界是这点程度的东西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神』的孤独一定不可能消弭的。

    如果世界真的能那么单纯地完全理解的话——不就跟自己一个人活着没什么两样吗?

    「仔细看清楚了——『神』。」

    省吾说：

    「看了你的真实后，人们怀抱的心情只有一种而已吗?也许这些心情有多寡的差异，不过只看多的一方，却完全忽视少的一方，这样真的好吗?唾弃你的真实的人类，以及为你的真实流泪的人类，你想珍惜哪边?只因为唾弃的人类比较多，你就要连为你流泪的所有人类一起毁灭吗?」

    从人们身上传回的反应——真的是各式各样。

    那是如此地充满多样性——多到甚至让省吾威到惊讶的地步。

    对于在悠久的岁月中饱受诅咒所苦的人们而言，『神』的确是个可怕的存在；一旦知道了这样的『神』事实上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男人的话，饱受凌虐的人们便很容易将畏惧化为愤怒与憎恶，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在这同时，也有人对这无法如愿的心意产生认同感。

    虽然绝不算多——但怜悯神的人也是存在的。

    有人为自己的祖先所犯下的过错感到羞耻，也有人只是单纯地觉得孤独的神很可怜；如果当时在神身边的人是自己，不就能防止这场悲剧发生吗——也有不少人这么想象。

    当然，肯定并非一切。

    不过否定也非一切。

    感情的奔流交杂了正面与负面的意念。

    要区分出哪份感情属于谁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它们的数量甚至多到无法计算。数千?数万?还是上亿?

    不过——

    （……梅莉妮……!）

    省吾却清楚地咸受到了——心爱女孩的气息。

    她也身在这股感情的奔流之中，就算分隔两地，她还是挂念着省吾。梅莉妮的心情只有对『神』的怜悯，大概是把『神』跟省吾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了吧?她以爱着省吾的强度哀悼着『神』的悲剧。

    那是几万、几亿分之一。

    不过却不是零。

    那里的确有一份心情存在，那里的确有个人存在。

    那里的确有个真实存在。

    所以……

    「…………」

    神依旧没有回应。

    只不过——

    *

    如今没有人看得见或许反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吧?

    那是一幅——宛如太阳诞生在地面上的光景。

    光线强烈得足以灼伤视网膜。

    在进发而出的光芒中央是——〈渎神之主〉。

    钢铁巨人原本被最后的『代行者』化为诅咒的高速增殖反应炉——不过如今却不再吐出漆黑的诅咒文字列，反而从全身上下进发出数量惊人的圣光。

    耶隔景象也像是〈渎神之主〉炸开来一般。

    如果姬巫女们看到了这幅景象的话，或许会感到担心也说不定，因为从『圣遗物』释放出来的圣光显然大幅超越了理论值，以不可能重现的强度源源不绝地释放出来，就跟输出超过极限的引擎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果自然也容易想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过在没有半个人能厌到惊讶的情况下，漆黑的巨大拟神机就这样持续地闪烁着光辉。

    彷佛试图照亮被黑暗封闭的世界一般——

    *

    省吾咸觉到自己正急速地失去一切。

    那是某种存在正接连被切断的感觉。

    他是在感觉同步开始出现歧异的时候——察觉到那是『圣遗物』正在崩坏。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除了味觉以外的四个感觉彷佛急速地盖上一层膜般，开始变得暧昧不清，不过由于那种情况进展得很缓慢，同时诅咒的黑暗也开始消散了，因此省吾反而能隐约地看到自己的周围——〈渎神之主〉周围的光景。

    缠绕在〈渎神之主〉身上的『遗落之子』群，有一张跟过去拯救过省吾的少女相同的脸。

    茉莉。

    为死去的神殉死的少女。

    「……茉莉…………!」

    在刺眼的光芒之中，怪物们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松弛。

    在下一个瞬间，怪物们的少女脸庞与身躯全都进散开来——有如灰烬消散在风中一般。它们并没有难受地挣扎，也没有露出愤怒与怨恨的表情，那张可爱的少女脸蛋只是像咏唱圣歌时一样平静又面无表情，就这样随着丑恶的蝎子身躯一同融解消散在风中。

    然后——

    「…………」

    『遗落之子』晚一步才消灭，或许有什么意义也说不定。

    抓着省吾视野正中央的黑色装甲板——抓着〈渎神之主〉胸口的『遗落之子』正窸窸窣窣

    地瓦解着怪物身躯的轮廓，同时白皙的少女裸体逐渐从底下浮现而出；当然，那个少女的身影

    也立刻被卷入崩坏之中而逐渐消失，不过——

    「……!」

    真的只有一刹那的时间。

    省吾觉得面无表情的茉莉脸上彷佛闪过了一抹微笑。

    或许那是因省吾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产生的幻影也说不定，不过他却觉得在那里的笑脸——就跟她过去照顾衰弱的自己时所展露的表情一样。

    当然，省吾还来不及再度确认，她的脸就化为灰烬消散在光芒之中了。

    然而——

    「茉莉……」

    省吾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不过当注意到泪珠滑过脸颊的触咸时——他总算明白了。

    自己总算接受了她的死，不是交织着愤怒与怨恨的恸哭，更遑论后悔与忏悔。她已经不在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只是终于能够触及如此平凡——却又莫可奈何的悲伤罢了。

    （再见了……茉莉。）

    省吾在脑海里低语。

    同时——

    （……『神』?』

    省吾的意识更进一步地松缓消融。

    最后连他的视野也开始封闭，黑暗正一步步地覆盖一切。虽然那跟『圣遗物』的惰性化所造成的感觉同步中断很像——不过不是；就算咸觉被切断了，省吾还是很清楚『圣遗物』依然处于异常活性化的状态。

    那么……

    （……这是……?）

    这么问的省吾已经隐约察觉到『神』的意图了。

    活化到超出极限的『圣遗物』正在自行解体，如同『遗落之子』的消灭一般，『圣遗物』正

    化为微小的粒子——不，或许是超越物质的能源，一种像是波动或是热能的东西——然后穿透了封印的容器与〈渎神之主〉的装甲，扩散开来。

    「神……」

    就算省吾出声询问，『神』还是没有回答。

    感觉同步已经中断了，省吾也无法回到能够和『神』对话的内心世界了。

    只不过……省吾却感受到一抹寂寥感。

    『神』的确是敌人。

    省吾在〈渎神之主〉体内时曾一次又一次地饱受『神』的折磨。

    不过——『他』同时是省吾的倒影，也是省吾的远祖，有时甚至还是会出手相助的知己。

    「你真的——走了啊。」

    一直以来苟延残喘地留在世上的神，这回真的走了吧?

    正当省吾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接下来，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听见了这个声音。

    或许连这个声音都是他的幻听也说不定。

    可是……

    ——因为这里是人类的世界……

    下一个瞬间。

    「——!」

    啪——省吾觉得自己彷佛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强烈的光芒一口气爆发开来。

    比以往更强烈——却又蕴含着些许温柔的光芒包覆了驾驶者席，也包覆了〈渎神之主〉。

    省吾确实感受到某种东西正逐渐碎裂消散，哭怕无限稀薄化的『圣遗物』已经扩散到整个世界里了吧——他这么想。

    或许这回藉由扩散到整个世界——与一切同化，他才真的成了真正的神也说不定。

    「…………」

    省吾感受到一股睡意急遽地朝自己袭来。

    大概是累了吧?这也不是没道理的事情。

    因为一直跟随着延续了数百年、数千年的故事。

    「…………」

    他——就这样任由意识逐渐融化开来。

    *

    当人们回过神时，恶梦已经离去了。

    人们一边甩着头，一边站起身子。盘踞在自己头上的诅咒已不见踪迹；早晨的阳光映出了整个世界，圣光也已经消失了，在地平线上闪烁光辉的只有极为理所当然的一颗太阳而已。

    清爽的早晨。

    那是经过名为黑夜的死而开始重生的仪式。

    「…………」

    人们甚至连自己睡了几小时——或是睡了几天都不知道，只是困惑地环顾着周遭。

    然后——

    「——那是……」

    某个人这么说。

    所有人同时望向那个方向。

    人群之间发出了喧嚷声。

    存在于那里的是钢铁的巨大黑色人型。

    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最大、最强的最终兵器。

    光是伫立着就充满了威追之力的巨人——如今却不再摆出恐吓他人的架势，而是静静地陨躺在案隆的大地上。

    在晨曦的光芒之中，〈渎神之主〉抱住膝盖，弓起背脊，宛如在母亲的子宫内等待新生之时的胎儿一般。

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第二章 野心鸣动

    某个人正在某处低语着。

    某个人正在呼喊某人的名字。

    ……小……省…………

    ……小省………………

    当察觉到那是自己的声音时——勅使河原花梨才缓缓地睁开眼皮，从漫长的睡眠中清醒过来。

    「……小省……?」

    首先映入花梨眼帘的是贴满木板的平面。

    她恍惚地望着那个平面——然后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是天花板。尽管注视着天花板，焦点却无法聚集在上头，还朝老旧的木纹天花板伸出了纤细的右手，不过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等到发现自己的手抓到的只有空气而已……又花上了几秒钟。

    「……啊。」

    意识急速地清晰起来，横躺着的花梨就这样涨红了脸。

    「梦……?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喊表哥的名字呢?

    这样简直就像个苦苦思念着恋人的少女一样——

    「…………」

    不。

    当漫长的梦境结束时——自己的确咸受到省吾的存在。

    在眩目的光芒之中，省吾彷佛要拯救花梨似地对她伸出手；自己之所以会伸出手来，一定是因为想抓住他的手吧。

    「梦……?」

    到哪里为止是梦?

    尽管咸到浑身疲惫，花梨还是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

    （我应该跟平常一样——）

    自己应该跟平常一样，在去学校之前顺便去了一趟表哥，省吾的家，跟平常一样闯进了通宵埋首于线上游戏的省吾房里，跟平常一样催促着省吾上学，还有跟平常一样把省吾赶出家门才对。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关前的不明光芒把两人给吸进去了。

    （我和小省……两个人……）

    被吹走了；或者应该说是被扯过去了。

    自己和香芝省吾一起被拉进了——异世界里。

    「索隆……」

    那是被神诅咒的地名，也是囚禁花梨他们的异世界。

    然后——

    「……!」

    她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当花梨打算一鼓作气地坐起身子时，一股轻微的头痛却让她眼冒金星——于是再度将头躺回枕头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倒卧在地上，而是睡在某个地方的床上。

    枕头硬邦邦的，床铺也硬得让花梨的背隐隐作痛。

    不过尽管急着想爬起来时会咸到眼花，她却不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之处。只要闭上眼睛，慢慢做个两、三次深呼吸的话——不一会儿，胸口的悸动也平息了下来。

    花梨的右眼突然感受到一道刺眼的光芒，以及一股和煦的热度。

    「…………」

    阳光正打在她右半边的脸上。

    依然躺在床上的花梨就这样轻轻地转动脖子。

    在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一个微微倾斜的部分上开了一道小窗，阳光就是从那里洒落进来的。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早上吧?花梨感觉得出阳光还夹带着夜晚的冰冷。

    然后——

    「……!」

    阳光萦绕在——同样是木制的地板上，一抹鲜明得不相称的色彩在老旧发黑的地板上延展开来。

    如绢线般的金色长发，属于倒卧在地板上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轻薄的服装，上头点缀着特殊花纹的刺绣，那几分凌乱的裙摆底下，如今正露出了白皙剔透的大腿。

    被金发埋没的侧脸看来既清纯又可怜，完美无瑕的容貌有如出于名匠之手的人偶般——

    「……梅莉……妮……?」

    花梨认得她。

    不过——声音里之所以会透出若千讶异的音调，是因为自己睡着前的记忆无法完美地衔接上眼前的光景。

    花梨重新探索自己的记忆。

    被神的诅咒侵犯的世界-索隆。

    『弑神者』的后裔-五家族。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代行者』、姬巫女、奇迹术、救世主……

    漆黑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就算只有回想起这些单字，和省吾一起被去进来的这个扭曲世界，以及在那里度过的日子，还是再鲜明不过地从花梨的记忆里复苏。

    （对了，我——）

    她回想起中断前一刻的记忆——就咸觉而言，那彷佛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在那栋宅邸里、在省吾的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省吾对她破口大骂——

    『你……有把人踩死过吗?有背负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吗?有用这种力量把人类像虫子一样地踩死过吗?』

    『你说因为被敌人压着所以没办法?』

    『明明总是摆出一副完全看穿我的表情……可是你什么都不懂!连一丁点都不懂!你会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罢了!』

    『甚至没有搭乘过〈渎神之主〉的你，怎么可能会懂得那种感觉!』

    （我——）

    花梨把手紧紧地握在胸前。

    她想起了无法反驳的自己：当下的花梨咬紧嘴唇，眼眶含泪，逃也似地冲出了省吾的房间，然后回到隔壁的房间内开始抽泣。

    花梨逃走了，因为她没有自信能够继续承受省吾的怒火。

    明明最不应该逃跑的就是自己——

    （没错——）

    所以……

    花梨才会那么轻易地遭人突袭。

    从背上传来的冲击，窜入鼻腔的异味，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的手臂，覆盖在嘴上的布条触感……恐怕按在她口鼻上的布条泡过什么挥发性的安眠药吧?几秒钟后，她的五感逐渐融化开来——接着记忆就在这时突然中断了。

    虽然在那之后还有一些零星片段的记忆，不过就像撷取了一瞬间的照片一样，毫无脉络可循，因此花梨现在还是无法明确地衔接前后关系。

    然而——

    （……被暗算了。）

    花梨感到相当惭愧。

    不管是聂罗——还是五家族族长们的企图，她都早就知道了。

    （如果他们……想随心所欲地操控小省的话……当然会先从我下手……）

    花梨知道精神操控系的奇迹术对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跟她起不了作用，如此一来，能够迫使省吾听命的方法就不是索隆特有的东西，而是再寻常也不过的手段，其中最简单又确实的方法就是人质。

    而对于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来说，〈雷涅盖德〉能够用来威胁他的人质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如果是对嘴巴上爱唠叨，本性却很温柔的省吾的话，人质就更能发挥效果了。

    （我明明已经知道了——）

    自己却还是轻易地被抓去当人质，变成了省吾的——枷锁。

    「呜——」

    花梨掀开毛毯。

    姑且不论意识，她的身体大概还没有完全清醒吧——当花梨正打算顺着掀开毛毯的劲头坐起上半身时，再度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用左手抵着额头，并且做起了深呼吸。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之中，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花梨希望能马上让自己的身体随心所欲地移动。

    如此一来，只要一逮到空隙的话，自己就能随时逃出去。

    她反复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晕眩感终于平息下来。

    然后——

    「…………?」

    花梨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穿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

    那是一件剪裁单纯的衣服。布料的网眼织得参差不齐，甚至显得有些粗糙，和〈雷涅盖德〉准备的服装相比，这件衣服给人一种有点……不，是非常廉价的印象。虽然花梨并没有看过索隆的一般人穿的衣服——不过这大概就是索隆人的标准服装吧?

    特地让人质穿奢侈品的确没有意义。

    不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花梨再度望向梅莉妮-柯德兰。

    她还是横躺在地板上——似乎是昏过去的样子。

    照常理来想，既然自己现在被〈雷涅盖德〉软禁中，那么梅莉妮应该就是负责监视自己的人，不过监视者昏过去的话就派不上用场了——更重要的是，让姬巫女担任监视者一职根本没有意义，她们终究只是用来笼络省吾的人才罢了。

    而且……就一个软禁场所而言，这个房间又显得有点奇怪。

    如果这里是牢狱之类的地方，没有像样的家具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地板、天花板、墙壁、床却全都是木造的，而且又很老旧，随处可见节孔或缝隙；虽然花梨纤细的手臂无法打破这些墙壁与地板……不过如果要说这里是『囚禁』设施的话，她还是不得不感到一股不协调感。

    当然——花梨从未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既不像她跟省吾在索隆里住的那栋宅邸内部，也不像〈雷涅盖德〉的中枢基地『圣

    庙』内的房间。再说『圣庙』是凿开岩盘兴建而成的地下基地，里头几乎看不到木制的墙壁或

    地板——更重要的是『圣庙』的照明都仰赖烛火或电灯补足，几乎不可能会有哪间房间照得到太阳。

    那么这里是——

    （脱离〈雷涅盖德〉掌握的地方吗……?）

    花梨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从身体完全不受任何束缚，以及房间老旧斑驳的情况看来，花梨也不像是落入其它势力手中的样子。眼下的情况有种正在躲避〈雷涅盖德〉追缉的氛围，如果这里是『藏身之处』的话就说得通了。

    （可是……）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下就变成无法解释梅莉妮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了。

    她是五家族中实际位居顶点的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所以才会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担任首席一职。

    花梨认识的梅莉妮是〈雷涅盖德〉的象征。

    可是……这样的她如今却昏倒在这里。

    「…………」

    花梨重新移动视线确认状况。

    除了自己正躺在上头的床以外，房内就没有任何家具了，这是个仅以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区隔出来的杀风景空间；不过在倒卧于地的梅莉妮身后——可以看到一扇门，那扇门就在设置于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正对面。这么说来……只要这栋房子不是仅有一间房间的小屋，那么那扇门后方应该还有其它房间才对。

    花梨轻轻地将脚放到地板上。

    所幸她现在是打赤脚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破损程度没有外表那么严重——地板承受了她的体重后并没有嘎吱作响。花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站在地板上。

    「…………」

    梅莉妮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她一边慎重地压低脚步声，一边经过梅莉妮身旁。当然，花梨的目光还是没有离开依旧熟睡的姬巫女身上；虽然梅莉妮应该不是在装睡——不过他情况还不明朗的现在，梅莉妮的存在与行动依然是个不解之谜，把她当成假想敌的话，行动起来也比较不会产生问题吧。

    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抵达木门后，花梨伸手握住了把手。

    门没锁，把手容易转开到令人扫兴的地步。

    花梨同样慎重又缓慢地推开门。

    叽……虽然木门发出了微弱的摩擦声，不过梅莉妮还是没有醒过来。

    「…………」

    松了一口气后——花梨便将身体从只开了最小限度的门缝间滑进隔壁的房间里。不知道是体力衰退的关系，还是紧张的缘故，光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

    「——嗨。」

    一个声音唐突地传来。

    花梨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睡美人终于醒啦。」

    隔壁房间的构造跟花梨的那间房间一样。

    房里同样有老旧的木制地板与墙壁，同样除了床以外就没有任何家具，也同样地杀风

    景——床就像镜像一般地刚好摆放在相对于隔壁房间的位置。

    而且有一个男人正翘起二郎腿坐在那张床上。

    还有一个女人仿佛陪着他似地伫立于床边。

    「…………!」

    隔壁房间里同样充斥着——从窗户洒落进来的阳光，阳光照出了那对男女的侧脸。

    花梨不认得他们。

    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如此。开口说话的男人——露出了有点亲的笑容，看着花梨。

    那个年轻男人留着如带壳栗子或海胆般，头发一束东倒立起来的发型，如今正用一只手摩娑着长满下巴的落腮胡。

    该怎么说呢——这个男人非常有男人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身上穿着以皮革和布料制成的轻便旅行装的缘故，花梨可以从他的身上威受到一股强烈又精悍的野性气质：如果拿动物来形容他的话，最接近的印象应该是狼吧。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眼睛也眯成了弯月的形状——但花梨却不敢轻怱大意：游刃有余的态度可是欺骗对手时最基础的基础，这世界上没有哪个诈欺师会表现出惶恐不安的样子。

    女人则是面无表情。

    虽然她是个给人知性印象的美女——这么说起来，她长得很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然而身上散发着一股有些严肃的氛围。

    不过比起容貌，女人手里拿的东西更是吸引了花梨的注意。

    那是一把长手杖，手杖的前端还连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零件，让人联想到某种动物的骨头。

    （——拟神杖!）

    那是花梨和省吾的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技术体系——奇迹术必备的道具，简而言之就是魔法手杖；拟神杖搭配名为圣句的控制语言，便能引发超物理的现象。

    由于姬巫女们全都是奇迹术师，因此她们总是随身携带拟神杖。

    （她长得很像瑟妮卡——难道是路思波力提家的奇迹术师?）

    「啊啊——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啦。」

    男人露出苦笑说：

    「不过你猜错罗。」

    「…………」

    花梨将视线转回男人身上。

    看来支配现场的人似乎是他的样子。

    「她是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虽然跟瑟妮卡确实有血缘关系，不过现在并不是〈雷涅盖德〉的人。」

    「……你是?」

    花梨丝毫不放松警戒地这么问。

    为了不让梅莉妮从后面突袭自己，花梨先稍微偏过身子，背对着墙壁。

    「我应该算是跟你关系很远的远房亲感吧，勅使河原，花梨。」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就算重新端详男人的脸——花梨还是对那张脸没有印象。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的男人。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远房亲感又是什么意思?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明吧。」

    男人以极为轻松的语气说：

    「在那之前，我应该先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是从跟你一样的世界被召唤过来的第二代『救世主』。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我应该算是你跟省吾的前辈吧。」

    「咦……小省——?」

    听到省吾的名字时，花梨不自觉地往前挺出身子。

    她的反应似乎一如这个自称雷奥的男人所料。看了花梨的反应后，他一脸开心地笑了。

    「而且……第二代救世主……?那么你是〈雷涅盖德〉的……」

    「不，我也不是〈雷涅盖德〉的人，现在反而是他们的敌人。」

    「…………」

    「不过——」

    雷奥一边感兴趣似地望着困惑的花梨，一边说：

    「一瞬间我还以为完蛋了呢。我们所有人能像这样平安无事——大概是香芝省吾的功劳吧?救世主也是有很多种的呢。」

    「…………」

    看来这个名叫雷奥的男人——就如同他刚才说的一样——现在似乎不打算给花梨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虽然那有点看不起人的态度惹恼了花梨，不过现在跟这个男人吵起来对她也没有好处。

    而且花梨最在意的是——

    「小省……他没事吗?」

    「嗯……」

    雷奥歪着头。

    「天晓得。」

    「…………」

    「安洁——你觉得呢?」

    雷奥再度带着一脸感兴趣似的表情看了看焦躁的花梨后，转头对身旁的女人这么问。

    安洁莉特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让『代行者』增殖的诅咒无效化，并且让人们看见『神』的记忆的，恐怕是省吾-香芝的意志吧?那么他目前至少还能坚持自己的意志，这一点是绝不会有错的；虽然精神方面可能多少会产生一些障碍——但我想那应该不会太严重。」

    「…………虽然不是完全听得懂，不过我可以把你的说明当成小省平安无事的意思吧?」

    「大概没事。」

    安洁莉特点点头。

    「哎呀——我们也希望省吾能平安无事，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

    雷奥大概还是不打算说明吧，只是笑着耸耸肩而已。

    尽管安洁莉特说省吾『大概没事』——花梨还是抗拒着完全相信这真实身分不明的两人。她想现在立刻飞奔到省吾的身旁，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

    「小省……」

    当花梨重新环顾起房间时，发现床边有一扇门——从对方站着的位置看来，那扇门就像是安洁莉特的影子一般。

    虽然双腿还是觉得软弱无力，花梨却开始走向那道门。

    可是——

    「…………」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

    因为一根棒子伸向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安洁莉特。她沉默不语地横举着握在手中的拟神杖，阻止花梨继续前进。

    「……走开。」

    花梨瞪着安洁莉特的脸。

    那是一张跟瑟妮卡一样端正——却又缺乏表情的脸，光看安洁莉符的脸完全无法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超然的态度反而给人一种轻视一切的感觉，让花梨咸到相当不愉快。

    可是——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吧?勅使河原-花梨。」

    雷奥笑着这么说：

    「而且——」

    彷佛接续雷奥突然中断的话一般——叽……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来自于花梨的背后，也就是她不久前才穿过的门。

    门的后方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

    「…………梅莉妮。」

    回过头去的花梨低声呢喃。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正靠着门站在那里，表情流露出浓浓的安心感。

    「花梨殿下——」

    「…………」

    当然——花梨并没有松懈了对梅丽妮的警戒心。

    对花梨而言，梅莉妮形同于〈雷涅盖德〉本身，就算雷奥他们真如自己所说的一样与〈雷涅盖德〉为敌，而这里也不是〈雷涅盖德〉的势力范围，但只要梅莉妮人在这里，花梨就不该轻忽大意；毕竟〈雷涅盖德〉曾一度使出绑架花梨这种强硬手段，事到如今，梅莉妮再装出友好的态度也没有意义了，就算她想用粗暴一点的手段把花梨带回去，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

    「花梨殿下……」

    梅莉妮接下来说的是花梨听不懂的语言。

    那恐怕是索隆语吧?虽然梅莉妮带着有点放松的表情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什么，花梨却完全听不懂；就算梅莉妮用异国的语言对自己说些什么，花梨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什么?你说什么?」

    花梨忍不住问。

    这时——梅莉妮才恍然大悟似地眨眨眼。

    「啊……真是非常抱歉。」

    这回她说的是日语。

    当梅莉妮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花梨身边后，便在那里跪了下来——并且彷佛看着什么神圣庄严的东西似地仰望着花梨，那张美丽的脸依然透露出浓厚的安心之色……丝毫咸觉不出敌意与加害之意；当然，那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演技，不过——

    「花梨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咦……?啊……嗯……谢谢。」

    摆好架势的花梨不禁觉得有点沮丧地这么回答。

    然而——

    （——刚才她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梅莉妮之所以会不自觉地脱口说出索隆语，大概是因为她忘了花梨听不懂索隆语吧；也就是说，她没有余力能回想起这个事实。

    （是因为无法平安地带回人质的话，自己就会有危险吗?可是——）

    梅莉妮的态度却又没那么冷淡，看起来反而像是真心地关心花梨的样子。

    而且——

    「花梨殿下，我们回去吧——回到省吾殿下的身边。」

    梅莉妮笔直地注视着花梨的眼睛，如此表示，声音跟语气都没有任何虚假不自然之处。

    「……回去再当一次人质吗?」

    花梨鼓起勇气这么问。

    她得到的反应——有两种。

    梅莉妮一瞬间露出了困惑般的表情……同时雷奥也发出了短促的苦笑声。

    「梅莉妮-柯德兰，花梨，勅使河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啦。」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那种说法彷佛自己已经睡了好几年一样——

    听到梅莉妮所说的话后，花梨再度回过头来。

    梅莉妮带着真挚的表情接着说：

    「我——已经不是姬巫女了。」

    「咦……?」

    花梨不由得一时语塞。

    「那是什么意——」

    「父亲大人——五家族会议拔除了我的姬巫女头衔。」

    梅莉妮淡淡地这么表示。

    花梨再度瞥了雷奥一眼。像是以她的混乱为乐一般，这位真实身份不明的青年嘴角浮现笑意；突然间……花梨的脑海闪过梅莉妮与雷奥或许是以某种形式共谋的想象，其实雷奥也是〈雷涅盖德〉的人。

    （不，搞得那么复杂也没有意义。）

    现在这里有手持拟神杖的安洁莉特在，而且要制服才刚醒过来、连站都站不稳的花梨，就算是空手的雷奥也不成问题吧。

    才刚醒过来……?

    （我——）

    到底睡了多久呢?

    照一般的情况而言，如果只昏过去半天，腰和腿应该不至于会变得如此虚弱无力才对。

    也就是说……

    「花梨，你已经睡了一年多了。」

    「……咦?」

    「〈雷涅盖德〉用奇迹术制造了能够将周遭环境的时间停止的力场，然后把你关在里头。这段期间内发生了很多事哦——梅莉妮被拔除姬巫女一职就是其中之一。」

    「…………」

    尽管雷奥突然这么说明，花梨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不，是没有任何实咸。

    不过他却完全不顾花梨的困惑，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顺便告诉你一声——」

    眯起眼睛的他并非望向花梨，而是盯着梅莉妮。

    「要是现在让你们回去省吾身边，我会感到很困扰的。你们现在是——我的人质。」

    安洁莉特依然举着拟神杖挡住花梨的去路。

    「…………」

    花梨来回望着雷奥与梅莉妮。

    梅莉妮带着一脸僵硬的表情晈紧嘴唇。

    相对地，雷奥则是从容不迫地坐在床上，状似开心地看着梅莉妮。

    花梨想了一会儿后——

    「你说过『详细情况以后再说明』吧?」

    「……我是这么说了。」

    雷奥点点头。

    「那是什么时候?」

    「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发生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了。为了顺便确认，我想移动到能够观望整个状况的场所去，至于说明就在路上进行吧。」

    花梨瞪了雷奥那副有点像是要吃人般的表情一会儿后，开口说：

    「看来在各方面——似乎都另有内情呢。」

    「是啊。」

    雷奥一边抚摸着脸颊上的落腮胡，一边说。

    *

    当蓓尔提雅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姬巫女专用的座席上，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用来支援〈渎神之主〉的操纵桌。

    「——!」

    意识在她产生自觉的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控制自身肉体的方法是因培拉斯家传授的武术基础。只是挥剑砍杀敌人般并不能称为武术，为了打造强健的肉体，呼吸法与睡眠法也是必备的技术；有必要的话，蓓尔提雅甚至能操控自己的睡眠时间与睡眠深度。

    （我昏过去了?昏过去多久了?）

    虽然蓓尔提雅反射性地试着从自己体内的生理时钟寻求答案，但还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身体方面——没有异常，至少蓓尔提雅感觉不到异常。

    她可以毫无问题地移动手脚，也庇受不到任何痛楚；半反射性地确认到这里之后——蓓尔提雅暂时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搁在一旁，因为还有其它事情让她更为在意。

    她望向设置在操纵桌旁的卷轴座。

    以自动书写装置将〈渎神之主〉的状态记录下来的卷轴上——只记录着有如用尺规画出来的一条直线，所有数值都没有变动：不仅如此，所有数值都停在呵零b上。

    （奇迹术回路被切断了吗……?）

    那是在〈渎神之主〉启动的情况下不可能显示出来的数值。

    蓓尔提雅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三个。

    回路被切断，导致自动书写装置停止。

    自动书写装置本身故障。

    还有——〈渎神之主〉完全停止运作。

    （〈富尔伐斯〉本身的机能也停止了吗……不过在这里也无法确认就是了。）

    这里是『圣庙』内部。

    正确地说是配置在『圣庙』周围的附属设施内部。柯德兰家、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欧托鲁奇家，以及因培拉斯家，各家族分别持有一艘专门用来支持及搬运回收〈渎神之主〉偿巨大飞行船——这里便是这些飞行船的收纳库，同时也是起降基地，只不过其中有一个位置是空下来的；因培拉斯家的飞行船〈艾狄尼特〉被『血族』抢走后，一直没有夺回来。

    因此，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蓓尔提雅便一起搭上柯德兰家所有的〈富尔伐斯〉，以便参与现场实战。

    然后——

    （…………对了。）

    蓓尔提雅这时总算才想到……

    省吾他——成就了什么样的事情。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呢喃声中蕴含着敬爱与畏惧。

    面对『代行者』发动的那场总攻击，以及接下来如恶梦般的状况——恐怕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没救了吧?诅咒利用〈渎神之主〉无限地增殖，然后改写了世界上所有的『存在子』，使万劫不复的地狱出现。虽然只有一小撮人能正确地掌握正在进行中的事态……不过任谁都明白真正的绝望就是像这个样子。

    世界本身成了人类的敌人。

    人类没有能够与之抗衡的方法。

    一切——都朝着那种绝望的未来前进，无论是谁都领悟到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然而——

    「您真的……」

    他拯救了名为索隆的世界。

    不——不仅如此，他甚至拯救了任谁都只能恐惧畏怯的呵神b，平息了呵神‘在这五百年来不断诅咒世界的怨念。

    那正是英雄成就的丰功伟业。

    不过——蓓尔提雅知道。

    省吾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他是因为自己想成为英雄，才会让自己在能站稳那个立场之前不断成长——但绝非天赐英才的超人；他会放声哭喊，犯了错时也会感到犹豫不决。

    不过正因为如此……蓓尔提雅认为他所成就的事情才有意义。

    人类——必须由人类来拯救才行。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想尽早确认他平安无事。

    在身为最大威胁的『代行者』与『神』消失的现在——最有可能让他置身险境的反而是同样隶属于〈雷涅盖德〉的人们吧?蓓尔提雅的职责是比谁都更快地赶到他的身边。

    作为因培拉斯家的女儿。

    还有作为一个深爱着他的少女。

    蓓尔提雅就算用身体当肉盾也要保护他。

    「…………」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并且环顾着船内。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目前清醒过来的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已；受诅咒袭击而慌乱得有如发疯似的船员们，如今正躺在地板上，或靠在墙壁上，以各式各样的姿势沉睡当中。

    为了不吵醒他们，蓓尔提雅悄悄地走向出口。他们是柯德兰家的手下，而非因培拉斯家的人，就蓓尔提雅的立场而言，让柯德兰家的势力继续睡下去反而比较好。

    从操舵室里一脚踏进通往出口的通道后——

    「——!」

    蓓尔提雅却愕然地回过头来。

    因为她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由于方才环顾船内时，背对自己座席的位置刚好成了视觉上的死角，因此蓓尔提雅没有注意到那里。

    原本的姬巫女——也就是拥有（富尔伐斯）的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专用的座席……

    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人却消失了。

    「……艾雪?」

    取代遭解职的梅莉妮成为柯德兰家新姬巫女的女人。

    艾雪-柯德兰。

    比蓓尔提雅早一步醒来的她恐怕采取了什么行动吧?

    不过——

    「…………」

    蓓尔提雅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艾雪那张逐渐被诅咒覆盖的脸——还有那个扭曲的笑容。

    看了那个笑容后，就连蓓尔提雅也不禁感到不安。艾雪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蓓尔提雅并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从艾雪的立场看来——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就是省吾。

    当一切的希望都断绝时——那个女人反而乐见世界被绝望所封闭；原本期望和世界一起毁灭的她，在重回现在的状况时会想些什么——

    「呜——」

    她或许躲在船内的隐蔽处也说不定——蓓尔提雅这么想。

    慎重起见，蓓尔提雅搜寻起艾雪的气息，然而身为武门一族之女的她却感觉不出什么特

    别奇怪的气息；如此看来，艾雪应该已经跑到外头去了才对。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甚至忘了放低脚步声——尽全力跑了起来。

    *

    『圣庙』内——五家族专用会议室。

    巴尔德-柯德兰是第二个醒过来的人。

    「呜……嗯…………?」

    巴尔德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逐渐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会议室风景；诅咒的文字列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那宛如恶梦般的情景彷佛作梦似地消失得一干二净。

    「…………」

    不过残留在身体深处的是货真价实的疲劳。

    那恐怕是构成肉体的物质被诅咒渗透的痕迹吧——并非某个地方产生了疲劳，而是组成肉体的每个细胞都疲惫不堪；如果巴尔德还年轻的话，这股疲劳大概会在他没自觉到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消失吧——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实在没有那种恢复力了。

    然而——与肉体上的疲劳相反，巴尔德那双猛禽类般的双眼一如往常地不减锋芒；他眨

    、了眨眼后，开始环顾周遭。

    然后——

    「……欧托鲁奇卿……」

    巴尔德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背影。

    他是个拥有一头银发的美青年，也是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然而那柔美的容貌与文雅冷静的态度——只是用来隐藏狡猾本性的面具罢了；姑且不论其它族长们有没有发现，巴尔德倒是十分清楚这个事实。

    聂罗伫立在窗边，俯瞰着『纵坑』。

    也不知道聂罗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巴尔德已经醒过来了——他并没有回头，银发的年轻族长只是默默地俯瞰着巨大的洞穴底部。

    「…………」

    巴尔德也默默地站起身子，走到窗边，站在聂罗身旁。

    聂罗果然已经发现巴尔德醒过来了吧?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

    他们俯瞰着窗外的『纵坑』——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收纳库兼发射台如今是空无一物的状态；定睛一看，洞穴底部还看得到几十个作业员趴倒在那里。

    不久——

    「省吾-香芝终于成功了。」

    聂罗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这么说。

    由于他的视线仍停留在呵纵坑‘里，因此这句话与其说是征求巴尔德的同意，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地抒发感想罢了。

    巴尔德沉默以对。

    在彼此连视线都没有交会的情况下——聂罗继续单方面的对话：

    「『代行者』已经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如此一来，〈渎神之主〉便成了我们〈雷涅盖德〉的——不，是成了人类赢得和平的力量象征。」

    他欢唱似地说。

    「…………如果我们感受到的事情是事实的话——」

    相对地，巴尔德的声音却有如叹息般低沉——同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那么〈渎神之主〉的体内已经没有『圣遗物』了；虽然紧急用的辅助回路或许还能勉强让〈渎神之主〉站起来也说不定——不过那已经是个普通的破铜烂铁了。」

    『神』——『神』的遗体『圣遗物』最后扩散消灭了。

    那么以『圣遗物』作为动力源兼中枢控制装置的〈渎神之主〉便化为名副其实的形骸。

    可是……

    「这有什么问题吗?」

    「…………」

    听到聂罗快活地道么说，巴尔德还是回以沉重的沉默。

    「『代行者』已经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

    聂罗重复说：

    「那么可以让〈渎神之主〉发挥真正力量的场合也已经不存在了。在『代行者』消灭的现

    在——过于仰赖省吾-香芝个人力量的巨大拟神机，对我们来说反而危险，不是吗?」

    「…………」

    巴尔德没有回答。

    的确，聂罗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尽管〈渎神之主〉终究是为了对抗『代行者』而制造出来的兵器，不过它的力量当然——也可以用在人类身上；如果用得好的话，〈渎神之主〉能有效地巩固〈雷涅盖德〉支配索隆的权力盘石，不过一个弄不好，〈渎神之主〉也有可能会变成〈雷涅盖德〉最大的威胁。

    事实上最近的省吾也开始表现出些许反抗的态度。

    那么〈渎神之主〉变得徒具形骸反而是件好事——聂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因为如此，这反而是个出乎意料的好结果啊。」

    聂罗的两片红唇勾出笑容。

    「接下来——」

    这时他才首次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巴尔德，试探般的视线贴上了巴尔德的侧脸。

    「柯德兰卿打算怎么处理省吾-香芝呢?」

    聂罗还是以一贯若无其事的语气询问。

    不过这却是与支配接下来的世界息息相关的问题。

    当『神』的记忆传遍整个世界的同时——万民也知道了拯救世界的人是省吾-香芝。事到如今，〈雷涅盖德〉也无法否认这件事情：也就是说，他们已经不可能让省吾-香芝以外的人扮演

    救世主。

    如今光凭省吾-香芝的一句话，索隆的民众便有可能变成顺从的羔羊或狰狞的野狼，他根植在民众心中的影响力确实就是如此地强烈。

    不管省吾-香芝再怎么表现出反抗的态度，〈雷涅盖德〉也只能把他拱上『救世主』的位子。

    「当然——那是〈雷涅盖德〉目前最优先的议题。」

    巴尔德一边斜眼瞪着聂罗那张端正白皙的脸孔，一边表示：

    「关于救世主殿下的问题，我们应当在五家族会议上重新讨论，这不是凭我一个人的意见就能决定的事情，况且救世主殿下如今正受到因培拉斯卿的庇护。」

    「不过——那只是形式上的吧。」

    聂罗干脆地补充说。

    没错。

    五家族中敬陪末座的因培拉斯家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身为武术世家的因培拉斯家人数确实不多——但总合的战斗力却不容小觑；不过另一方面，因培拉斯家的欣治力与经济力都不强。

    而两人现在说的就是政治力与经济力。

    只要柯德兰家善用本身的权势，那么因培拉斯家的庇护根本不必放在眼里——聂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卿是怂恿我跟因培拉斯家互相残杀吗?」

    巴尔德笑也不笑地询问。

    「不——没有这种事。」

    聂罗以夸张的动作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早一步确定谁是往后的世界霸主，谁才是欧托鲁奇家应当追随的人而已。」

    他的说法简直就像是「自己只要当老二就好了」。

    不过巴尔德却不敢轻怱大意，相信他人所说的话是不会得到任何东西的——如果是竞争对手所说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接下来——」

    聂罗突然转身朝会议室的出口走去。

    「卿要去哪里?」

    巴尔德仅出声这么问，双眼依然俯瞰着空荡荡的『圣庙』。

    「我想先把自己的脚边巩固好。」

    「……普罗特罗斯城吗?」

    「是的。」

    聂罗干脆地点了点头。

    普罗特罗斯城是位于呵圣庙‘附近的中等规模都市，同时也是欧托鲁奇家营运的里威斯公司作为工厂据点的都市；在足以被称为都市的人口密集地带稀少的这个索隆里，那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地名之一。

    里威斯公司表面上是大型的蒸气式汽车制造商。

    不过背地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地下工厂，同时也负责制造〈雷涅盖德〉活动必须的所有武器；〈渎神之主〉使用的各种零件就不用说了，连枪炮类——最近用来讨伐『血族』的最新型枪械，也是里威斯公司的地下工厂制造的。

    「不管世界的情势如何变动——我想都应该先补充物资才是。」

    的确，世界的情况完全改变了。

    那是因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消失了。

    经济就不用说了——人们的价值观应该也会大幅变动才是；如此一来，姑且不论理由的对错与规模的大小，各地发生混乱是无可避免的情况。而这样的混乱往往会产生特别的需求，进而促使经济活化。

    趁现在做好准备是很理所当然的企业战略。

    「而且——」

    种色自若的聂罗眼里闪过了冰冷的锋芒。

    「还有很多鼠辈们四处横行呢。」

    「卿说的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吗?还是——一

    「『血族』。」

    聂罗反而带着称得上开朗的笑容说。

    不过由于聂罗与巴尔德背对着彼此，因此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

    「就连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也不是完全灭绝了。」

    包含中枢在内，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大多在以前的『圣战』中死去——不过却不是完全消失了；残存的信徒们在除去了所有束缚后所开始的互相争执，反而有可能进一步地衍生战争的火种。

    「也就是说，就算了消灭所有『代行者』，也不代表一切结束了吗?」

    「是的，世界还是有很多麻烦事呢。」

    留下这句话后——银发的青年便离开了会议室。

    「…………」

    这时巴尔德总算回头将视线投向聂罗离去的方向。

    没错，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接下来——反而才是问题重重。

    至今为止，所有人都是因为打倒『代行者』这个目的才能勉勉强强地团结一心；就算各怀鬼胎，压倒性的障碍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协助彼此。

    不过一旦共通的『敌人』消灭的话，接下来将面临的问题是……

    「呜……呜呜……」

    「……哦哦……」

    其它族长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泰罗伊德-玛布罗，以及杰布隆-因培拉斯等三人似乎同时醒过来的样子。

    「…………」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发出呻吟声，并且难受地摇着头，相较之下，平常不疏于肉体锻炼的杰布隆只是静静地睁开眼而已，只不过心中大概还是留有对现状的困惑吧——那强有如盘石般的脸流露出疲劳与困惑的神色。

    这并不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虽然打着『歼灭代行者』旗帜——但那是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就算告诉他

    们『代行者』已经消灭了，也不可能突然产生真实感。

    当然，就这点而言，巴尔德也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他们已经不必互相确认状况了；诅咒网络内部的情报逆流现象，让所有人的脑明白且记住了一连串发生的事情。

    「『代行者』……总……总算消灭了……」

    「省吾、香芝……终于成了真正的『救世主』殿下啊……」

    当巴尔德从泰罗伊德的声音里感受到些许对省吾的畏惧时，忍不住在心中苦笑；明明一直以来都只把省吾当成〈渎神之主〉的零件，事成之后却又半无意识地奉承他——这样的泰罗伊德终究没有支配者、指导者的器量。

    「各位——」

    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巴尔德高声说：

    听到他锐利低沉的声音——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仿佛这时才发现了巴尔德的存在一般；杰布隆只是移动视线，并且像是催促着巴尔德继续说下去似地注视着他。

    背对着窗外的『纵坑』——巴尔德开口说：

    「事情还没有结束……不——接下来的情势才是关键。」

    「那——」

    「那……那当然。」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虽然杰布隆也轻轻地点点头，不过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动摇的样子，巴尔德反而觉得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比以前更为锐利；经历了无数次战场的人果然很擅于观察现场的气氛。

    没错，虽然没有刀锋相对、流弹四窜的场面出现——不过这里也已经是战场了。

    「玛布罗卿——请你确认『圣庙』内部的受害状况，并且尽快回收〈渎神之主〉的机体。路思波力提卿——请你尽快修复传播网，并且确认『圣庙』外与整个索隆的状况，及收集相关情报。因培拉斯卿——麻烦你再一次彻底地重整『圣庙』内部的警备。」

    巴尔德毅然决然地说。

    听了巴尔德的话后，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几乎是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是……是。」

    「了解。」

    他们并没有发现……

    如果在这个时间点掌握了大致的趋势——如果能抢先确保指导者的立场，让它变成既成事实的话，对往后会是多么地有利。而且他们两人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现场的气氛吞噬，并且任由巴尔德指挥摆布了。

    「就算没有我的指示，每个人各自清醒过来后也会立即执行警备工作。」

    杰布隆说：

    「我是这样教育部属的。」

    「很好，因培拉斯卿。」

    「话说回来——」

    杰布隆眯起眼睛环顾起会议室。

    「您有看到欧托鲁奇卿吗?」

    「因为他早一步醒过来，所以我已经指示他前往普罗特罗斯城了。」

    巴尔德以平淡的语气叫答，彷佛他真的是这么交代聂罗似地。

    「当今后可能会发生的混乱来临时，物资与装备就会变成最重要的东西。总之，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调整好手边的生产设备，并且尽快重整普罗特罗斯城的态势。」

    「……的确。」

    杰布隆似乎也没有异议的样子。

    「那么各位就各自全力以赴吧。」

    巴尔德像是总结似地这么说。

    *

    黑暗微微地震动着。

    省吾隐约感受到黑暗在承受了断断续续的冲击后，细微的振动波纹正逐渐在其中扩展开来。他的意识有点模糊，连思考都嫌懒，那是因为咸到疲劳的并不是肉体，而是精神。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他在历经了几百年、几千年份的时光之旅后——又干涉了扩散到世界里的诅咒网，光凭区区一人的精神力原本是不可能完成那种作业的；可以说正因为范围局限在『神』这个人的记忆与意识之内，而非实际的空间与时间，省吾才能在精神不至于枯竭耗尽的情况下完成那种作业。

    （相对地……）

    『神』迎向了真正的死亡。

    或许……变质会比死这种说法要来得恰当也说不定。

    构成『神』的要素化为细微的某种东西，扩散到世界里，那的确是身为人类的死亡——就跟死者腐败后回归土里、回归水里、回归风里，藉此遍布整个世界一样——不过与此同时，真正的『神』或许也就此完成了吧?

    『神』最后传来的声音反而显得心满意足，这对省吾来说是很大的救赎。

    「我……」

    省吾一出声，五感便开始急速地捕捉现实。

    虽然省吾眨动的眼睛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是〈渎神之主〉密闭的驾驶者室，看来自己的意识似乎顺利地回到身上，而非散落在那个诅咒网之中的样子。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渎神之主〉横倒下来的缘故，他感觉重力集中在右半部的身体上。由于身体被绑在驾驶者席上，因此省吾的姿势并没有任何变动——不过身体处于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的横倒状态，让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同时——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从刚才开始，省吾就听到一道含混不清的声音随着晃动黑暗的轻微震动一同传来。

    咚、咚，断断续续响起的声音恐怕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恐怕是某人的手敲打装甲板的

    声音吧?

    ……省吾殿下……请您回答我，省吾殿下……

    虽然因不安与焦躁而动摇的声音——在穿透了几层厚重的钢铁后变质了不少，省吾却马上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梅莉妮——应该已经帮我把皮带改成能自己解开的样子了。）

    省吾心想。

    以前只要姬巫女们不解开皮带的话，自己就无法移动身体一丝一毫，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梅莉妮应该已经想办法把皮带改成了能自行解开的形式才对。

    （……装甲板应该可以从外面打开才对啊，莫非封锁机构坏了?）

    省吾边解开皮带边想。

    进出〈渎神之主〉驾驶者室的装甲板原本就设计成可以从外部打开的样子。当然，为了不让敌人——比方说『遗落之子』——能轻易地入侵驾驶者室，开启装甲板的顺序刻意复杂化了，而且开门的把手也巧妙地隐藏在装甲的缝隙间，不过姬巫女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点才对。

    解开全身的皮带后，省吾战战兢兢地在转了九十度、墙壁变成了地板的驾驶者室内移动，并且伸手握住用来开启装甲板的把手。

    他像是吊在把手上似地使劲一拉。

    叽——随着一阵摩擦声响起，把手转了九十度。紧接着在气闭状态被打破时所产生的特有微弱金属声中，钢铁的门扉往外突出去了。

    在下一个瞬间，省吾还来不及推门，门便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大量光线与新鲜的室外空气一同流进来，省吾深深地吸了口气。当然，驾驶者内部并不是缺氧状态——不过因为长时间被封闭在黑暗中，他才会几乎出于本能地采取了这种行动，就像是先潜入深邃的海底后，再探头浮出海面时的感觉。

    突然涌入的白光让习惯黑暗的双眼觉得有些难受。

    当然，那并非圣光，而是太阳散发出来的自然光源。省吾眯起眼睛，忍受着刺进视网膜的光线——

    「省吾殿下!」

    不过眼睛还来不及习惯光线，一阵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便立刻传来。

    直接传进鼓膜的鲜明声音是——

    「——蓓尔提雅。」

    背着有如光环的阳光俯瞰省吾的轮廓的，是他十分熟悉的人物。

    将一头黑色长发在后脑杓绑成一束的娇小少女。

    随着眼睛越习惯光线，对方的身影便变得益发清晰。

    平常总是凌冽澄澈的漆黑眼眸，如今却被无法遏止的泪水濡湿，嘴角也有点扭曲，恐怕她是因为百感交集，不知道最后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吧。

    不过关于这点，省吾也是一样的。

    虽然想说些贴心的——适合这个场合的话，却想不到。

    结果他只能对这位惹人怜爱的少女这么说：

    「我回来了。」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视野与自由便再度被剥夺了。

    那是因为蓓尔提雅冲进了驾驶者室，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

    虽然身材娇小，但历经干锤百链的蓓尔提雅可是拥有相当的臂力；突然被蓓尔提雅抱在怀里的省吾只能任凭摆布——不过同时也咸受到她的体温与香气。蓓尔提雅大概是慌慌张张地赶过来的吧，只见她全身通红，汗流浃背——不过她的拥抱绝不会让省吾感到不快。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感动不已的蓓尔提雅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太好了……」

    「…………」

    省吾听得见蓓尔提雅的心跳声。

    这么说起来——省吾在激情过后也总是像这样听着她的心跳声。边用肌肤感受着扑通扑通的生命之声边入睡，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省吾只是单纯地感到安心。

    同时——

    「……啊啊，我……真的……」

    还活着。

    这股真实感缓慢地涌现出来。

    他跨越了那个如恶梦般的状况——并且活着回来了。

    这件事让省吾单纯地咸到开心。

    被少女抱在胸口的他玩味着这份喜悦。

    然后——

    「思……呃……蓓尔提雅——」

    到底过了多久呢?

    恐怕应该有数分钟了吧……

    「那个……蓓尔提雅?」

    省吾从少女的双峰间尖声表示。

    虽然他也想继续这样下去——不过其它的姬巫女们马上就会赶过来了，而且〈雷涅盖德〉的整备员们也会过来回收处于横倒状态的〈渎神之主〉，让他们目击到这种景况还是会让省吾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

    「……是。」

    蓓尔提雅还是怜爱地紧紧抱住省吾。

    「不是啦……那个……等会儿——就会有人过来吧?」

    「…………」

    也不知道蓓尔提雅到底有没有听见省吾所说的话，她并没有回答，反而像是永远不想和省吾分开似地在抱住省吾的手臂上益发使劲。

    这时……

    「蓓尔提雅。」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使蓓尔提雅放松了拥抱。

    「那个……这种事情还是等到回宅邸再做……」

    一个沙哑的嗓音有点困惑似地这么说。

    蓓尔提雅在这时似乎才回过神来的样子。

    「咦?啊——啊啊，嗯，你、你说得对。」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省吾身边。

    当省吾敞开视野，映入眼帘的声音主人——果然是预料中的哈杰姐。哈杰姐，玛布罗，玛布罗家的姬巫女。那高姚的身材，以及绑成三股发辫的长发，让省吾产生一种格斗家般的硬派印象——不过实际上她反而是姬巫女之中性格最为温顺的女孩。

    身为姬巫女的哈杰姐原本应该也肩负着笼络省吾的使命才是，不过她对性方面的事情却反而有点胆怯的样子，当下的她在看了抱在一起的省吾与蓓尔提雅后，也是面红耳赤地稍微瞥

    开了视线。

    「……哈杰妲。」

    蓓尔提雅却立刻绷起脸来转头望向身为同僚的哈杰妲。

    看到蓓尔提雅那过度紧张的侧脸时，省吾感到不可思议。

    （蓓尔提雅?她好像——）

    「——你不必那么提防我们。」

    彷佛印证省吾的想象一般，第三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姑且不论上面的人是怎么想的……事到如今，我跟哈杰姐早就已经放弃跟你竞争了。」

    出现在哈杰妲身后的是戴着眼镜、如文学少女般的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

    「瑟妮卡……」

    蓓尔提雅呢喃似地说。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地接着说：

    「不说这个了，我们最好还是快点出去外面吧，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引发暴动哦。」

    「……咦?」

    省吾因为不明白瑟妮卡话中的意义而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引发暴动?

    那到底是——

    「省吾殿下。」

    瑟妮卡指向〈渎神之主〉外头。

    省吾靠着蓓尔提雅的肩膀，爬出处于横倒状态的驾驶者室，重新照在全身上下的阳光既

    温暖——又清爽。

    然后……

    「——!」

    他愕然地绷紧身子。

    〈渎神之主〉正横躺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上。

    这恐怕是诅咒重新编组时的某种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吧——生长在『圣庙』附近的部分树海被挖出了一大片圆形的空白，〈渎神之主〉就像胎儿般缩起身子，横躺在这片空白的正中央。

    不过让省吾咸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个事实。

    而是周围的光景。

    成千上万的人群包围了〈渎神之主〉。

    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龙蛇混杂这句话正好适用于这种状况。

    其中包含了许多显然是从『圣庙』跑出来的〈雷涅盖德〉之人，不过另一方面也看得到不少身穿普通服装的人，他们恐怕是从附近的城市跑过来的吧。

    他们为什么跑过来呢?

    那当然是因为——

    「这是……」

    「当我们注意到时，外面已经聚集这么多人了……一

    哈杰妲说。

    省吾——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只知道人数不是只有百余人的程度而已。是上千呢?还是上万呢?他还是搞不清楚；那已经不是点，而是面——是名为群众的一幅风景，所以一一细数每个人完全没有意义。虽然省吾看得到的只有化为空地的部分，但或许连树海的部分都充满了人也说不定。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因为——尽管有这么多人在，周围却还是悄然无声。

    没有半个人吞口水，或者是窃窃私语，人们都用蕴含了某种热度的视线凝视着〈渎神之主〉——不，是凝视着从〈渎神之主〉体内出现的省吾。

    省吾有过几次像这样备受注目的经验。

    刚来到这个索隆的时候，还有举办『公开亮相』的时候。

    然而……

    「很抱歉在您感到疲惫的时候打扰您。」

    与这句话相反，瑟妮卡以一副毫无顾忌的态度说：

    「请您对民众说些什么。」

    「说……说些什么?」

    「您要知道——」

    瑟妮卡依然以平淡的语气说：

    「您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了。」

    「…………」

    没错。

    和过去两次的经验完全不同，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舞台，也不是精心计算过的演出。

    这是省吾凭自己的力量获胜后凯旋归来的风景。人们被他的丰功伟业——被他以英雄的身份赢得的胜利打动，才会为了看他一眼而自发性地聚集到这里，透过诅咒网传开来的情报中也有省吾本人的情报。

    如今索隆全部的人民都认得他，他是货真价实的英雄。

    如此一来——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必须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他有义务回应这些因为仰慕他、崇拜他而聚集过来的民众。

    「…………」

    省吾重新环顾起民众的人海。

    几千、几万人的视线集中在他——只集中在他身上。

    省吾今天第一次知道，当蕴含着强烈感情的视线聚集为成千上万的单位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得到物理性力量的错觉；无数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非凡压力，让省吾差点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还不行，省吾还不能变回普通的少年，他还得扮演自己选择的角色才行。

    所以……

    「——…………」

    省吾做了个深呼吸。

    虽然有好几个字眼闪过脑海——但他中途就舍弃了那些权宜的想法，因为自己对心理学和语言学并没有熟悉到能瞬间编出足以操控民众心理的名言。

    如此一来……诚实才是最佳的战术，他只要将事实作为事实陈述就好了。

    「——人类的罪孽已经清偿了。」

    那不是某人的力量使然，而是住在这个索隆里的人们亲手偿还的。

    正因为他们对『神』的真实怀有哀悼与后悔的心情，『神』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抛开延续了五百年的怨恨。

    「过去一直束缚我们的诅咒已经不存在了。」

    恐怕任谁都已经理解了这个事实吧。

    不过大家也都期望有人能将这个事实化为言语大声宣告。由于诅咒打从人们出生起就理所当然般地存在——因此就算知道诅咒『消失了』，人们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个事实。

    「从今天这天起——」

    省吾环顾着民众——然后说：

    「全新的日子——真正的『明天』就要来临了!」

    …………

    一开始横亘在民众之间的是寂静。

    那是——省吾这些话的意义渗透人群所需的时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端是某人的呜咽声。

    在激情洋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群众当中，一个人大声地哭喊起来——那位女性哭喊着，当场跪坐下来，并且将双手高高地举向天空，然后又吼得更大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喊声让紧张的寂静产生了龟裂——同时龟裂瞬间扩展开来。

    一个人呼喊有两个人响应。

    两个人呼喊有十个人响应。

    十个人呼喊有一百个人响应。

    一百个人呼喊有一千个人响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瞬间倍增的叫声眨眼间变成了轰动四周的轰然巨响，并且包围了〈渎神之主〉。

    这是因为长达五百年的苦涩岁月让人们饱受压抑的缘故。

    群众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兴奋得流泪，有人不断呼喊，遗有人咸动得昏了过去。他们流露出来的激烈情咸是过去的呵公开亮相‘无法相比的，同时这种情感也不是事先设计好的，因为每个人都是受自己的心情驱使才聚集到这里。

    「…………」

    省吾只能看着他们。

    不过——

    （…………太好了。）

    他真的这么想。

    对于英雄和正义这些词汇，省吾已经不怀有——已经不可能怀有绝对的信赖与期待了，不过看到人们欢欣鼓舞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涌上喜悦的心情；跟是非对错这种事情无关，省吾只是单纯地——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太好了。

    不久——

    ——省吾!

    是〈雷涅盖德〉的谁呼喊着省吾的名字吗?还是有人在以前的『公开亮相』时记住了省吾

    的名字呢?群众之中四处涌现呼喊省吾名字的声音。

    那呼喊声——

    省吾!省吾!我们的救世主!

    省吾!省吾!省吾!

    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英雄!

    立刻转变成有如雷鸣般的合唱。

    人们齐声唱和的声音——以及跺响地面的脚步声化为波涛传遍四方，要是把如此激情的人们放着不管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会产生暴动。

    「省吾殿下——」

    省吾的手传来被某人紧紧握住的触感。

    他回头一看，眼眶湿润的蓓尔提雅正靠在他的身边。

    哈杰姐与瑟妮卡则是机伶地站在退两步的位置。

    「蓓尔提雅，事情接下来才要开始哦。」

    省吾呢喃似地说。

    没错，事情还没有结束——省吾还没夺回梅莉妮与花梨，也还没找到回归原本世界的方法；不——在那之前，省吾更担心的是〈雷涅盖德〉今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不过……

    「是，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点点头。

    （——没问题的。）

    省吾心想。

    这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因为得到许多人鼎力相助的关系；不过区区一介高中生能像这样拯救了世界，并且颠覆了真理，那么就算是看起来多么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对他来说也绝非无穷远的彼端。

    省吾回握蓓尔提雅的手。

    然后——

    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

    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救世主!

    人们的唱和声——高高地响彻了苍穹。

    *

    坐在倚子上的花梨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地上。

    她发现自己的影子变长了不少，映在脸颊上的阳光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朱红色，让人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她现在的所在之处——不是恢复意识时的废屋，而是在马背上晃了两小时左右移动而飞的场所：虽然这里跟先前的场所同样都是废屋，不过这屋子却更小，而且考虑到它位于山谷之中——那么这里大概原本是山中小屋，或是基于其它用途兴建而成的建筑物吧。

    「…………原来如此。」

    这时，花梨才刚听雷奥说完到目前为止的大致经过。

    当然——虽然雷奥透过安洁莉特取得了来自瑟妮卡的情报，但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雷涅盖德〉的内部状况：琐碎的部分——特别是关于省吾的部分——因为还要向梅莉妮确认而花了不少时间。

    当〈雷涅盖德〉绑架了自己后，便以奇迹术将自己保存在时间停止般的状态下，这个事实让花梨受到了些许冲击。

    不过——省吾置身的状况更是让她惊讶。

    他曾一度试图逃离〈雷涅盖德〉，却因为花梨被抓去当人质而不得不继续战斗。号称继承了神之血的一族『血族』，以及『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取代了梅莉妮的柯德兰家新姬巫女艾雪——省吾、雷奥，以及〈雷涅盖德〉之间形成了三方箝制的局面，还有省吾与雷奥的交易……

    那个省吾居然可以活到现在——老实说，情况严重到让花梨不得不这么想。

    只要有一两个偶然没有衔接起来的话，别说是成为英雄了，省吾甚至有可能会成为曝尸

    荒野的无名死尸。那样的人生对一介高中生而言实在是太严苛了。

    不过……

    「『原来如此』——」

    模仿花梨的口吻这么低声说的是雷奥。

    他坐在正对着花梨的椅子上。梅莉妮坐在花梨身旁，安洁莉特则是抱着拟神杖直接坐在

    小屋出入口的地板上。

    「你的反应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表哥可是成了货真价实的救世主哦。」

    雷奥以如歌唱般——也像是开玩笑般的语气说：

    「你没有别的感想吗?」

    「…………」

    花梨半睁眼睛瞪着眼前的第二代救世主。

    （……小省成了英雄。）

    省吾的叫声宛如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般萦绕在花梨的脑海里。

    『……你什么都不懂!』

    突然被带到这种异世界。

    突然搭上了那种巨大兵器。

    突然与那种怪物们交战。

    突然被迫背负为数众多的人命。

    可是——

    （小省还是选择了战斗。他明明是那么地害怕——却还是战斗到最后了。）

    当然，这个事实也让花梨咸动。

    然而——

    （不过……）

    她的思考却没有就此停止。

    正因为没有在省吾身边实际见证那如怒涛般的命运——她才能极度冷静地分析省吾如今身处的状况。

    「如果是故事的话，事情应该到这边就收尾了吧。」

    花梨一边仔细地观察雷奥的反应，一边说。

    现在——她的情报来源只有这个男人与梅莉妮而已，所以不光是嘴巴上说的话，她还得记住他们的表情与动作，一个也不能放过。面对着直到半天前都还深深沉睡着的花梨，他们要把随便想到的话说得看似合理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情；正因为如此——花梨连一丁点谎言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漏看。

    「不过现实可不会就此结束哦。」

    「你的理解力很强嘛。」

    雷奥一边抚摸着落腮胡，一边点头。

    「人家常这么说。」

    听到花梨若无其事地这么回应，雷奥露出了讶异般的苦笑。

    「如果你是〈渎神之主〉的驾驶者，或许能更快地歼灭『代行者』也说不定。你的脑筋转得快，胆识也够。」

    雷奥这么说——然后翘起脚来。

    「总之——托省吾的福，『代行者』已经消灭了。」

    「是啊。」

    「不过与此同时，省吾在〈雷涅盖德〉之中的立场——说得更直接一点，在五家族族长们

    的眼里，他的利用价值也产生了变化。」

    「……是啊。」

    〈渎神之主〉已经没有作为对『代行者』兵器的存在意义了。

    原本〈雷涅盖德〉会让省吾这样的异世界人搭乘〈渎神之主〉，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只要靠近『代行者』一定以上的距离，就会不由分说地被化为灰烬。

    反过来说，既然已经不必与『代行者』交战，那么搭乘〈渎神之主〉的人就算不是省吾也无所谓。

    「小省或许会被杀害也说不定。」

    「不过——应该不是马上吧。」

    雷奥说。

    「毕竟索隆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拯救世界的英雄是香芝省吾了，为了支配世界——活生生地利用他反而比较方便吧。」

    雷奥说得没错。

    事实上……正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这种想法，〈雷涅盖德〉才会试图用姬巫女们笼络省吾，并且聚集人潮，举办了盛大的『公开亮相』。

    可是——

    「不过那个省吾也不必是本人。」

    「…………」

    这点也没错。

    只要使用奇迹术的话，〈雷涅盖德〉大概能将省吾的外貌投射在其它人身上吧?说不定他们也能办到整形手术之类的事情。花梨认为自己对这个索隆的文化舆文明水准有某种程度的认识，不过奇迹术这种东西并不存在于花梨他们成长的世界里——由于参杂了这个异常的要素，因此她无法鉅细靡遗地知道〈雷涅盖德〉什么事情做得到，什么事情又做不到。

    「本人——反而碍事。」

    「…………」

    最后结论只会变成这样而已。

    〈雷涅盖德〉对省吾的期望终究只有『〈渎神之主〉的零件』与『饰演英雄的傀儡』，而不是要他成为真正的英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种东西——要是省吾的意志越坚定，他们应付起来反而更麻烦；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他们才会抓了花梨当作人质，并且把梅莉妮扯下姬巫女的位子。

    不过——在〈渎神之主〉对抗『代行者』的战斗完全结束的现在，让省吾活着几乎没有意义。

    如果是要操纵民众的心理，只要用外型相似的傀儡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

    「不过就算省吾对〈雷涅盖德〉而言已经没用了，我们还是需要他。为了回到原本的世界，〈渎神之主〉是必要的——我希望能趁着那玩意儿的驾驶者还是省吾的时候做些什么。无论如何，我是个逃离了〈雷涅盖德〉的人，他们可没有理由要亲切地帮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啊。」

    「……听来挺有道理的。」

    「是啊，所以——」

    雷奥轻轻地挺出身子，并且以低沉的声音接着说：

    「我得在那之前接触省吾才行。」

    「拿我当人质?」

    「没错，把你们当人质。」

    雷奥瞥了坐在旁边的梅莉妮一眼。

    梅莉妮痛苦地垂下视线。

    看了她的模样后——

    「——梅莉妮。」

    花梨对曾经是柯德兰家姬巫女的少女说：

    「你跟省吾发生了什么吗?」

    「咦?啊——那个……」

    面红耳赤的梅莉妮呢喃似地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然后花梨总算明白为什么梅莉妮的态度会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真是的——虽然俗话说「自古英雄皆好色」!）

    花梨在心中痛骂省吾。

    （不过你好歹也想办法忍耐一下吧!小省!）

    如果没有花梨这个安全装置在的话，省吾被笼络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只要不是怀有特殊的性癖，健康的十几岁少年多半难以抗拒美少女的诱惑，〈雷涅盖德〉抓花梨作为人质其实也兼具除去障碍的意义，好让省吾能更快掉入『甜美的陷阱』之中。

    然而最后被『诱骗』的反倒是梅莉妮，恐怕连〈雷涅盖德〉都没预料到这种结果吧?

    「接下来——既然你已经大致理解了状况的话……」

    也不知道雷奥是否察觉了横亘在两位少女之间的微妙空气——他以游刀有余的嘻笑语气貌：

    「那就请你准备一下吧。如果要接触省吾的话——不管是叫他出来也好，或是我们主动去找他也好，最好是在〈雷涅盖德〉还无法完全应对状况变化的这一两天内。」

    雷奥站起身子，环顾着少女们：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候了。」

    *

    房间里，伫立在窗边的少女将双手交握胸前，并且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某种祈祷仪式——但却不是在祈祷。

    而且少女根本就不知道『祈祷』这种概念。她出生于神已死去的土地上，同时在视近亲相好为美德且加以鼓励的异样价值观中成长，对于这样的她而言，『对神祈求什么』的行为完全没有意义；神是她应当生下来的孩子之名——而非仰赖依靠的对象。

    所以那只是为了让心情平复的仪式罢了。

    符丽法斯基亚塔。

    继承了神之血的『血族』少女。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怜爱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她爱着省吾，也不是因为省吾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因为他所拥有的精种可以一偿特丽法斯基亚塔的——不，是包含她在内的『血族』的夙愿。

    受单一价值观支配的封闭社会是最强的洗脑装置。

    打从幼年时期开始就彻底灌输的『当然』与『常识』，甚至会在本人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封印了抱持疑问的自由：一旦人格在这种环境下成型的话，要再改变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事实上……持续诅咒索隆这个世界的『神』已经和『圣遗物』一同消散了。在世界从『神』的执念中获得解放的现在，『血族』的夙愿，即『神的重生』本身的意义也不得不大幅地改观；虽然『重新生下神』这件事情也称得上是某种丰功伟业，不过既然让这种想法产生的状况变了，那么『血族』自然也必须重新思考『为什么要重新生下神』。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却没有这种想法。

    因为『重新生下神』这件事情是她的生存目的。就像很少有人被问到『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时能马上回答一样——由于那个部分实在是太基础了，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意识过。

    她是个可怜的少女。

    可怜到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很可怜。

    所以……

    「您回来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语气里流露出纯真无瑕的期待。

    他昨晚——回应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愿望，答应给她精种。虽然性行为本身因突发的意

    外而中断，不过约定应该还是有效的；至少特丽法斯基亚塔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正等待着省吾。

    「……省吾殿下。」

    和缓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外流进来。

    对其它人来说，那只不过是普通的风罢了。

    不过天生失明的她的其它四咸——特别是听觉与嗅觉异常发达，因此能从风中读出常人无法比拟的大量情报，甚至能从风夹带的气息中一一识别出接近宅邸的每个人。

    这气味与呼吸的节拍是蓓尔提雅。

    这边是瑟妮卡，那边则是哈杰妲。

    然后——

    「…………」

    特丽法斯基亚塔兴奋雀跃地离开房间。

    那让人想象不到她失明的稳定步伐，也是拜超乎常人的听觉与嗅觉所赐，她就像蝙蝠一样地利用自己脚步声的回音掌握了周围的空间构造；由于视觉派不上剧场，因此有时会表现出就一般人看来相当奇怪的动作——不过她的动作基本上并没有危险之处。『血族』的公主滑行似地步下阶梯，接着经过走廊，来到宅邸的玄关。

    不久，玄关巨大的门扉敞开，听惯的声音与闻惯的气味一涌而出。

    那是省吾的声音与气味。

    待丽法斯基亚塔带着天真无邪的笑脸说：

    「省吾殿下——欢迎您回来。」

    *

    小时候——恐怕任谁都时常这么想吧——省吾很憧憬『旅人』。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如无根之草一般，自由地飘流向四面八方的生活，无比安稳轻松地度过每一天，同时毫无造作地谵歌生命的旅人们，在孩童的眼里看来显得极具魅力。

    那是总在湖畔搭起帐棚，边弹吉他边钓鱼的童话人物，或是为了追寻总有一天会遇见的真爱而颠沛流离的游戏人物……不过省吾也自觉到从某个时期开始，自己对旅人们的憧憬便逐渐变得稀薄了。

    那恐怕是因为他知道了『拥有容身之处』的喜悦吧。

    小时候的省吾没想过这种事情，因为那时他的世界极为狭小，而且大致上又充满了慈爱；他的世界里没有对他穷追不舍的魔物存在，保护他的双亲也不会在哪天突然消失。事实上，他真的有个理所当然的容身之处。

    不过随着省吾成长，他的世界扩展了，见识增加了，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家』与『自己的房间』有多么地宝贵；虽然世界并非充满恶意与威胁，但也绝非满是善意与安宁——所以他才能实际体会到真正让自己安心的容身之处究竟是具有什么意义的存在。

    因此……

    「…………」

    看到耸立在眼前的宅邸时，省吾的胸口涌上一股安心咸——同时这股安心咸也使他兴起了种种感慨。

    结束了一项重大工作的省吾应该回归的场所。

    也就是……

    「这种咸觉……就叫做久居则安吗?」

    「久居则安?」

    当哈杰姐耳尖地听到省吾的呢喃后，便开口这么询问。

    虽然容貌相当成熟，但当她像这样微微歪着头，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时，看起来却又十分可爱。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住最好住在首都』吗?」（注4）（注4久居则安的日文是住めば都，直译会变成要住最好住在首都。）

    「啊啊……」

    省吾苦笑。

    姬巫女们的日语能力终究只是『外国人在外国学到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们的日语能力并非在自然使用日语的场所中自然习得，而是因为有需要才有效率地恶补来的，所以才会听不懂谚语和稍微讲究一点的说法。

    「不是不是，倒不如说是相反吧；这话的意思是只要住习惯了，不管在哪里都会很愉快。」

    省吾选择容易理解的说法这么解释。

    哈杰姐交互看着省吾的脸与宅邸，然后再度将视线转回省吾脸上，还是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省吾殿下而言，这里就是首都吗?」

    「严格说来不该使用首都这个词汇……」

    苦笑着这么表示后，省吾咸慨良多地接着说：

    「不过如果说到我在索隆这个世界里能够回去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栋宅邸吧。」

    「哦……」

    哈杰妲带着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发出暧昧的声音。

    接下来——她战战兢兢地问：

    「不过省吾殿下以前不是曾经……那个……曾经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没错。」

    省吾苦笑着承认。

    「而且……因为被召唤到这边的世界不是省吾殿下本身期望的结果，所以您也有好几次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的确。」

    省吾耸耸肩。

    「那时发生了很多问题——现在也还是有很多问题；不过在这个索隆里，我最常睡醒的场所、最常用餐的场所、最常入浴的场所、最常和你们对话的场所——全都是这里。」

    「…………」

    哈杰姐的表情混杂着些许讶异的神色。

    省吾一边觉得她的反应很新奇，一边接着说下去：

    「既然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身为呵救世主h的我而准备的场所，那么那些事情或许很理所当然也说不定；不过——无论如何，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这里时，最先想到的总是『啊——好想洗个澡啊』之类的……哎呀，抱歉，我好像解释得不是很清楚。」

    「啊……不。」

    哈杰姐摇摇头：

    「那个……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开心?」

    这回换省吾因为搞不懂哈杰姐话里的意思而歪着头了。

    如果他的观察力再强一点的话，大概就会发现哈杰妲的表情在他说出『最常和你们对话的场所』时变化最大吧。

    「省吾殿下。」

    哈杰姐的对面传来声音。

    蓓尔提雅那张看起来就像是出身于武门的凛然面孔浮现出有点温柔的笑容，然后这么询问：

    「省吾殿下，您——喜欢索隆这个世界吗?」

    「……嗯。」

    省吾干脆地点点头，干脆到连他自己都咸到意外。

    「啊啊，不过我觉得——意义上好像有点不同：与其说是喜欢或讨厌——倒不如说是接受了索隆这个世界。」

    他慎重地选择着用词回答：

    「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恶心。」

    和省吾出生成长的世界相比，索隆显得极为扭曲。

    索隆虽然单纯——却也因此突显出本身的扭曲。

    以『神』与『代行者』的存在为世界『核心』的社会体制与价值观，其影响甚至波及了人们的每一句话。如果说——省吾他们的世界是聚集无数的动植物，并且取得了平衡的『森林』，那么这个索隆就像是寄生了所有生物而险些坍塌的巨木躯干。

    「索隆是……被放逐到虚无之中的『神』因为恐惧孤独而创造出来的世界。」

    「——是的。」

    蓓尔提雅点点头。

    结束了和那个『神』的对话后，省吾将『神』的记忆散布到索隆的人群之中；当然，蓓尔提雅也看见了这些记忆——这个世界初创时的真实已经成了任谁都知道的共同认知。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索隆既扭曲又讨厌；即使如此——索隆却是你们出生成长的世界，也是我现在生活的世界，更是其它跟我们一样的人类生存的世界。这真的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索隆——该怎么说呢……」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让他觉得非常难为情。

    不过他认为这是最适切的说法。

    「我觉得索隆很可爱。」

    看过那些欢欣鼓舞的人们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开心似地露出微笑。

    然而省吾却绷起脸说：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咦。」

    「事情还没有结束，虽然我还没夺回梅莉妮与花梨——不过就算夺叫了她们，事情也还没结束。我希望大家能为自己出生在索隆感到庆幸，不想让索隆成为会让人后悔被生下来的世界，我想『神』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事情还没结束；在这个世界真的安定下来之前，我都不能掉以轻心。我——」

    这时省吾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也就是——「至于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也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在『圣遗物』已经扩散到整个世界里的现在，能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还是个疑问：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存在。

    如果回到原本的世界，自己不就得和姬巫女们分离了吗?

    自己不就得把梅莉妮和蓓尔提雅留在这个索隆里吗?

    就跟原来的世界是省吾的故乡一样——这个世界也是姬巫女们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故乡；既然省吾无法舍弃故乡，那么他也不可能要她们舍弃自己的故乡。

    任何事情只要有开始，自然就会有结束。

    现实不可能像童话一样，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蓓尔提雅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

    不光是她，就连哈杰姐的表情也变阴沉了；聪明的她们大概早就察觉到省吾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吧?这证明了她们有多么地敬仰省吾。省吾一方面对此咸到开心——一方面也感到相当愧疚。瑟妮卡则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不过应该不可能毫无感想才对。

    「这……这么说起来——」

    省吾努力装出开朗的表情，并且转换话题：

    「从刚才就一直没看到爱菲妮耶呢——她在宅邸里吗?」

    「因为欧托鲁奇家人手不足，所以她先回『圣庙』去了。」

    瑟妮卡说。

    「人手不足?」

    人手不足到连姬巫女都要出马吗?

    「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混乱局面，普罗特罗斯城那边的工厂似乎准备开始大幅增产的样子，因此欧托鲁奇家必须调度新的设备与原物料；在被任命为姬巫女之前，她原本就是亲哥哥聂罗-欧托鲁奇大人的助手，或许她会直接到普罗特罗斯城而不再回宅邸也说不定。」

    「啊啊……原来如此。」

    由于爱菲妮耶常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出小恶魔般的抢眼行为，因此省吾对她的印象几乎都是美色的部分……不过既然她能被选为姬巫女的话，应该也是个相当能干的才女才对；年轻的她即使拥有连大人都甘拜下风的实务能力也不足为奇。

    况且省吾的宠爱争夺战已经有结果了，他的利用价值也因为『代行者』被歼灭而减低了，现在〈雷涅盖德〉大概没有余力让有能的人才去侍奉省吾吧?

    「……总之——」

    蓓尔提雅像是要总结这个话题似地说：

    「详细的情况——就等到您入浴与用餐过后再谈吧。」

    「也对。」

    既然宅邸就在眼前，继续站在这里说话也没有意义。

    瑟妮卡与哈杰姐走上前，将往左右两边开启的门扉推开。

    从门后——

    「欢迎您回来，省吾殿下。」

    出来迎接的是『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

    「蓓尔提雅殿下、哈杰姐殿下、瑟妮卡殿下，也欢迎你们回来。」

    那双纯洁无瑕的眼眸一如往常地聚焦在无穷远的彼端——虽然朝向省吾他们，却没有『看到』他们；不过在听觉与嗅觉异常发达，又能凭一己之身施展奇迹术的她身上，几乎看不到失明之人时常表现出来的危险举动。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稳，换句话说就是缺乏变化，也可以说是与瑟妮卡不同类型的面无表情；不过她并非毫无厌情，也不是压抑自己的情感，所以只要看习惯了，便能隐约从表情看出她的心情。

    特丽法斯基亚塔——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我回来了，特丽法，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吗?」

    「是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回答。

    「因为您今天跟我有约。」

    然后用无忧无虑的口吻这么说。

    「…………」

    省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与她之间的约定。

    把自己的精种给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就是拥抱她的这件事情，省吾已经事先跟姬巫女们宣告过了。

    不过特丽法斯基亚塔真的明白吗?

    『神』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这个索隆里已经没有让『血族』继续怀抱着异样价值观的理由，所以她已经没有必要再被『再度产下神』这件事情束缚了。

    她可以自由地恋爱，也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人生目的。

    可是……

    （她……大概是这个索隆的缩影吧。）

    恐怕大多数的人在喜悦过后都会感到困惑吧?

    打从人们出生起，神的诅咒就作为自然的真理，存在于世界上。

    诅咒消失后——虽然人们获得了解放感，意识却不可能突然改变；在有如庆典般的高亢感消退后，恐怕大部分的人还是会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吧?

    人类已经可以自由地追求未来了。

    然而——人们要理解这件事情还需要相当的时间。

    「省吾殿下?」

    「啊……啊啊。」

    面对轻轻歪着头，催促似地呼唤着自己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省吾只能回以混杂着困惑的笑容。大概是察觉到省吾内心的想法吧?只见蓓尔提雅插进两人之间，以有点强硬的语气说：

    「特丽法，省吾殿下很累了。」

    「您……很累吗?那么职责就——一

    那并非责备般的语气。

    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里只是流露出些许失望的色彩。

    「抱、抱歉，持丽法，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

    省吾慌慌张张地这么说。

    虽然他也认为这样很过分，不过套用〈雷涅盖德〉式的说法，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有利用价值，她的力量与立场都是省吾重要的王牌；当接下来准备与〈雷涅盖德〉这个组织为敌的时候，省吾的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既然无法那么简单地改变她的价值观，如果想取得她的协助，接受她的要求恐怕才是最确实的方法。

    「您今晚可以吗?」

    「毕竟我跟你约好的——就是今天晚上嘛。」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露出微笑。

    她的笑脸像个小女孩一般无忧无虑，彷佛要求省吾拥抱自己的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特丽法。」

    哈杰姐机伶地叫住特丽法斯基亚塔：

    「我要去准备省吾殿下入浴用的热水，你能帮我吗?」

    「好的。」

    「那么我去准备膳食。」

    瑟妮卡也一边走向前，一边这么说。

    「省吾殿下请在房间内稍待片刻。当一切准备好之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啊——可是你们应该也很累吧?」

    虽然在最前线战斗的确实是省吾，不过在这段期间内，姬巫女们既不是在睡觉，也不是在游玩；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她们处理的作业比省吾的还要麻烦，不可能不感觉到疲倦才是。

    「咦……不、不会的。」

    蓓尔提雅像是在掩饰什么似地连忙摇头：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我们……」

    「蓓尔提雅。」

    省吾温柔——却又像打断她似地说：

    「由我来对你说这种话或许还早了一百年也说不定。」

    「咦……?」

    「不过在该休息的时候休息，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不也是战士应有的素养吗?」

    「啊——是、是，您说得没错——」

    蓓尔提雅面红耳赤地点点头。

    「反正之后你们还会被迫处理很多事情，所以至少趁现在为了自己好好地休息吧!这是——对了，这是你们侍奉的呵救世主‘下的命令，」

    省吾用有点像在恶作剧的口吻说：

    「除了蓓尔提雅以外的人也一样，今天就别勉强自己，以自己的休养为最优先吧；不过——饭也不能不吃就是了。」

    「我明白了。」

    瑟妮卡点点头：

    「我会做些做起来吃起来都方便，却又滋养的料理。」

    「……嗯。」

    她在这方面的洞察力菩实强得惊人又圆满周到；虽然那不苟言笑的态度让人无法完全摸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不过对省吾而言，她的存在确实是个很大的助力。

    「话说回来，特丽法。」

    「是。」

    「艾雪人呢?」

    「艾雪殿下在房间里头。」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看来早早回到了宅邸后，艾雪似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头的样子。

    省吾也从蓓尔提雅那儿听说了她在诅咒试图覆盖世界时的反应，恐怕艾雪已经自暴自弃了吧?虽然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梅莉妮的后继者……但她却无法如愿地笼络省吾，也还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梅莉妮的作为。

    「……是吗?」

    虽然艾雪应该不可能现在马上自杀——不过关于她的处置还是慎重为上，不考虑保护自己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是无法想象的。

    「总之……大家就先休息吧!解散。」

    省吾在环顾众人后，如此宣告。

    *

    铿、铿，周遭满是机械运转的钢铁声。

    那听来有如钟声——同时也有点像是怪物的咆哮。

    持续运转的大型产业机械群的确是某种怪物，无数活塞与齿轮产生的压倒性力量——让面对它的人不禁涌现出一股无力咸，如果随便乱碰的话，甚至连造物主都会被吞噬绞碎：就这层意义上而言，这些机械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不过……

    「——延续了五百年之久的诅咒终于消失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轰然巨响之中高声地这么说。

    聂罗-欧托鲁奇。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当家如今正位于自己所支配的里威斯工厂……的地底下。

    表面上——对〈雷涅盖德〉的人也是如此——那里是用来保管资材的仓库，里头并没有设置什么特别的设施；不过蜿蜒纵横的无数管路与配线，以及融为一体的诸多运转声，暗示了他现在置身的那个房间内存在着某种正在运转中的装置。

    「所幸——让新『神』诞生的基石已经准备好了!总算轮到你们出场了，你们终于得以成就自己的夙愿了。」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笑着说。

    在最低限度的青白色照明之中，聂罗那张病态的脸庞看起来较平常更为纤细。虽然他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不过那在特定角度下显得过于锐利的双眸，以及宛如用刀子刻出来似的薄唇，却浮现出冷酷无情的笑意；不光是肉体，甚至连他的精神都给观者一种病态的印象。

    他的眼前有一面玻璃窗。

    那是一面极为厚实——一看就知道相当坚固的玻璃窗；与其说是片玻璃板，倒不如说更像是把一大块玻璃填进洞里的厌觉，不过那玻璃的透明度很高，聂罗正不断地将阴沉的视线投向那面玻璃窗后。

    「不——这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夙愿的成果。」

    聂罗用力地勾起嘴角两端。

    他一边露出蕴含着疯狂的笑容，一边说：

    「毕竟——你们自己成了『神』啊。」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聂罗所说的话。

    厚重的玻璃以及响彻四方的轰声让他的声音无法传到窗户的另一头，所以这并不是对话，而是单方面的自言自语——或者说是某种宣言。聂罗不需要征求对方的同意，甚至不需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才会那么说。

    「…………」

    一瞬间——某种红色的东西穿过他的视野。

    那是附着在窗户另一端的红色液体。

    「我甚至觉得你们应该咸谢我呢。」

    聂罗一边用目光追逐着慢慢滑下玻璃的深红色水珠，一边开心似地说。

    他的视线前方有数十个人影，他们是在里威斯公司工作的现场作业员，同时也是〈雷涅盖德〉的人。

    不过聂罗并不是对他们说话。

    他的目光追着作业员们逐渐堆叠起来的铁箱。

    虽然大小形状各有不同——不过那并非普通的箱子，每个铁箱表面都有好几个供螺栓固定用的孔洞，或者是用来连接在装置上的金属卡循，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零件一般。

    如果细心的奇迹术师看了这幅光景，大概会发现两件事吧。

    一件事是那个箱子的外型似曾相识——说得清楚一点，它们跟拟神杖的零件很像。

    另一件事是——有好几个箱子同样沾满了刚才附着在玻璃窗上的红色液体。

    也就是说……

    「——哥哥。」

    「爱菲妮耶吗?」

    彷佛听到呼唤声后才注意到妹妹的存在似地，聂罗眨着眼，转头面向身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正紧挨着哥哥站在那里。

    「作业进行得还顺利吗?」

    「嗯，没有任何问题。」

    聂罗点点头。

    「老实说——知道『代行者』采取了舍身战术时，我还以为已经为时已晚而感到有些焦躁

    呢。」

    虽然聂罗这么表白，语气却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处理已经完成了九成，明天所有的作业应该就能结束了。」

    没错，正如聂罗所言，窗户另一头的作业似乎进展得很顺利的样子。

    在堆叠起来的铁箱的——另一头。

    朝房间深处延伸而去的输送带上正排放着箱子的内容物。作业员们将位于深处的处理场所不断吐出来的内容物分门别类，并且施加规定的处理，然后塞进箱子之中。

    被切断的手。

    被切断的脚。

    还有头颅。

    那是一幅太过离奇而缺乏真实感的光景。

    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人体——已化为『物体』的人体看起来甚至像虚假的人型零件，不过这些人体的切面确实看得见骨头、肉块与血管，输送带上也看得到凝固的血迹散落各处。

    一切——都是真的。

    真正的人体。

    就像肉牛一样被肢解运送到这里。

    凭一般人的感性大概无法正视这幅光景吧?就这层意义上而言——聂罗、爱菲妮耶，还有作业员们或许都疯了也说不定。作业员们与爱菲妮耶一脸面无表情，聂罗则是开心似地望着接连被装进箱子里的零散尸体。

    房间深处的光景更为凄惨。

    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一一送上处理台，然后被蒸气机关快速带动的锯片切断；被粗鲁地截断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地掉到输送带上，并且运送到作业员们那边。

    金属材质的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细碎的肉片与骨片，几个作业员却将它收集起来装进别的容器里；他们甚至连流到地上的血都用帮浦回收，并且倒进瓶子里收好。

    没有任何部位是没有用处的。

    因为就算品质远逊于『真品』，那些人体还是贵重的『圣体』——也就是用来发动奇迹术的触媒。

    没错，那些都是『血族』的尸体。

    在〈雷涅盖德〉袭击『庭园』时忽然消失的他们……如今却在里威斯公司的地底下被当成『资材』进行加工。

    一切都是聂罗的谋略所致。

    老实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庭园』的存在。

    虽然知道，聂罗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它四家族的族长——而且也没有对『血族』表明自己是〈雷涅盖德〉的人，就这样与他们维持着交易的关系。聂罗提供身为封闭社会的『庭园』所缺乏的物质、药品，以及数种工业制品；相对地，他也从『庭园』收购因为派不上用场而被

    『处分』的『血族』遗体。

    就算比不上『神』，『血族』的肉体毕竟还是『圣体』。

    还是拥有相当程度的利用价值。

    经过三年以上的交易，聂罗成功地赢得了『血族』一定的信赖。

    正因为如此，『血族』的族长塔耶妮亚塔才会被聂罗的话蒙骗。

    聂罗向塔耶妮亚塔表明自己是〈雷涅盖德〉的人——并且更进一步地泄漏了〈雷涅盖德〉即将袭击『庭园』的情报。

    『希望您能明白，隶属于〈雷涅盖德〉的我像这样和您联络是多么危险的事情；虽然拥有奇迹之力的『血族』应该能击退我们的袭击，不过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庞大的牺牲，您不认为避免无益的牺牲才是上策吗——』

    当然，聂罗的话里参杂了许多谎言。

    一旦面对压倒性的物力，即使是『血族』也不可能有胜算，不懂世事的他们甚至无法正确理解枪炮的存在；就算能使用奇迹术，他们也只有『不需要拟神杖』这点优势——而这点并不会造成绝对性的差异。

    塔耶妮亚塔也很明白这个事实。

    『我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买卖客户，毕竟要在〈雷涅盖德〉之中出人头地可是需要不少钱的。』

    聂罗这么说。

    于是『血族』的人们便听从聂罗的劝告，藏匿在里威斯总公司的工厂地下——在不知道那间地下室里设置了用来杀死他们的毒气注入装置的情况下。或许『血族』知道有天然的毒瓦斯存在，却没有将化学合成的毒性气体当成兵器使用的概念也说不定。

    结果，无味无臭的杀人兵器在『血族』们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渗进他们体内——然后他们还来不及使用奇迹术，肉体机能便被破坏了。

    接下来——就跟聂罗他们眼前的光景一样了。

    「……这样一来——」

    爱菲妮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

    「准备就完成了。」

    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并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

    如果已经习惯了她平常如小恶魔般的言行举止之人——好比省吾他们——看到现在的她，恐怕都会咸到相当强烈的不协调咸吧?

    关于这点，聂罗似乎也是同样的——

    「……爱菲妮耶。」

    他转头面对身旁的妹妹。

    同时伸手以指尖把玩她的头发。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爱菲妮耶一边抬头仰望哥哥，一边回问。

    聂罗将手从她的头发滑向脸颊——然后一边让指尖爬向她的颈背，一边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不是哥哥应该对妹妹做的动作，表情也不是。

    「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呢。」

    「没有那种——」

    正当爱菲妮耶打算否认时，聂罗将鲜红的嘴唇凑进妹妹的耳边，耳语似地说道：

    「你在想省吾，香芝吗?」

    「…………」

    爱菲妮耶沉默不语，不过聂罗的指尖却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地震了一下。

    「你很在意他吗?不是为了职责，你是真的想被他拥抱吧?」

    聂罗又低喃着，同时将指尖从爱菲妮耶的颈项滑向胸口——接着没入姬巫女服的下方；爱菲妮耶像是强忍着什么痛苦似地闭上眼，呻吟似地表示：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哥哥打算怎么处理省吾殿下……」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面对着好几具人体被工具机化为物体——被加工成肉块的现场，聂罗一边爱抚着妹妹的

    身体，一边开心似地说：

    「那种事情……大概只有——新的『神』才能决定吧。」

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第三章 巨神新生

    动物的蹄声逐渐被吸进黑暗之中。

    充斥于夜晚山林的寂静攫住了杂音，复杂交叠的树干与枝叶，以及层层堆积的柔软腐叶土挡下了声音，使声音无法反射。

    「…………」

    好像连自己都会被抓进黑暗里似地——这种无益的想象让花梨不经意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跨坐在马上的她……如今正和雷奥他们一起移动。

    严格说来那并不是马，而是某种类似马的索隆生物；马原本是特化成在草原上奔驰的生物，这种由腐叶土堆积的柔软地面反而有可能让它们的脚受伤。

    马有两匹，主人是雷奥他们；一行人分成了雷奥与安洁莉特、梅莉妮与花梨两组骑乘这两匹马，巧妙地操控着缰绳的分别是雷奥与梅莉妮。马术大概也是姬巫女的必备技能吧?只见梅莉妮毫不犹豫地控制着马匹——她不仅教导没有骑马经验的花梨『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量配合马的动作提起腰部。如果只是一直坐着的话，长时间下来会很难受的』这样的技巧，还将折叠起来的布铺在马鞍的后半部，以保护花梨的大腿与臀部。和车子不同，如果不配合上下摇晃的马背，选择能吸收冲击的骑乘方式，大腿与臀部似乎马上就会产生酸痛的样子。

    雷奥与安洁莉特，梅莉妮与花梨；虽然花梨一瞬间认为这么分配的雷奥他们太粗心了——因为他们让两个人质坐在同一匹马上，甚至还让人质自己掌握缰绳——不过仔细一想，就算花梨两人做出了什么奇怪的行动，持有枪械与拟神杖的他们应该也能马上压制才是，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人质坐在自己背后反而危险吧。

    雷奥一行人硬是驾马奔驰在没有道路的山路里。

    当然，他们是为了闪避〈雷涅盖德〉的耳目才特地选择走这种路。在『代行者』消灭后——也就是状况大幅地产生变化后，〈雷涅盖德〉内部恐怕也像普遍社会一样产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变动，这些变动当然也会造成许多破绽，现在的确是和省吾实际接触的大好机会。

    『我原本打算等混乱稍微平息下来再说——不过情况变了。虽然这样确实很乱来，不过〈雷涅盖德〉应该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度入侵他们的警戒领域吧：这是个可乘之机啊!』

    这是雷奥的说法。

    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雷奥两人先前入侵过的『圣庙』、而是省吾与姬巫女们居住的宅邸；虽然那里同样部署了警备，但不可能会像『圣庙』那么严密。

    因为省吾的绝对价值已经降低了——

    「……花梨殿下，您没事吧?」

    「还好。」

    花梨简短地回答梅莉妮的问题。

    她并不清楚距离离开小屋后过了多久，恐怕已经过了半天左右吧?不过在摇晃的马背上持续移动之下，时间感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暧昧模糊，再加上面对的还是完全没有改变过的山林风景，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花梨的思考自然也越来越深入内心。

    （…………小省。）

    虽然以体感时间而言顶多只过了一两天左右……她却觉得彷佛有好几年没见过省吾了；事实上就省吾的观点看来，两人也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是有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没见过面了。

    少年只要三日不见，便令人刮目相看。

    就像这句俗话所说的一样——十几岁后半的少年少女在肉体上与精神上都很柔软，因此成长也相当显着；就算三天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比喻，一年的时间也足以让省吾产生变化了。

    那让花梨感到有些不安。

    她已经确信省吾拥抱了梅莉妮。

    而且梅莉妮恐怕——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内持续支持着省吾吧?

    （……真不公平。）

    花梨这么想。

    对人类而言，时间并不是均等的。

    花梨和省吾打从懂事开始就一直住在一起了。

    自己对省吾怀抱的感情是恋慕之心吗?还是其它东西呢?花梨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认为最理解省吾的人是自己，而且像他这样明明个性温柔，却又会固执且莽撞于某些奇怪环节的人——套用花梨的说法就是很不协调——她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勉强支持他。

    正因为如此，尽管身处年龄相近的表兄妹这种微妙的立场，她和省吾却没有因此疏远——由于交友关系的变化，加上单纯地感到难为情，表兄妹通常都会避开彼此——反而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般一块长大。既然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的话，那么两人的交情也已经有十六年以上了。

    不过那十六年的密度……

    与这一年多来的密度……

    两者一定不是一样的——

    （虽然我也没想过要和小省结婚就是了。）

    花梨也明白——总有一天，双方都会从彼此的身边毕业。

    明白总有一天，自己不能再依赖『支持省吾』这种立场。

    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应该感到哀伤的事情。

    虽然花梨很明白这点——不过却没想到『毕业』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而且还是单方面地举办了。她总觉得省吾和梅莉妮对自己使了什么阴险的秘技。

    「…………」

    花梨的眼前就是梅莉妮的背。

    当然，她的背部没有任何防备——别说是瞪视了，要打她也不成问题；要是手里有刀子的话，花梨甚至还可以往她的背刺进去。

    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花梨是个聪明的少女。

    所以无法任由自己受感情驱使而憎恨省吾和梅莉妮，她明白那是既没意义又非常难看的行为——因此，在委身于那种心情之前，自己就会先感到厌倦了。

    于是她只留下了半途而废的烦闷心情。

    （父母亲看着孩子离开的感觉大概就像这样吧——）

    花梨同时这么想。

    然后——

    （当梅莉妮和我……）

    同时回到省吾的身边时——他会先对能再次见到谁而感到开心呢?

    当两位少女站在他眼前的瞬间，他到底会拔腿奔向哪一边呢?

    一同度过大半人生的表妹。

    一起经历激动的一年多的恋人。

    恐怕——

    （——蠢毙了。）

    这是多么无聊的空想。

    花梨觉得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着这种思考的自己很可耻。

    在她想着这种事情的当下——

    「——?」

    振动突然停止了。

    仔细一看，两匹马都停下来了。

    「——梅莉妮?」

    花梨露出讶异的表情问，回答她的却不是梅莉妮，而是雷奥。

    「有声音。」

    「咦……?」

    那是很微弱的声音。

    不——只有一开始很微弱而已。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因为发出声音的源头正逐渐接近他们。

    黑暗的另一端传来了像是什么东西辗过碎石子地的嘎吱声。不久，那声音又加上了蒸气机关的驱动声，揭露了接近之物的真面目。

    经过山林旁边的道路。

    蒸气式汽车正在上头行驶。

    而且……

    「——这是……」

    好几台大型蒸气式汽车丝毫没有减速，就这样经过花梨他们旁边。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混在树丛之间的花梨等人的样子，开了夜间行驶用的远光灯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虽然远光灯仿佛要撕裂黑暗似地照亮道路，不过另一方面，当眼睛习惯了光线后，透视黑暗的能力自然也会衰减。

    「……那是欧托鲁奇家旗下的车吧。」

    梅莉妮呢喃似地说。

    蒸汽式汽车的行列一边前进，一边揭起漫天的尘埃。

    总数有十二台，而且每台车都拖着一看就知道很坚固的钢铁制货柜；虽然花梨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不过从车体晃动特别剧烈，以及低沉到近乎不自然的地步看来，她也明白里头装满了具有相当重量的东西。

    汽车车身上似乎印着什么文字的样子——但花梨根本看不懂。

    然而……

    「里威斯公司……」

    雷奥一边目送着消失在黑暗另一头的车队，一边低声说。

    「里威斯公司……?」

    花梨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欧托鲁奇家表面上经营的公司，主要制造汽车与拟神杖相关的工业制品。」

    「是的……」

    没错。

    当省吾和汇集了〈渎神之主〉的备用零件所制造出来的空壳子，两者一起在一般民众前公开亮相时——表面上的主办人确实是里威斯公司，所以社会上普遍认为「救世主省吾-香芝乘着在里威斯公司的支持下制造出来的〈渎神之主〉而战」

    「我想……那些车队大概正运送着〈渎神之主〉在这回的战斗中耗损的零件，以及相关设施的修缮资材吧。」

    梅莉妮说。

    然而——

    「……不，真的是那样吗?」

    雷奥呢喃。

    「……?」

    花梨转头望向雷奥，

    不过雷奥只是一边抚摸着落腮胡，一边像是思索着什么似地皱起眉头，似乎不打算继续把那别有含意的话说完的样子；相反地——

    「我们快走吧。」

    雷奥这么说。

    他们再度策马前行。

    在回归平静的山林之中——一行人再度默默地赶路。

    「…………」

    雷奥方才的呢喃残留在花梨的脑海里。

    他对梅莉妮的判断提出疑问。

    只要雷奥他们不是所有人联合起来欺骗花梨的话，那么梅莉妮被解除姬巫女之职，以及她对省吾的思慕之情大概都不是假的吧?事到如今，那个梅莉妮也不可能说谎了。

    如此一来，雷奥就是从那列车队之中厌觉到什么梅莉妮没察觉到的东西。

    邪到底是什么呢?

    （按梅莉妮所言，里威斯公司运送资材和零件确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反过来说，正因为从平常就看惯了那种情形，梅莉妮才不会对里威斯公司的车队起疑——也就是说……）

    花梨的脑海里闪过某个男人的身影。

    聂罗-欧托鲁奇。

    他——

    （如果我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话——）

    花梨更进一步地让思考运转起来。

    （我就能假藉搬运资材的借口将军队和武器带进『圣庙』里，然后一口气窜改〈雷涅盖德〉内部的势力分布图；当然，平常呵圣庙‘都会严密地检查车队吧?不过如果是现在这种时期的话……）

    自然就有机可乘，正如同雷奥所说的一样。

    欧托鲁奇家和因培拉斯家在〈雷涅盖德〉内部的发言力都较弱。

    因为聂罗还年轻，再加上历史经纬、资本力、政治力等其它因素的影响，才会造就出这种结果——无论如何，那样的排序恐怕很难在一朝一夕之间颠覆吧?如果他是接受了这点才甘愿敬陪末座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那个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却不是那种天真的人。

    虽然花梨只和他直接交谈了几分钟而已，但在这几分钟内，她却感觉到聂罗-欧托鲁奇的体内存在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不——那当然不是指超能力或臂力，也不是人格的完成度或精神力这种东西。

    倒不如说是相反。

    那像是因扭曲——导致能适用于普通部分的抑止力起不了作用一样，也像是因为欠缺了什么东西，所以一旦动起来就无法煞车一般，花梨从他身上威觉到这样的危险性：如果就影响他人的意义来说，那的确是一种『力量』。

    （……谋反?可是——）

    其它族长们也会提防这种程度的事情吧。

    排序第一的柯德兰家为了守住自身的地位，警戒程度自然是不在话下，至于排序第二以下的玛布罗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或许还有欧托鲁奇家也为了夺取第一的宝座，从平时起就检讨着像那样进行内部抗争的可能性；结果长达五世纪以来——〈雷涅盖德〉恐怕都维持着这种五方彼此箝制的状态吧?

    聂罗虽然危险，却不是笨蛋。

    如此一来，他应该已经获得了能够突破这种均衡状态的绝对王牌吧?

    现在的状况顶多只是使用那张王牌的好机会罢了。因为状况的变化势必也对欧托鲁奇家的势力造成了影响——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五家族的立场是对等的。

    那么……

    （那张王牌……到底是什么呢?）

    最新型的枪炮?

    还是战车或装甲车之类的?

    又或者是——新式拟神杖?

    那种程度的东西真的能够压制〈雷涅盖德〉吗?当然，只要凑齐了相当的数量，那些武器确实是很大的威胁，毕竟战斗——不，战略的基本就是如何准备好比对手更多的物力。

    不过即使如此……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最想得到的应该是——————————————

    「——扫描结束。」

    安洁莉特的声音让花梨回过神来。

    她回过头去，只见马背上的安洁莉特正高居拟神杖施展着某种奇迹术。

    「现在除了姬巫女们以外，宅邸周围还有五名警备人力，装备是四把小枪与一把拟神杖。也就是最基本的战术单位，熟练度不明——不过从配置看来，对方似乎还没发现我们的存在。」

    「可以从这边瓦解那些警备吗?」

    「当然可以。」

    听了雷奥的问题后，安洁莉特依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她的操作之下，拟神杖随着微弱的金属声运转起来，同时从零件的缝隙间透出了些许白光；那些白光遵循她咏唱的圣句而描绘出复杂的图腾，并且滞留在半空中——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击。」

    当安洁莉特这么低喃的同时，图腾里击出了五发光球。

    这些光球各自描绘出独立的轨道，并且如生物一般地避开树干与枝叶，朝黑暗深处消失而去。

    至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某种东西倒下来的扑通声，则是下一个瞬间的事情。

    「……好厉害。」

    梅莉妮呻吟似地呢喃。

    「那样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突然被激起兴趣的花梨问。

    虽然她对奇迹术也有某种程度的理解——不过光凭外行人一知半解的程度并无法理解初学者与高手之间的具体差别。

    「是的，光是同时以个别的轨道击出五发光球就已经够困难了——如果还要在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一瞬间击昏五个人的话，威力调整与命中精度的条件就会变得更为严密，所以难度也会大幅提升。」

    只是要杀人的话很简单。

    不过要是对方发出悲鸣或放声惨叫的话可就麻烦了——如果要让对方像睡着一样昏过去，甚至死亡，便需要一击就能不偏不倚地打中要害的精度；倘若还希望现场不留下多余的痕迹，那么甚至连让对方流血都是不被允许的。

    「……原来如此。」

    花梨呢喃。

    「接下来——我们走吧。」

    再度骑马移动了大约三分钟后——被微弱星光照出来的宅邸外观映入了花梨的视野，和花梨记忆中的宅邸一模一样，省吾他们就在那里。

    「…………」

    花梨的心中慢慢卷起了不安与兴奋的漩涡。

    突然担心起来的花梨窥视着梅莉妮——但是光从背影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不过花梨环绕在她腰上的手能感觉到她正微微地颤抖——并非马行走时造成的振动。

    她大概很紧张吧?

    就像个与初恋情人重逢的少女一样。

    「…………」

    花梨露出苦笑。

    因为她觉得这样的梅莉妮『很可爱』。虽然她原本是自己应当忌妒的对象……不过一想到她是如此真诚地思念着省吾，身为表妹的自己反而不自觉地骄傲起来了。

    「辛苦你了，我们快点去拜访省吾吧。」

    雷奥一边停好马跳下马背，一边这么说。

    当他确认安洁莉特、梅莉妮，以及花梨也下了马之后——便以一派轻松的态度走向宅邸。前方可见宅邸正面的玄关，雷奥的样子就像拜访熟人的家一样随兴自然。

    「等等……你不绕到后门吗?」

    「毕竟警备人员已经被我们镇压了嘛。」

    雷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像是开玩笑似地回应：

    「而且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栋宅邸的前居民吧?」

    「……这——」

    这话是没错啦。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回去』吗?」

    雷奥若无其事地说。

    所谓『勇者无惧』指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吧?警备人员的确已经被击倒了，但宅邸里还有姬

    巫女们在，要是突然踏进宅邸里的话，不晓得她们会采取什么应对方式。

    不过——

    （莫非……这个人……）

    花梨突然这么想。

    虽然雷奥不可能发现花梨已经看穿自己了——不过他耸耸肩地这么说：

    「其实啊——我很焦急。」

    他再度朝宅邸迈开脚步，接着表示：

    「因为——怀着各种企图的家伙们似乎比想象中更早动起来了。」

    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他低喃的声音里蕴含着些微的紧张与焦躁。

    *

    蓓尔提雅一边从宅邸的走廊步向玄关，一边在脑海里整理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虽然省吾要自己『休息』——但光是躺在房间里并不符合蓓尔提雅的个性，而且她已经习惯所有的肌力训练与柔软运动了，所以脑袋里要同时思考其它事情也没有问题；就算要休养，锻炼还是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不如就趁这段时间来整理思绪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圣庙』基层似乎还很慌乱的样子——）

    蓓尔提雅刚才在通讯室联络了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

    听杰布隆说，〈雷涅盖德〉的相关人员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的样子——不过为了实行下一步计画，〈雷涅盖德〉的高层，也就是五家族会议的巨头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欧托鲁奇家以里威斯公司为中心，开始增产各种资材与机材，而路思波力提家也透过交易网开始调度物资及收集各地情报的样子，恐怕是想趁着「救世主省吾-香芝拯救了世人」这种认知在人们的心中还火热时，大大地进行启蒙活动，好煽超人们对于省吾的皈依心吧?所以才需要各种机材与资材。简单来说，他们打算在整个索隆举行以前曾在拉威森城举办过的『公开亮相』。

    同时他们似乎也计画假借填补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衰微后的空隙，逐渐将维持治安的人员派往混乱尚未平息的索隆各地——藉此确立自己的支配权，抢先造就既成事实；因培拉斯家如今正为了这支维安部队的编组与重新训练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老实说——情况很不妙。』

    杰布隆说：

    『如果以维持治安的名目将因培拉斯家的兵力分散到各地去的话，我们在五家族之中就会屈居于比以往更甚的劣势；虽然路思波力提家也同样分散了一部分的兵力，不过为了进行交易，路思波力提家旗下原本就有许多在『圣庙』外活动的人员，他们被削弱的势力比例跟我们因培拉斯家截然不同。』

    不过……站在因培拉斯家的立场也无法拒绝这件事情。

    万一某个家族企图以武力进行谋反的话，届时能不能遏止还是个很大的疑问；虽说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多少都有些武术涵养，但总不可能压制数达好几倍又装备了枪炮的敌人。

    这的确是很危险的状况。

    不过——

    （省吾殿下的境遇会变成怎样呢——?）

    蓓尔提雅最在意的是这件事情。

    当然，那是因为她把省吾当成最优先的考虑——不过并不表示她完全不在意因培拉斯家的情况。因培拉斯家如今是庇护省吾的家族，所以他的待遇十分有可能让因培拉斯家颠覆目前的窘境。对蓓尔提雅来说，确保省吾的人身安全也等于是守住了父亲与家族的伙伴们。

    据说明天早上召开的五家族会议预计决定省吾大致的待遇。五家族会议已经知道他在姬巫女们的保护下回到了宅邸，只要能够说服五家族会议相信省吾还是有所用处的，他们应该就不会导出『把本尊暗杀掉，树立一个听话的冒牌货』这种极端的结论。不过——在『代行者』消灭后的现在，救世主也没有理由非要省吾不可；姬巫女原本就是为了获得省吾的宠爱才被送到他的身边，但如果是在这种竞争中稍微落后的玛布罗家与路思波力提家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下定决心『干脆用冒牌货好了』。

    （省吾殿下的便利性——吗?）

    左手提着装了爱用的木剑与一些训练道具的袋子，右手拿着拟神杖，蓓尔提雅来到了玄关大厅。

    就在这个时候——

    「……!」

    突然响起的木头嘎吱声让蓓尔提雅立刻扔掉袋子。

    她几乎是瞬间举起拟神杖——当然，那原本是用来施展奇迹术的道具，不过她的爱用品却做得更为坚固，因此也可以当成棒术长棍的替代品使用——并且用力跺地。

    瑟妮卡在厨房，哈杰姐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在清理浴室，艾雪在自己的房间，爱菲妮耶还没有回来。虽然那也有可能只是爱菲妮耶回来了，不过蓓尔提雅身为武者的感觉却捕捉到门外有四个人的气息。

    在宅邸周围巡逻的〈雷涅盖德〉警备员应该是五个人才对，和这数字不合；如此一来——

    「…………」

    蓓尔提雅在稍微偏离正面的位置摆出架式，并且一边将呼吸调整到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状态，一边紧盯着门扉。

    在她的视线前方，门正缓缓地开启——

    「咦……?」

    蓓尔提雅发出惊呼声。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爱菲妮耶。

    「梅莉……妮……?花梨……殿下?」

    那是被某人带走而下落不明的柯德兰家前姬巫女，以及身为省吾表妹的少女。当然，蓓尔提雅他们也知道那是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干的好事，不过……

    「……蓓尔提雅……!」

    梅莉妮似乎也认出了蓓尔提雅的样子。

    她冲向惊讶得呆立原地的蓓尔提雅——并且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毫无防备的蓓尔提雅光是为了撑住好友而不跌倒就已经竭尽全力——

    「梅莉妮……这到底是……?」

    她光是为了说这些话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过一脸感动的梅莉妮却迟迟说不出话来，发出来的只有呜咽般的声音而已。

    梅莉妮的确被救出了〈雷涅盖德〉，但那是借助雷奥他们的手；虽然雷奥他们显然会把她和花梨的存在当作王牌，以便对省吾提出什么要求——不过总比继续让〈雷涅盖德〉关着他们好，听以省吾才会拜托雷奥救出两人。

    也就是说……不管手段是和平或暴力，省吾他们早就对总有一天得从雷奥身边救出两人

    的这种情况有所觉悟了。

    然而梅莉妮与花梨如今却在这里。

    这么说来——

    「——花梨殿下。」

    蓓尔提雅一边安抚似地轻轻拍打着梅莉妮的背，一边将视线投向花梨的方向；和省吾一起被召唤到异世界的表妹，正露出苦笑望着蓓尔提雅她们。

    「这是……不——『

    虽然多少还有一点混乱——但看到花梨的身影后，蓓尔提雅稍微恢复了冷静：她把梅莉妮劝离自己的身边，当场单膝跪地，并且做了个礼拜。

    「您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谢。」

    花梨轻轻地耸着肩说：

    「还有，我回来了。」

    「欢迎您回来。」

    这么说完后，蓓尔提雅露出了不是基于礼仪的笑容，

    她真的感到很开心。蓓尔提雅原本就对花梨抱有好感——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省吾肩上的重担又放下了一个。

    然后……

    「——怎么了?」

    瑟妮卡与哈杰妲恐怕是听见了碰撞声吧。

    只见两人带着一脸讶异的表情从房里走出来——她们当然也对梅莉妮与花梨出乎意料的归来感到惊讶，同时露出了喜悦与安心的表情：就连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瑟妮卡，也稍微软化了那张千年如一日的铁面具，

    可是……

    「蓓尔提雅——」

    梅莉妮说：

    「省吾殿下——现在人在哪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啊……嗯。」

    蓓尔提雅点点头。

    她之所以会稍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内疚的关系。

    当梅莉妮不在的这段期间内，蓓尔提雅在省吾的房间内被他拥抱了；虽然她并不想从梅莉妮的身边抢走省吾，不过其它人大概会认为她利用了梅莉妮不在的事实，好让省吾把宠爱从梅莉妮的身上转向自己吧。

    而且……蓓尔提雅与梅莉妮都不是基于姬巫女的部分职责才会让省吾拥抱，如果是那样的话，蓓尔提雅也不会感到难为情了；她们都是因为深爱着省吾，才会和他有了肌肤之亲，那是单纯的男女关系……没有义务或必要性——这种借口介入的余地。

    蓓尔提雅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才对。

    然而一旦面对着梅莉妮，她还是不得不感到动摇。

    就在这个时候——

    「打断了你们感动的重逢，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情况紧迫啊。」

    敞开的玄关响起了这个声音。

    反射性地转头望向该处后——姬巫女们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同时稍微摆出架式。

    「你是……」

    「不好意思，可以把我们的救世主殿下叫来吗?」

    站在玄关口的人物有两人。

    不用说，双手叉腰，悠然地望着姬巫女们的青年就是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而拿着拟神杖站在雷奥一步之后的则是瑟妮卡的亲姊姊，安洁莉待-路思波力提。

    当然，蓓尔提雅她们认得雷奥的脸。

    对于〈雷涅盖德〉来说，他们是应当憎恨的逃亡者——为了不重蹈前姬巫女安洁莉特的覆辙，〈雷涅盖德〉让蓓尔提雅她们看过了雷奥的容貌与逃亡的所有过程。

    不过实际上这却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本人。

    就连救出梅莉妮等人的交涉也是省吾亲自进行的，在一旁观看的蓓尔提雅她们看不见雷奥的模样。

    总之，姬巫女们对雷奥最深刻的认知是呵大意不得的对象‘。

    虽然雷奥现在不算是敌人了——但要毫无保留地认定他是伙伴……蓓尔提雅她们还是会感到犹豫。如今他并没有将梅莉妮与花梨当成人质，而是让她们回到宅邸，这种情况反倒让姬巫女们更兴起了疑心与警戒心。

    可是——

    「——瑟妮卡?」

    蓓尔提雅忍不住呼喊同僚的名字。

    因为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瑟妮卡-路思波力提露出了有点险峻的表情，往前走去。

    圆形镜片底下的眼睛——正潜伏着强烈的某种东西，很像是怨恨，却又不是怨恨；又像是忌妒，却也不是忌妒。或许那是连瑟妮卡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感情也说不定。

    瑟妮卡稍微收回下巴，以冰冷的眼神盯着雷奥。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雷奥露出微微苦笑说。

    当然——他明白瑟妮卡的视线潜藏着什么含意。

    蓓尔提雅、哈杰姐，还有梅莉妮也都明白。

    过去被誉为〈雷涅盖德〉创始以来的才女，安洁莉特——如果没有她的话，〈渎神之主〉与其周边设施据说要晚十年才会完成，这样的她既是路思波力提家的骄傲——也是妹妹瑟妮卡的骄傲。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安洁莉特的名字却被冠上『背叛者』的污名，而不再是『才女』，同时路思波力提家陷入了非常难堪的立场；据说要是掌握身为〈雷涅盖德〉资金来源的交易队的家族不是路思波力提家，那么五家族恐怕就会变成四家族了。

    安洁莉特和背叛了〈雷涅盖德〉的雷奥一起踏上逃亡之路。

    当时〈雷涅盖德〉的设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导致〈渎神之主〉的计画不得不停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瑟妮卡以冰冷的声音呼喊那个名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直接见面呢。」

    「没错。」

    雷奥始终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

    他甚至有种以瑟妮卡的针锋相对为乐的感觉。

    不过——

    「你把安洁莉特——」

    「——瑟妮卡。」

    打断瑟妮卡的是……安洁莉特。

    除了利用奇迹术进行通讯之外——这回应该也是这对姊妹阔别多时的重逢才对。

    蓓尔提雅曾听说她们是一对厌情很好的姊妹，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瑟妮卡也不会冒着危险，把〈雷涅盖德〉的情报透漏给身为『背叛者』的姊姊了。

    可是……

    「照雷奥殿下说的话去做。」

    安洁莉特却淡淡地命令自己的亲妹妹。

    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感慨。在蓓尔提雅她们的眼里看来，瑟妮卡反而显得表情丰富；当然，瑟妮卡的侧脸还是维持一贯聪明伶俐的铁面具——不过那微微皱起来的眉头、眯细的眼睛，以及颤抖的脸颊充分地证明了她内心压抑的激情。

    「…………」

    然而她没有试图反驳。

    瑟妮卡只是瞪着安洁莉特——安洁莉特则以仿佛看着路边的小石子般，毫无热度的眼神望着妹妹。

    不久——

    「把省吾-香芝带来。」

    安洁莉特叮嘱似地说。

    「…………」

    大家原本以为瑟妮卡会开口拒绝——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她却出乎意料地转身，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离开了玄关大厅；然而瑟妮卡并没有走上二楼，因此似乎也不是接受了安洁莉特的要求。

    目瞪口呆的蓓尔提雅等人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然后——雷奥用有点焦躁的声音对这样的她们说：

    「我不是说情况紧迫吗?如果你们不帮我叫省吾过来，我就只好自己过去他的房间罗。」

    「咦……啊……」

    蓓尔提雅与哈杰妲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彼此。

    「我很清楚宅邸的格局，毕竟我也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不，您不必亲自过去。」

    蓓尔提雅突然这么说。

    不让雷奥与省吾见面——这种选项是不存在的。

    安洁莉特不可能容许她们拒绝，而且如果雷奥所说的『情况紧迫』是真的，她们也得尽快采取什么对策才行；要是继续在这里袖手旁观下去的话，的确有可能使行动变得太迟。

    即使如此——蓓尔提雅还是无法无条件地相信雷奥：虽说现在彼此之间存在着合作关系，但过去这个男人可是和『血族』一起抢夺了〈渎神之主〉……不，唆使『血族』抢夺〈渎神之主〉的很有可能是雷奥，而且这件事情也让因培拉斯家产生了许多死伤者。

    就蓓尔提雅的立场看来，这男人是伙伴的仇人。

    而且——

    （这个男人恐怕会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也可以说是没有节操。

    虽然这几乎是蓓尔提雅的直觉，但恐怕错不了吧。倘若有必要，他可以一边笑着握住对方的右手，一边理所当然地用左手拔出短剑，雷奥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只要对自己的目的有其必要性，这男人甚至会不顾一切又若无其事地堆起尸山血河。

    这——反而是指导者或支配者必备的某种资质。

    不过对于实际上与他交涉的人而言，这个男人依旧很危险，他会那么干脆地奉还梅莉妮与花梨——或许只是因为方针转变成直接压制省吾而不再需要人质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蓓尔提雅她们绝不能带他到毫无防备地在房内休息的省吾身边。至少该让省吾拿个武器，并待蓓尔提雅她们重整态势后，再来和他对谈，才是上策。

    「我去请省吾殿下下来一楼。雷奥——殿下，请您稍等一下。」

    「……要我说多少次……不——」

    雷奥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请您稍等一下。」

    留下这句话后，蓓尔提雅便转身面向楼梯。

    当她正准备跑上二楼时——梅莉妮却叫住了她。

    「等等，蓓尔提雅，我也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

    这么说完后，花梨便站到梅莉妮身边。

    让重要的人质离开自己的身边原本是件很不妥的事情——雷奥却什么话也没说，安洁莉特也没有采取行动的迹象，或许雷奥所说的『情况』真的已经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跟我来吧——花梨殿下也请一起过来。」

    把现场交给哈杰姐后，蓓尔提雅便在梅莉妮与花梨的陪同下走向省吾的房间。

    *

    省吾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从窗边射进来的月光将灯火熄灭的室内染成了朦胧的白色。

    桌子、椅子、床、衣柜、书架、烛台，看惯了的各种家具摆放在看惯了的位置，描绘出看惯了的情景。

    正因为如此，只要房里有异物的话，省吾马上就会发现。

    就算潜藏在家具的阴影处——投射在地上的淡薄影子还是将入侵者本身的存在清楚地告诉省吾。

    「…………」

    他反射性地摆出架式。

    这时——

    「欢迎您回来，省吾殿下。」

    刻意抹消了抑扬顿挫的声音淡淡地对这样的省吾说。

    彷佛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一般，从窗边透进来的月光顿时变得更为明亮。大概是因为覆盖在月亮上的云被风吹走的缘故吧——省吾甚至产生了一种月光叫自己『不要别开视线』，强迫自己注视着前方的错觉。

    逐渐浮现出来的人影是省吾熟悉的人物。

    「……艾雪……」

    省吾丝毫不放松警戒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不过……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艾雪吗?

    她是柯德兰家当成梅莉妮的替代品而送过来的姬巫女，当然具备了与其职责相称的知识与教养，实务能力也很强，容貌更是非凡：至少这位少女具备了姬巫女要求的所有条件，而且

    这些条件的水准都相当高。

    正因为如此——她的自尊心也相对地高。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艾雪这号人物的话，最先闪过省吾脑海里的单字是『高傲』，仿佛不时时鄙视着谁就不甘心一般——大致上是针对其它姬巫女和特丽法斯基亚塔——她的言行举止里看得出些许桀骜不逊；因为自觉到自己有多么优秀，所以如果不时时和他人比较，好夸耀自己的优秀的话，她大概会觉得不是滋味吧?

    不过……

    「……艾雪……?」

    现在的艾雪——看起来却像是完全欠缺了这份属于她的人格特质。

    不管是好是坏……艾雪总是精力充沛地展现高涨的自尊心，不过现在的她却丝毫看不出这份自尊心，反而散发出一般有如幽灵般的空洞氛围。由于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因此省吾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那个站姿跟平常总是傲然地挺起胸膛的她简直彷若两人。

    （……简直就像个空壳子。）

    省吾兴起了这种感想。

    「…………」

    艾雪的身体晃荡起来。

    一瞬间——省吾有点怕她会当场倒下来，但她却像是喝醉酒似地带着摇摆不定的步伐走近省吾。

    「艾雪?」

    省吾稍微加强了语气，呼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她并没有回答。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从艾雪身上可以感受到某种强烈又不吉利的东西。

    不过另一方面，省吾也很清楚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人就是自己。姑且不论道德上的是非，如果省吾拥抱了她，承认她是名副其实的首席姬巫女的话——她大概就不会被自己大得过头的自尊心给压垮了吧。

    只靠自己一个人认同自己的人绝不可能高傲。

    有些人如果不和他人比较或失去了他人的评价，便无法肯定自己，过高的自尊心反而多半是不安的表现——与那坚强的实力相反，恐怕艾雪总是在恐惧自己缺少了什么东西吧?如果是省吾的话，大概就能补足那缺少的部分吧。

    省吾并不认为那是正确的事情。

    可是……

    （我——把她逼入了绝境。）

    这种想法让省吾犹豫了起来。

    短短一秒多的踌躇犹豫——让艾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艾雪……站住。」

    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省吾这么命令。

    然而艾雪却没有停下脚步。

    「站住!」

    省吾用几近悲鸣的声音下令。

    然后——

    「…………」

    接近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时——艾雪总算停下了脚步。

    这是不管正对或背对都会有危险的微妙距离。

    「…………省吾殿下。」

    艾雪发出呢喃般的声音。

    那张低垂的脸——仍旧布满阴影而看不清楚表情。

    只有那张嘴机械性地嘀咕着什么。

    「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

    不等省吾回答——或许打从一开始艾雪就不想跟他对话也说不定——她结结巴巴地继续单方面的对话。

    「又被父亲大人舍弃了，甚至连想在诅咒之中死去都无法如愿。结果我也没有为柯德兰家留下任何成果，只能这样饱受屈辱地活着……」

    「…………」

    省吾无言以对。

    「在『代行者』已经消灭——〈渎神之主〉也变成废物的现在，我再继续作为姬巫女卖力效

    劳也没有意义了。」

    「…………」

    省吾想得没错。

    就算嘴巴上说着省吾的宠爱云云，艾雪终究还是没有看着省吾。或许她也跟〈雷涅盖德〉的族长们一样——只是把省吾当成〈渎神之主〉的零件罢了；更进一步地说，她只是把省吾当成自己赚取功绩的对象罢了。

    也就是说——

    「我想过了……」

    艾雪的身体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说到现在我还能为父亲大人做的事情——那就是——」

    她那只是无力地吐出话语的嘴唇突然僵住了。

    在下一个瞬间，艾雪两边的嘴角无声地往上吊起，做出了一个像是裂痕般的笑容。

    「省吾殿下——」

    这时的她总算抬起头来。

    在那张有如病人的憔悴脸庞正中央——只有那双映出省吾的眼睛觉得比以前更为炯炯有神，然而那股力量的来源却是疯狂，就像视野因疾病而急遽缩减的人特有的症状一样；尽管她看着眼前，焦点却聚集在无穷远的彼端，那双异样的眼眸当场将省吾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省吾全身僵硬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然而艾雪的手在那一瞬间就完成了行为。

    「……!」

    她以极其自然的动作——与不可能闪避的速度举起**。并且将枪口对准了省吾的脸部正中央。

    「请您去死吧，省吾殿下。对〈雷涅盖德〉来说，成了真英雄的您反而是个阻碍——」

    战栗爬上了省吾的背脊。

    这不是省吾第一次被枪口指着，不过也不可能因此习惯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习惯，手指仅仅挪移数公厘的动作，或许会让省吾的人生在下一个瞬间化为满地脑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他就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不过……与此同时——

    「艾雪……」

    省吾甚至对这个试图杀害自己的少女产生了怜悯之情。

    明明已经被逼到这步田地了，她还是只想着要如何为〈雷涅盖德〉——为养父做出贡献，

    这是典型的目光短浅之人；明明只要能稍微瞥开视线，就会发现到处都是可以逃出窘境的开口，她却只看着眼前封闭的铁栅栏——只想着如何得到开启那道铁栅栏的钥匙而已。

    心的囚犯。

    这样不叫可怜的话，又该叫作什么呢?

    而且既然她最后选择的是呵杀害省吾b——那么她已经益发没救了。的确，〈雷涅盖德〉想要的只是一个傀儡的英雄，所以五家族最后或许会决定排除省吾也说不定；不过就算抢先杀害省吾，艾雪也不会因此获得正面的评价，〈雷涅盖德〉反而只会责怪她的专断独行而已——那并不是结果对错的问题，如果容许基层不待上层的命令而擅自行动的话，组织就无法成立。

    现在的艾雪甚至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都不懂。

    「…………」

    她的双眸眨也不眨地静静回望省吾。

    如果省吾现在随便乱说话或表现出粗心大意的举动的话，艾雪恐怕就会在那个瞬间扣下扳机吧；不过放任这个状态继续僵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也有可能会不耐烦地扣下扳机。

    省吾的确如同字面意义上一般地束手无策了。

    「…………」

    漫长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极度紧张的缘故——他甚至听见了耳鸣声。

    所以——

    「——!」

    省吾才会觉得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唐突地出现在那里。

    「梅——」

    一切在省吾的眼里看来就像慢动作一般。

    一个飞奔过来的人影插进了艾雪与省吾之间。

    艾雪的枪口与视线反射性地转向入侵者。

    缓慢飞舞的亮丽金发。

    然后——

    枪声。

    一瞬间的闪光让习惯黑暗的省吾眼花撩乱。

    在涂成全白的视野之中——他感觉到了。

    水珠碰触脸颊的温暖触感。

    紧接着是让人联想到铁锈的浓厚气味。

    「…………!」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疑问也在一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了。

    然后——

    *

    雷奥和安洁莉特一起在玄关大厅旁的会客室里等待省吾。

    站在会客室门旁的哈杰妲表现出一副与身高不搭调的不安态度。〈雷涅盖德〉一直以来都灌输她雷奥和安洁莉特是『背叛者』或『敌人』，这样的两人如今却站在自己面前，也难怪她会感受到压迫威。

    雷奥与安洁莉特沉默不语。

    哈杰姐也沉默不语。

    在刚才瑟妮卡与安洁莉特的针锋相对后，会客室里如今充满了生硬紧张的空气，静不下心来的哈杰妲以双手在自己衣服的一部分又抓又放，衣服摩擦的声音甚至大到连雷奥他们都听得见。

    所以——

    「——!」

    那个声音也清楚地传到雷奥他们这边。

    干硬的爆炸声——那是枪声。

    「呿——」

    雷奥一边轻轻咂舌，一边站起身子。

    「那个——您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虽然哈杰姐慌慌张张地试图制止他——不过在接近雷奥的那个瞬间，她那修长的身体就像跳着什么舞蹈似地大大地转起圈来，然后跌倒在地上，那是因为雷奥用体术撞飞了接近自己的她。

    「啊——」

    当哈杰姐瞬间站起身子时，雷奥与安洁莉特已经不在会客室里了。

    「ia-fo-nidoeisyu-esu-dicuke——」

    雷奥咏唱着圣句。

    他的全身散发着着磷光——然后奇迹术发动了。

    遗传基因与『神』同系的他也是个广义的『血族』，因此就算没有拟神杖，也能施展奇迹术。他现在启动的是防御力场的术式，虽然那只是个展开力场平面的单纯术式，却足以作为制止枪弹的盾牌。

    雷奥一步跨三阶地冲上楼梯，同时又咂了一次舌。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

    *

    那原本是应当纪念的会议。

    身为叛徒后裔的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终于成就了这五百年来持续怀抱的夙愿，歼灭『代行者』，从『神』的诅咒中解放，真正由人类支配的世界；虽然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残党与『血族』的存在依然悬而未决，不过对〈雷涅盖德〉而言，他们已经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谁能反抗打倒了所有『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以及拥有〈渎神之主〉的〈雷涅盖德〉呢?纵使有哪个愚蠢之辈胆敢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尝试，〈雷涅盖德〉也能利用〈渎神之主〉的力量轻易地排除。

    现在掌握了世界上最强的力量——掌握了绝对者之力的是〈雷涅盖德〉。

    接下来只需要逐一除去所有妨碍〈雷涅盖德〉巩固霸权的琐碎阻碍。

    可是……

    「开始进行现况报告。」

    宣告五家族会议开始后——身为议长的巴尔德-柯德兰以猛禽类般的视线环顾众人，提出这个要求。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泰罗伊德-玛布罗。

    杰布隆-因培拉斯。

    聂罗-欧托鲁奇。

    五家族的族长们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表情里并没有喜悦的神色。成就夙愿是可喜的，但品味这种喜悦的时期已经过了；如果这个时间点有哪个人还乐得飘飘然的话，反而会跟不上〈雷涅盖德〉内部的权力斗争。

    任谁都知道。

    接下来……最不能轻怱大意的战争反而才要开始。

    「首先从我开始。」

    巴尔玛斯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说道。

    由于路思波力提家掌控了交易途径，将为数众多的商队送到整个索隆，因此也最擅长调度资金与收集情报；如果想知道总括整个索隆的状况，巴尔玛斯的报告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在『诅咒』蔓延的初期阶段，陷入恐慌的人们在各地引发了暴动——不过那些暴动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规模也相当微不足道：虽然混乱依旧持续当中，但各都市大概过不了几天就能恢复机能吧?之后也没有确认到任何值得一提的灾害。」

    巴尔玛斯像是确认众人的反应般环顾了圆桌后——补充表示：

    「从那个『诅咒』网逆流而出的『记忆』与附加的各种情报，似乎在平息混乱上发挥了相当大的效用。」

    那大概是比什么都要来得确实的传教方法吧。

    在同一个瞬间将同一个内容直接送进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识之中。当然，接受情报的方式随个人而有所不同，但这种方式完全不会产生传闻的情报劣化现象，每个人都知道『代行者』已经完全消灭，『神』的诅咒也消失了——同时也知道成就这些事情的是驾驶着〈渎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

    至少在这个索隆里没有因情报的繁杂而产生的混乱。

    即使如此，仍不代表完全没有怀疑这些事实的人……不过这些人各自观察到的几个事实总合起来也印证了『代行者』的消灭。结果——人们对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崇敬与狂热加速地膨胀起来。

    「老实说……我不认为需要让救世主殿下亲自『传教』。」

    的确——在『代行者』完全歼灭的那天早上，〈雷涅盖德〉计画要在整个索隆举办以前曾在拉威森城举行过的『公开亮相』，但那并非完全必要的；如今不论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拯救自己的是谁了。

    看来经费会削减不少啊——巴尔玛斯参杂苦笑地做了总结。

    接下来站起身子的是玛布罗家族族长泰罗伊德。

    他所隶属的玛布罗家负责的是〈渎神之主〉相关的检查及修理，

    在『代行者』已经消灭的现今——〈渎神之主〉也变成了绝非必须的存在；不过〈渎神之主〉确实是〈雷涅盖德〉持有的最大战力，同时它和省吾-香芝也是为了稳固地支配世界所不可或缺的『广告牌』。

    可是……

    「关于机体已顺利回收这件事情，先前也已经向各位报告过了；虽然细部的检查还没结束，不过外装与内部机构都不见重大的损坏，这回的损伤反而可说是比平常出击时要少。」

    说到这里——泰罗伊德皱起眉头沉默下来。

    「玛布罗卿?怎么了?」

    巴尔玛斯讶异似地催促着他。

    「只不过……」

    泰罗伊德叹了口气后，便接着说：

    「收藏在各部位内的『圣遗物』……」

    「您说『圣遗物』怎么了?」

    聂罗进一步地催促欲言又止的泰罗伊德。

    他——以感到很有趣似的语气说：

    「玛布罗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圣遗物』——」

    泰罗伊德像是呻吟似地说：

    「消灭了。」

    「消……灭?」

    巴尔玛斯宛如复诵着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般低喃道。

    他的表情——看来甚至像是连这句话的意义都不懂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们彻底地失去了『圣遗物』。」

    「……什么?」

    巴尔玛斯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不过其它三人不知道是早已预料到这件事情，还是尚未完全理解泰罗伊德话里的意义——只是沉默不语。泰罗伊德用眼神催促巴尔玛斯就座后，接着说：

    「各位会感到惊讶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问的是聂罗。

    不过泰罗伊德却摇摇头。

    「我不清楚。只不过收纳呵圣遗物‘的匣子既没有裂缝，也没有破洞，里头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空无一物的状态一般——」

    『神』的遗体『圣遗物』是这个索隆里最有价值的物质，因此用以保管『圣遗物』的匣子受到重重钢铁与强化玻璃的保护，别说是一只虫子了，甚至连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但『圣遗物』却从那个匣子里消失了。

    而且匣子也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

    如此一来——

    「会不会是误认了?」

    巴尔德问。

    比方说『圣遗物』变质成砂状，或者是液状、气状，以致于无法从确认用的小窗口看到『圣遗物』，巴尔德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过泰罗伊德却再次摇了摇头。

    「慎重起见，我们还试着进行了活性化处理，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圣遗物』或『圣体』一旦暴露在真空下，便会释放出『圣光』；所谓的活性化处理就是抽掉匣子里的空气，好让『圣遗物』发出『圣光』。

    即使如此，最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就算匣子里还残留着化为气体状的『圣遗物』，也已经完全无法发挥他们期待的效果了；『圣遗物』的确是『消灭』了。

    「这么说来……」

    巴尔德以低沉的声音总结似地说：

    「〈渎神之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吗?」

    「…………」

    那恐怕是任谁都早已料到，却又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结论。

    如今的〈渎神之主〉只是个空壳子。〈渎神之主〉的力量就是『圣遗物』本身的力量，利用紧急动力和预备机构或许还能让〈渎神之主〉勉强步行也说不定……不过在已经失去了那股『神之力』的现在，别说是战斗了，〈渎神之主〉甚至连跑都跑不起来。

    「我们……只能导出这种结论了。」

    脸上透出惭愧之色的泰罗伊德肯定了巴尔德的话。

    身为玛布罗家族族长，同时也是首屈一指的奇迹术研究者泰罗伊德-玛布罗——在他看来，失去〈渎神之主〉不仅是失去了独一无二的最强兵器，更是失去了最好的研究材料。

    而那也意味着玛布罗家在〈雷涅盖德〉内的地位将随之下滑。

    支配民众所必须的力量未必是单纯的暴力或兵力，今后在〈雷涅盖德〉逐一支配索隆的过程中，最受重视的大概是情报的操纵力与经济的操纵力吧?只要没有稀有物质『圣体』，奇迹术这种技术体系就无法成立，这样的奇迹术绝不可能凑齐足以决定世界趋势的『数量』；不管奇迹术能够凝聚多么庞大的力量，只要控制奇迹术的人类与资材都有上限的话，便绝对不可能成为主流。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掌握了工业力的欧托鲁奇家反而有可能在今后逼退玛布罗家，一口气窜升上位。

    「那——那的确很令人遗慨。」

    巴尔玛斯说：

    「不过既然『代行者』已经不在的话，那么〈渎神之主〉也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了。只要外观能应付过去的话，要操纵民众的心理应该不成问题——」

    「事实上在拉威森城的公开亮相之中——」

    聂罗用有些挖苦的语气说：

    「我们使用的（渎神之主2）也只是用预备零件拼凑出来的纸老虎罢了。」

    「这——」

    泰罗伊德慽恨似地咬住嘴唇。

    「——这倒也是。」

    「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我们应该日后择期另行讨论；毕竟没有详细的调查资料，我们也无法作出判断。」

    巴尔德说。

    「是……」

    「那么接下来——」

    巴尔德将视线从低下头来的泰罗伊德身上滑开，转而盯着杰布隆。

    「因培拉斯卿，我想先听你报告省吾-香芝的状态。」

    「…………」

    杰布隆默默地站起身子。

    虽然他的身高不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胸膛很厚实，肩幅也很宽阔的缘故，光是这点动作就足以产生压迫旁人的魄力；不过与这股魄力相反，杰布隆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也没有晃过一下，大概因为他本身是个非凡的武术家吧。

    「我接到了来自本族姬巫女的临时报告，据说省吾-香芝的身体与精神都没有特别显着的问题，不过因为过度疲劳，所以如今正在宅邸内休养中。」

    「我们也必须考虑一下他的待遇了。」

    巴尔玛斯一边用指尖摩娑着双下巴，一边说：

    「毕竟他原本就对我们表现出些许反抗的态度：既然〈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已经没有必要采用他，〈渎神之主〉本身也变成了空壳子的话——」

    「那么就算用替身也无所谓——吗?」

    巴尔德接着巴尔玛斯的话说。

    没错，外表可以用奇迹术瞒混过去；虽然这种奇迹术难以长时间维持下去，不过一般民众也没什么机会能和省吾长时间会面，所以他们顶多只需要能够煽动民众，又不至于让假货原形毕露的短暂时间——好比进行演说之类的时间就够了。

    他们甚至还可以在『代理人』身上施以整形手术。如果是并用了奇迹术的整形手术的话，就算无法把替身塑造成跟真货一模一样，也能达到远远看来分不清楚的程度。

    「不过那却是次善之策。」

    杰布隆说：

    「如果省吾-香芝愿意协助我们就没问题了。」

    「那倒也是，特别是就因培拉斯卿的立场来说。」

    巴尔玛斯以带有些许嘲讽的语气说。

    他大概以为自己看穿了杰布隆话里隐藏的企图吧。

    说到因培拉斯家现在有什么比其它四家族优势的地方，那就是身为省吾-香芝的庇护人的这种立场。说穿了，省吾-香芝就像是因培拉斯家的王牌，如果说那张王牌『没有必要是真货』的话，因培拉斯家便失去了这个优势。

    杰布隆就是因为恐惧这点，才会作出包庇省吾-香芝般的发言——巴尔玛斯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已经——」

    「对了对了。」

    开口打断巴尔玛斯的——是聂罗。

    不等其它人催促，他便站起身子离开圆桌，并且双手交握背后走向墙边。虽然巴尔玛斯因为对话被打断而以一脸不愉快的表情瞪着聂罗……不过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却只是靠在墙壁上，并且以开心似的语气对一行人说：

    「既然刚好提到了『救世主殿下』——那么我也有件事情想说。」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银发的青年在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这么说完后，像是确认似地将目光转向议长席上的巴尔德；柯德兰家族族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

    有如在舞台上面对着听众的演奏家一般，聂罗以有点像是演戏般的动作对圆桌旁的一行人等行了一礼。

    「威胁我们的『代行者』已经不在了，诅咒我们的『神』也已经不在了……人类的时代现在才真正开始。」

    「…………」

    事到如今，还提这些做什么——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因为读不出聂罗的意图而露出这样

    的表情，面面相觊：面对着这样的两人，聂罗嫣然一笑地接着说：

    「而且——」

    他猛然地勾起嘴角两端，笑了。

    「〈渎神之主〉也已经没用了。老实说，这可真是令人开心的误算啊。」

    「…………你说什么?欧托鲁奇卿。」

    泰罗伊德尖起嗓子说。

    不过聂罗却一边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一边大大地摇摇头：

    「您还不懂吗?」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

    「省吾-香芝的待遇?操纵民众的心理?各位实在是太悠哉了。」

    「…………」

    「面对这种大好机会，各位居然还手牵着手，要好地讨论自己应得的那一份?」

    「聂罗-欧托鲁奇——你该不会——」

    杰布隆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呻吟似地说。

    当然，这间会议室禁止携入任何武装；不过如果是杰布隆的话，恐怕空手就能瞬间折断一两个像聂罗那种纤细的脖子吧。

    可是——

    「欧托鲁奇卿，五家族会议本来就必须仔细研究各家族至今为止的贡献度，并且再三反复严密与公平的讨论，才能决定支配权的分割——」

    事到如今，巴尔玛斯似乎仍无法理解聂罗这番言行的意义。

    一直认为聂罗比自己低贱而蔑视他的巴尔玛斯，或许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被他摆了一道的事实也说不定。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很蠢呢——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什……什么?」

    「不过奉陪你们的愚蠢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聂罗加深了笑意这么宣告。

    他的身旁——会议室的门扉在下一个瞬间开启了。

    *

    梅莉妮太忘我了。

    『你先走吧。省吾殿下——一定会很惊讶的。』

    向机伶地这么说的蓓尔提雅道过谢后——梅莉妮便第一个走向省吾的房间。虽然房门微微敞开的这点让她感到些许的不协调感，不过能够和省吾重逢的喜悦将这股不协调感一扫而空，梅莉妮直接冲进了省吾的房间。

    然而她在那里看见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

    染上月光的房间内——

    互相对峙的两道身影。

    省吾与——

    （——艾雪?）

    为什么?

    梅莉妮认得同样隶属于柯德兰家的艾雪，也听雷奥他们说过她取代自己作为姬巫女被送到省吾身边的事情，所以艾雪会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看到她用**指向省吾头部的样子时，就连梅莉妮也不禁混乱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巴尔德因为什么理由而命令艾雪暗杀省吾吗?

    还是说——

    「…………!」

    有别于因焦躁感而不停空转的思考，梅莉妮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她真的——太忘我了。

    梅莉妮没有拟神杖，也没有刀具或枪械。

    她只想到要挡在省吾与枪口之间而已。

    看到跑过来的梅莉妮时，立刻反应过来的艾雪将**转了个弯。梅莉妮一边跑着，一边对枪口从省吾的脸上移开感到安心；她没有余力能重新意识到移开的枪口正指向自己。

    所以——

    「…………啊，」

    在枪声响起的那个瞬间——

    梅莉妮才首次意识到贯穿自己身体的灼热存在——才想到了自己或许会被子弹击中的可能性。

    鲜血像花办一样四处飞散。

    在延长了好几倍的一瞬间内，世界缓慢地旋转。

    梅莉妮的视野彷佛沉入深渊似地急速暗了下来。

    *

    艾雪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个陷入疯狂的人。

    「…………」

    艾雪也是姬巫女之一——所以自然受过了相应的战斗训练，在**的使用方面也不是个外行人；射伤梅莉妮的枪口像是反弹似地转回来，连一瞬间都没有停滞。

    枪口一分不差地对准了省吾的额头，就跟方才一样，接下来只要艾雪稍微动动指尖，名

    副其实的必杀枪弹就会发射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要躲开或稍微偏离枪口都是极为困难的事

    情。

    所以——

    「——!」

    一瞬间试图冲过来的蓓尔提雅才会像是被冻住似地停在那里。

    如果是彻底的外行人还好，但面对着受过训练的对手，就连也蓓尔提雅不敢轻举妄动；不管蓓尔提雅是要拔枪，还是要投出小刀，都仍需要一个动作——相较之下，不管怎么想都是艾雪扣下扳机会比较快。

    相对地——

    「梅……梅莉妮……?」

    省吾却彷佛完全不在意指向自己的枪口般，当场一屁股坐下来。

    艾雪的枪口也配合他的动作自然地垂下来，完全没有任何可以介入的空隙：一度被梅莉妮介入后，艾雪的警戒自然变得更为严密。

    「梅莉妮——为什么……?」

    省吾血气全失的双唇之中发出颤抖的声音。

    他将倒在地上的梅莉妮抱过来。被子弹击中的地方似乎是腹部，黏腻的触感纠结着省吾放在梅莉妮侧腹上的左手手指，让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梅莉妮会在这里呢?

    这一定是搞错了，被击中的人不是梅莉妮——这种毫无益处的想象无意义地闪过省吾的脑海里；不过就算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妄想，也不可能颠覆现实。

    「省……省…吾……殿……下…………」

    嘶哑的声音呼唤着省吾的名字。

    那张因急遽出血而变得苍白的脸——正露出微笑。

    省吾不明白这微笑的意义；为什么梅莉妮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笑得出来呢?

    「……您……没事吧……?」

    「……!」

    省吾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腹部被枪射中——就算到了这种地步，比起自己的身体，梅莉妮还是更关心省吾。那已经不属于献身的层次了，就无私的这层意义而言，那甚至已经近乎悟道，是完全压抑了动物本能的压倒性的爱情。

    「梅莉妮……梅莉妮!」

    「…………」

    或许那是她绞尽最后的气力所说出来的一句话也说不定。

    天空色的双眸正慢慢地失去焦点而黯淡下来，脸上渗出来的油汗让如绢线般的金发变得像纠结在脸上的藤蔓，她的四肢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微微开启的樱花色嘴唇也是一动也不动；梅莉妮的模样已经无限地接近死人了。

    「梅莉妮!」

    蓓尔提雅还是伫立在门口——但悲痛地大叫：

    「梅莉妮、梅莉妮!你振作一点!梅莉妮!喂、梅莉——」

    「…………」

    不过表情朦胧的梅莉妮已经无法回应好友的呼喊声了。

    省吾无法继续看着梅莉妮不断趺落死亡深渊的模样；尽管仍抱着她，却逃也似地将视线转回艾雪身上。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依旧以炯炯有神的双眸望着省吾他们。

    无论在扣下扳机前后——都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表情反而平静得不像才刚对人开枪过。

    「…………」

    感到毛骨悚然的省吾不禁把涌到喉头的怒骂声给吞了回去。

    不行，她已经完全崩溃了。

    就连省吾也能一眼看出来。

    那也是最糟糕的崩溃。

    如果是言行举止变得支离破碎的崩溃，省吾或许还能从中找出破绽；不过现在的艾雪——却循着自己的道理崩溃，也可以说是自杀者的心理吧?固定在负面的决心轻易地排除了所有的矛盾与犹豫，甚至还在理论上排除了任何理所当然的道理。

    想说服她是没有用的，就连诱使她轻怱大意也很困难。

    而且……

    （要是连我都在这里被射杀的话——）

    省吾也无法想象艾雪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她会将枪口指向自己的头，然后扣下扳机吗?还是对蓓尔提雅——以及按住嘴巴僵在她背后的花梨开枪呢?只要杀了省吾，她就会心甘情愿地投降——省吾不可能期望这么顺利的未来。

    情况很单纯。

    但面对这种情况，省吾却也真的束手无策了。

    「梅莉妮!梅莉妮!梅莉妮!」

    在被紧张感冻结的空间中——唯有蓓尔提雅死命地呼喊友人的声音空虚地回响着。

    *

    五家族会议——会议室。

    在〈雷涅盖德〉的根据地『圣庙』内部，那是警备体制最严密的重要设施之一。警备足以与此匹敌的顶多只有〈渎神之主〉的保管装置『圣棺』，以及各家族族长的办公室。

    所以很理所当然地，只要在会议中控制了这里，便形同于控制了〈雷涅盖德〉的脑。

    会议室周围有坚固的岩盘保护，通往会议室的通道也只有一条而已；虽然直接通往『纵坑』的露台能在危急时打开，但却无法从外侧开启。

    为了防堵炸弹与奇迹术的攻击，通道在开挖时刻意拐了好几个弯，另外设置了五道隔墙，还部署了五组武装警备兵——也就是各个族长带来的护卫们——只要没有他们的许可，不管任何人都不能前进。

    就算是姬巫女和族长的直系血亲也一样。

    因此——

    「——请等一等。」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伸向眼前的警棍挡住了爱菲妮耶的去路。

    由于这条通道并不宽敞，因此警备兵们并没有配备短枪或长剑之类的武器——因为这些武器要是用得不好，反而会自缚手脚，产生破绽，所以挂在他们腰际的标准装备自然就是**与短剑，还有为了方便在封闭空间内使用而缩减了长度的警棍。

    「是。」

    爱菲妮耶老实地停下脚步，并且用开朗得不合时宜的声音回答：

    「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

    「…………」

    警备兵们面面相幌。

    他们是隶属于玛布罗家族的人——今天负责守在最深处的位置，后方只有会议室的门而已。五组警备兵们负责看守几号据点均随每次的会议变动，这是为了预防每次都站在同一个地方而产生无谓的习惯——也就是松懈紧张感。

    话虽如此，由于警备兵们都是深得族长信赖的人，数量上并不多。

    因此他们当然也认识经常出入会议室的人。

    虽然只有简单地闲聊几句的程度。

    「……怎么了?」

    面对着警备兵们，爱菲妮耶轻轻地歪着头。

    绑在左右两侧的头发也配合着她的动作摇晃了起来。

    「啊啊……不。」

    警备兵们露出苦笑：

    「姑且不说蓓尔提雅殿下与哈杰姐殿下，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爱菲妮耶殿下说出慰劳的

    话来呢。」

    「是这样吗?」

    「明天的天气真让人担心啊，希望别突然下起子弹雨就好了。」

    「你们要不要干脆带盾牌出门啊?」

    爱菲妮耶笑着说。

    警备兵们放松了紧张感。

    只要看了对话的内容就能明白——爱菲妮耶正以较平常轻松许多的态度向警备兵们攀谈。的确，爱菲妮耶从未说过礼貌上的慰问之词，不过他们却以相当亲近的口吻闲话家常了起来。

    说穿了，爱菲妮耶是他们都很熟悉的人物。

    更进一步的说，他们如今在站在第五号——五个警备据点内的最后一个哨口。正因为获得了先前四组警备兵的许可，爱菲妮耶如今才会站在这里，这种认知让他们放松了警戒心。

    「那么——请恕我失礼。」

    其中一位警备兵单膝跪地，并且将手伸向爱菲妮耶的身体。

    姬巫女要进入会议室时也不能免除身体检查。

    「不过啊——我常常会这么想……」

    爱菲妮耶好像已经习惯了检查似地举起双手盘在脑后，并且这么说：

    「这工作很无聊吧?毕竟除了族长以外几乎就没有人进出了，而且检查以外的时间又要一直站着。」

    「没这回事。」

    警备兵一边用手在爱菲妮耶的身体上下游栘，一边说。

    一旦有了什么万一，身为族长护卫的他们甚至得用身体保护主人，因此练就了一看就知道相当强壮的高大身躯：和娇小的爱菲妮耶两相对照之下，正如同大人与小孩的差别。

    「我们对这份工作感到骄傲。」

    「哦——那还真了不起。」

    爱菲妮耶说。

    她那靠在后脑杓的手掌稍微往下滑。

    指尖在颈项一带轻轻地动了动。

    「你们——不会想要喘口气吗?」

    警备兵们注意到爱菲妮耶的语气变了。

    那是甜得腻人的——声音。

    白皙纤细的指尖同时解开了脖子后方用来固定上半部姬巫女服的绳结。

    以柔软的素材制作而成的姬巫女服随本身的重量滑落——小巧却又形状姣好的乳房暴露在进行身体检查的警备兵面前。

    「爱……爱菲妮耶殿下……?」

    动摇不已的警备兵拔高声音。

    爱菲妮耶用蕴含着热度的眼神望着跪在眼前、浑身僵硬的他，并且用妖媚的语气说：

    「你想不想象这样喘口气啊?」

    「爱菲妮耶殿下……您别开玩笑了。」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跪着的警备兵与站在半步之后的警备兵眼睛却都盯着爱菲妮耶的乳房；虽然容貌稚嫩，但爱菲妮耶也是姬巫女之一，容貌出众原本就是姬巫女的条件——不只限于爱菲妮耶，恐怕平常妄想着姬巫女裸体的男人并不在少数。

    当然，这是几秒钟内的事情。

    在因突如其来的提议而感到混乱犹豫的他们——想起本分之前的短暂时间。

    不过这却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我来让你舒服一下——好吗?」

    爱菲妮耶一边耳语似地说，一边将手指插进自己头部两侧晃动的发束。

    她的指尖竖地抽出了刀身极为细薄的凶器。

    那是刺击的功能更胜于斩切的暗杀工具——俗称『锥刀』。

    银光回旋。

    其中一把锥刀水平地划过跪在地上的警备兵的喉咙，另一把则利用回转的速度投掷出去——同样也刺向了站在半步之后的警备兵的喉咙。

    「……!」「……!」

    警备兵们愕然地瞪大眼睛。

    爱菲妮耶重新将右手的锥刀刺进警备兵半开的嘴里。然后就这样按住了警备兵的嘴——虽然这么做也是为了确实地置对方于死地，但最主要还是为了确保对方不发出声音；临死之人的悲鸣多半意外地传得很远，就算声带被破坏了，嘶嘶的呼吸声还是会暴露袭击者的存在。

    声带与喉咙深处的延髓从内部遭到破坏的警备兵瞬间毙命。

    爱菲妮耶并没有停下来，紧接着以双手按住地面，像杂耍似地垫起手掌一个翻转——虽然另一个警备兵正试图拔出刺进喉咙的锥刀，但爱菲妮耶那柔软地延展开来的双腿却踢中了他的头。

    已经濒临死亡的警备兵又被曳倒在地上。

    他的头部撞向地面，发出了咚一声的沉闷声响——在同样将锥刀刺进警备兵的嘴里，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之后，爱菲妮耶才站起身子。

    从最初的一闪开始只过了数秒钟的时间。

    她的手腕高超得有如行云流水。

    不过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毕竟同样的事情都已经做了四次。

    刻意挖得蜿蜒曲折的通道反而害了警备兵们，如果这是条一直线的通道，他们就能以眼耳确认彼此的身影，自然也就不会被爱菲妮耶用完全相同的手段杀害了。

    「…………」

    爱菲妮耶静静地俯视着尸体，露出了微笑。

    那稚气未脱的身体——没有沾上半滴血，证明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无谓之处；平常在蓓尔提雅的光环之下，其它姬巫女们的肢体能力几乎鲜少被提到……不过至少在暗杀技能方面，爱菲妮耶可以称得上是一流的。

    她重新绑好姬巫女服。

    这时——十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经过了她的两旁。

    他们手里拿着里威斯公司制造的最新装备——短机关枪，不用说，完全武装的他们正是欧托鲁奇家的精锐部队；他们随意踩过两位警备兵的遗骸，直往里头的会议室冲去。

    「接下来——」

    爱菲妮耶扔掉锥刀，并且在打开最后一个人经过身旁时交给她的**，确认了回转弹仓内的子弹数后，悠然地迈开步伐跟上部队。

    *

    如果要说那是枪声的话，又显得有些走调。

    啪嚏嚏嚏嚏嚏嚏嚏嚏——宛如皮革互相拍打的干瘪声音接连响起。

    那是里威斯公司随短机关枪一起开发出来的最新锐装备之一，枪声抑制器。由于枪声会唤来无谓的混乱，聂罗希望事情能在〈雷涅盖德〉大多数的相关人员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虽然会议室经过了隔音处理，但为了提防通往『纵坑』的露台万一敞开的情况，聂罗还是事先准备了这项装备。

    「——……!」

    最先被枪击中的是巴尔玛斯。

    毫不留情地射进全身——不断射进全身的子弹，让巴尔玛斯踢倒了椅子，脚步踉呛地一边溅着血，一边往后退，最后在抵达墙壁边时停了下来。

    「混……蛋…………欧……托…………………」

    然而连他最后的话语都被为了确保对手死亡而不断袭来的子弹雨和枪声吞没了。

    巴尔玛斯身受了近百发枪弹，身体挣扎似地颤抖着……最后断了气的他一边在墙上留下鲜红色的痕迹，一边滑坐在地面上。

    「不愧是我的妹妹。」

    聂罗满意地俯视着巴尔玛斯的死状说。

    「时间算得正好。」

    他回过头去，只见会议室的入口处还有更多名武装士兵如雪崩般涌入。

    他们迅速地朝左右两边散开，拿着**的爱菲妮耶最后悠然地踏进了会议室。

    「哥哥——」

    「嗯，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由于细节已经讨论过了——因此聂罗并没有和爱菲妮耶多说什么，只像是和她换班似地走出了会议室。不知道该说聂罗是大胆还是愚蠢，他甚至没有确认过其它三人是否已经毙命了；不过与十几名手持短机关枪的武装士兵们为敌，他们还能残存下来的机会可说是无限地低。

    不过——

    「哥哥，小心一点。」

    「思。」

    聂罗隔着肩膀点了一下头。

    「爱菲妮耶也是——切莫穷追不舍。」

    留下这句话后，聂罗便离开了。

    因为他还有其它事情要做。

    可是——

    「穷追不舍?」

    爱菲妮耶苦笑着低声说。

    别说是追了——这里甚至已经不是猎场，而是人肉处理场罢了，爱菲妮耶接下来只要依序处分被逼得无处可逃的猎物而已。通往露台的出入口依旧深锁，事到如今，其它族长们也不可能有多余的心力去开启那扇门，而且平常的出入口又像这样受爱菲妮耶与数名士兵掌控。

    没有武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突破包围——

    「——咦?」

    团团包围了圆桌，并且不断射击的士兵们乱了阵脚。

    成半圆状的包围网——歪了一部分。

    在下一个瞬间，一个士兵被打飞了。

    「——!」

    包围网从被打飞的士兵那部分瓦解开来。

    娇小的爱菲妮耶从那里看见了圆桌的情况。

    泰罗伊德的头被轰掉了一半，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死去了。趴倒在圆桌上的巴尔德身上虽然不见伤口——但圆桌上却可见一摊貌似他的血正逐渐扩散开来；从那出血量来看，他也已经没救了。

    还有——另外一个人。

    地板上有一个头扭向奇怪的方向而死去的男人。

    问题是那并非杰布隆。

    这男人是其中一位武装士兵，让他的颈骨折断的恐怕不是枪弹或刀械——而是赤手空拳的一击吧?因为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以及耳朵虽然不断流出血丝，但身上却完全没有状似伤口的伤口。

    这是谁干的好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爱菲妮耶回过头去，只见被打飞的士兵胸口上也有个深到不可能存在的凹陷；恐怕他的肋骨都被打断，甚至连肺与心脏也被破坏了吧。

    他绝对是当场死亡。

    （不愧是——系出武门的族长。）

    杰布隆-因培拉斯。

    爱菲妮耶似乎有点太小看他的力量了。

    杰布隆的右手握着短机关枪——那恐怕是从刚才打飞的士兵手上抢过来的吧——用脚把倒卧在地上的士兵踢起来后，便以左手抓着士兵的脖子当作肉盾。

    尽管散布在周围的士兵们又接着开枪，子弹却几乎被肉盾挡住而到不了杰布隆的身体。基于容易在封闭空间内行勖的考虑而选择了枪弹威力较弱的短机关枪，以及在枪上加装了枪声抑制器的这两点反而在这时成了阻碍，穿透力弱的枪弹无法贯穿人体——自然也难以为杰布隆带来致命的伤害。

    相反地，杰布隆却准确地朝士兵们并未加以防护的部分——也就是朝脸部开枪，有两名士兵瞬间死亡，耳朵和脸颊被子弹挖出窟窿的士兵们也因士气受挫而开始后退了。

    当然——杰布隆也不是毫发无伤。

    有几发子弹似乎命中了他的双手与双腿，然而亲身经历了无数次战场的武门之长却凭着自己强韧的肉体与精神，将负伤造成的战斗力衰退压抑到最小限度；当然，身体正在出血的杰布隆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战斗下去，不过问题在于他在动弹不得之前能杀死多少士兵。

    （不妙……）

    按照当初的预定，他们现在早该杀死四位族长，并且开始收拾善后了。

    就算使用枪声抑制器，只要长时间没有接到来自警备兵或族长们的某些联络，部署在其它地方的警备兵们也会察觉到异状，所以爱菲妮耶等人非得尽早杀死族长们才行。

    而且欧托鲁奇家的兵力绝不算多。

    说真的，为了压制今后在〈雷涅盖德〉内部可能发生的混乱，聂罗希望能尽可能地保留战力；虽然爱菲妮耶能力很强的这点也是聂罗特意把她加进这支暗杀部队里的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能动用的棋子原本就不多。

    然后——

    「——!」

    子弹划过爱菲妮耶的脸颊，嵌进了墙壁里。

    她定睛一看——正好与从混乱的士兵之间瞪向这里的杰布隆对上了眼。

    （切莫穷追不舍……吗?）

    在脑海里复诵哥哥的话后，爱菲妮耶下了决定。

    「撤退!」

    她的叫声让士兵们的动作产生了变化。

    他们一边朝杰布隆开枪，一边慢慢往出入口后退；当然，在行动的过程中还有两个人因为被击中了脸而倒地不起，不过士兵们却完全不顾伙伴，只是一边开枪牵制杰布隆，一边继续后退。他们逐渐围成保护爱菲妮耶的队伍，同时退出了会议室。

    （没有杀掉杰布隆-因培拉斯啊——）

    在士兵们的包围下，奔驰在通道上的爱菲妮耶咬住了嘴唇。

    （不过他应该会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才对——这样就够了。）

    他们杀死了最大意不得的巴尔德。

    虽然杰布隆个人是个威胁——不过因培拉斯家和欧托鲁奇家一样，在〈雷涅盖德〉内都不算是多庞大的势力，光凭武力是不可能抵动一个组织的——就算因培拉斯家个个都精于武艺，也不可能赢过压倒性的物力。

    如果只剩因培拉斯家的话，欧托鲁奇家之后也能加以驱逐。

    （接下来——）

    她和幸存的士兵们奔驰在事先确保的逃生路线上。

    不用说，他们正要前往爱菲妮耶的哥哥——聂罗的身边。

    *

    事态陷入了无意义的胶着状态。

    「…………」

    艾雪的枪口依旧指向省吾的额头。

    省吾将视线转向房间的入口，那里不光只有蓓尔提雅与花梨而已，还看得见听到骚动声而赶过来的雷奥与安洁莉特；不过在省吾被当成人质的状态下，他们似乎也束手无策的样子。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艾雪都会早一步扣下扳机，

    虽然奇迹术可以发动远距离攻击，但因为控制的关系，施术者在攻击时必须盯着攻击对象进行瞄准才行，这点和**之类的武器一样；也就是说，要是他们随便发动攻击的话，肯定会被艾雪发现的。

    （可恶……）

    省吾急得快要发疯了。

    在他的怀里，重伤的梅莉妮反复着断断续续的呼吸，要是这种状态再持续个五分钟的话，梅莉妮必死无疑：虽然省吾用手按着伤口，勉强抑制了出血，但那终究只是应急处理罢了。

    她必须快点接受正规的急救处理才行。

    可是——

    「哎呀——真令人开心啊，梅莉妮。」

    艾雪俯视着省吾他们说。

    尽管嘴巴上说着开心，她的表情却还是一样空洞，唯有那双寄宿了疯狂的眼眸依旧带着奇妙的力量盯着濒临死亡的梅莉妮。

    「我居然可以在你的眼前——从你身边夺走省吾殿下。」

    「…………」

    省吾发出了如野兽般的短促吼声。

    真是乱七八糟。

    艾雪的眼里甚至看不到梅莉妮就要死了。

    「你可要看好罗?省吾殿下的脑浆和鲜血喷得到处都是的景象一定很美吧?」

    表情空洞的艾雪用空洞的语气笑着说。

    空洞得宛如一具正在笑的骸骨一般。

    「——等等。」

    雷奥推开蓓尔提雅，走向前说：

    「等等，艾雪-柯德兰。」

    「…………」

    艾雪并没有回头望向雷奥。

    不过大概有听见雷奥的声音吧?只见她的脸颊不耐地颤抖起来。

    「听我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

    「就算你做了这种事情，巴尔德，柯德兰也不会赞许你的——不管是谁都不会，只会责备你多管闲事罢了。」

    「…………」

    「你重新考虑一下吧。」

    「…………」

    她应该有听见雷奥的声音吧?

    然而——这些话的意义却无法抵达艾雪的意识之中，只不过是在她最美好的一瞬间不识趣地闯进来的杂音罢了。她之所以没有朝省吾扣下扳机，只是在犹豫着应该先让那个恼人声音的主人闭嘴，还是应该先杀死省吾。

    不过……

    「——开玩笑的啦。」

    这么说完后，雷奥耸了耸肩。

    他的举动极为轻松，跟现在的状况一点儿也不搭调。

    「……?」

    不明白雷奥是什么用意的蓓尔提雅与花梨愕然地回头望着他。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砰。

    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

    彷佛某种东西在箱子里爆开的——钝重声响。

    那声音……是从艾雪的胸口传来的。

    「…………」

    艾雪眨了两三次眼。

    彷佛附身的妖魔被赶跑了一般，艾雪带着呆然若失的表情俯视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咳呕……!」

    她吐出了大量鲜血。

    **从她无力的手里滑落，在地上的血泊里反弹；虽然艾雪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视着这幅情景……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她便像根棍子般倒卧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泊里。

    「抱歉啊。」

    雷奥一边冷冷地陴睨着艾雪，一边说：

    「要是省吾在这里死掉的话，我们会感到很困扰的。」

    「…………」

    艾雪喘息似地动着嘴巴。

    她想说的大概是「你是怎么办到的」吧。

    攻击她的恐怕是奇迹术吧?如果是奇迹术的话，要让心脏或肺等人体内的脏器直接破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利用凝聚在一点的冲击波或共鸣波就极有可能办到。

    不过——雷奥和安洁莉特都没有使用奇迹术，蓓尔提雅也是；如果要使用奇迹术的话，无论如何都会产生拟神杖运转的金属声。

    说不定是哈杰妲与瑟妮卡躲在墙后，并且用什么方法抹消了拟神杖运转的声音——虽然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她们也无法攻击看不到的地方。

    那么……

    「……艾雪殿下。」

    一边这么呢喃，一边从雷奥身旁的门口出现的是——

    「特丽法……!」

    省吾呻吟似地呼喊那个名字。

    符丽法斯基亚塔一边用捕捉不到光线的双眼在空中游栘，一边以淡淡的语气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省吾觉得她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不过那暧昧的笑容——异于一切，却又包容了一切的笑容，反而赋予她有如圣母般的神圣威。

    特丽法斯基亚塔。

    继承了『神』之血的少女——

    「您不能那么做，您不能杀死省吾殿下。」

    「……特……」

    艾雪的嘴里咳出了更多块状的鲜血。

    「特丽法斯基……亚塔…………」

    有如诅咒般的怨恨声音在地板上回荡。

    对艾雪施展攻击用奇迹术的正是特丽法斯基亚塔。

    天生失明的她能够凭着声音与气味掌握整个空间，所以当然也能在不直视对手的情况下发动攻击；雷奥之所以一直说些无意义的事情，恐怕是为了帮她争取咏唱圣句的时间吧。

    「可……可悲的……『血族』……少女……派不上用场……的……污秽……之女……」

    重要的脏器——恐怕是心脏——遭到破坏，艾雪却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某种奇迹吧?所谓的奇迹往往是由非比寻常的执着引发的。

    「……反正……你……只不过是……没有心的……肉块……」

    艾雪以交织着轻蔑与嘲讽的眼神瞪着『血族』的少女。

    特丽法斯基亚塔沉默不语。

    她之所以会攻击艾雪，只是为了保护『精种』而已。

    不是因为她爱着省吾。也不是因为她生艾雪的气。

    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忠于『血族』的使命，对除此之外的东西毫无兴趣。对她而言，或许连自己的感情都是使命的附属品也说不定：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艾雪反而还比较像个人。

    「……呕咳……」

    奇迹似乎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艾雪的双唇咳出来的已经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的血泡。

    然后——

    「父亲……大……」

    那是艾雪的最后一句话。

    「艾雪……」

    省吾茫然地呼喊她的名字。

    她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呢?

    她曾为了自己而想得到些什么吗?

    总不可能是为了这种任谁看来都毫无意义的死法而活吧。

    不过……她或许没有选择其它生存方式的自由也说不定，那么在丝毫不觉得不自由的情况下活着不是比较幸福吗?深信妄执就是自己期望的结果而死去，或许也能称得上是幸福吧。

    「……艾雪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突然呢喃似地从唇里吐出这个名字，她的表情依然不见任何变化。

    那张白皙的脸庞挂着有点茫然的表情——

    「…………」

    不过一道泪水却流过了她的脸颊。

    然而——省吾却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那泪水的含意。

    「蓓尔提雅!快准备治疗梅莉妮!」

    回过神来的省吾这么大叫，

    *

    会议室中呈现宛如最前线般的风貌。

    十几个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大量血迹在周遭描绘出异样的花纹，室内的空气里交杂着无烟火药与血的浓烈臭味，再加上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了一股刺激鼻腔的刺激性臭味。

    「…………」

    赶来的部下正在房间正中央为唯一的幸存者杰布隆进行应急处置。

    虽然子弹全都偏离了致命伤，但打中他的子弹总共有十二发，其中三发子弹只是划破了表皮而已卜不过剩下的九发中有七发还留在体内，另外两发则是贯穿了身体——的确是重伤。为了将杰布隆送去接受正式治疗，在离开现场之前必须先进行应急的处理，善于医疗的部下是这么判断的。

    当然，杰布隆已经下令追缉聂罗与爱菲妮耶——不，是追缉整个欧托鲁奇家。

    （不过——）

    杰布隆感到纳闷。

    他趁着痛楚的空档让思考运转起来。

    （聂罗-欧托鲁奇到底在想些什么?）

    杰布隆不清楚他的目的。

    当然……他的最终目的大概是夺取〈雷涅盖德〉的大权吧?也就是成为索隆这个世界的支配者。

    不过……这种做法未免也太乱来了。

    〈雷涅盖德〉是一个秘密结社的组织。

    他们在五百年来培养出来的凝聚力并不寻常——即使不看雷奥与安洁莉特的例子——像这种封闭性高的组织是绝对不会原谅背叛者和谋反者的，正因为如此，五家族之间的权力斗争才会转而形成缓慢的政治力之战；要是有哪个家族轻举妄动的话，其它四个家族马上就会联手加以击溃。

    当然，如果其它四家族的族长被杀死的话，〈雷涅盖德〉一时之间必然会陷入混乱。

    不过失去族长这点程度的事情不太可能瓦解整个家族，至于四家族同时瓦解的可能性就更低了；经过悠久的岁月，各家族都已经组织化了，体制无比坚固的各家族——恐怕会尽全力地对杀了族长的人采取报复行动吧?

    如此一来，欧托鲁奇家就走投无路了。

    就算具备了再强大的工业力，就算能够拿出再新颖的装备，只要无法维持雄厚的物力，长期下来，欧托鲁奇家自然会走向败北的结局；如果其它四家为了报复而联手的话，即使掘除细部的势力比，用最单纯的条件去想，欧托鲁奇家还是不得不与规模高达四倍的敌人交锋。

    不管再怎么想，这种行动都太轻率了。

    在好不容易歼灭了『代行者』的现在，五家族也能光明正大地站上历史的公开舞台，只要愿意花点时间，他们之中的谁都很可能作为名副其实的支配者君临整个索隆，在这种状况之下——做出像小孩子耍任性般的短路行为一点意义也米有。

    （结果只是让自己的家族步入灭亡而已。）

    杰布隆只能这么想。

    不过那个聂罗-欧托鲁奇有那么愚蠢吗?

    该不会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注意到的……?

    正当杰布隆想着这种事情时——

    「杰……杰布隆大人!」

    其中一位部下大声惨叫。

    杰布隆皱起眉头回过头去。

    「什么事?」

    「那……那个……!」

    他转头望向部下手指的方向。

    其它部下正在那里调查族长们的遗体。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杰布隆还是命令部下一旦发现谁一息尚存，便立刻施以急救处置。

    不过任谁一看都知道族长们早已毙命。如果身体被击穿了上百个孔，头部被削开到露出大脑的程度，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死；那是非『神』之躯——不，甚至连『神』都无法避免的命运。

    巴尔玛斯。

    泰罗伊德。

    还有——

    「……!」

    惊愕的杰布隆甚至忘了伤痛，猛然地站起身子。

    「这是——」

    和其它两位族长并排在一起的遗体。

    那——并不是巴尔德。

    遗体身上的衣服确实是属于巴尔德的东西，体格也很相近，不过那张脸一看就知道是别人，脸的轮廓和鼻子的形状显然与巴尔德不同。

    摆在那里的尸骸是杰布隆从未见过的男人。

    「——奇迹术吗?」

    只要准备好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人类，便能轻易地利用奇迹术改变皮肤与头发的颜色；如果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话，声音自然就会相近，所以调整起来也会比较容易。

    不……在那之前。

    这个『替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巴尔德对调的?

    半天前?三天前?十天前?还是——一年前?甚至是更早以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

    巴尔德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难道他事先知道了这次的袭击?

    （私下勾结——?）

    聂罗和巴尔德吗?为什么?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只要和聂罗一起离开房间就好了。

    也就是说，甚至连聂罗都被巴尔德给骗了吗……?

    （真糟糕……）

    杰布隆搞不清楚现况。

    他虽然身为武门之长，但绝非空有肉体的肌肉笨蛋。

    不，反而正因为身为武术家，他才能深刻地体会到慢一步掌握现况是多么致命的事情；就算再怎么锻链自己的拳头，只要分不清该攻击的对象就没有意义。

    也不知道是否明白杰布隆的焦躁——

    「领主大人!」

    一位部下冲进了会议室里。

    他是杰布隆的心腹之一，为了掌握现况，他在『圣庙』内四处调查。

    「情况怎样?」

    面对杰布隆的问题——部下单膝跪地说：

    「非常严重。」

    「…………」

    「『圣庙』内到处都起火了，同时火势还在增强当中；通道内的紧急用隔墙被放下来，而且有一部分被焊死了，因此目前难以追查聂罗，欧托鲁奇及爱菲妮耶-欧托鲁奇的行踪；死伤者多数，详细数字不明；设施也有几个地方遭受损害，特别是东回廊部分的——」

    部下的报告内容让杰布隆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聂罗才刚暗杀了五家族的族长，『圣庙』就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损害……『圣庙』不只是凿穿岩石建造出来的洞穴而已，它还利用奇迹术改变分子构造而加以补强，所以一点小事情绝不可能破坏『圣庙』的构造；不过安装在『圣庙』内的机材就另当别论了。

    普通的地洞是无法作为〈雷涅盖德〉的根据地而发挥机能的。

    莫非聂罗打算舍弃整个〈雷涅盖德〉?

    那么——没有了〈雷涅盖德〉的组织力，他又要用什么作为支配世界的基础呢……?

    「聂罗，欧托鲁奇——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布隆低吼。

    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

    他转头望向设置在一面墙上的巨大玻璃窗。

    这面玻璃窗的后方就是通往『纵坑』的露台。

    而透过被四处飞溅的血液与体液濡湿的玻璃窗——可以听见『纵坑』内传来钢铁彼此撞击

    摩擦的钝重运转声。

    原本存在于『纵坑』里的是——

    「〈渎神之主〉……?」

    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泰洛伊德的报告属实，那么这个巨大拟神体已经是个单纯的形骸了；就算现在让〈渎神之主〉启动，它也只能站起来，或者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儿般移动，〈渎神之主〉早已不是什么最终兵器了。

    「领主大人——」

    不顾出声关切的部下，杰布隆径自站起身子，走向窗边。

    他俯瞰『纵坑』——那里的确看得见将钢铁巨人分解后的四肢收纳起来的五座『圣棺』。

    五座『圣棺』静悄悄地矗立于『纵坑』底部，不见任何移动的迹象。

    即使如此，运转声还是不断传来。

    那么这声音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

    「——预备收纳库?」

    突然想起这地方的杰布隆低喃着。

    所谓的预备收纳库就像是『纵坑』——〈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同时也是出击的据点——的后台，那里长期保管着〈渎神之主〉相关的各种预备零件，数量多到可以再制造出一台有余的〈渎神之主〉。

    事实上，在拉威森城的公开亮相上使用的空心〈渎神之主〉——方便起见，在这里称之为（渎神之主2）——就是收集这些零件制造出来的。

    那么聂罗是打算抢走（渎神之主2），并且加以使用吗?

    可是……

    （不——他绝不可能这么做。）

    『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让〈渎神之主〉成为巨大拟神机的稀有物质。

    也就是——『圣遗物』。

    （他要去哪儿筹措『圣遗物』呢?『神』——明明只有一个而已。）

    正因为如此，〈渎神之主〉才会是唯一的绝对兵器。

    那个大前提是——

    「——不……!」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的杰布隆低吼。

    有这种人……不是有这种人吗?

    不是有这种人存在吗?

    跟『神』一样拥有可以引发奇迹的肉体之人……!

    （可是……不。）

    他们之前就下落不明了。

    不过……如果他们不是自发性地隐匿行踪，而是被某人召集起来，并且加以杀害的话……?

    俗话说量甚于质。

    也就是说，数量可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甚至可能凌驾于原本的质量。

    这样的话……

    「聂罗-欧托鲁奇!你居然做出这般亵渎之事——」

    杰布隆吠吼似地这么大叫后，转过身子。

    虽然慌张的部下们很担心他的伤势——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杰布隆大喝一声，要部下尽快召集奇迹术师。

    「快点!不论本事怎么样，只要会施展通讯用的术式就行了!」

    杰布隆不能容许一瞬间的犹豫。

    也不能容许一时之间的混乱。

    要是他容许的话，世界就会——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是得依靠他。）

    杰布隆怀着羞愧的心情，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位少年的身影。

    省吾-香芝。

    拯救了索隆的——救世主。

    *

    在昏暗的底部，聂罗静静地露出了笑容。

    他的眼前耸立着漆黑的——有如一面巨大墙壁般的东西，在缺乏光线的这里虽然难以看个仔细，不过那似乎是用好几块涂装成黑色的钢板拼接而成的物体。

    如果能大大地往后退开，让视点了望整个昏暗处的话——就会发现存在于聂罗前方的东西并非墙壁，而是巨大的柱子。一对……也就是两根柱子从黑暗的底层远远地通往聂罗的头上，向上发展出更为巨大的构造体。

    柱子周围架着宛如纠结的藤蔓般错综复杂的鹰架。

    在鹰架上匆忙往来的人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进出蚁窝的蚂蚁群，那是因为耸立在聂罗眼前的那个物体过于巨大，导致识别大小的感觉完全错乱的缘故。

    「前置启动准备——!」

    某个地方——传来了大声的号令。

    在一瞬间的寂静后，昏暗里到处涌现出机械装置的运转声。

    原本七零八落的运转声转眼间纠结成一道轰然巨响，断断续续响起的轰声像是波涛声，也像是心跳声；这里充斥着某种巨大的东西即将动起来的预兆。

    「前置启动——!」

    「前置启动——!」

    作业员们的声音在昏暗之中交错。

    周围延伸出来的无数金属管宛如大树的树枝般——或者像是支架般——穿过鹰架的缝隙，连接高高耸立的构造体表面：金属管上到处都嵌着用来确认内部的玻璃小圆窗……里头可见某种高黏稠度的红黑色液体正缓缓流动。

    「接上循环帮浦——!」

    「接上循环帮浦——!」

    轰然巨响随着叫声——产生了变化。

    节拍变得更为明确的间断轰声晃动着昏暗。

    宛如新生儿等待诞生的胎动一般——这么说来，连接在构造体各个表面的无数金属管大概就是脐带吧。

    ……轰……轰……轰……

    响彻四周的声音生动得让人想不到是机械的运转声。

    「……呵呵。」

    聂罗满意地加深了笑容。

    他的头上传来了声音。

    「——领主大人，基本机能已确认全数启动，这样作业就结束了。」

    「辛苦了。」

    聂罗点点头。

    「不过各部装甲及预备装置的微调整从正式启动才会开始……」

    「驾驶者的设定呢?」

    「当然——已经完成了。」

    「那么微调整以后再进行也无所谓。」

    聂罗以愉快的语气表示：

    「现在只要展示我们拥有足以统治世界的力量就够了。」

    在他快要说完时——异质的光线与声音闯进了这片黑暗之中。

    聂罗背后的一道铁门打开了。

    青白色的电灯灯光试图占据黑暗似地从该处射入——然后接连响起了伴随着轻微冲击波的爆裂声。

    那是枪声。

    看来这片昏暗外的某处似乎正展开枪击战的样子。

    不过聂罗并没有浮现惊愕与焦躁的表情。

    他反而以称得上平稳的语气对自己的背后问：

    「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是的。」

    回答他的是宛若银铃的可爱声音。

    「真是非常抱歉，哥哥，我们没能杀死杰布隆-因培拉斯，结果因培拉斯家族势力的反击

    来得比想象中的快……我想最终防卫线被突破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大概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爱菲妮耶以有点沮丧的声音这么说——不过聂罗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与焦躁的样子。

    「没关系。」

    他反而以愉悦的语气这么表示。

    「第四班、第五班，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去支持最终防卫线。」

    聂罗对在鹰架上来来去去的作业员们这么说。

    「只要拖住时间就够了。在这段期间内，第一到第三班准备正式启动。」

    『遵命。』

    作业员们同声唱和。

    他们的声音里透出某种高亢感。

    「启动准备——!」

    「启动准备——!」

    叫声再度在空中交错。

    并且逐渐发展成一连串带有奇妙热度的喊声。

    「循环机构没有异常!」

    「基础控制术式一号至五十八号没有问题!」

    「基础控制术式五十八号至一百零八号没有问题!」

    「投入四千单位的催化剂!」

    「连接假想神经术式!」

    「『血族』机构——激发!」

    …………

    昏暗中出现了龟裂。

    一道光束宛如刀子般，从昏暗中进出来。

    那道光束触及仰望着巨大构造体的聂罗额头——然后幅度变得更大的光束包围了他。

    无比洁白的光。

    跟阳光很像——却又不带热度的光。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下一个瞬间，一道光束暴增为数百道。

    四处乱窜的光束逐渐粉碎驱逐了黑暗，封闭空间里变得越来越明亮；不久，释放出无数光芒的巨大构造体显露了全貌。

    巨大的人型。

    钢铁的黑色巨人。

    那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白色的光是圣光。

    全身散发出奇迹之光，并且傲然地伫立在那里的身影是——

    「（渎神之主2）——」

    聂罗歌唱似地说：

    「不，你不是偶像的破坏者，也不是那个存在的替代品。」

    他的表情里透出了恍惚之色。

    「你是绝对之物，你是不变之物，你是完全之物，既是起源，亦是终焉之物，这就是神本身，所以我就这么叫你吧——人造之神（绝对神）。」

    没错。

    站在他眼前的既是〈渎神之主〉，又不是〈渎神之主〉。

    虽然都是用〈渎神之主〉的零件制造出来的东西——却是截然不同之物。

    「……『血族』的各位也很开心吧。」

    聂罗说：

    「你们的夙愿终于达成了——新的神诞生了。」

    全身沐浴在圣光之中的他笑了。

    （渎神之主2）——不，（绝对神）的巨大身躯也在自己所释放出来的圣光照射下傲然地闪烁着。

    形状不同，颜色不同，更重要的是大小不同。

    然而——那却是一幅宛如镜子内外的光景。

    照出本性的巨大镜面。

    不过——站在镜子前的是聂罗吗?还是（绝对神）呢?镜子究竟是照出了区区一个人类的硕大疯狂?还是让强大无比的怪物显露出微不足道的本性……这点实在无从得知。

    「…………」

    聂罗背后的爱菲妮耶全身发抖。

    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恐惧?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

    「走吧，现在是把所有陈腐之物驱逐一空的时候了。」

    聂罗踩着跳舞般的轻盈步伐，走向巨人

    *

    电灯灯光将室内照得发白。

    平常用来照明的总是蜡烛的温暖光芒——不过瑟妮卡为了照亮省吾身边而拿过来的电灯如今却大放光明，被有点死板的光线照亮的室内情景极度欠缺真实感……就连没擦干净而残留在地上的黑色痕迹，看起来也像是某种不自然的污点一般；这房间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会不会只是戏剧的一幕呢——这种愚蠢的想法突然闪过省吾的脑海内。

    不过……

    「…………」

    床上的梅莉妮正反复着轻微的呼吸。

    这是不如自我欺骗介入的现实。

    梅莉妮被子弹射中了。

    艾雪死了。

    这些全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就算再怎么难以置信，就算感受到多么强烈的不协调感，残酷的事实还是不会如梦幻般消失，存在于该处的压力静静地压在省吾头上。

    「梅莉妮……」

    就连自己呼喊她名字的声音，也让他厌受到一种宛如他人之事的不协调厌。

    梅莉妮还没有恢复意识。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子弹贯穿了她的腹部，光是不需要取出子弹这点，就足以让急救处理更早结束，而且由于姬巫女们都具备了简单的医疗知识，因此以瑟妮卡为中心进行了简易的手术后，梅莉妮的伤口已经缝合起来了。

    她的内脏应该没有受伤——以奇迹术扫描腹腔内部的安洁莉特这么说。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子弹会把骨头打成好几片碎片，将包覆脏器的身体内部撕裂得破破烂烂，所以梅莉妮这样反而可以称得上是幸运的。

    只不过……他们的急救处置耽搁了。

    梅莉妮流的血太多了。

    「呜…………」

    不用说，那是因为他们在压制艾雪上花了太多时间。

    不过——能因此说艾雪刚才真是死得太好了吗?

    省吾认为那是错的。

    尽管不是因为艾雪已经死去的关系，但省吾就是不恨她；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个极为真诚又勤奋的少女，虽然努力的方向错了，不过省吾甚至觉得那个错也不是她的责任，因为她，没有选择的自由。

    就跟茉莉一样。

    连自己有多么不幸都无法理解的世界。

    连自己都不得不欺骗的世界。

    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种世界的省吾选择了战斗。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跪在梅莉妮枕边的省吾难过地说。

    他像是用双手包起来似地握住了——梅莉妮冰冷的手。梅莉妮勉强还算活着，但也只是代表她没有死而已；要是自己放开手的话，梅莉妮会不会逸失所有体温而变成尸体呢……连这种愚蠢的想象都逐渐掠过了省吾苦闷的意识。

    「……小省……」

    花梨战战兢兢地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她一直站在省吾的背后。

    如今房间里只有省吾、梅莉妮、以及花梨而已。哈杰妲和瑟妮卡为了运出艾雪的尸体而离开了宅邸；蓓尔提雅为了征求父亲杰布隆的判断与指示去了通讯室；雷奥与安杰莉特则是因为有些想问的事情——所以带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起到楼下去了。

    「…………」

    省吾很清楚。

    自己应该对花梨说些什么。

    自己必须坦率地为花梨平安归来感到开心。经过了长久的别离——经过了甚至突然想不起来到底有几天、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终于见到了表妹，终于见到了最重要的青梅竹马。面对四肢健全地回到这里的她，自己应该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才对。

    但省吾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那种余力——由于思考在同一个地方空转，他根本无法去想其它事情。

    讨厌的预感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然后逐渐消失。

    自己是多么地无力。

    自己汁么也办不到。

    就算被捧成了英雄还是什么的——只要没有了〈渎神之主〉，省吾终究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罢了；不管要拯救世界还是最爱的一位少女，自己都不可能办到。如今面对在生死交界旁徨的梅莉妮，自己顶多只能握着她的手而已。

    甚至连祈祷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这里是索隆——是神已逝去的人类世界。

    「……好不容易……才歼灭了『代行者』……接下来……接下来……一切才正要开始啊…………!」

    「所以——啦……」

    省吾的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花梨的声音，声音是从比她更后面的地方——从敞开的门口处传来的。

    「就是因为『代行者』已经不在啦!你应该明白吧?」

    就算不回过头去，省吾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在别的情况下，他那游刃有余的语气或许会让人觉得很可靠吧——不过省吾现在却觉得相当恼火。他注视着梅莉妮的侧脸，就这样发出了低吼般的声音。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绝对威胁『代行者』——正因为有这个均等的威胁存在，原本拥有不同思想与目的的人们才会凝聚在一起；在大事跟前，小事自然会变得微不足道……所以琐碎的事情自然会被柬之高阁，人人也会把各自的企图搁置在心底，威胁这种外在压力会将七零八落的要素压缩成一个存在。」

    「…………」

    省吾当然知道这种事情。

    「不过一旦那个外在压力消失的话——自然会产生反动，一直以来凝聚在一起的东西又会变得四分五裂了；在巨大的威胁消失的现在，过去并肩作战的伙伴就变成了小威胁而纠缠不清。」

    「…………」

    所以怎么了?

    那又怎么样?

    「人类真是无可救药的生物；结果——不管是谁都只是看着眼前而已。」

    「…………」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笑得那么讽刺吗?

    你只会笑而已吗?

    你明明逃走了。

    既没拯救世界，也没拯救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逃走了——

    「…………」

    省吾差点忍不住回头对雷奥怒吼。

    不过他咬着嘴唇忍下来了。

    他知道在这里对雷奥发火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知道——雷奥不会毫无意义地惹恼自己；不管是好是坏，这男人绝不会为了毫无利益的事情而采取行动，如此一来，他会说这番话应该是有什么企图才对。

    「…………唔——」

    也不知道雷奥是怎么看待强忍怒火的省吾……他稍微加重了语气说：

    「你知道『血族』那帮人从『庭园』里消失的事情吧?虽然我们试着追踪作为监视者跟着我们的『血族』——也就是杜梅里莉耶，却在途中失去了她的下落；我原本以为特丽法斯基亚塔应该会知道些什么……不过她似乎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只是——」

    雷奥停顿了一瞬间后，接着说：

    「——综合种种情报看来，『血族』似乎是在〈雷涅盖德〉刚决定采取报复行动的时候从『庭园』里消失的。如果这是偶然也就算了，但倘若不是的话……就表示除了我们以外，〈雷涅盖德〉内部也有人和『庭园』有所联系。」

    「…………」

    「如果这家伙从几年前就开始跟『庭园』来往的话，那么对方明知『血族』会发动袭击，

    却又刻意对〈雷涅盖德〉保密，关于『庭园』的位置也是；在『代行者』消灭后——这种人会想些什么呢?」

    雷奥叹了口气。

    「那当然是——」

    这时，他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那是冲上楼梯，接着又奔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在下一个瞬间——蓓尔提雅推开雷奥出现在门口。

    「省……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

    这时省吾总算才回过头来。

    房间的入口处有雷奥、安洁莉特，以及蓓尔提雅的身影。

    大概是很匆忙地赶过来吧——只见蓓尔提雅的脸因兴奋而染成了一片通红。或许因为无法归纳出应该说的话，她只是嘴巴一张一开地望着省吾的脸，迟迟没有接着说下去。

    她的狼狈模样反而让省吾冷静下来。

    「——蓓尔提雅。」

    他稍微用力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

    省吾意外冷静的模样大概让蓓尔提雅的动摇稍微平息下来了吧?虽然还处于亢奋状态——但她在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说道：

    「有人……企图造反。」

    「……造反?」

    省吾皱起眉头。

    「你说企图造反……」

    叛变。

    也就是内部的人员强行将组织解体，并且进行大规模的重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进行叛变的方式是肃清既存的权利者们——而这种方式也会伴随着大量的流血。

    「——是谁?」

    「是欧托鲁奇家吧。」

    雷奥干脆地说。

    「……!」

    省吾与花梨倒抽了一口气。

    这时——省吾才想起了一直没看到爱菲妮耶的这件事情。

    这点跟欧托鲁奇家叛变的事实相符。

    如此一来，雷奥说过的『与『血族』有所联系的〈雷涅盖德〉相关人士』是谁……也就可想而知了。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以迫切的语气接着说：

    「父亲——杰布隆-因培拉斯要我代为传话：即刻起，〈雷涅盖德〉将聂罗-欧托鲁奇及欧托鲁奇家相关亲族视为『敌人』，并且请求省吾殿下迳行迎击及歼灭。」

    「……迎击……歼灭?」

    那是要自己乘上〈渎神之主〉的意思吗?

    可是敌人并不是『代行者』。

    而是欧托鲁奇家的人们。

    这也就是说——杰布隆要省吾把〈渎神之主〉当成对人兵器使用；不过用〈渎神之主〉攻击人类，就像用战车辗死没有武器的对手一样，实在是太过于一面倒了。

    就算欧托鲁奇家举族在〈雷涅盖德〉内部发动内乱，只要其余四家族齐心协力的话，他们根本就撑不了多久；虽然一开始或许会产生一些混乱也说不定，不过在五家族的其中四家同时攻击之下——另一家终究逃不了少数劣势的命运，如此一来，特地出动〈渎神之主〉就没有意义了。

    莫非杰布隆是想藉由展现压倒性的力量，好将损害抑制在最小限度?

    可是——

    「要对人类使用〈渎神之主〉吗?」

    省吾理所当然地尖起嗓音说。

    蓓尔提雅一瞬间像是被省吾的气魄压倒似地缩起身子——不过接着便摇了摇头。

    「不是的，省吾殿下。」

    彷佛恐惧着自己即将说出来的话一般，她的表情僵硬起来：

    「敌人是——聂罗-欧托鲁奇操纵的另一具〈渎神之主〉……!」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名字，省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集预告

    彷佛照着镜子般面对面耸立着的钢铁之神们，宛如嘲笑着省吾的决心般运转起来的最后谋略；不过已经是个空壳子的（渎神之主）有办法打倒冠上（绝对神）之名的拟神吗?

    赌上世界的未来，不可能的两个存在展开了激战。

    下集『渎神之主!EPISODE10魔FIEND神』

    ——人类的天敌并不是神，而是人类。

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后记

    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

    为各位奉上「渎神之主!9」。

    总算轮到花梨当封面啦。

    这一路走来还真是漫长啊……（你一开始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在种种纷乱中不断进展的「渎神」也只剩下一集了。

    其实我中途真的很担心能否顺利地写到第十集……不过有kyo老师画的图，以及责任编辑的帮助，更重要的是有持续购买本系列作的各位读者支持，我才能继续写作到最后；编辑部总不会到现在才说「第十集不出了」吧。（笑）

    由于这部作品是在我的作品中极少见的长篇史诗风格（不过当然不是真正的长篇史诗），所以我每次写起来都像是在阅读他人的小说一样，总有一种「哎呀?这真的是我写的东西吗?」的感慨，这或许是受到协助设定的照下影响也说不定。

    不过随着终点越来越接近，这本作品的内容与写法也越来越像是我个人的里程碑了。思，再努力一集吧!

    顺带一提，或许有人会认为打倒所有『代行者』后，故事就结束了——不过一如各位看过本书就能明白的一样，其实并非如此；在前几集埋下的伏笔总算开始一一收线了，找也们微胶心了点。

    而最后一集预计会加进一些画蛇添足（?）的部分，甚至会让人觉得「咦?有必要写到这里吗?榊」，还请各位拭目以待。（这是哪门子的宣传方式啊?）

    哎呀，不是有句话叫一不作二不休吗?（笑）

    这么说起来，哈子……不，是哈杰妲特别受到读者们的喜爱呢!这点要说意外，还真的是挺让人感到意外的。这种类型的少女原本就很有人气吗?还是姬巫女之中的立场与环境设定等因素综合起来，才造就出她的高人气呢?

    不过比起「邪恶的艾雪真是太萌了」、「巴尔玛斯的双下巴真是太可爱了：这些说法，哈杰姐受欢迎的原因反而容易理解多了——或许就是因为我本身也喜欢这类型的角色，才会无意间把她写得那么可爱吧?

    接下来……

    不管是哭是笑都只剩一集了。

    虽然前一集的后记里已经提过了，不过我现在预计在年内将最后一集送到读者大人们的

    手上，还请各位稍等一下。

    那么，下一集再见……!

    榊一郎-

    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kyo，这集依然继续为出场机会不多的哈杰妲加油打气。

    …话虽如此，哈杰妲在这集里却若无其事地表现出存在感啦!

    比方说给蓓尔提雅当头棒喝啦…还有被雷奥用体术撞飞啦…这些都很有哈杰妲的个人风格，真是太棒了。

    虽然在没有任何恋爱发展的情况下就要迎向第十集，不过哈杰妲接下来应该还是有出头天的机会吧?

    满怀期待的我就先写到这里了。

第9卷 创世 CREATION MYTH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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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卷 魔神 FIEND

第10卷 魔神 FIEND 第一章 魔神诞生

    台版转自阳子ようこ@轻之国度

    不管是什么人——都在心中豢养了神。

    或许也能将这种举动说成是『认命』或『绝望』吧?

    所谓人生总是由无数偶然累积构筑而成，正因为如此，绝不可能条理分明，也绝不可能光明正大。努力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报，运气也有可能非常地偏颇不公，在同样的条件下未必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人生往往充满了不合理；不过若只用一句『偶然』带过一切，恐怕任谁都会感到抗拒吧。

    毕竟那就像是在诉说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努力还是决心，也只有被偶然左右的程度罢了。

    因果报应这种概念终究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理想化制度』而已。

    努力、懊恼、决心、忍耐、牺牲，还有理想——不管是再怎么崇高的概念，还是时时蕴含着流于无意义的危险性，未来总是既不确实又不合常理。

    然而要是一直想着这种事情的话，不论是什么人都活不下去的。

    正因为如此，任谁都会为这不合理赋予人格，藉此将因果报应这种存在制度化。

    将名为可能性的存在排除后，一切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人们试图让自己这么想。

    也就是说……那是将名为不合理的偶然冠上『神』之名，好让自己心服口服的行为。

    『没办法，谁叫神是这么决定的。』

    将偶然蒙上恣意的面具后，绝望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比方说，如今自己将死在这里的这件事并非无意义又无价值的偶然结果——而是神所决定的必然，因此自己也莫可奈何：那是伟大的意志裁定的结果，所以绝非毫无意义的牺牲，只是卑微又愚蠢的自己无法推测出理由罢了。只要这么告诉自己，人们就能够放弃反抗。

    对抗无价值或无意义的这种行为，迫使人们在心中豢养着一个神。

    这点——

    「绝对的支配者……」

    在神已死去的世界-索隆里也是一样的。

    毕竟如果不把某人供在自己头上的话，人类这种生物就会被自己的智能给压垮。

    「……适合托付自己命运的对象。」

    爱菲妮耶低喃。

    她并不是直接地知道神的存在。

    这个索隆里有神实际存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名副其实地属于神话或传说的领域；当然，索隆的人们深信神是实际存在的，毕竟神存在的证据不胜枚举，如今这个事实早已作为常识根植于人们的意识之中了，就连爱菲妮耶也不例外。

    不过……现实中的她从未以五感实际感受过神的存在。

    虽然现今有能够以五感感受到的奇迹术存在，『代行者』的威胁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是这些现象的背后还是难以看出早已毁灭的神的形象。

    所以存在于她心中的神之偶像自然会变得暧昧模糊。

    为了让自己接受压在头上的不合理所需的——偶像。

    正因为他不具任何细节，才带有让人容易接受的形式。

    具体而言就是大小。

    举例来说，没有人会把比自己强大的绝对者想象成蚂蚁或老鼠——也就是自己只要有那个意思便能轻易踩烂的对象。

    为了作为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力量』象征，身为偶像的神果然还是会变得巨大化。

    仿佛就要朝自己头上压过来一般。

    彷佛能够震碎山巅、划破天际一般。

    仿佛只要振臂一挥就能操控气象一般。

    人们在神的身上寻求这种既容易理解，又具备压倒性的强大力量。

    自己其实跟尘埃没什么两样——所以被不合理的命运摆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们寻求的就是这种足以让自己死心且具绝对性的力量差异。

    就这层意义上而言……

    「〈绝对神〉——」

    那大概是最名副其实的偶像吧?

    恐怕也是这个索隆里最强大、最完美的偶像。

    耸立在她面前的人型恰到好处地实现了人们从神身上寻求的所有条件。

    「…………」

    突然间，爱菲妮耶将视线转向背后的门扉。

    和墙壁焊在一起的铁门——正不断地冒出火花，并且逐渐被切割开来；看来最终防卫线已经被突破了的样子。

    虽然爱菲妮耶也知道防线被突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不过情况来得比她预料中要早。

    这也表示其它四格家族的幸存者们有多拼命。或许爱菲妮耶他们没能杀掉杰布隆一事也有影响吧!毕竟统帅者的有无会直接导致组织的力量倍增或半减，况且——一旦面临战斗时，身为武门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长可是比谁都还能凝聚部下的信赖。

    爱菲妮耶迅速地藏身在墙边机械装置的阴影处。

    然而——

    「——!」

    铁门随着已不成言语的怒号声倒了下来。

    晚了一瞬间——高举着枪和防弹盾的〈雷涅盖德〉成员们如雪崩般涌入房间。这些人大概是由因培拉斯家相关人员组成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吧?

    不过——

    「……!」

    他们在原地僵住了。

    就算爱菲妮耶与欧托鲁奇家的作业员们没有躲起来，蜂拥而来的讨伐队员们恐怕还是不会注意到他们吧?因为耸立在眼前的巨人正一边夸耀着傲然的威容，一边释放出无比的存在感——让周遭的所有人都无法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

    伫立在预备收纳库中央的巨大质量。

    以钢铁塑造而成的——无比明确的神之形象。

    〈绝对神〉。

    和人类相同的四肢，和人类相同的胴体，和人类相同的头部。

    尽管具备了这些特征——强烈的不祥之气却还是如影随形地缠绕在那身姿态上。

    全身如荆棘般的突起具有无比强烈的威吓感，而那显然异于生物的直线主体轮廓，暗示了其皮肤是以钢铁制作而成的事实——同时也因此具备出奇坚固的防御力，足以轻易地压倒观者。如果没有任何与人类相通的部分的话，这尊巨人不会释放出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近似于人类，却又兼具人类不可能具备的特征——再三强调出巨人『超越者』的身分。

    当然，巨人的外型十分神似〈雷涅盖德〉之中，任谁都相当熟悉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毕竟巨人身上使用了以〈渎神之主〉的备用品为名目生产出来的零件，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身为战斗兵器的〈渎神之主〉原本就是在会遭受破损的一大前提下制造出来的，因此时时储备定量的预备零件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没错，这是很理所当然的。

    就算里威斯公司生产了足以组装出另一具〈渎神之主〉的零件，并且将之运送到这座『圣庙』里头，也不会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即使看了过去在拉威森城的『亮相仪式』里公开的冒牌货——那个徒具形骸的〈渎神之主2〉，也没有任何人兴起危机感。

    所以任谁都没有怀疑过……如果另一具〈渎神之主〉出现的话，会演变成什么情况。

    当然，〈渎神之主〉之所以被叫做最终兵器，并不是因为那身钢铁的筐体，而是因为体内藏有足以引发庞大奇迹的大量『圣体』——也就是被称为『圣遗物』的神之遗体，要是失去了这个『圣遗物』的话，便不过是个巨大的人偶罢了。虽然使用预备的蒸气机关式动力还能让〈渎神之主〉勉强站起来——但失去了奇迹之力的它，光是要走路都很困难。

    而且既然呵圣遗物瞄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人们自然会认为〈渎神之主〉同样也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

    「………………」

    讨伐队员们瞬间屏住呼吸，仰望着〈绝对神〉。

    他们大概也很清楚那并非〈渎神之主〉吧?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马上就能明白耸立在眼前的那个钢铁巨人是自己的敌人才对；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刹那间被眼前的呵神之形象‘给慑服了，因为自己即将与多么离谱的东西对峙的事实——压倒了他们。

    那是身为人类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那样的反应封闭了他们的未来。

    「——!」

    一道光束劈裂了盘据在预备收纳库内的昏暗。

    没有声音与热度，只有纯粹的白光。

    那是——

    「圣——圣光?」

    其中一位讨伐队员茫然地低语。

    光芒从钢铁巨人的颈部流泄而出。

    「已、已经启动了……」

    太迟了，现在才察觉到已经太晚了。

    仿佛嘲笑着愕然地僵起身子的讨伐队员们一般——在下一个瞬间，〈绝对神〉的全身进发出无数道光束，四处乱窜的光芒把昏暗撕裂成无数碎片，同时将预备收纳库照得有如处于阳光下一般明亮。光量瞬间增加，驱逐了阴影，开始令人感到刺痛的光芒让讨伐队员们眯起了眼睛——

    「糟了——大家快逃!」

    某个人大喊。

    在下一个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声充满了预备收纳库。

    封闭的空间内狂风大作。

    姑且不论事前已为『神诞生时的哭喊』做好准备的作业员们与爱菲妮耶，如雪崩般涌进来的武装讨伐队员们完全没有及时摆出防备架式的余力，就这样正面暴露在那股威力之下。

    突如其来的强风将〈雷涅盖德〉的讨伐队员们腾空吹起。

    在下一个瞬间，双腿在空中胡乱摆荡的他们撞上了附近的墙壁。风的呼号、人的惨叫，以及枪枝击发的爆炸声在预备收纳库内四处飞窜。因肺部与内脏受到剧烈冲击而受损的讨伐队员们同时从鼻子与嘴巴里吐出了鲜血。

    这是发生于一瞬的事情。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踏进预备收纳库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在一瞬间全灭了。

    当然，其中仍然有不少人残存下来，不过没有半个人还保有战斗力；无论是谁都贴在墙壁上，或者是倒卧在地板上，吐出鲜血与呻吟，连武器都拿不起来。

    当然，这对〈绝对神〉而言根本称不上攻击，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是稍微挪动一下身子罢了：但对卑微的人类来说，这样就已经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它的确是神。

    一边释放光芒，一边傲然耸立的身影也很符合绝对者之名。〈绝对神〉的体内装填了许多用来取代『圣遗物』的『血族』血肉，这些血肉带来的圣光如今正以无比强烈的亮度照耀整个预备收纳库。面对宛如太阳降临此地般的眩目光芒——无论是谁都只能垂下视线，低下头来。

    然而——

    「………………」

    藏身在作业机械阴影处的爱菲妮耶突然表情一暗。

    这股不安到底是什么呢?

    聂罗-欧托鲁奇——她哥哥的野心。

    一直以来在〈雷涅盖德〉内屈居末席的欧托鲁奇家………如今将在这里迈开排除其它四家，登上支配者宝座的第一步，爱菲妮耶没有害怕的道理，应该只会感到开心才对。正因为对哥哥描绘的未来深怀同感，她才会一直作为他的道具行动。

    然而——

    她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产生了致命性的误解。

    「聂罗哥哥……」

    为了拭去心中的不安，爱菲妮耶低声念着哥哥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绝对神〉的咆哮产生了变化。

    彷佛和逐渐衰减的隆隆呼号替换一般，钢铁躯体运转时的轰然巨响——钢铁互相摩擦、撞击的声音开始回荡在整个预备收纳库内。

    〈绝对神〉的身体大大地颤动起来，震落了如藤蔓般缠在身上的作业用鹰架。被破坏的鹰架钢管与铁丝网落下时所发出的声音，让躲在阴暗处观察情况的作业员们吓得缩起身子，大声惨叫。

    不过〈绝对神〉完全不顾脚下的他们，悠然地展开双手，并且往后弓起身子，仰望头上。

    在那里的是天花板。

    当然——有别于〈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这里并没有发射用的设施。这是因为〈雷涅盖德〉从未考虑过让机体直接从这里出击的缘故，所以天花板并非开放式的构造体——只有土砂、岩盘，以及支撑用的铁板而已。

    那么这具〈绝对神〉到底要怎么到外头去呢?

    答案在下一个瞬间揭晓了。

    「那是——」

    爱菲妮耶低声说。

    只见半透明的圆筒沿着钢铁巨神的右腕逐渐成形。

    「——（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身上搭载的炮击战用术式。

    宛如玻璃般的炮身才刚完成——炮身底部便立刻涌现大量的光芒。

    光芒瞬间充满了炮身，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化为激流，进出炮口。

    轰声。接着是冲击。

    爱菲妮耶反射性地缩起身子，防备落下的土砂与瓦砾，但那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掉下来的尽是细小的砂粒，不见任何一个大到足以成为威胁的石块。

    相反地——

    「…………」

    青白色的光辉穿过厚重的砂尘层，静静地飘落而下。

    那是月光。〈绝对神〉的一击将厚重的铁板、岩盘，以及土砂层同时打飞，挖掘出一个直达地表的笔直坑道。

    真是太惊人了。

    爱菲妮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代替品?预备机?

    这才不是那种东西。搭载了利用数百人份的『血族』血肉驱动的奇迹术机关，并且以最新的术式与零件组装而成的〈绝对神〉，显然凌驾了爱菲妮耶所知道的〈渎神之主〉。

    〈绝对神〉原本就不需要像〈渎神之主〉那样透过外界的支持来进行调整。参考〈渎神之主〉的战斗资料加以改良的自律控制术式，以及让术式产生效用的奇迹机关全都是自动化的，而且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也就是说，〈绝对神〉是完全独立型的机种。

    〈绝对神〉没有弱点。

    一旦它启动——发动了本身的神权，那么这片土地上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了，就算是驱使着〈渎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也一样。

    圣光缓慢地明灭闪烁。

    虽然预备收纳库里——不，那现在只是个纵坑罢了——充满了砂尘烟雾，不过旋即被卷起漩涡的风给带进天空里。

    钢铁的双足离开了地面。

    〈绝对神〉的巨大身躯以难以置信的轻巧动作一边回转，一边飘浮起来，并且逐渐在纵坑内上升。钢铁筐体划破空气的同时响起了钝重的轰隆声——绝对之神就这样如炮弹般朝上空飞去。

    钢铁巨人背着月光飞翔。

    这大概是一幅与新神诞生最相称的风景吧!该幅光景具有压倒性的美，同时又超乎现实，彷佛诉说着小聪明与常识——彷佛诉说着那些老生常谈的既存价值观毫无意义一般。

    可是……

    「…………」

    爱菲妮耶茫然地仰望着头上。

    她发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有某种不明就里的感觉正在全身上下窜爬。爱菲妮耶感受到一股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般的虚脱感——同时也涌起了一种坐立难安的焦躁感。

    那是因为感动的缘故吗?

    还是——

    「…………」

    爱菲妮耶只是一味地凝视着在天际飞舞的神——并且害怕似地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

    〈绝对神〉第一次驻足大地的场所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毕竟如同字面意义一般，那可是神所降临的地方，所以自然也需要相应的特别性。

    况且在这个索隆里，由省吾-香芝所驱使的〈渎神之主〉已经确立了本身的权威，因此为了让民众知道新神的存在，〈绝对神〉需要某种『仪式』来宣告神的交替。

    『圣庙』附近——树海的中央有块凹陷的圆形空地。

    那里是救世主省吾-香芝将索隆这个世界从神的诅咒中解放时，〈渎神之主〉屈身横躺的场所，同时也是真实的英雄诞生的地点，是这个索隆的纪念之地——不，就算说是圣地也不为过。

    再也没有其它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用来宣告新世界的开始了。

    〈绝对神〉一边释放出强烈的圣光，一边缓缓地飘落。

    现场听不见巨足撞向地面时的冲击声，只有嗡嗡作响的低沉轰声宣告着巨大物体的降临。钢铁巨神一边在地上吹起好几重环型的砂纹，一边踏向大地。

    「呵……呵呵……呵……」

    在〈绝对神〉的驾驶者室里——

    在这个设置于脖子根部的场所内——聂罗-欧托鲁奇开心地笑着。

    那是一张不带丝毫阴霾的爽朗笑脸。

    虽然聂罗那张中性的脸庞多半总是静静地露出微笑——虽然这位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族长时常用微笑的面具隐藏自己的真心，如今他的脸上却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内心世界。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一般，不断从胸口深处涌出的喜悦使他破颜而笑。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何等的万能感。

    何等的高亢感。

    何等的充实感。

    这就是成为神——成为驾驭所有权能的人。

    「……呼哈…………!」

    聂罗彷佛深受感动似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太棒了……这真是……真是太棒了!啊啊……原来你一直都品味着这样的全能感啊……救世主省吾-香芝!」

    聂罗恍惚地笑着。

    对于所有感觉都连上了〈绝对神〉的聂罗而言，这个钢铁巨神所具备的力量便形同于自己本身的力量；脚踏一步就能使大地龟裂，振臂一挥就能掀起狂风，拥有具备如此压倒性的巨大身躯，又能随心所欲地——名副其实地恣意操控强大的奇迹，这种状态确实可谓空前的全能感。老实说……比起需要姬巫女的各种支持才能完全运用的〈渎神之主〉，〈绝对神〉的驾驶者所感受到的全能感更为强烈；这股完全没有他人的意志介入——能够直接操控一切的充实感，绝非驾驶〈渎神之主〉时所能比拟的。

    对聂罗而言，〈渎神之主〉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出〈绝对神〉这个真神的实验机、试作机罢了。唯有〈绝对神〉才是真正的神——才是唯我独尊的完全存在。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将意识投往地平线的方向。

    虽然世界还停留在夜的领域——不过地平线大概不久之后就要开始泛白了吧?

    就像有适合神降临的地方存在一样，也存在着所谓适合祝贺神诞生的瞬间。一点一滴地累积琐碎的『演出』才是操控人心的基础，聂罗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随着黎明到来，新的日子也即将开始。

    面对〈绝对神〉那背着朝阳睥睨一切的巨大身影，所有人大概都会被迫体认到新时代的来临吧?〈雷涅盖德〉的残党们也会明白抵抗是毫无意义的事情——那幅光景恐怕将会永远地流传下去吧。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欧托鲁奇一边等待着那个瞬间，一边持续露出愉快的微笑。

    *

    〈雷涅盖德〉的内部混乱到了极点。

    能够发挥组织机能的人员与设施不到平常的三分之一。

    不用说，这是欧托鲁奇家叛乱所导致的结果。虽说欧托鲁奇家在〈雷涅盖德〉内屈居第四位，但光是五家族之一叛离组织，便足以为组织带来致命性的打击……与此同时，在失去了杰布隆-因培拉斯以外的三位指导者后，〈雷涅盖德〉也已经与头被砸烂的蛇无异。即使身体还能垂死挣扎，也已不具任何意义了。

    虽然还有一些人勉强在杰布隆-因培拉斯的指挥下行动着，不过那顶多只是因培拉斯家与其相关人员的零星活动罢了。就算要说作为组织的〈雷涅盖德〉已经瓦解了也不为过。

    当然——在这种状况之下，杰布隆-因培拉斯的应对确实很迅速。

    身为武门之长的他原本就很擅长在这种紧要关头凭本能做出应对。他先将陷入混乱的人暂时搁在一旁，并且将能够确实听命的人重新编组，接着将战斗能力高的人派往讨伐欧托鲁奇家。

    不管聂罗是基于什么企图引发叛变，手里一定都握有某张王牌才对。不能让他有使用这张王牌的机会，杰布隆是这么判断的。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而且那张王牌也远比杰布隆预料的还要强大。

    另外一具〈渎神之主〉。

    它利用了『血族』的血肉，同时搭载了输出功率与〈渎神之主〉同级——甚至超越了〈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普通兵器无法与之正面抗衡的这点自不用说，如果以普通兵器就能破坏的话，〈渎神之主〉根本不可能诞生。

    要消灭绝对的杀戮装置『代行者』，便需要具备与其奇迹能力同等级的兵器。

    那么如果想消灭这个巨大的拟神机，自然也需要同样巨大的拟神机才行。

    可是——

    *

    『『圣棺』开始移动!』

    『『圣棺』结合?』

    『〈渎神之主〉——结合!』

    蓓尔提雅的号令透过传声管响彻了整个纵坑。

    轰隆声震荡着巨大的空间——〈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

    以蒸气机关驱动的呵圣棺b一边卷起蒸气，一边在轨道上移动，同时打开了隔板——钢铁的筐体接二连三地结合在一起，组成巨大拟神机的形体。

    接下来——

    『激发『圣遗物』!』

    『启动用奇迹机关一号至三〇〇号——启动!』

    『全员提防固态雨!』

    为了产生启动奇迹机关时所需的真空状态，无数的活塞汽缸运转起来，这时使用完而被排放出来的火药空弹壳叫做『固态雨』，这些固态雨撞击地面的声音传遍了整备收纳库。

    在这座『圣庙』里头，这是任何人都十分熟悉的光景。

    当然……大部分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描绘出后续的情景。

    暴露在真空中而被激发的『圣遗物』释放出圣光，这些圣光同时从〈渎神之主〉的各个部位流泄而出，然后圣光的光量在不久后就会远远凌驾于『圣庙』原本的照明光源，并且充满这座纵坑。

    然而——

    「…………」

    「…………」

    作业员们躲在阴影处回避倾注而下的弹壳雨。

    他们的眼里皆存在着祈祷般的光芒。

    不久…………弹壳打在地板上的声音逐渐平息。

    「…………」

    「…………」

    绝望的神色开始扩散在作业员们仰望黑色拟神机的表情里。

    圣光放射现象并没有发生。

    也听不到〈渎神之主〉启动时的咆哮声。

    接下来的几个现象……当然一个也没发生。

    巨大的人型最终兵器只是结合成形，并且像个雕像般无为地伫立不动而已。它的身上感觉不出神之力的奔流，只不过是个巨大的遗骸罢了。

    「……不行吗……?」

    某个人呻吟似地低声说。

    没错，这是作业员们大致上早已预料得到的情况。

    毕竟他们都知道封装在〈渎神之主〉体内的『圣遗物』已经化为名副其实的形骸了。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终究只是为了以最大效率利用『圣遗物』的装置。在『圣遗物』丧失了特异性的现在，〈渎神之主〉不过是个连动都动不了的人偶罢了，根本称不上什么奇迹兵器。

    「……再重来一次!别拖拖拉拉的!」

    另一个人这么大叫。

    在墙边躲避固态雨的作业员们再次冲向〈渎神之主〉。当然——就算再怎么重新启动失去了『圣遗物』的〈渎神之主〉，结果都是一样的。这点他们也很清楚。

    所以——

    「根本不够嘛!」

    「已经没有多的拟神杖了吗?」

    某个地方传来了蕴含焦躁的怒吼声。

    他们如今正在进行的处置——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跟〈绝对神〉的原理相同。

    如果量不够的话，只要加以搜集补足就行了。

    虽然被个别冠上了『圣遗物』的名称，但那原本也是神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圣遗物』和拟神杖所使用的『圣体』是同样的东西，只是诸如毛发、指甲、皮肤等极少量的神之遗骸被称为『圣体』，并被运用在拟神杖上而已。

    就算难以收集到与『圣遗物』同等的数量，至少也能让〈渎神之主〉启动吧?他们是这样想的。

    「即使是再小的拟神杖都没关系!再多收集一些过来!」

    死命的叫声一次又一次地回响在纵坑之中。

    *

    「再这样下去的话……」

    蓓尔提雅一边让身子沉进姬巫女的专用座席里，一边呻吟似地说。

    她的表情无比地险恶。

    如今她正位于巨大飞行船〈富尔伐斯〉内。

    虽然〈富尔伐斯〉原本是柯德兰家所有及管理的飞行船，不过由于因培拉斯家在『血族』袭击时失去了飞行船，因此蓓尔提雅的座席目前暂时设置在〈富尔伐斯〉船内。

    顺道一提——〈富尔伐斯〉现在依然停放在收纳库里。

    其它三艘飞行船也是如此。

    而且来到〈富尔伐斯〉船内的有半数以上都是因培拉斯家的人。虽然也有柯德兰家的相关人员在场，不过失去最高指导者的他们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目前还无法充分地统合，因此因培拉斯家的人们半侵占地闯进了三艘飞行船里。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蓓尔提雅忍不住怀着求救般的心情回头望向背后的座席——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本应坐在那里的座位，但随即便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似地咬住嘴唇。

    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座席上空无一人。

    原本被赋予首席姬巫女一职的艾雪-柯德兰已经死了，前任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则在宅邸内被艾雪的枪弹击中而失去了意识。

    现在〈雷涅盖德〉实质上的总指挥是杰布隆，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蓓尔提雅也代理了首席姬巫女的职务。

    不过情况令人绝望。

    『即刻起，〈雷涅盖德〉将视聂罗-欧托鲁奇及欧托鲁奇家相关亲族为『敌人』。』

    杰布隆以欧托鲁奇家袭击五家族会议为由做了这番宣言后——〈雷涅盖德〉便以因培拉斯家为中心，开始出兵歼灭欧托鲁奇家。不过在聂罗-欧托鲁奇事先准备周全的计画下，他们极其迅捷的行动早就为时已晚。

    因为使用预备零件所制造的〈渎神之主2〉已经启动了。

    欧托鲁奇家讨伐队瞬间全灭，无法阻止聂罗-欧托鲁奇搭上最强兵器——无法阻止他掌握那张王牌。当然，〈雷涅盖德〉依然持续对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发动攻击——却完全无法对貌似由聂罗操控的〈渎神之主2〉出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战车也好，大炮也好，都不可能伤害〈渎神之主2〉一丝一毫。一如杰布隆所料，那台巨大拟神机使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圣遗物』，所以应该具备了和〈渎神之主〉同等，甚至是超乎其上的力量才对。用一般的兵器攻击它根本就是白费工夫。

    正因为如此——

    『请省吾-香芝准备出击。』

    杰布隆下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要说有能够对抗〈渎神之主2〉的东西存在，也只有〈渎神之主〉而已。

    不过……

    事实上〈渎神之主〉已经失去了作为力量来源的『圣遗物』。

    区区一具巨大的人型木偶没有能够与〈渎神之主2〉抗衡的战力。不仅如此，光是运用蒸气机关与机械控制让〈渎神之主〉勉强行走，〈雷涅盖德〉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要是将这样的〈渎神之主〉送到〈渎神之主2〉面前，恐怕会瞬间惨遭摧毁吧?

    因此，杰布隆命令旗下的奇迹术师们收集所有拟神杖与奇迹机关内的『圣体』，并且将送过来的『圣体』逐一装进〈渎神之主〉体内。即使无法达到具备『圣遗物』时的完全状态，只要奇迹机关能运转就还有胜算，杰布隆是这么想的。

    不过〈渎神之主〉累计第五次的启动也失败了。

    因为『圣体』实在是太少了，根本无法确保足以让主奇迹机关启动的圣光量。事实上蓓尔提雅手边的测量器只是微微地——像是痉挛似地摆荡着指针，显示出来的几乎都是毫无意义的数值。

    蓓尔提雅全身充满了焦躁感。

    不知道为什么，聂罗-欧托鲁奇操控的〈渎神之主2〉在打破预备收纳库的天花板、出了地面后，就一直不见任何动作……是在等待着什么吗?还是第一次的驾驶经验让他感到困惑呢——蓓尔提雅并不清楚。不过聂罗想必不可能一直等到〈雷涅盖德〉做好准备为止。

    〈渎神之主2〉何时会采取行动呢?

    是五分钟后?一小时后?还是隔天?

    在那之前——〈雷涅盖德〉可以让省吾应当驾驶的〈渎神之主〉顺利启动吗?

    蓓尔提雅什么都不知道。

    唯有无力感随着焦躁感不断地累积。

    就在这个时候——

    『蓓尔提雅。』

    操作桌传来了哈杰姐呼唤蓓尔提雅的声音。

    一瞬间——蓓尔提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这位玛布罗家的姬巫女说话才好。哈杰姐的亲生父亲——泰罗伊德-玛布罗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到她的耳里了。虽然宣誓效忠省吾一事让哈杰姐处于背叛玛布罗家的潜在立场，不过另一方面，听说哈杰妲十分敬爱身为家长，同时在奇迹术研究的第一线上也相当活跃的玛布罗。

    况且……

    看了〈渎神之主〉的现况后，姬巫女中在奇迹术方面造诣最高的哈杰姐恐怕比蓓尔提雅还忧心吧?

    『蓓尔提雅，你听得到吗?』

    「啊……思，抱歉，我听见了。」

    蓓尔提雅装出平静的语气回答。

    『我刚才试着计算了一下……如果将『圣庙』的设施解体，并且挪用其中的『圣体』的话，应该勉强能让〈渎神之主〉启动。』

    哈杰妲的语气里只有焦躁与困惑，完全听不出对亲人过世的感伤。

    从她的性格看来，这大概不是因为压抑情感的缘故——恐怕是发展得过于急遽的事态，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能够沉浸在悲伤之中吧?

    「输出功率能够维持在以『圣遗物』启动时的几成?」

    『……一成……不，严格说来还要更低，与最大输出功率根本连比都不能比。』

    「…………」

    虽然这是早已明白的事情，但重新听到这个数字时，蓓尔提雅还是不由得涌出无力感。

    不过——

    『不过我们只能让〈渎神之主〉启动了。』

    不同于哈杰姐的另一个声音这么说。

    那是来自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瑟妮卡的通讯。

    『就算继续等下去——就算在其它家族的全面协助下将整个索隆的『圣体』全都收集过

    来，我们也无法凑齐足以与『圣遗物』匹敌的数量，你应该明白吧?比起这点——』

    瑟妮卡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动摇。

    当然——她应该也知道父亲巴尔玛斯的死讯了，不过平常总是冷静沉着，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瑟妮卡，依然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

    这对现在的蓓尔提雅来说是很大的慰藉。

    在现在的情况下，就算再怎么着急害怕都是没有意义的。

    自己只能冷静下来，将做得到的事情一一做完。

    只不过……

    「让聂罗，欧托鲁奇有了多余的时间才是个大问题。」

    第三个声音并非透过通讯回路传来的，而是来自于蓓尔提雅的背后。

    蓓尔提雅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静静地走向这里的眼镜女孩。

    这位女性长得十分神似瑟妮卡——却又给人一种比瑟妮卡更为成熟、更为聪明伶俐的印象。当她斜眼看了惊讶的蓓尔提雅一眼后，便在空下来的姬巫女座席上坐了下来。

    安洁莉特-路思波力提。

    她是瑟妮卡的亲姊姊，同时也是过去和第二代救世主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一同背叛了〈雷涅盖德〉的才女。除了奇迹术以外，据说这位名副其实的天才在机械工程和语言学等数个分野也留下了显着的成果，甚至还参与了〈渎神之主〉与这艘飞行船的设计。

    「〈渎神之主2〉——不，听被捕的欧托鲁奇家相关人员说，聂罗-欧托鲁奇似乎叫它〈绝对神〉的样子——那具〈绝对神〉出了地面后还没有采取任何称得上行动的行动，或许是在等待着某种发展吧?不过我们给聂罗的时间越多，这个男人对〈绝对神〉的操控自然也会越熟悉。」

    安洁莉特以让人想不到是第一次接触的惊人速度操作着操作桌，并且滔滔不绝地说。

    「从纪录看来，〈绝对神〉曾经做过零件单位的运用实验，但这回是第一次整体组装好，并且加以启动，当然会出现一些零星琐碎的问题吧?不过我想〈绝对神〉本身应该也安装了调整用的机构与术式才是。总之，不管是〈绝对神〉这台机体本身，还是驾驶者的操作熟悉度，要达到完美的程度多少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

    她说得没错。

    〈渎神之主2〉——不，〈绝对神〉原本就是以〈渎神之主〉的预备零件为名目制造出来的。虽然零件曾经做过品质检查的运作实验，但包含奇迹机关在内的整具机体应该从未做过运作实验才对。如果真的做过的话，〈雷涅盖德〉的其它家族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战斗的基础是如何在单位面积及单位时间内投入比敌人更大的战力。」

    安洁莉特以平淡的语气表示，彷佛正在朗读方程式的计算结果一般。不过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依然以令蓓尔提雅目瞪口呆的飞快动作在操作桌上游走，进行〈渎神之主〉相关装置的微调整。

    「如果要和敌人一对一正面对决的话，战斗速度与最大输出功率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就这层意义上而言，现在的〈渎神之主〉要挑战〈绝对神〉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

    这是蓓尔提雅现在最不想听到的话。

    不过安洁莉特完全不在意皱起脸来的蓓尔提雅，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明；哈杰姐与瑟妮卡也无意提出反驳的样子。

    「所以如果需要胜算，只能仰赖奇袭或某种妙计。」

    「那……」

    「一旦出现战斗长期化的趋势，我们在那一瞬间就输了：如此一来，我们只能趁对手不熟悉武装而轻怱大意的时候进行接触，并且以最大输出功率攻击对手的要害。」

    反过来说，如果〈绝对神〉完成了微调，同时聂罗也熟悉了操作方式的话，〈渎神之主〉的胜算便会下降。

    在这般绝望的状况下，安洁莉特还能如此冷静透彻地分析现况与计算战力，确实称得上是一位才女。

    不过——

    「……我——」

    安洁莉特突然呢喃似地补充说：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们的心情。」

    「……咦?」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蓓尔提雅眨着眼睛，回过头来。

    只见安洁莉特依旧面对着操作桌，背影跟方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只不过……

    「你们想尽可能地提高省吾-香芝获胜——不，是存活下来的机率吧?」

    「…………」

    她说得没错。

    虽然不知道瑟妮卡和哈杰妲是怎么想的，不过比起世界的命运，蓓尔提雅反而更在意省吾生还的可能性；尽管她自己也明白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就是了。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让省吾『不会死』，她才想在出击前尽可能地提升〈渎神之主〉的力量。

    「如果雷奥殿下处于救世主的立场，我大概也会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安洁莉特说。

    没错，为了雷奥，她舍弃了自己在〈雷涅盖德〉内的立场，也舍弃了自己的家族——包含妹妹瑟妮卡在内。就算背弃了周围的一切，她也要确保雷奥的生命安全。对她来说，那形同于舍弃了自己的世界。

    的确，这样的她大概能理解蓓尔提雅的心情吧。

    可是——

    「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洁莉特断言：

    「如果我是聂罗-欧托鲁奇的话，绝对不可能让省吾-香芝活下来。」

    「……!」

    「我反而会杀了他，藉此向民众展示自己是更为高等的存在。这是最直截了当，也是最确实的方法。民众原本就对『代行者』这种存在怀抱着近似放弃抵抗的情感，毕竟『代行者』太过于强大了，一般人根本就莫可奈何：正因为如此，当省吾-香芝将这些『代行者』全数消灭后，民众们才会不问他的人格与来历，一个劲儿地将他捧成英雄——不过反过来说，要是让民众看到远远凌驾于这样的省吾-香芝与〈渎神之主〉，并且能够将之消灭的存在的话，你觉得民众会怎么想?」

    「…………那样……的话……」

    不用说——聂罗恐怕会更顺利地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力吧?

    对他而言，省吾是为了成就神的地位所需的活祭品。

    「世界的命运与省吾-香芝的性命，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洁莉特淡淡地断言。

    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头也不回地继续进行调整作业。

    *

    要说那道光芒是奇迹之光——亮度又显得太不确实了。

    如今充满〈渎神之主〉驾驶者室内的并非常见的强烈白光，而是被让人联想到迟暮的昏暗包围着。原本在〈渎神之主〉启动时——被激发的『圣遗物』应该会释放出足以瓦解周围所有色彩的强烈圣光，同时充满整间驾驶者室才对。然而如今启动作业明明正在进行当中，奇迹机关流泄出来的光芒却微乎其微——只有勉强能让省吾看到自己周围的光量而已。

    情况糟透了。

    「……就算嘴巴上说了那么多……」

    省吾一边让身体沉进驾驶者席中，一边想。

    要陷入绝望随时都行，一切也会在那个瞬间破灭，不过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结果……我还是一直接受你的帮忙啊!」

    姑且不论那是否是『神』的本意，有了『圣遗物』的〈渎神之主〉才是〈渎神之主〉，有了〈渎神之主〉的省吾也才是省吾。

    省吾也听说那个呵圣遗物瞄的特性——作为奇迹之源的力量消灭了。恐怕『神』在那最后的瞬间将世界交给人类后，便从自己的妄执中解脱逝去了吧?

    那是佛教里说的成佛吗……还是其它的现象呢?省吾并不清楚。

    最后省吾还是不知道『神』究竟怎么了。『神』完全消灭了吗?还是变得越来越稀薄，最后跟整个世界同化了呢?抑或是转世成其它生命了呢?

    无论如何，『神』已经不在〈渎神之主〉体内了。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现在的〈渎神之主〉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形骸罢了。

    『神』大概也从没想过〈渎神之主〉在自己逝去后还会再启动吧!或许『神』是因为厌倦了让特定的人类使用〈渎神之主〉——使用这股过于巨大的力量，才会刻意将『圣遗物』无力化也说不定，毕竟『神』最后的愿望是要人类们凭自己的力量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味地仰赖神的力量。

    当然——索隆里还残留着许多『圣体』，但这些『圣体』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圣遗物』的一半，而且实际上要将这些『圣体』全部收集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索隆里已经不会再有像〈渎神之主〉那样『如神般』的超兵器诞生了——『神』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然而……

    「结果最可怕的还是人类的野心吗?」

    过去的五位叛徒们制造出所有的悲剧。

    由于无法安于待在『神』身边的自身地位，他们屠杀了身为主人的『神』。

    不过……

    「神……才不是那么好的存在呢……」

    省吾很清楚这点。

    他亲身体验过那个『神』的孤独。

    位居顶点……也就表示自己的身边没有半个人在。

    话说回来，人类为什么会期望神这种概念呢?姑且不论身为创造主的『神』实际存在的这个索隆——就算在省吾他们生活的世界里，也存在着神这种概念。就算再怎么繁荣，就算已经立于所有生物的顶点，人类还是试图设置一个君临自己头上的概念，自行创造出比自己强大又无法抵抗的绝对者。

    这点即使在这个索隆里也是一样的。

    说得极端一点，这个世界的神只是个『创造了世界』的平凡男子罢了，既非绝对，也非万能。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惨遭人类杀害——不过将不是『特别之人』的他当成『神』侍奉的也是人类。

    名为神的终极存在。

    人类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试图用神这个字眼让自己接受可能性的偏颇与不合理的结果。

    把跟自己很像，却又和自己有着决定性差异且全知全能的存在——将压倒性的残暴命运拟人化，顺从地将其置于自己的头上。

    不过曾几何时，习惯了神的人类开始羡慕起自己刻意摆在头上的概念。

    于是人类自己也想成为神。

    却很少有人知道神是多么孤独的存在。

    省吾也是在自己被捧成了『英雄』，并且重新体验过『神』的大半辈子后，才实际理解那种感受。

    如果没有梅莉妮和蓓尔提雅在身边的话，他或许就会被那份孤独感压垮了也说不定。

    （梅莉妮……）

    心爱少女的模样突然像是症状发作似地闪过省吾的脑海。

    现在再怎么想也没用。就算明白这点，省吾还是很在意梅莉妮的状况。

    被艾雪射伤的梅莉妮依然处于意识不清的危急状态。

    取出子弹后，安洁莉特姑且用奇迹术补好了伤口；不过由于处置进行得太晚，梅莉妮依然陷入了濒死状态，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她能获救。对于自己不时幻想着不愿想象的最坏结果，省吾甚至感到生气。他在这个索隆里看过太多人的死亡，那是极为理所当然——普遍存在的现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省吾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了。

    只有梅莉妮会得救。

    省吾已经无法用这种毫无根据的乐观论安慰自己了。

    不过没有任何医学知识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原本省吾至少希望能在梅莉妮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现况却让他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如愿。

    如果无法阻止聂罗，欧托鲁奇的野心的话，一切就完了。

    这个男人故意暗杀了其它家族的族长，并且把『血族』成员像家畜一样杀害，好组装出另外一具〈渎神之主〉，这样的他一旦坐上了绝对君主的宝座，绝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留〈雷涅盖德〉的相关人员一条活路。毕竟〈雷涅盖德〉的其它家族成员拥有各种关于〈渎神之主〉与奇迹术的知识，这样的他们反而碍事——所以聂罗很有可能会积极地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过——」

    自己赢得了吗?

    这大概是省吾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事情吧。

    他非赢不可，不过对手的战力无法估算——相对地，自己这边连能不能顺利启动都没有把握，情况就好比在不知道棋盘大小与双方棋子数的情况下拟定将棋或西洋棋的战术一般。

    另外一具〈渎神之主〉。

    聂罗利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圣遗物』，将生命注入原本只是只纸老虎的〈渎神之主2〉体内——省吾已经收到了这种概略的情报，不过对于正确的数字仍一无所知。那具〈渎神之主2〉究竟是比全盛时期的〈渎神之主〉强呢?还是比较弱呢?机体具备的输出功率是〈渎神之主〉的几成呢?既然在奇迹机关的核心——在『圣体』的质量方面没有任何详细资料，省吾也只能凭空推测而已。

    只不过——

    （聂罗，欧托鲁奇应该也没预料到『圣遗物』的消灭才对。）

    如此一来——聂罗应该也会考虑到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必须以〈渎神之主2〉与〈渎神之主〉一战的可能性，所以〈渎神之主2〉恐怕不太可能比〈渎神之主〉还弱。

    〈渎神之主2〉的性能数据凌驾于〈渎神之主〉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么一来的话……

    「以力量正面压制大概行不通吧?那么要用奇袭吗……不过从背后突袭之类的策略似乎也不太可能办得到。」

    要是〈渎神之主〉启动的话，对手大概也会知道吧?拥有巨大身躯的〈渎神之主〉不可能悄悄地接近〈渎神之主2〉的背后；如此一来，应该要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不过……

    一故意放弃〈渎神之主〉，并且入侵对手的机体内——不，这样不行。一

    聂罗当然也考虑过〈雷涅盖德〉以〈渎神之主〉迎击的可能性。面对着这样的他，省吾或其它人想趁隙攀附在对方的机体上，并且进入驾驶者室内直接攻击他……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如果真能办到的话，〈渎神之主〉早在艾克诺德拉斯的信徒们与『遗落之子』袭击时就被打倒了。要攀附在剧烈晃动的机体上，剥开装甲侵入驾驶者室内，对一个普通人而言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出其不意的攻击……单点突破……」

    在昏暗的驾驶者室中，省吾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一边专注地思考着。

    *

    如果要简单陈述事实的话——杰布隆，因培拉斯如今身负重伤。

    欧托鲁奇家的暗杀部队射中他全身的子弹总计十二发。多亏有一开始打倒的敌人作为肉盾，容易受创的躯体与头部几乎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枪伤——但出血量相当可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早就因为流失足以致死的血量而死了吧?不过就算已经过了全盛时期，历经千锤百链的肌肉还是如同盔甲般保护着他的身体，并且将出血量遏止在最小限度。

    话虽如此，伤就是伤——不可能光凭气魄和骨气加以抹消。

    就算子弹在经过应急处置后已经全数取出，消耗掉的体力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弥补；再加上因为杰布隆为了避免意识模糊而拒绝使用麻醉剂的缘故，如今全身的伤正化成深沉的痛楚折磨着他。

    不过——

    「…………」

    杰布隆那张如盘石般的脸之所以会扭曲起来，并不是因为正咬紧牙关忍着痛楚的缘故。

    而是对现况的焦躁感使然。

    如今——他正位于『五家族专用会议室』内。

    泰罗伊德、巴尔玛斯，以及疑似巴尔德替身的男性尸体都已经被运出去了，欧托鲁奇家暗杀部队中被杰布隆打倒的死伤者也一样；不过散布在墙边的血迹与遍及四处的弹孔依然维持原样。

    杰布隆如今正站在旁边的露台上俯视呵纵坑乙。

    眼下可见〈渎神之主〉尚未启动的黑色巨体，以及为了进行调整而到处穿梭的作业员们。虽然身怀医疗技术的部下再三要求杰布隆静养，但他还是为了鼓舞作业员们的士气而留在这里。

    五家族族长内有一人谋反，两人死亡，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连杰布隆都不在场的话，〈雷涅盖德〉残存的成员们大概会慌得不知所措吧?正因为任谁都能理解如今的状况令人绝望，杰布隆才会选择站在露台上关注着作业员们。

    不过——

    「领主大人。」

    陪伴杰布隆的一位部下担心地说：

    「请快点接受正式的治疗吧——要是领主大人在这里倒下去的话，下面的人恐怕会动摇得更厉害的。」

    「我不会倒下的。」

    杰布隆倔强地站在这里睥睨着『纵坑』，并以低吼般的声音说：

    「我没有倒下的闲功夫。」

    「可是——」

    「不说这个了。」

    杰布隆转头面对陪在身边的部下。

    部下的手里正拿着拟神杖。如果由具备医疗知识的人拿着这把拟神杖，它就能发挥万用治疗器的机能，从止血到心脏按摩等都不成问题，应用范围相当广泛。为杰布隆施加应急处理的也是这位部下和这把拟神杖。

    「将这把拟神杖也送去给下面的人。」

    「领主大人，这把拟神杖是要用来治疗您的身体——」

    「『圣体』不够，完全不够啊!」

    杰布隆一边将视线转回〈渎神之主〉身上，一边说：

    「就算现在我的身体状况再怎么完善周全，只要不打倒聂罗，一切就没有意义了。那家伙可没有大方到会放过任何可能是敌人的人。要是现在不阻止他的暴行，我们最后都会被他赶尽杀绝的。」

    「…………」

    「快去啊!」

    杰布隆叮咛似地用力说。

    「遵……遵命!」

    部下以悲鸣般的声音如此大叫后，便拿着拟神杖冲出了会议室。

    杰布隆一边死命地将快要远离的意识拉回来，一边观望着〈渎神之主〉的调整作业。

    这时——

    「…………」

    一阵脚步声逐渐接近杰布隆。

    说是部下回来了又显得太早；皱起眉间回过头去的杰布隆在那里看见了意外的人物。

    那是一位下巴长着稀疏的烙腮胡，同时给人一种精悍印象的青年。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当然，杰布隆曾和身为第二代救世主的雷奥见过无数次面。

    「……我应该说好久不见吗?」

    雷奥露出微微苦笑说。

    杰布隆瞬间沉思了一下——然后回答『是啊』。

    为什么雷奥如今会在这里?不，在那之前，杰布隆还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这位青年……不过现在不是诘问雷奥的时候。如果他会对我方造成妨碍的话，杰布隆大可以轻易地杀了他；如果不会的话，他想做什么就不是杰布隆应该管的事情。虽说已经满身疮痍，但如果只是要收拾一个人的话，杰布隆用不着重拾武器或是重拟策略。

    「你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

    雷奥站在杰布隆身旁俯瞰着〈渎神之主〉，如此说道：

    「情况已经刻不容缓了哦!」

    「我知道。」

    杰布隆不快地说。

    不管聂罗的企图是什么——给他时间去熟悉与微调那个名为〈绝对神〉的拟神机绝非上策。即使雷奥不说，杰布隆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不过就算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启动〈渎神之主〉，光是要进行基本动作就已经耗尽〈雷涅盖德〉的所有心力了；别说是启动奇迹术系的武装，〈渎神之主〉甚至连格斗战都办不到。那就像让才刚学会站立步行的幼儿去对付武装士兵一样，只是单纯的愚行罢了，讨论胜算什么的根本没有意义。

    至少要能顺利地进行格斗战……杰布隆是这么想的。

    不过——

    『——听好了!』

    那声音唐突地传来。

    「……!」

    「太迟了吗?」

    杰布隆愕然地抬头仰望上方——雷奥则是吐出这句话似地低喃。

    情况跟〈渎神之主〉与气代行者乙进行最后一战时一样。不熟悉奇迹术的杰布隆虽然不清楚原理，不过那『声音』恐怕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使用奇迹术在效果范围内直接注入所有人意识中的宣言。

    『听好了!听好了!不分男女老幼贵贱，所有的人类都听好了!』

    傲慢的声音。

    就算塞住耳朵，声音还是宛如渗透肌肤般地侵入人们的精神之中。

    『我乃〈绝对神〉，支配索隆的最高且绝对的存在如今正降临此地!再说一次，只要是人都给我听好了!我乃支配者!我乃绝对者!我的名字是（绝对神〈absolute）〉——』

    那语气甚至带有恍惚的余韵。

    「聂罗-欧托鲁奇……」

    喀——杰布隆咬响了牙关。

    *

    聂罗-欧托鲁奇这番〈绝对神〉的宣言也传到了位于〈渎神之主〉内的省吾耳里。

    「……〈绝对神（absolute）〉……」

    大概是聂罗驾驶的〈渎神之主2〉正式的名称吧?

    那是英文里代表『绝对』的辞汇。

    写成『绝无任何东西能与之相对』，念作『绝对』——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匹敌』的意思。身为神的存在确实很适合冠上这种辞汇。

    可是——

    「……可恶!」

    省吾焦躁地吐出这句话。

    聂罗很清楚。

    他明白〈渎神之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也就是省吾没有能够与其正面对抗的手段。正因为如此，聂罗才会故意将代表『没有其它并列的东西』与『唯我独尊』的『绝对』套用在那具〈渎神之主2〉身上。

    或许那还包含了挑衅省吾他们的意义也说不定。

    也就是——有本事就出来打吧!

    『省吾殿下。』

    哈杰妲传来了奇迹术通讯。

    『这边收到了〈渎神之主2〉——不，是〈绝对神〉的影像。』

    平常用不到的预备水晶盘上——只要视觉在感觉同步下与〈渎神之主〉一致，这装置就没有任何意义——映出了影像。

    在那片树海的正中央——也就是〈渎神之主〉过去曾经屈身横躺的巨大空地上——〈绝对神〉正傲然地耸立着。

    红黑色的〈渎神之主〉肖像。

    它的外型基本上和〈渎神之主〉相同。单就形状来说，恐怕即使看了细部也分不出两者的差别。

    不过相对于浑身漆黑的〈渎神之主〉，名叫〈绝对神〉的机体是以暗红色——以浓得发黑的红色为基调，看起来就像干涸凝固前的血一样。虽然省吾并不清楚那色调具有什么意义，但是——

    「……如果要说哪边是主角、哪边是假货的话，对方反而才像是主角呢。」

    嘲讽地这么低喃后——省吾对自己能够从容地说出这种话感到有些惊讶。

    『主角?假货?』

    哈杰妲讶异地问。

    「那个啊……在我的世界里有很多英雄故事呢。」

    『原来如此……』

    「电视节目——你应该不知道吧?在我的世界里，如同这种影像通讯一般，让观众从远端收看戏剧的体制也已经确立了。」

    索隆明明有这个技术，却没有将讯息在整个世界播送的概念，恐怕是因为『代行者』与『遗落之子』等威胁分裂了人类的生活圈，以致于难以孕育出共享情报的想法吧?又或许只是因为机械技术大多仰赖『圣体』，所以碍于CostPerformance的问题才难以广泛流通也说不定。（注1）（注1CostPerformance是经济学上的用语，简单来说就是消费与性能的比例，数值越小越划算。与一般口语中的CP值不同。）

    「总之……像这类英雄故事中时常出现假冒英雄之名的敌人。不过要是真英雄和假英雄完全分不出差别的话，读者便会感到混乱——应该说故事就变得难以理解了。所以必须在假货身上注明『这家伙是假货』的记号。」

    『哦……』

    「大体而言，假货总是浑身漆黑，而且长满了刺。」

    虽然两具机体身上都具备着锐利的突起物，但就黑色这层意义而言，〈渎神之主〉反而比较黑。

    『不过——省吾殿下才是真正的英雄!』

    哈杰姐说。

    之所以稍微加强了语气，或许是因为懦弱的她正罕见地感到愤慨也说不定。

    「谢谢你。」

    省吾苦笑着说。

    『——我在此宣告……』

    影像中的〈绝对神〉静静地摊开双手。

    彷佛——试图将世界收进自己怀里一般。

    『我在此宣告新时代的到来——同时将以绝对者的身分登基!在『代行者』已经消灭的现在，世界需要新的秩序，我将代表全新的秩序统治这个索隆，任何反对意见一概不予认可!毕竟除了我以外，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其它存在拥有得以行使这份权能的实效力了。』

    这是单方面的恐怖宣言。

    既然都到了这种地步，聂罗干脆直言这是专制政治算了。

    正可谓完全不容他人置喙。如果有人对这样的宣言感到不平或不满的话，尽管用实力来向我挑战吧——聂罗的话里是这么暗示的。不过面对长得和消灭了『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一模一样的钢铁巨人，几乎不可能会有人试图拔刀相向。

    『怎么会……』

    蓓尔提雅在通讯回路的另一端呻吟似地呢喃。

    接着——

    『对方是想引出我们吧。』

    瑟妮卡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要是现在不出去的话，〈渎神之主〉与省吾殿下就会失去民众的支持。到时候——就如同聂罗，欧托鲁奇所说的一样，这个索隆里已经没有足以与〈绝对神〉匹敌的力量存在一事，将会作为『常识』根植人心，而暴力的专制支配体制也会就此确立基础。』

    『也就是说，民众的放弃抵抗就是那个『基础』啊……』

    蓓尔提雅说。

    『没错。不过如果〈渎神之主〉出去后败北的话，『放弃抵抗』的念头就会更确实地在民众

    心里扎根。说穿了，聂罗-欧托鲁奇是想坐上『代行者』的位置。』

    「…………」

    没有人会对台风与洪水感到愤怒。

    因为人们认为超越人类智慧的台风与洪水就是『那种东西』：换句话说，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放弃抵抗。当放弃抵抗的意念化作坚若盘石的常识根植在人群之中时，『莫可奈何』的认知便会击溃人们的反叛之意，而那种认知正是专制支配体制最需要的东西。

    省吾非赢不可。

    不然聂罗-欧托鲁奇就会完成他的专制支配体制了。虽然瑟妮卡把他的立场喻为『代行者』，但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聂罗的独裁更为恶质。

    相较于不具有自我与欲望，只是机械化地采取行动的『代行者』——聂罗不过是个人类，对着一个不受法律、制度，以及机构束缚之人，根本不能寄望丝毫的公平严正。况且他为了自己的目的，肢解利用了『血族』之人，同时毫不犹豫地除去了碍事的族长们——更是不能寄望这样的他会有道德心与正义感。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因为一时的念头而杀害成千上万个人——而且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具备了这样的能力。

    就跟拆除了安全装置的炸弹一样。

    没错，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就连省吾和呵代行者b的战斗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省吾无论如何都得赢。

    可是——该怎么做呢?

    『崇拜吧!崇拜吧!崇拜我吧!』

    聂罗朗朗地这么宣告。

    『赞扬吧!赞扬吧!赞扬我吧!』

    「……这玩笑真恶劣。」

    省吾不层地开口。

    聂罗的宣言跟电视节目里的反派台词一模一样。

    傲慢，蛮横，自私，轻率。

    对于生长在现代社会，将平等思想与人权思想视为理所当然的省吾而言，那番话听来既陈腐又愚蠢：不过他成长的社会里并没有〈绝对神〉存在。

    单凭一人便得以行使的绝对威力，让这番愚蠢的宣言变得带有现实的味道。聂罗那段原本只会被众人嘲笑『痴人说梦』的演讲……如今却沉重地在省吾的心中回响着。

    （现在的我……现在的〈渎神之主〉……）

    恐怕没有任何胜算。

    位于通讯回路另一端的姬巫女们沉默不语，『圣庙』的作业员们也不发一语地伫立不动。他们恐怕也能理解到自己已经束手无策的事实吧?或许再等一会儿就能凑齐足以启动〈渎神之主〉的『圣体』也说不定，不过距离与〈绝对神〉势均力敌的程度还差得远。如果在聂罗完成〈绝对神〉的微调与熟悉操作前发动奇袭的话，或许还有机会——虽然有不少人这么想，但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这份希望也可以说是彻底地瓦解了。

    然而——

    「不要停下动作!」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彻了『圣庙』。

    那并非聂罗透过奇迹术送来的声音，而是直接震动空气，传到每个人耳里的声音。

    当吓了一跳的省吾将视线投向敞开的舱口外时，看见了站在露台上俯瞰纵坑的杰布隆。

    省吾已经从蓓尔提雅那儿听说了杰布隆身负重伤的事情。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以状态来说，现在的他应该躺在床上静养才对；然而那身站姿与声音均不见丝毫衰弱的迹象，杰布隆反而傲然地发号施令。

    「别轻信背叛者的戏言!聂罗-欧托鲁奇最擅长的就是好计与操控人心!如果真有那种绝对之力的话，他大可二话不说地破坏这座『圣庙』。他之所以特地对我们喊话，是为了诱使我们动摇，好让我们死心——这是那家伙最擅长的圈套之一啊!」

    杰布隆以气派堂堂的语气这么说。

    然后——

    「省吾-香芝!」

    两人对上了眼。

    杰布隆从露台上转头望向位于驾驶者席的省吾，如此表示：

    「虽然现况对我方压倒性地不利，但我还是要斗胆请您出击!」

    「…………」

    省吾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没错，现况很不利，毫无任何希望。

    然而不管现在放不放弃，结果恐怕都是一样的。

    不战而死，或是慷慨战死。

    如果只能从中择一的话——

    「我们没有其它办法了!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同时也是最后的希望!当然，那希望小得可悲!但是——」

    杰布隆重新俯瞰着呵圣庙乙里的作业员们，然后说：

    「正因为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人们才会称其为英雄!正因为不厌其烦地在绝望的沙漠中寻找一粒希望，人们才会称其为勇者!仔细想想吧!和呵代行者白交战时，我们和您曾一次又一次地克服了不利的状况与绝望的危机，所以我们现在当然也没有屈服的必要!」

    这是诡辩，嘴里这么说的杰布隆恐怕也很清楚吧?

    这终究只是用来鼓舞士气的说辞罢了。

    可是……

    「——没错!」

    省吾也刻意虚张声势地呼应杰布隆。

    他的回应可以说是值得的。

    喧嚣声在『圣庙』扩散开来。

    虽然聂罗依旧继续他的演说，但如波涛般的声群彷佛要压过聂罗似地层层堆叠，并且逐渐充满了整座『圣庙』。

    不久——

    「现在我们正将最后确保的『圣体』装进〈渎神之主〉体内!随着这项作业结束，我们将要启动〈渎神之主〉——并且迎向最后一战!各位——加油吧!」

    在杰布隆结束宣言的同时，眼下的作业员们又再度开始作业。他们一边对彼此呼喊，一边忙碌地在整备收纳库内来回穿梭。虽然表情绝不明朗——但已经没有人因为绝望造成的虚脱感而伫立不动了。

    「…………」

    省吾重新将目光转向露台。

    然后再度跟杰布隆对上了眼。

    「…………」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点了点头。

    省吾点头回应后——便回到驾驶者席上，关上了门。

    钢铁撞击的硬重声响使他的内心激起了干劲。

    「——好。」

    最后一战就要开始了。

    省吾大大地吸了口气，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瞬间。

    *

    聂罗-欧托鲁奇的『宣言』透过奇迹术传达至相当广泛的范围。

    尽管远不及省吾利用『代行者』的诅咒网传递讯息时的规模——但那宣言还是以『圣庙』为中心，渗透了附近的几个城市与村庄。

    当然，那样就够了。

    就算一开始的规模只有几千人、几万人也无所谓。要不了多久，〈绝对神〉的存在便会在人们口耳相传之下流传开来。流言的内容越是特异，散布的速度就会越快——结果〈绝对神〉的存在终究会传遍整个索隆。比起单方面的强制告知，这样的方式反而能更自然地将〈绝对神〉的存在渗透到人们的意识之中，并且就此扎根。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花梨一边叹着气，一边自言自语。

    她身处于〈雷涅盖德〉为省吾和姬巫女们准备的宅邸——位于二楼的省吾房间内。窗户紧闭的房间内除了花梨以外，还有梅莉妮-柯德兰。

    然而两人之间并没有对话。

    因为梅莉妮一直在床上昏睡着。

    由于被各种状况逼至穷途末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兰兴起了杀害省吾的念头——击发的子弹却射中了梅莉妮的腹部，结果当场倒地的梅莉妮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意识。

    安洁莉特已经进行过适切的治疗了。

    她取出子弹，并且尽可能地修复了所有受损的脏器，同时也为梅莉妮施打了合成的造血剂。

    不过……就算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物质，奇迹术还是受限于施术者的认知，既无法缝合所有难以目视的毛细血管，也难以完全防堵感染症状的发生。像这类极为细微的部分只能寄望本人的自然治愈力。

    梅莉妮仍未脱离险境。

    虽然现在比较稳定了——但梅莉妮还是很有可能会因为伤势骤变而死，因此花梨从安洁莉特那里拿了几种药物和小型拟神杖后，便一直陪在梅莉妮的身边。由于以前接受过哈杰妲她们的奇迹术讲座，花梨姑且也能施展一些简单的奇迹术。

    「我就知道他心怀鬼胎。」

    花梨低喃。

    无需明言，她指的就是聂罗。

    正因为身为异邦人——正因为身为外人，花梨才能站在退一步的距离，冷静地观察一切。视权力斗争为理所当然的〈雷涅盖德〉之人或许察觉不到吧?不过花梨总觉得那个聂罗-欧托饵奇总是看着与眼前的政治角力截然不同的地方——并不是说这位青年较其它人更有先见之明。

    聂罗反而给人一种目光极度短浅——由于偏执地拘泥于自己的价值观，以致于将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视为单一物体——的异样感觉。他的态度之所以带有超脱尘世的余裕，并不是因为站在俯瞰一切的位置，恐怕是因为关注的地方和旁人全然不同，才会将一切都当成『别人家的事情』而不加理会。

    而聂罗大概也对这样的自己有所自觉吧。

    尽管有所自觉，『和别人不同』的这件事却反而成了他自尊心的依靠。

    这种人追求的东西向来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更为极端、更为单纯的世界。

    好比把一切都涂成黑白两色——要不就是『敌人』，要不就是『伙伴』，不是比自己『高等』，就是比自己『低等』，用这种两极化的思维来理解一切。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聂罗的这番宣言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这样的对手可难应付了，小省。」

    老实说……花梨也很想陪在省吾的身边。

    虽然省吾在自己沉睡的期间内似乎成长了不少的样子，但对花梨来说，他还是那个有点靠不住的『小省』，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像家人一样一起长大的『哥哥』。花梨想待在身边支持他的心情依旧没变。

    不过就现实问题而言，花梨在这种情势下根本帮不了省吾什么忙。

    要说能帮上什么忙——顶多只是照顾他现在最挂心的梅莉妮而已。事实上，在准备离开这栋宅邸前往『圣庙』时，省吾仍十分担心梅莉妮的病情。于是花梨说了：

    『我会陪在梅莉妮身边的，你快去吧——小省。』

    或许……那是因为当时的省吾并非『应当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之事的英雄』，而是花梨最熟悉的那个温柔，笨拙，平凡到令人厌倦的表哥也说不定，所以现在应该在他背上推一把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省吾……殿下……」

    突然间——一道声音传来。

    那句话交杂在不成意义的呻吟与喘息之间。

    花梨慌慌张张地回头望向梅莉妮。

    「——梅莉妮?」

    就算花梨试着开口询问，梅莉妮也没有回答。

    看来那似乎只是呓语的样子。

    梅莉妮的脸依然像纸一样白，没有一丝血色。虽然表情并没有痛苦地扭曲，但她的模样反而酝酿出一种人偶般——丧失生命的气物体匠般的氛围，令花梨感到不安。

    不过……

    「就算徘徊于生死之间——你也依旧挂念着小省吗?」

    不，正因为徘徊于生死之间，梅莉妮才会半出于无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

    省吾和梅莉妮大概就是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吧。

    正当花梨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

    梅莉妮的嘴唇轻轻地动了。

    那动作并不只是为了呼吸，而是为了编织出明确的话语。

    「…………花梨…………殿…………下…………?」

    注意到那宛如吐气般的声音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后，花梨在梅莉妮的上方弯下腰来。

    「梅莉妮?」

    仔细一看，金发的姬巫女不知何时微微地睁开了眼。

    她——稍微动了动眼睛与头部，望向花梨。

    「花梨殿下……」

    这回她更清楚地呼唤花梨的名字。

    「你醒过来了啊。」

    看到花梨露出放心的笑容，梅莉妮也回以软弱无力的微笑：

    「……省吾……殿下……呢……?」

    「他去战斗了。」

    花梨叹气似地说：

    「去跟聂罗-欧托鲁奇战斗。」

    「〈绝对神〉……」

    梅莉妮低喃。

    「你听见了吗?」

    「…………是的。」

    也就是说，聂罗的那道宣言也侵入了梅莉妮朦胧的意识之中。

    「不过……这是……为什么……。」

    「对了，你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啊。」

    花梨点了点头，向梅莉妮说明自己所知的状况——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聂罗-欧托鲁奇的反叛。

    五家族会议的现场受袭，同时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惨遭杀害。

    幸存下来的杰布隆-因培拉斯也身负重伤。

    还有——为了让自己成为神，聂罗恐怕使用了『血族』的血肉与〈渎神之主〉的零件制造出绝对的最终兵器。

    「那是……」

    「没错，就是那具〈绝对神〉。」

    花梨点了点头。

    「当然——由于普通的武器无法对抗那具〈绝对神〉，所以小省和〈渎神之主〉才会被迫出动。」

    「……可是…………」

    梅莉妮表情一暗。

    虽然花梨并非对所有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如今的〈渎神之主〉似乎失去了『圣遗物』而无法顺利战斗。当然，花梨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梅莉妮，毕竟这样只是无意义地激起梅莉妮的不安，毫无益处可言。

    不过即使摒除了这件事情，梅莉妮似乎还是察觉到〈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战斗绝不乐观的事实，她也很清楚那个聂罗准备周全的性格——采取了暗杀其它族长这种蛮横又粗暴的手段，还高调地驾驶着名为〈绝对神〉的巨大拟神机……正是聂罗阵营就算如此乱来也有胜算的证据。

    相较之下，〈雷涅盖德〉——〈渎神之主〉可说是准备不足；再说在与『代行者』的最终战役结束后，〈渎神之主〉应该还没有接受过完善的整备才对。

    而且应当为〈渎神之主〉的控制提供支持的姬巫女只有三位——爱菲妮耶如今下落不明，柯德兰家姬巫女的位置则是依旧无人填补空缺。

    「……花梨殿下……我……」

    「我说你啊……」

    看到梅莉妮微微挺起身体的模样，花梨吃惊地说：

    「该不会说要拖着那种身体去『帮助省吾殿下』吧?」

    「…………」

    梅莉妮沉默不语。

    她大概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吧?虽然花梨也自觉这种说法很坏心眼——却还是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

    「你应该明白自己只会碍手碍脚而已吧?」

    「…………」

    梅莉妮在呻吟似地吐了一口短短的气后，便将微微抬起来的头躺回枕头上。

    取而代之的是她静静地湿了眼眶。每当无法完全压抑情绪的梅莉妮眨眼时，泪珠总会从眼角滚下来，滑过她的侧脸。

    凝视着这样的她一会儿后——

    「……梅莉妮。」

    花梨静静地开口问：

    「你相信小省吗?」

    「是的……」

    梅莉妮立刻回答。

    花梨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

    「那么现在乖乖地在这里等着才是为他好。你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勉强自己，而是好好地调养身体，才能用笑脸迎接凯旋归来的小省。」

    「……花梨殿下……」

    「一味地蛮干并不是『力量』哦。」

    有人只要存在着就能成为某人的力量。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也是一种战斗方式。

    所以——

    「你现在就相信他，然后静静地等着吧。」

    花梨叮咛似地说。

    虽然梅莉妮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注视着花梨……但不久后便同意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

    〈绝对神〉——驾驶者室内。

    在充满了眩目白光的密闭空间中，聂罗，欧托鲁奇独自一人静静地笑着。

    一边无声地在脸上刻下深深的笑容——一边等待着。

    等待为了被新神屠杀的旧神从地洞出来的那一刻。

    〈绝对神〉搭载的奇迹机关已经完成了微调，这具钢铁拟神机也已经形同于他的肉体。透过感觉同步传来的全能感令人惊叹——而那粉碎山巅、蒸发河川的神力该如何使用才好，聂罗也已经透过肉体实际领会了。

    各柿奇迹武装也一样。

    参考〈渎神之主〉的实战资料开发出来的最新式奇迹机关不需要姬巫女的支持，更遑论人力介入；由于这是纯粹的机械装置，因此能迅速又精密地自动进行调整，聂罗只需要等待各种装置自动最佳化就行了。

    说到剩下的不安要素，只剩下省吾-香芝和聂罗的实战经验差距——不过聂罗对这点倒是相当乐观。他从小就学习了保护自己的防身术，而且虽然在奇迹术的知识与技能方面不及妹妹爱菲妮耶，但也有一定程度的造诣。

    相较之下，省吾-香芝不仅没有格斗技经验，奇迹术的知识也很贫乏。

    经验，知识，技能。

    扣除这些差距的话，在使用这具巨大拟神机进行战斗方面，自己的综合能力绝不比省吾-香芝逊色，聂罗是这么判断的；如果再加上〈绝对神〉无比庞大的输出功率，以及〈渎神之主〉的现况，那么落败的要素可以说是完全消失了。

    「…………快来啊。」

    聂罗用按捺不住的语气低声说：

    「啊啊，快来啊，快来啊快来啊快来啊……!」

    刻划在美青年嘴角的笑容变得益发深沉灰暗。

    「还没好吗?还不出来吗?快点出来吧——〈渎神之主〉!英雄省吾-香芝!出来让我杀死吧!出来做我这个降生世界的新神的活祭品吧!这才是你最后被赋予的使命啊……!」

    聂罗以恍惚的口吻说。

    不过——

    「如果你自己不出来的话，我就要把你拖出——…………」

    聂罗突然中断了话语。

    那张笑脸产生了些许的扭曲。

    「……思?」

    聂罗的脑海里闪过小小的不协调感。

    在泛滥的全能感背后——某种微弱的异样感觉正静悄悄地窜来窜去。

    这种感觉也像是轻微的晕眩。

    没有必要特别在意——聂罗是这么判断的。这恐怕是表示某处还有需要调整的余地吧?当初启动时随处感受得到的不协调感要比它强烈得多了：不过反过来说，如今也只剩下不注意就意识不到的微弱感觉。

    放着不管就会消失吧。

    这么想的聂罗再度露出满脸的笑容。

    他——开心地说：

    「啊啊，真是太完美了!一切都是这么地完美!这股全能感——居然还有成长的空间!」

    聂罗恍惚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

    「…………思?」

    什么东西牵动了聂罗与〈绝对神〉相连的感觉。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奇迹机关启动了。

    那当然是——

    「总算收集到足以启动的『圣体』啦。」

    聂罗愉快地挪动视线。

    不用说，〈绝对神〉的感觉器正对准了『圣庙』的中央区域——也就是〈渎神之主〉的收纳库兼发射炮身的『纵坑』。聂罗在那里感受到〈渎神之主〉现在正进入了启动作业。

    「好了——神权轮替的仪式要开始了。」

    面对着隐约开始胎动的旧神，他傲然地这么宣告。

    *

    『启动准备终了，全机构无异常。省吾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蓓尔提雅问。

    她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语气……但就算隔着通讯回路，省吾也能窥见她内心怀抱的悲壮感。虽然他并不清楚详细的数字，不过和以前相比，现在的〈渎神之主〉恐怕弱化到可悲的地步。

    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位少女给省吾的支持与帮助比梅莉妮还大。正因为如此，省吾现在非得支持她那因不安而动摇的心情才行。于是他也努力地装出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开始。」

    当然，省吾具体上并不需要做些什么。

    顶多只有心理准备的问题而已。

    『…………那么——』

    蓓尔提雅以宛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

    『现在进入正式的启动作业。上方的发射口会在确认启动的同时开放——祝您旗开得胜。』

    「思，谢谢你。」

    省吾这么说完后——便以同样平静的声音下令：

    「〈渎神之主〉启动。」

    『〈渎神之主〉——启动!』

    蓓尔提雅的声音凛然地表示。

    钢铁的轰鸣盖过了姬巫女们与作业员们覆述的声音。

    已经结合起来的〈渎神之主〉全身带着微微的震动，逐渐开始觉醒。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在蓓尔提雅的号令下，驾驶者室内的亮度稍微增加了。

    当然——这远不及以前的圣光光量，却也和方才的昏暗状态不同，恐们是〈雷涅盖德〉的作业员们拚命地收集『圣体』，并且将之填装到〈渎神之主〉体内的结果吧?那应该是一项足以令人神志错乱的作业才对。

    所以省吾不能白费他们的努力。

    他咬住嘴唇，调整呼吸。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感觉同步开始!』

    这时原本应该有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省吾。

    宛如锐利的刀子直接插进头盖骨般的痛楚，是因为全身的感觉重新连上其它存在时产生的杂讯刺激了神经的缘故。

    不过……这感觉现在也变得相当微弱。

    『感觉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二!持续上升中!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停止上升!最大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五!』

    不光只是轻微的偏头痛而已。

    虽然〈渎神之主〉的感觉器捕捉到的情报确实流入了省吾的听觉与视觉中，但那些情报全都暧昧模糊。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光线也像是隔着一层薄膜般，所有物体的轮廓都扩散开来了。

    （这就是极限了吗——?）

    和以往的任何时候相比，现在的状态要轻松多了。

    然而……

    （真是讽刺。）

    一旦没有了以前那样的痛苦，省吾反倒因为缺少了什么而担心起来。

    因为那是被赋予巨大力量的代价——痛楚少了，被赋予的力量自然也变小了。原本全能感应该会取代痛苦，充满省吾的体内，如今那种感觉却几乎消失了，疲劳的倦怠感反而逐渐渗透全身。

    『感觉同步终了!』

    『主控制室安定!』

    「…………」

    省吾集中意识，提起气魄。

    就算撑不久也无所谓，反正进入长期抗战的话，〈渎神之主〉不可能有胜算。为了获得短时间的爆发力，省吾尽可能地压缩自己心中的斗志，继续等待着。

    不久——

    『〈渎神之主〉启动!』

    哈杰妲这么宣告。

    『上方发射口展开，无障碍物。』

    『〈渎神之主〉——出击!』

    叮嘱似地这么说的果然是蓓尔提雅。

    「…………」

    省吾弯下〈渎神之主〉双腿的膝盖——用力地蹬了『纵』底部。平常用来发射的术式与奇迹装置总会将〈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像炮弹一样射出去，但如今那些装置所使用的『圣体』也全装进〈渎神之主〉体内了；如果想出去外面的话，〈渎神之主〉非得靠自己的力量移动不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为了鼓舞自己而大声吼叫。

    幸好——单纯的脚力跟以前差不了多少。

    随着一阵划破空气的轰然巨响，〈渎神之主〉漆黑的巨大身躯飞向了空中。

    在这之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或许能听到作业员们发出激励的叫声才是奇迹也说不定。

    反射性地将目光转向『纵坑』底部的省吾，在那里看见了作业员们高举着拳头目送〈渎神之主〉出击的身影。

    他们也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一分子。

    绝非无辜的一般民众。

    不过……善恶会随立场与情况改变，一个事实也会因为观看的角度不同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世界这般复杂多样的面貌让人学会了心的自由，让人学会了依循自己选择的价值观活下去——而非受限于没有其它选项的封闭价值观。

    （……茉莉……特丽法……还有……艾雪……）

    为了不让像她们这样的悲剧再度重演，省吾决定战斗。

    因为想让心爱的少女们看见自由与希望，省吾决定赌上自己的性命。

    不管是不是〈雷涅盖德〉的人，省吾都要一一解放。

    所以他必须讨伐聂罗-欧托鲁奇。

    他不能让一人恣意支配万民的世界存在。

    「聂罗-欧托鲁奇……!」

    〈渎神之主〉进一步地踏着『纵坑』的边缘，让巨大的身躯继续在空中飞舞。

    尽管身在没有任何支撑物存在的虚空之中，省吾还是准确地盯着应当打倒的对手——

    傲然地伫立在迎向黎明的大地上，不断释放出神圣之光的巨人。

    人造的绝对之神。

    「〈绝对神〉……!」

    当〈渎神之主〉抵达了上升的顶点——然后开始下降时，位于驾驶者室内的省吾突然兴起一种奇妙的感慨。

    他曾客观地看过自己搭乘的〈渎神之主〉无数次。

    不过从未以〈渎神之主〉的眼睛像照镜子般地观察过〈渎神之主〉全身。看着朝天空释放出强烈圣光的〈绝对神〉，真的就像看着〈渎神之主〉一样——让省吾的脑海里掠过一股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般的混乱感。

    和『代行者』不同。

    就算同样都是人型，眼下的它却跟〈渎神之主〉一样都是巨大拟神机。

    那么当两者战斗时，大概真的会呈现出一幅照镜子般的光景吧——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的声音让省吾回过神来。

    『着陆时——』

    「我知道。」

    省吾冷静地这么回答。

    和人类不同，身为巨大拟神机的〈渎神之主〉在空中也有好几个用来控制姿势的术式。反过来说，即使高高地跳了起来，也未必会成为〈渎神之主〉的『破绽』。

    有危险的反而是着陆的一瞬间。

    只要跳起来就一定得降落。

    不管是用奇迹术抵销冲击也好，还是用脚部构造吸收冲击也好，从着陆到采取下一个行动前必然会产生一瞬间的迟滞。更何况奇迹术的容量在那一瞬间几乎都用在控制机体与吸收冲击上了——所以〈渎神之主〉根本无法防御。

    如果省吾是聂罗的话，当然也会以那一瞬间作为目标。

    因此——

    （先发制人——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省吾瞬间从〈渎神之主〉的装备中选出对奇迹术负担较少的武装。虽然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没有机会用到，但在经历了和〈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与『遗落之子』的战斗后，〈渎神之主〉身上也装备了几项普通的武器。在圣光光量有限的现在，这些武器也是贵重的一步棋。

    〈渎神之主〉打开了全身上下的小装甲板。

    从装甲缝隙内出现的多连装迫击炮总计二十门，这些追击炮顺着省吾的——顺着〈渎神之主〉的视线自动瞄准。由于这原本是用来讨伐『血族〔的对人用兵器，因此对于装甲目标发挥不了太大的效果，不过应该还是能发挥牵制的功能吧。

    「发射!」

    从〈渎神之主〉的各部位飞出了拖着白烟的榴弹。

    这些榴弹画出乎缓的抛物线，命中了〈绝对神〉本体。

    由聂罗-欧托鲁奇操纵的拟神机毫无反应。〈绝对神〉既没有利用奇迹术防御，也没有采取回避行动。虽然追击炮的榴弹猛烈地炸开，同时释放出闪光与白烟——但效果也就仅止于此而已。〈绝对神〉连动都没有动过一下。

    不只如此……彷佛诉说着『少碍事』一般，〈绝对神〉周围产生了空气的漩涡，瞬间卷走了烟雾，连欺敌的效果都维持不到五秒钟。

    （——糟了!）

    省吾瞬间感觉到全身的寒毛都因战栗而倒立起来。

    〈渎神之主〉就这样在几乎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着陆。如果聂罗有意攻击的话，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吧?

    不过——

    「…………」

    随轰声卷起的砂尘让空气变得跟追击炮的白烟一样，甚至更为混浊。

    在土砂的帷幕后——〈绝对神〉依然一动也不动，只是一边静静地释放出圣光，一边悠然地伫立在原地。

    （……完全不放在眼里吗?）

    省吾明白了。

    聂罗已经看穿了〈渎神之主〉的状态。就算不乘隙而入，他也认为自己能够正面歼灭〈渎神之主〉。如果要演出『新旧神轮替』的话，最好的做法恐怕不是一瞬间做出乘隙而入般的行动，而是堂堂正正地消灭〈渎神之主〉吧。

    事实上——圣光光量的差距显而易见。

    〈绝对神〉全身流泄出来的圣光将那巨大的身躯照得彷佛逆光一般漆黑，相较之下，〈渎神之主〉的圣光却微乎其微——所以〈渎神之主〉那因为没有替换零件而依旧伤痕累累的装甲板，以及应急处置的痕迹，反而被〈绝对神〉释放出来的圣光照得一清二楚。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就连幼儿也能明白哪边比较占优势。

    可是——

    「所谓正义的伙伴。」

    省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低声说：

    「注定是要以技巧取胜的。」

    〈渎神之主〉反映省吾的斗志，摆出架式。

    同时——仿佛终于认定省吾是敌人一般，〈绝对神〉悠然地踏出了一步。

第10卷 魔神 FIEND 第二章 定时炸弹

    一位少女正走在被黑暗包围的森林里。

    虽说距离拂晓的时刻已经近了——但盘据在树木间的黑暗还很浓密，而且这地方不乏会绊住脚步的树根与石头，如果不拿灯火照亮脚下的话，一般人根本无法在这里行走，在天际闪耀的月光也被层层枝叶遮蔽而照不到这里。

    然而……少女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灯火，打扮也根本不适合走在森林里。裹在脚上的薄底凉鞋，以及每走一步就会轻轻晃动的白衣下摆，让少女的身影显得极度非现实——带有一种如幽灵般的风情。

    那头直顺的黑色长发与娇艳的白皙肌肤欠缺世俗的气息，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而且那双眼眸一直盯着遥远的虚空，连动都没有动过，焦点大概也没有凝聚在任何地方吧?

    宛如什么都看不到似的。

    没错。

    少女当然不需要拿灯，也不会恐惧黑暗。

    因为她的双眼失明。

    『血族』之女——特丽法斯基亚塔。

    虽然打从出生起便看不见，她却反而将大部分的神经处理能力都分配到听觉上，结果具备了异常发达的听力——就像栖息在洞窟里的蝙蝠一样，能靠着周围声音的回响认知空间的形状，并且顺畅地行走。

    综合上述，尽管她睁开了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也无法目视在广大树海的另一侧——在突然敞开的荒野正中央对峙的两具钢铁巨人。当然，她的耳朵能捕捉到机体运转时产生的各种声音，但在厚实的树木层层阻隔下，声音的方向与音量均变得暧昧模糊。

    然而——

    「…………」

    失明的少女笔直地朝〈渎神之主〉与〈绝对神〉走去。

    脚步不带一丝踌躇犹豫。

    彷佛被什么东西引导一般，她不断前进。

    原本她应该留在宅邸里等待省吾他们回来。然而艾雪的暴行与死亡、梅莉妮的负伤、聂罗-欧托鲁奇的反叛、〈绝对神〉的出现……在接连发生了这些事情后，已经没有人有余力去注意这个『血族』少女了。全体姬巫女为了进行〈渎神之主〉的调整作业而聚集在『圣庙』里，雷奥与安洁莉特同样也为了掌握情况而前往『圣庙』。

    所以没有人能阻止特丽法斯基亚塔离开宅邸——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然后——

    「…………〈族长〉。」

    特丽法斯基亚塔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低声说。

    她所称为〈族长〉的存在指的便是『血族』的族长，同时也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过〈族长〉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由于中了聂罗的奸计，所有『血族』都惨遭杀害肢解，并且成了〈绝对神〉的零件。

    那么她的嘴里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词呢?

    「…………」

    特丽法斯基亚塔淡淡地继续前进。

    与其要说那是基于明确意志产生的结果——倒不如说是半无意识之间的动作，就像被光线吸引的飞虫一样，表情原本就暧昧模糊的脸上也没有特别流露出什么情感。『血族』的少女像个梦游症患者般，走向〈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决战战场。

    「……省吾殿下…………」

    虽然〈绝对神〉的脚踩出了如远雷般的轰隆巨响——即使如此，特丽法斯基亚塔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她并不害怕，也不迷惘，只是笔直地朝巨神们正面冲突的现场前进。

    *

    该攻击的地方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不管是打架或战争都是一样的，这样的策略也称不上什么战术。体力和臂力都不及对手的人如果想赢得胜利，只能彻底地攻击对方的要害；而构造与〈渎神之主〉相同的〈绝对神〉的要害在哪哩，省吾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

    （应该是……驾驶者席吧?）

    虽说驾驶者的感觉与机体同步，但〈渎神之主〉和〈绝对神〉终究只是一种人工的机械装置罢了，不管是手被扯掉，还是脚被折断，都不足以成为致命伤。虽然机体的平衡崩溃会让动作变得迟缓，不过就算除去再多细枝末节，还是难以让〈绝对神〉完全停止。

    当然……尽管冠上了绝对之名，只要安装在体内的奇迹机关被破坏的话，〈绝对神〉迟早也会停下来的，但从现在的战力差距看来，恐怕〈渎神之主〉会先被〈绝对神〉破坏殆尽吧。

    〈渎神之主〉和〈绝对神〉原本都是巨大的拟神杖。

    而奇迹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自动化——也就是说，奇迹术的启动终究需要身为主体的行使人。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渎神之主〉之所以特地用上暴露在『代行者』的奇迹圈下也不会死亡的异世界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也就是说……〈绝对神〉也有唯一一个无法取代的零件，那就是聂罗-欧托鲁奇本人——如果这不叫要害的话，又该叫什么呢?先不提杀死聂罗，就算只有破坏驾驶者席与其周边装置，〈绝对神〉便会因为无法继续和聂罗连接而被迫停止。

    话虽如此……

    （我也不可能爬上去。）

    『代行者』过去曾作出和省吾一样的判断，采取直接攻击省吾的战术。

    不过像『代行者』那样直接了当地把『遗落之子』当成弃子的人海战术，省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到。

    干脆让〈渎神之主〉紧紧缠住〈绝对神〉，使对方动弹不得后，自己再直接侵入〈绝对神〉内部——虽然省吾也想过这种战法，不过那种想法并不实际。驾驶者室的门扉当然也上了好几重的锁，就算能够解除，聂罗也不可能让省吾有那个机会悠悠哉哉地拆除驾驶者室的门锁。

    那么果然只能凭藉全力一击了。

    （〈破神之弓〉——不。）

    不管是火药也好，还是奇迹术也好，如果要使用同等的力量，直接攻击对方才不会产生距离造成的衰减，力量的浪费自然也比较少。

    如此一来……

    （〈诛神之刃〉……）

    随着越来越习惯操作〈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省吾也逐渐不再使用这个接近战用的武装。不过兵器的破坏力原本就不是仰赖奇迹机关的输出功率，而是凭藉原罪物质的特异性发挥效果，因此〈诛神之刃〉还是很有可能撕裂奇迹术的防御。

    然而——

    （总之，如果无法接近对方就没有意义了。）

    就算这边打算发动格斗战，只要对方无意奉陪的话，最后还是只能用〈破神之弓〉或类似的武器进行炮击战；如此一来，在输出功率方面处于决定性劣势的〈渎神之主〉就没有胜算了。

    （那么……）

    省吾一边让〈渎神之主〉朝〈绝对神〉摆出架式，一边大叫：

    「哈杰姐!启动〈破神之弓〉!」

    『咦?啊——是、是!』

    奇迹术式迅速地启动了，〈渎神之主〉的手臂上形成了半透明的巨大圆筒。

    当然——省吾并不打算进行炮击战。

    不过看到这边展开〈破神之弓〉的话，聂罗应该也会有所回应吧?用同样的力量战斗能够更明确地宣传自己的优势，况且在这边主动挑起炮击战的状况下，聂罗没有特地凑过来的道理。

    不管是要以同样的〈破神之弓〉应战，还是要强化防御，聂罗的注意力应该都会集中在这边才对。就算〈绝对神〉的输出功率再怎么庞大，功能再怎么多样化——操纵的还是只有聂罗一个人而已，到时候应该会产生破绽才对。

    「同时准备启动〈诛神之刃〉!」

    『了解。』

    蓓尔提雅似乎马上察觉了省吾的想法。

    『原罪物质循环器运作!』

    「——好。」

    省吾一边集中意识，让总是折叠收藏在〈渎神之主〉右臂装甲下的巨大『爪子』伸展成可用的状态，一边将〈破神之弓〉指向〈绝对神〉。

    遗憾的是输出功率依旧无法提升。

    不过这样就够了。

    「接招吧……聂罗-欧托鲁奇!」

    这么低喃后，省吾击出了〈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的手腕放出了烧灼虚空的闪光。

    *

    「……作为牵制，那种攻击只能说是幼稚拙劣。」

    这句话让蓓尔提雅不假思索地停下了手。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不用说，是正坐在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座席上的安洁莉特。只不过就算蓓尔提雅回头望去，安洁莉特也只是背对着她，并且盯着手边的操作桌继续作业而已。刚才那句话是想跟自己对话?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蓓尔提雅无法判别。

    无论如何，安洁莉特的意见是正确的。

    省吾的企图是『利用〈破神之弓〉牵制对手』，然后『趁机接近对手挑起白刃战』。要是随便接近对手的话，战况发展成白刀战的可能性很低：毕竟从聂罗的角度看来，纯粹以输出功率决定胜负的炮击战才能让他确实地获胜。

    另一方面，〈诛神之刀〉的效果并没有那么仰赖圣光的光量。

    〈诛神之刃〉的特性是刀身上包覆着能够抑制奇迹之力的『场』——让名为原罪物质的半流体循环，产生亵渎领域，因此能够『如奇迹般地』斩断对手。如果要用单纯输出功率远不及〈绝对神〉的〈渎神之主〉进行战斗，作为格斗战武装的〈诛神之刃〉是最适切的选择。

    不过聂罗当然也能轻易地猜出这点程度的策略。

    事实上——

    「…………」

    蓓尔提雅咬紧嘴唇。

    在水晶盘里——尽管〈渎神之主〉用来牵制的一记〈破神之弓〉命中了〈绝对神〉，然而跟方才以迫击炮攻击时一样，〈绝对神〉仍旧不打算摆出防护的架式，只是高举右手——厌烦似地拨开迫近而来的闪光。

    这样根本不可能转移聂罗的注意力。

    〈渎神之主〉又继续击出了〈破神之弓〉。

    不过〈绝对神〉轻易地拂去这记攻击，并且后退了几步。恐怕聂罗已经察觉到〈渎神之主〉试图边攻击边前进的事了吧?〈绝对神〉和〈渎神之主〉一直保持一定的相对距离，正代表聂罗已经发现了省吾的企图。

    「使用〈诛神之刃〉进行接近战的确是唯一能获胜的机会。」

    彷佛朗诵着算式的计算结果一般，安洁莉特以平淡的语气说：

    「不过……看到省吾-香芝使用绞尽输出功率的〈破神之弓〉发动攻击，只要有点脑袋的

    人都能立刻明白他的企图。」

    「…………」

    她说得没错。

    所以就算省吾没有全盘说明，蓓尔提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况且……

    〈诛神之刃〉有个根本上的机构问题——由于〈诛神之刃〉平常总是折叠起来收藏在装甲内，因此要打开来使用需要花上数秒钟的时间。如果一开始就展开〈诛神之刃〉摆出架式的话，对方恐怕会猜出省吾的企图吧?所以省吾才会故意在不展开〈诛神之刃〉的情况下以〈破神之弓〉进行炮击，试图转移对手的注意力——不过怎么样也无法确保那几秒钟的机会。

    再说……省吾真正的攻击目标是驾驶者室。

    如此一来，〈破神之弓〉的炮击反而应该狙击驾驶者室以外的部分。如果打从一开始就集中炮击驾驶者室的话，对方也不得不将防御集中在驾驶者室上。先故意狙击其它部分，好让对方放松驾驶者室周边的防御，然后再趁机突袭——省吾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如果要说拙劣的话，这战术也确实是很拙劣。

    就算再怎么要小技俩转移对手的注意力，现在的〈渎神之主〉想赢过〈绝对神〉的话，还只是针对要害单点突破，不管省吾想采取什么样的战术，聂罗只要固守着自己的驾驶者席就不可能会输。

    不过……

    （没有其它方法了……）

    蓓尔提雅也还算是个武人。

    虽然她也站在省吾的立场试着想了几个战术……但不管是哪个战术都不太可能实现。如果加入了蓓尔提雅、省吾、聂罗，以及安洁莉特——加入了任谁都没有考虑到的要素或偶然的话，情况或许会产生什么变化吧；不过现在只能继续采取这愚蠢又直接的唯一战术了。

    水晶盘上映出了被〈绝对神〉玩弄的〈渎神之主〉。

    〈渎神之主〉一边交替使用迫击炮与〈破神之弓〉发动攻击，一边窥探着发展成白刃战的机会，〈绝对神〉却用控制在最小限度的奇迹术防御与动作挡开了所有攻击，并且继续和我方维持一定的距离。

    当然，〈绝对神〉还没有发动任何攻击。

    这大概也是聂罗计画中的『演出』吧?

    让民众饱览〈渎神之主〉的攻击全都以失败告终的狼狈样，最后再一击消灭〈渎神之主〉，或者用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蹂躏破坏〈渎神之主〉——这应该是他想象中『神权轮替』的概要才对。

    当然，如果想要绝对且确实地赢得胜利的话，聂罗就不该做出玩弄猎物般的行为，反而应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小的劳力立刻消灭对手。

    仗着〈绝对神〉的输出功率而一派悠哉的聂罗身上应该找得到破绽才对。

    不过现在的〈渎神之主〉连趁隙而入的方法都没有——

    『〈渎神之主〉总奇迹残存量二干三百六十七单位!在基本运作用的奇迹量确保为五百单位的情况下，可用于攻击的奇迹量——』

    瑟妮卡传来报告，

    『绝……〈绝对神〉总奇迹残存量为三万五百二十一单位!不过安装在〈绝对神〉体内的

    替代『圣遗物』依然持续产生圣光，预测潜在奇迹量最低约二十万——』

    瑟妮卡的话还没说完，哈杰妲悲痛的声音便紧接着传来。

    情况一面倒。

    〈绝对神〉潜在的最大输出功率与持续力恐怕高出〈渎神之主〉五十倍，甚至是上百倍。

    不，造成劣势的原因并非只有这样而已。

    由于『圣体』释放出来的圣光量有限，因此〈渎神之主〉必须先确保几个封闭回路储存了一定数量的圣光后，才能加以使用。

    也就是说，因为供给量赶不上消费量，所以行动与行动之间无论如何都需要『储蓄』——好比每动个几下就需要休息一会儿一般。当然，姬巫女们已经尽力将这段时间差调整到最小限度了，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缩减到零。

    相较之下，〈绝对神〉在输出功率方面大概还是游刀有余吧?

    常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未曾中断过。

    这样下去，别说是白刃战了——

    「省吾殿下……」

    够了，请您快点逃吧!

    然而蓓尔提雅——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回去。

    就算说了也没用。

    如果他是个会逃离这里的人，就不会被称为英雄了。

    可是……

    「——!」

    情况产生了变化。

    〈绝对神〉改变了动作。

    原本〈绝对神〉一直像是嘲笑〈渎神之主〉的攻击般，不断保持固定的相对距离，现在却停下了脚步。

    仿佛诉说着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般，〈绝对神〉一口气接近了〈渎神之主〉。

    不过——

    「省吾殿下!不行!」

    蓓尔提雅大叫。

    既然聂罗停止玩弄〈渎神之主〉——便表示他已经准备攻击〈渎神之主〉了；如果他的目的是展示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就不太可能采取逐步削弱〈渎神之主〉的余力与装甲等小规模的攻击。

    他恐怕会使出尽可能夸张又强大的一击吧?

    为了演出浅显易懂的『优势』与『胜利』——

    「省吾殿下——」

    〈渎神之主〉展开了〈诛神之刃〉。

    黑色的钢铁巨神架起了状似两层爪子的刀刃，像是要朝对手挥拳似地高举右手。不用说，目标当然是〈绝对神〉的驾驶者室。如果搞砸的话，恐怕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最初与最后的良机。

    所以即使知道危险，省吾也要放手一搏。

    然后——

    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的咆哮声透过通讯回路响起。

    〈渎神之主〉的拳头划破空气——装配在手腕上的巨大爪子对准〈绝对神〉的喉咙挥了过去。〈绝对神〉所释放出来的圣光一瞬间产生了皱折般的歪斜，恐怕是亵渎领域撕裂了奇迹术防御圈的结果吧?

    〈诛神之刃〉就这样朝〈绝对神〉的头——

    「……!」

    蓓尔提雅忍不住从唇里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停下来了。

    眼看就要碰到〈绝对神〉的装甲板了，〈渎神之主〉挥出去的刀刃却被强制地停了下来；这是因为〈绝对神〉举起右手手掌，并且像是包住〈渎神之主〉的拳头似地——也就是如鹰爪取物般地挡住了〈渎神之主〉的攻击。

    〈绝对神〉移动的只有右手。

    而且——

    『——?』

    通讯回路的另一端传来哈杰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渎神之主〉……腾空浮起来了。

    〈绝对神〉就这样抓着〈渎神之主〉的右手，并且随意地往上扬。当然，〈渎神之主〉也顺着〈绝对神〉的动作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而且不光是如此……只见它就这样被扔了出去。

    足以与岩山匹敌的质量轻轻地飞向空中。

    那并非奇迹术造成的浮游或飞行，而是单纯以臂力投掷。

    轰——〈渎神之主〉的巨大身躯像是刨开空气似地越过〈绝对神〉的头顶，落在遥远后方的树海之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

    透过通讯回路传来了省吾的悲鸣。

    原本一时间对着那不可能的光景出神的蓓尔提雅，在听到省吾的叫声后立刻回过神来，并且大喊：

    「哈杰姐!奇迹防御术式的——」

    来不及了。

    蓓尔提雅的话还没说完，〈渎神之主〉就陷进了树海里，并且发出轰然巨响——不，是地鸣。大量土砂与折断的巨木彷佛叶片般轻轻飞舞，冲击的力道甚至清楚地传到了蓓尔提雅她们的所在之处。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然而——省吾并没有回答。

    『没事的。血压正常，脉搏正常；尽管有点模糊，但省吾殿下还保有意识。』

    瑟妮卡冷静地这么说，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恐怕是因为亲眼目睹这股绝对之力的缘故吧。虽然很清楚数字，然而一旦清楚地看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摆在自己的眼前，即使是瑟妮卡也不得不感到动摇。

    不过……

    「这下——」

    蓓尔提雅呻吟似地低声说。

    （不行了。）

    想把差点跑喉头的绝望之声硬吞回去……如今也变成了一项极为困难的行为了。

    *

    强风与砂尘随着轰声席卷而来。

    这是大质量的物体急速移动——被扔起来的〈渎神之主〉撞进树海里造成的现象，而且还是极小的一部分。正因为离得够远，所以影响才会仅止于这点程度；如果在极近的距离下，恐怕连生命都会有危险吧?

    「…………」

    由于能用的『圣体』全都用在〈渎神之主〉与其支持设施上，因此其它的奇迹机关不得不全数停摆。

    当然——关于这点，『圣庙』会议室内的水晶盘也是一样的。

    因此，如果想要客观地观察〈渎神之主〉与〈绝对神〉战斗的情况，便只能仰赖目视或类似的光学手段——好比双筒望远镜之类的仪器。当然，来自〈绝对神〉的奇迹术通讯依旧单方面地播放到人们的意识之中，不过光凭这些偏颇的情报显然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如果想知道战况的话，只能冒着危险前往现场了。

    「希望果然还是很渺茫吗……?」

    走出『圣庙』的地面出口后，杰布隆使用双筒望远镜盯着在树海另一头交战的两具巨人。他的背后是同样拿着双筒望远镜的雷奥——以及提防着身为『背叛者』的他而携带枪械同行的三名杰布隆的部下。

    「那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吧。」

    雷奥耸耸肩说。

    在双筒望远镜的另一端，〈渎神之主〉正爬起身子摆出架式。

    「就算明白，你还是命令省吾——为了这个世界而死呢。」

    事到如今，这位青年依然不改带点嘲讽又游刀有余的态度。虽然杰布隆的部下在他的背后揪起脸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杰布隆只是露出微微苦笑，望着那位被称为第二代救世主的人物。

    「是啊，你说得没错。」

    「……还真是了不起啊。」

    雷奥说。

    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杰布隆只要振臂一挥就能杀死雷奥；然而就算面对着这样的人，雷奥还是没有表现出丝毫胆怯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是与生俱来的，还是环境养成的，不过——

    「我们在这场战斗中已经没有能做的事情了。」

    杰布隆呢喃似地说：

    「我们只能在后面观望而已。至于要肩负起命令省吾，香芝去死的责任，也是在这之后的事情了。」

    「…………」

    雷奥皱起眉头。

    他大概无法理解杰布隆想说什么吧。

    「这次的事情对〈雷涅盖德〉造成了庞大的损失。除了欧托鲁奇家的谋反直接造成的损失以外，〈绝对神〉的存在也为各方面带来了损害。对身为组织的〈雷涅盖德〉而言，这回可说是蒙受了甚大的——不，就算说是毁灭性的损害也不为过。」

    秘密结社最强大的力量是非公开性与维系组织的凝聚力。

    谋反的行为会从根本动摇这两者；如果发动谋反的人不是基层，而是位于组织中央——位于权力中枢的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那并非只是单纯的权力斗争，而是有可能让支持组织的思想性从根本瓦解的暴行。

    虽然死伤的确相当惨重，不过如果进一步地将设备与财政方面的损害也考虑进去的

    话——就算要说〈雷涅盖德〉已经濒临死亡了也确实不为过。

    况且……

    「聂罗-欧托鲁奇恐怕不会允许除了欧托鲁奇家以外的〈雷涅盖德〉存在。打倒〈渎神之主〉后，他恐怕会彻底地扫荡〈雷涅盖德〉吧。」

    「……然后呢?」

    雷奥露出微笑问。

    「你要说『真令人遗憾』吗?」

    「我所想的是〈渎神之主〉获胜的情况——还有之后的事情。」

    「…………」

    雷奥的表情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虽然惊愕得不是那么明确……不过只见雷奥一脸意外地望着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侧脸。

    「不管是谁赢，这个索隆的世界大概都会迎向新的局面吧?只要混乱无可避免，世界就需要指导者，好遏止无意义的损害——不管那个指导者是个人或组织。」

    「事到如今，你还作着〈雷涅盖德〉支配世界的美梦吗?」

    雷奥嘲讽似地说。

    不过——

    「老实说——」

    杰布隆呢喃似地说。

    「因为生来就是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儿子，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这个头衔，但我个人倒是对权力和支配没什么兴趣；如果有的话，也只是如何才能彻底地支配我自己，而不是去支配别人。」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的确是很有武人风格的想法。

    据说在继承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的位子前，他一直在〈雷涅盖德〉外进行武者修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他和纯粹在〈雷涅盖德〉的价值观中成长——在半洗脑的环境下养成独立的价值观——同时也理所当然地登上权力者宝座的巴尔德、巴尔玛斯，以及泰罗伊德等人不同。

    至于聂罗则是因为具有里威斯公司的社长身分，所以和〈雷涅盖德〉外部的人交流频繁。就这点而言，杰布隆或许算是聂罗的同类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出现无用的混乱与牺牲。姑且不论是不是独裁政治——为了引导惊慌失措的人民，这世界都需要某种机制。」

    「……然后呢?」

    「看〈雷涅盖德〉就知道了。被标准化的价值观对于紧急事态的应变能力很弱，而且不擅长应付从外界入侵的异物。虽然在面对单一目标时，不具多样性的组织还能有效地发挥机能，但同时面对其它目标时，这样的组织就会变得极为脆弱。」

    「这个嘛……你说得也没错啦。」

    「所以——」

    杰布隆说：

    「如果能够重振旗鼓的话，我认为〈雷涅盖德〉内部应该寻求价值观的多样性——具体来说就是同样身处〈雷涅盖德〉内，却对既存的〈雷涅盖德〉抱持否定观点的存在。」

    「就像聂罗，欧托鲁奇那样吗?」

    「不，像他那样只是慢性的毒药而已。」

    杰布隆叹气似地说：

    「要说得更浅显易懂的话——就是在组织不断犯错的情况下，能够挺身指出『你错了』的存在。」

    「…………」

    雷奥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然后——

    「你疯了吗?」

    他重新开口这么问。

    杰布隆依然面无表情地窥视着双筒望远镜，接着表示：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无论如何——就先从让那句话能质问得出口开始吧。」

    如扒果〈雷涅盖德〉得以支配世界的话，最高权力者必然是杰布隆-因培拉斯。当然，剩下的柯德兰、玛布罗，以及路思波力提家族也会拥立下一任的家长，不过不管怎么样已经晚了一步。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杰布隆大可以在其它家族选出新族长前巩固自己的支配权。

    也就是说，在〈渎神之主〉获胜的情况下——杰布隆也有可能成为这个索隆的独裁者，

    不过敢对这个独裁者问『你疯了吗?』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如果存在的话，这人必然能成为制止独裁体制失控的基石，并且提供价值观的多样性。一个支配机构内制度化地确保这样的人才确实是很合理的事情。

    只不过……

    「那也是你——〈雷涅盖德〉成为支配者时的事情了。」

    雷奥以挖苦的语气说：

    「目前新世界的第一候补指导者是聂罗-欧托鲁奇，而且还压倒性地拉开与第二候补以下的距离。看来应该是轮不到我了。」

    「——巴尔德-柯德兰。」

    一开始——雷奥并不明白杰布隆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意义。

    「这人出乎意料地没搞头啊。」

    雷奥一边在脑海里描绘出那双如猛禽类般的眼眸，以及特征独具的容貌，一边这么说。

    冷静沉着且桀敖不驯的柯德兰家族之长——就权力斗争这层意义上而言，他可是感情用事又过于庸俗的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无法比拟的强者。虽然——五家族族长原则上是同等的，但在（雷涅盖德）中握有最大权力的事实上是巴尔德。

    可是……

    「就算再怎么擅长权谋术数，一旦碰上了突发的单纯暴力——就连他也束手无策啊。」

    不管是天才军师也好，谋略家也罢，被枪弹击中或被刀子刺中同样都会死。

    不过——

    「他还活着。」

    杰布隆这么说。

    「……你说什么?」

    「那是替身啊。」

    因培拉斯家族族长直截了当地说。

    「欧托鲁奇家的暗杀部队袭击会议室时确实出现了死者。泰罗伊德-玛布罗、巴尔玛斯—一路思波力提，以及另外一个人，不过不是巴尔德，柯德兰。虽然我们在会议中一直以为对方是巴尔德-柯德兰，但其实是以奇迹术做过光学伪装的另一个人。」

    「替身——影武者?可是。」

    雷奥一边用指尖抚摸着自己的落腮胡，一边说：

    「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事先知道了聂罗的企图?」

    「因为我们不知道巴尔德是在什么时候换成替身，所以有很多部分都是凭空推测的。」

    檗布堡说：

    「不过如果仅限于这次会议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事先就知道了聂罗，欧托鲁奇企图谋反与暗杀族长的事情。虽然纯属偶然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然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巴尔德本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这点就无法解释了。」

    「也就是说，巴尔德-柯德兰也有可能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吗?」

    「没错。」

    杰布隆点了点头。

    如果巴尔德-柯德兰早已死去的话就没什么问题——至少替身这件事情就和聂罗的谋反毫无关联了。

    不过……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为什么他会眼睁睁地让聂罗搭上〈绝对神〉呢?」

    要是聂罗和巴尔德私下勾结的话，杀害影武者这点便毫无意义。

    而且就算在聂罗目前占了优势的状况之下，巴尔德还是没有现身，这点也毫无意义。

    然而若是两人没有私下勾结——巴尔德又有什么理由纵容聂罗的暴行呢?

    「他是故意的……?」

    「或许吧。」

    杰布隆一边放下双筒望远镜，一边点头。

    进行白刃战的企图被看穿后，〈渎神之主〉便不断地从正面进攻，然而〈绝对神〉轻松地闪过了这些攻击——从刚才开始，这样的情景就不断地反复上演。

    「无论是哪边赢，都还会有另一波混乱吗……?」

    雷奥这么呢喃，表情却反而显得有些开心。

    *

    一无所知的人如果看了这幅光景，恐怕会觉得相当滑稽吧?

    两具巨大的钢铁人型。

    在人类的感觉看来如山一般重的物体——正在起舞。

    飞跃，舞动，奔驰，跌倒，起身，然后又纵身飞跃。

    巨大的钢铁人影踩响地鸣、卷起砂尘、散布白光。在晨光的照射下，巨人四处移动的身影又在地上投射出大上数倍的影子，营造出一幅令人距离咸错乱的奇妙风景。

    不过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那里并没有殊死战的激情。

    浑身漆黑的一边动作彷佛人偶般生硬，并且像某种操绳机关一般，断断续续地移动着；相较之下，颜色较红的另一边的动作显得既顺畅又游刀有余。

    虽然有着微妙的色彩差异，两具人型的轮廓却宛如镜像般极为神似。两者相对而动的光景刻画出彼此的差距，同时酝酿出有点不自然的印象。

    当然……漆黑的巨人，即〈渎神之主〉的生硬动作是由于输出功率不足造成的问题，并非自愿表现出那种动作的。对现在的〈渎神之主〉来说，光是要像那样移动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相对地，红黑色的巨人〈绝对神〉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游刀有余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彷佛诉说着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收拾你一般，〈绝对神〉不断闪过挥拳击来的〈渎神之主〉。每当〈渎神之主〉被〈绝对神〉偶然想到般的反击给扔出去，或者是摔倒在地上时，身体总会散落部分装甲和零件而逐渐损坏，而〈绝对神〉身上却依然不见任何看似损伤的痕迹。

    「可恶……」

    省吾咬紧牙关，并且继续重复着可谓憨直的攻击。

    〈渎神之主〉果然不是〈绝对神〉的对手。

    聂罗应该也已经察觉到省吾在格斗战里窥伺着唯一能致胜的机会，却刻意继续使用体术闪开省吾的攻击，摆明了是嘲弄的行为。

    因为知道省吾已经骑虎难下了，所以才故意玩弄他。

    （这样下去的话，落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渎神之主〉已然是满身疮痍的状态。

    〈绝对神〉零星的反击已经让〈渎神之主〉的全身上下到处都出现损伤。因为有姬巫女们切换到预备回路与预备装置，并且重新调整输出功率的分配，〈渎神之主〉才能一直运转到现在，不过感觉与〈渎神之主〉同步的省吾耳里彷佛听见了自己的身体正叽叽地发出摩擦般的不协调音。有如咆哮，又有如硬是将铁管扭弯时产生的声音，正不断从全身上下——特别是从关节处传来。

    〈渎神之主〉的身体恐怕累积了相当程度的金属疲劳。

    如果只是变形还好，不管是扭曲或凹陷都无所谓；然而要是超出极限的话，〈渎神之主〉的钢铁筐体恐怕会开始龟裂吧?如此一来，就算用预备回路或调整输出功率也无法弥补了。

    而且——

    「呜啊!」

    省吾的视野垂直晃荡了一下。

    那是因为〈渎神之主〉突然弯下膝盖的缘故。

    当然，那并非省吾刻意的动作；恐怕膝关节机构里有什么零件断裂或脱落——总之就是产生了什么问题。虽然纯粹只是运作不良的结果，但在省吾的眼里看来，这样的故障显得极具象征性。

    彷佛〈渎神之主〉已经耗尽了全力一般。

    『真是非常抱歉!』

    蓓尔提雅如悲鸣般的声音传来：

    『右膝关节的二号离合器滑开了——』

    『恐怕是转轴松脱或扭曲了吧?靠预备机构或调整输出功率是无法完全补足的。』

    瑟妮卡这么说。

    姑且不说奇迹术回路方面的东西……纯机械部分，特别是较原始的转轴或齿轮之类的零件并不容易损坏；不过另一方面，这些部分一旦损坏了，便很难用其它部分来加以弥补。

    『虽然〈渎神之主〉可以藉由调整平衡重新站起来，不过请您把右脚当成已经坏死了，毕竟关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真是非常抱歉。』

    （这……这样……真的是极限了吗……?）

    其它部分大概也会接二连三地开始崩坏吧?

    那么接下来的一击恐怕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省吾做好觉悟，集中意识——

    「……!」

    巨大的光球突然闯进了省吾的视野之中。

    不，那并不是光球——而是包覆着光芒的拳头。

    〈绝对神〉被圣光包覆的右拳一边轰隆作响地搋动大气，一边逼近〈渎神之主〉。大概是极度的紧张延迟了时间感的缘故吧?虽然这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省吾却能清楚地看见拳头轨道。

    他觉得全身血气尽失。

    糟了!本能告诉他那是足以致命的一击。

    （我得快点闪开——）

    『防御术式——』

    哈杰姐的声音听起来也变得有点遥远。

    省吾——〈渎神之主〉所能做的只有微微转动身子而已。

    一阵冲击炸裂开来。

    省吾的所有感觉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

    「——!」

    从感觉同步用的奇迹术回路逆流回来的激烈痛楚，让省吾不禁放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往的痛楚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一种宛如全身被磨碎般的感觉，让省吾的意识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到九霄云外』。虽然因为过于激烈的痛楚而失神，剧痛却不允许他继续失神而唤醒了他，然后他又因为剧痛而失神……这种情况在一瞬间内反复了无数次，恐怕是〈渎神之主〉这整个巨大的奇迹机关——不管是在物理方面或奇迹术方面——负荷过度的结果吧?

    意识在一瞬间中断了无数次。

    虽然省吾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攻击——但剧痛恐怕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

    可是——

    「………………」

    当省吾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渎神之主〉正倒在地上。

    交织着粗大杂讯的视野恢复后，眼前的地面上可见无数黑色的物品散落四处。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是〈渎神之主〉的装甲和零件。

    （……我……我得快点站起来……）

    省吾反射性地这么想。

    尽管〈渎神之主〉因反映他的意识而痉挛起来，全身的构造也摩蹭得嘎吱作响——不过一切均到此为止，〈渎神之主〉已经连统合全身站起来这种单纯的动作都办不到了。

    （下次……攻击……过来的时候……）

    自己一定会死。

    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

    「…………」

    省吾感觉有什么东西碰触到自己。

    下一个瞬间——世界的方向转变了。

    不，不对，是〈渎神之主〉——被迫挺起身子。只见〈渎神之主〉正被〈绝对神〉抓着头提了起来-

    （……?）

    意识朦胧的省吾感到疑惑。

    因为他原本以为聂罗一定会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然而对方似乎还不打算结束一切的样子。

    『——省吾-香芝。』

    通讯回路突然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但那并不是平常听惯的姬巫女们的声音。

    说话声交织着微弱的杂音，大概是强制切入基于强烈的定向性而封闭起来的通讯回路内所造成的结果吧?

    『你听得到吗?省吾-香芝。』

    一种彷佛黏糊糊地纠结在一起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一瞬间……省吾分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因为省吾和声音的主人直接面对面的时间并不长。况且在这类情况下，其它发言者——巴尔德、巴尔玛斯，以及泰罗伊德发言的次数较多，所以省吾对他们的声音反而印象更深。

    （对了……聂罗-欧托鲁奇……）

    虽然明白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剧痛的影响还是让省吾无法顺利地开口说话。

    不晓得聂罗究竟是如何判断这种状态的——他突然改变了语气。

    『对了，你、听不懂、索隆、的、语言嘛。』

    聂罗恍然大悟地改用日语。

    由于这个自称神的人结结巴巴的口吻听来十分滑稽……因此尽管依旧在全身上下窜爬的剧烈痛楚让省吾感到疲惫不堪，他还是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你听得到吗?省吾-香芝。』

    「……请不要顾虑我。」

    省吾努力地装出平静的语气——并且用索隆语说：

    「尽管用你习惯的语言吧，聂罗，欧托鲁奇。」

    *

    预备收纳库内的攻防战已经结束了。

    当攻进来的欧托鲁奇家讨伐队全数死亡后，〈雷涅盖德〉方面便不再采取任何行动。在无法阻止〈绝对神〉启动的状况下，讨伐欧托鲁奇家早已变成次要的事情了。

    虽然——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们暂时重新焊住了预备收纳库的铁门，并且重整固守态势，然而〈绝对神〉冲破的天花板上依然留着一个大洞；不过就算〈雷涅盖德〉的人试图从那里攻进来，也只要在他们着陆前发动狙击就好了，所以欧托鲁奇家的相关人员们并没有那么紧张。

    他们反而因为时时刻刻传来的战况而兴奋起来。当然，那是〈绝对神〉与〈渎神之主〉的战况，而且〈绝对神〉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只不过——

    「爱菲妮耶殿下——窃听通讯成功!」

    其中一位奇迹术师这么大喊。

    用小型拟神杖经过一番奋战后，他总算确保了与〈绝对神〉之间的通讯回路。由于〈绝对神〉是完全独立型——不需要外部支持的自律型机种，因此基础术式内并没有通讯回路存在。也就是说，外界无法建立起和〈绝对神〉通讯的回路，所以他们只能从外部探索，并且接上〈绝对神〉构筑起来的回路。

    〈绝对神〉的构造极为单向。

    这是为了让〈绝对神〉不受外界多余的干涉。说得更极端一点——如果〈绝对神〉的构造跟时时与姬巫女的回路相连的〈渎神之主〉一样的话，那么外界就能不顾驾驶者的意志，直接送出强制停止命令停下〈绝对神〉的动作。

    「辛苦你了。把声音放给大家听吧。」

    爱菲妮耶说。

    她的声音——蒙上了有点无精打采的音韵，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点。那是因为任谁都将注意力放在展现出压倒性强大力量的〈绝对神〉身上。

    没错，〈绝对神〉的胜利恐怕是屹立不摇的。

    没有任何人能与〈绝对神〉匹敌。

    失去呵圣遗物‘的〈渎神之主〉根本不足为惧。而在〈渎神之主〉丧失了绝对性的现在，要说省吾身为英雄的能力彻底被剥夺了也不为过。

    现在的他只是个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平凡少年罢了。

    省吾恐怕会被聂罗杀害吧?

    而且是以相当可怕的形式。

    无论如何——

    「…………」

    爱菲妮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绝对神〉运转得很顺利。

    如今完全看不见任何落败的要素。

    一旦战胜〈渎神之主〉的黎明到来，别说是〈雷涅盖德〉了，索隆这个世界的霸权都将掌握在聂罗-欧托鲁奇的手中。也就是说，他底下的欧托鲁奇家与一同联手的伙伴也将以胜利者之姿跃升支配阶层，并且君临芸芸众生的头上。

    一直以来，由于有『代行者』存在，因此索隆里没有成立统一政府这种机构的余地。人类的生活圈零星散布在这片大地上，使得彼此之间只能靠交易路线与通讯技术勉强维持联系。虽然世界各地屡屡出现试图创造大型统治机关的动向，但它们全都在『代行者』的暴虐之前崩溃了。

    不过现在不同了。

    神死后——在这个索隆里早已消声匿迹的统一王朝即将重现。

    届时集中起来的财力与权力恐怕将会达到任谁都没见识过的规模吧?享受极致奢华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了。

    然而……自己的心情怎么样也无法亢奋起来。

    爱菲妮耶咬住嘴唇。

    她总觉得不太舒服——彷佛自己在某处犯了大错一般。然而尽管感受到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感，她还是看不清楚那感觉的真面目。

    明明自己应该跟其它人一样感到开心的。

    毕竟这是欧托鲁奇家的夙愿。

    打从立志成为姬巫女开始，这点就一直是自己的目标。

    可是——

    「…………………省吾殿下。」

    对于自己到现在仍低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爱菲妮耶也感到十分惊讶。

    *

    『——省吾-香芝。』

    换回索隆语后，聂罗-欧托鲁奇悠哉地开始说：

    『老实告诉你吧——就某种意义上而言，我还挺忌妒你的。』

    看来他似乎不打算立刻给省吾致命一击的样子。

    不过〈渎神之主〉当然还是维持被〈绝对神〉抓着头吊起来的状态。由于感觉同步依然持续当中，因此省吾也不得不忍受自己的脸被抓住，悬在半空中的痛楚——不过不知道是脑内啡发挥了作用，还是姬巫女们调整了同步率的缘故，疼痛总算缓和到能够顺利思考的程度。

    说穿了，现在的〈绝对神〉破绽百出。

    既然体格相同的〈绝对神〉抓着〈渎神之主〉的头，那么〈渎神之主〉的手同样也碰得到〈绝对神〉。考虑到（诛神之刀）展开后的长度与彼此之间的距离，现在绝对是给〈绝对神〉的驾驶者室致命一击的最好机会。

    不过……省吾办不到。

    对现在的〈渎神之主〉而言，就连往前挥出右手这种行为也已经变得困难万分；虽然不至于动弹不得，不过要迅速攻击是不可能的事情。〈绝对神〉也不可能默默看着〈渎神之主〉慢吞吞地摆动手臂。

    正因为完全看穿了这些事情，聂罗才会刻意摆出这种架式。

    「——忌妒?」

    莫可奈何的省吾只好回应喋喋不休的聂罗。

    『你歼灭了『代行者』，还解除了『神』的诅咒……不，应该说同时拯救了『神』和『世界』吧?总之，〈渎神之主〉在那一瞬间成了索隆这个世界的象征，然后身为『英雄』的你，身为『救世主』的你——省吾-香芝就触及了神的宝座。』

    「那又怎样?」

    省吾像是吐气似地说：

    「你——真的那么忌妒『这种事情』吗?」

    『当然忌妒，我可是忌妒得不得了呢。』

    聂罗用黏糊糊的声音说。

    「…………」

    省吾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聂罗应该也看过那段『神的记忆』才对。

    他应该知道尽管那个『神』过去夸耀着自己的全能，实际上却依旧孤独：也应该明白那就是引发了漫长悲剧的原因。

    然而……

    『即使看过了那段记忆，你还是要这么说吗?』

    『哎呀?哦，你说那个旧『神』的记忆吗?当然——那相当具有参考价值呢!』

    聂罗开心似地说：

    『我会更小心、更彻底地成为真正的『神』。』

    「……你说什么?」

    『『神』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那家伙自己不小心。』

    聂罗喻快地说：

    『以一个支配者而言，那家伙实在是太懈怠了——更严格地管教支配对象，并且建立起不容反抗的体制，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哦!』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指出料理或作文上的小失败一样，没有任何悲壮感与紧迫感。对聂罗而言，『神的真实』大概只是这点程度的事情吧?

    就算看了同样的东西，听过同样的东西，得到的东西却未必会一样。

    就算现象是唯一的，只要有多少人存在，人类就能看见多少个真实。

    这点省吾也很明白。

    虽然明白——

    「你……」

    看了那段记忆之后，只有得到这点程度的教训吗?

    「『神』的寂寞、空虚、悲伤、痛苦，你什么都——」

    『省吾-香芝。』

    聂罗以彷佛带着吃惊笑容的语调打断了省吾的话：

    『你说这话还真是奇怪啊。』

    「…………」

    『打从感到寂寞与空虚的时间点开始，神就已经变得不完全了。所谓的神是唯一且绝对的存在；正因为至高无上又独一无二，神才能作为绝对者立居顶点。你明白吗?就是因为没有人能并驾齐驱，神才能成为神啊——唯有敌人和碍事之徒都不存在的虚无大地，才是和神的宝座最匹配的地方啊!』

    「你想坐在那种地方吗?」

    『当然。』

    聂罗说：

    『再说，什么伙伴啦、家人啦、恋人啦、朋友啦……为什么人类会想要这种东西呢?那是因为拥有脆弱肉体的人类必须藉由集体生活来提高自己的生存率；为了让自己从心理层面肯定这种生存战略，顺利地加以实行，人类才会需要这些东西。』

    聂罗说话的语气里甚至带有恍惚的余韵。

    把一直积存在心中的这个想法……把自己心里反复高呼的这种价值观肆无忌惮地解放出来的快乐，大概让他感到陶醉不已吧?说起来，这就像是精神上的射精，所以他不可能不觉得爽快。

    不过——

    『可是那也可以说是人类的极限。』

    聂罗傲然地这么宣告：

    『既然身为唯一且绝对的存在，神当然不需要那种东西。就这层意义上而言，那个旧『神』只能说是神的不良晶。』

    「…………」

    省吾威觉到有某种冰冷的东西在背上窜爬。

    这个男人——

    『我有成为神的资格。我不会觉得孤独，也不会觉得悲哀，更不会感受到心灵上的痛苦。打从出生以来，我就没有为那种东西所苦的记忆；这也可以说是我注定成为绝对神的证据。』

    「…………」

    省吾觉得自己似乎明白聂罗无时无刻挂在脸上的微笑是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聂罗恐怕庇觉不到精神上的痛苦；就算感觉得到，那种感觉也非常薄弱。

    精神上的无痛症。

    不——或许不光是精神，就连肉体也是如此吧?

    无论如何，由于感受不到孤独所带来的危机感与感叹，因此聂罗也非常缺乏自我延续的意识。

    另一方面……聂罗又是以欧托鲁奇家族族长身分诞生在交织着权谋术数的〈雷涅盖德〉里，所以在成长的过程中当然也被灌输了权力的意向。他实际体会了掌握权力的快感——以及支配他人的快乐，这种情况导致自尊心肥大化，同时妨碍自己培养与他人之间的平等意识。既然名为「痛苦」的压迫并不存在，那么自尊心当然就会无止境地继续肥大化下去。

    如果聂罗是个愚钝主人的话，恐怕早就自取灭亡了吧。

    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他似乎相当聪明的样子。结果聂罗隐藏了自己的本性，冷静地看清自己与周围的力量差距，同时学会了狡猾地窥伺机会与拟定策略。

    可是……那种情况——

    「你疯了。」

    省吾呢喃似地说。

    就人类来说，那种情况实在异常至极。如果说放弃身为人类的精神性便是成为神的资格，那么聂罗的确是应当坐上神之宝座的人。比起这个世界的创造主『神』，聂罗可以说更像个游刃有余的绝对者。

    然而……

    「照那种道理来说，你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人类。」

    只要种一个人就够了。

    那样就能成就一切了。

    当然……省吾是企图攻击聂罗思考上的缺陷才这么说。

    可是聂罗丝毫不感到动摇或激昂，反而以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

    『是啊，完全不需要。』

    「…………」

    省吾的脑海里描绘出极为荒凉的风景。

    宽广无边的大地上没有城市与村落。在所有身为人的存在全都灭绝的世界里——只有一具巨大的钢铁之神悠然自得地耸立着。没有人们彼此欢笑的声音，没有喜悦的歌声，甚至连愤怒与悲伤的低吼都没有；宛如世界末日的风景般，只有荒野无穷无尽地延展开来的景色。

    或许那就是聂罗的内心世界也说不定。

    「……你……不管是自己的伙伴……还是爱菲妮耶…………」

    『都不需要，因为我只要靠自己就能成就一切了。』

    聂罗若无其事地这么断言：

    『省吾-香芝——我想如果是你一定会明白的。』

    他说。

    『如果是体会乘上〈渎神之主〉的这股全能感——如果是体会身为神的愉悦的你。只要有了这个的话，其它东西都不需要了。你不这么认为吗?所以我才会忌妒你，忌妒你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极致的喜悦。』

    「…………」

    『我的妹妹爱菲妮耶无法笼络你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旦体验过这种东西，不管是女人、美酒，还是药物，全都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人类是多么不完全的生物。』

    「你是说『神』才是完全的吗?」

    『没错。』

    聂罗得意地肯定。

    「为了这种疯狂的理想……你把那么多人……」

    『你指的是〈雷涅盖德〉那帮人呢?还是『血族』那些家伙呢?顺带一提，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你的愤怒可是完全搞错方向罗——我可是帮『血族』那些家伙完成了他们的愿望呢!』

    聂罗愉快地说：

    『毕竟他们的夙愿是生下新的『神』。他们是一群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人哦!不可能会有异议的。虽然最后诞生的神跟他们的想象有若千差距，但他们的最终目标反而早早实现了，我都希望他们感谢我了呢。』

    「…………」

    省吾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不行，完全无法沟通。对话明明勾得上边，两人却完全没有共鸣；明明说着同一种语言，聂罗-欧托鲁奇却像是比动物或昆虫还要遥远的存在。

    『对了，省吾-香芝，虽然要请你去死——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有效地利用你的身体。』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广义上的『血族』。这样一来，你也有资格加入这具〈绝对神〉的血肉。』

    聂罗说话的语气宛如一个王正将贵族的勋章授与毫无名分的庶民一般。

    『当然，我也会有效地利用你的表妹，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血族』少女。既然都身为神了，我可不能怠慢到放任贵重的资源不管啊。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聂罗，欧托鲁奇按捺不住似地笑了起来。

    仿佛呼应他的情感一般，〈绝对神〉释放出来的圣光光量不断增加。

    不——那光芒产生了扭曲。

    宛如血管浮出人体一般，圣光的浓淡在红黑色的钢铁筐体上描绘出复杂的图腾。或许那是『血族』被肢解当成零件的血肉在〈绝对神〉的钢铁躯体内循环的情况吧?

    『好了——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聂罗呢喃似地说：

    『那么省吾-香芝，让你久等了——接下来就是神权轮替的时间了。』

    他用撒娇般的声音嘲讽似地宣告。

    彷佛要盖过他的宣言一般——省吾的惨叫震慑了四方。

    *

    『那么省吾-香芝，让你久等了——接下来就是神权轮替的时间了。』

    通讯回路传来聂罗愉快的声音。

    虽然不可能没想过欧托鲁奇家的人拦截通讯的可能性——他还是肆无忌惮地这么断言。

    『是啊，完全不需要。』

    『都不需要，因为我只要靠我自己就能成就一切了。』

    伙伴，朋友，家人。

    他一口咬定这些都是不必要的。

    也就是说，从以前到现在支持着他的人们，无一不被他视为『弃子』而盖上『废弃』的烙印。事实上——完全独立型的〈绝对神〉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支持，而且因为搭载了以奇迹术自动修复的术式，所以如果破损或磨耗不大的话，〈绝对神〉甚至可以重新建构自己的零件，完

    成物质上的『新陈代谢』。

    没错，正如字面上的意义一般，安坐在〈绝对神〉头脑里的聂罗成就了自我完成型的神。

    因此——

    「公……公主殿下…………」

    预备收纳库内，一群人带着茫然的表情伫立不动。

    直到不久之前——他们大概都还深信着荣华富贵即将造访自己吧?对他们来说，聂罗的胜利就形同于自己的胜利——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背叛〈雷涅盖德〉，并且支持着欧托鲁奇家的反叛。

    不过聂罗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他说过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就连妹妹爱菲妮耶也——

    「…………」

    爱菲妮耶的脸一片惨白。

    那张血气尽失的脸上不见任何看似表情的表情。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为了哥哥而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一如字面上的意义，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全都贡献出去了。因为哥哥说对他的野心有必要，她才会作为姬巫女嫁到省吾的身边；因为自己没有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没有对这个蛮横无理的世界提出异议的力量，所以她才想为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效命，藉此反抗压在自己头上的种种命运。

    她听哥哥的话敞开了身体。

    她听哥哥的话杀害了他人。

    她听哥哥的话欺骗了伙伴。

    她听哥哥的话——……………………

    「我……我们……一直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中一位作业员以求救般的眼神望着她，如此间道。

    不过——爱菲妮耶当然什么也无法回答，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任何满足这个问题的答案存在。

    背叛者总有一天会遭人背叛。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不是……不是少主殿下的真、心话……您说是吧?」

    另一个作业员这么说。

    然而爱菲妮耶也找不到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话语。

    她很清楚。

    那的确是聂罗的真心话。

    哥哥跟平庸的他们不同，哥哥跟普通人不一样；正因为这么想，爱菲妮耶才会将自己的野心——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哥哥身上。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能为自己实现梦想：不过她并不明白，这同时也表示聂罗的本质异于平庸普通的人类，也就是名副其实的异常。

    所以爱菲妮耶重新开始思考。

    那——的确很像聂罗会说的话。虽然普通人绝对不可能说出口，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大概就能发自内心地说出那样的话吧?要导出那种异常的结论也绝非不可能的事情。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如咆哮般的悲鸣让她回过神来。

    那是省吾，他正在惨叫。

    由聂罗所主导的『神权轮替』大概开始了吧。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只是恳求原谅似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拚命地大叫。

    不过在一阵漫长的悲鸣声过后——说是精神被粉碎时的破坏声或许更为传神——省吾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与〈渎神之主〉连接的通讯回路一直保持沉默。

    如果只是用来维持回路的奇迹机关损坏的话倒还好。

    不过——

    「省吾殿下!」

    不断呼唤省吾的蓓尔提雅眼里映出了凄惨的光景。

    〈绝对神〉依然用右手抓住〈渎神之主〉的头部，将它半悬吊着。虽然〈渎神之主〉的双腿姑且还触得到地面——然而关节部分却软趴趴地垂下来，无法扎实地踩在地上，支撑自己。

    然后现在——

    〈绝对神〉用左手——将〈渎神之主〉的右手扭成异样的角度。

    以人类来作比喻的话，那的确是形同于骨折的状态。因为〈渎神之主〉具备和人类一样的关节部位……所以如果像人体关节技那样过度施加外力，〈渎神之主〉的关节当然也会破碎，

    这种痛楚也会流进与〈渎神之主〉感觉同步的省吾体内。

    省吾恐怕正体验着骨头硬生生被折断的痛苦吧?

    不过——

    「…………!」

    透过水晶盘看到的景象让蓓尔提雅感到战栗。

    只见〈绝对神〉把〈渎神之主〉的手臂转回去，接着又逐渐扭向相反的方向。方才关节破坏时所产生的碎片啪啦啪啦地四处散落，然后这些碎片又与关节部位互相磨合，进一步地扩大损坏——

    不对，这不是关节技之类的攻击。

    正因为精于武艺，蓓尔提雅才能瞬间理解这点。

    同时也能明白聂罗正在想些什么。

    「立刻切断感觉同步回路!哈杰妲——快!快啊!我这边的回路起不了作用啊!」

    『可、可是那样做的话——』

    听到蓓尔提雅突如其来的指示，哈杰妲不禁感到困惑。

    她会犹豫不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谓强制切断感觉同步回路，也就是要把和〈渎神之主〉一体化、名副其实地成了〈渎神之主〉一部分的省吾给切离开来。姑且不论循正常的手续逐步解除同步的情况，如果采取这种瞬间蛮干的处置的话，最后甚至有可能会为省吾的神经带来无法恢复的损害。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因为——

    「聂罗-欧托鲁奇打算扯断〈渎神之主〉的右手啊!」

    蓓尔提雅以悲鸣般的声音这么大叫。

    仿佛要证实她所说的话一般，〈绝对神〉一次又一次地将〈渎神之主〉的右手来回折成违反常理的角度。〈渎神之主〉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同时继续啪啦啪啦地洒落大量碎片——

    『我这边可以操作。强制切断倒数五秒。四、三、二、一，切断。』

    瑟妮卡这么表示。

    同时在蓓尔提雅身旁的自动书写装置所吐出的纪录纸上，也记载了显示同步率一口气下滑的数值。

    不过来得及吗?

    「…………」

    蓓尔提雅倒抽了一口气。

    〈渎神之主〉的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

    无力垂落的手腕断面里，可以看见无数电线、管路，以及损毁的装置。〈渎神之主〉那仿造人类的构造，让纯属机械装置的『伤口』显得特别栩栩如生。

    「省吾殿下——」

    「粉碎性骨折的痛楚或切断感觉同步造成的猝死——这类后遗症不太可能发生在省吾-香芝身上。」

    蓓尔提雅背后的安洁莉特以冷静得令人厌恶的语气这么说。

    「毕竟省吾-香芝和〈渎神之主〉的同步率原本就不高，痛楚自然也会变得比较微弱。只不过切断同步或许是一大失策也说不定。」

    「你——」

    听到安洁莉特事不关己般的声音，蓓尔提雅忍不住带着愤怒的表情回过头去。

    不过她的后脑杓却传来了瑟妮卡的声音：

    『没错，重新连接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如果有充分的『圣体』也就算了……』

    「……!」

    当然……〈渎神之主〉原本就已经满身疮痍了。

    即便如此，它还是动得起来。

    但是这下子……省吾就算还活着，就算还有意识，也无法再让〈渎神之主〉动起来了。

    也就是说，聂罗可以随心所欲地料理〈渎神之主〉。

    〈绝对神〉把从〈渎神之主〉身上扯下来的右臂随手一扔。

    钢铁的右手沉进树海，发出了爆炸般的声响。

    接着〈绝对神〉彷佛观察似地抓着〈渎神之主〉的头部左右摇晃，黑色的拟神机却像是线被割断的牵线人偶般，极度无力地任凭摆布。

    真无聊——〈绝对神〉以彷佛听得到聂罗这么说的动作放开〈渎神之主〉的头部。过去号称索隆最强的人型最终兵器随着轰声双膝跪地，接着弯下上半身……横倒在地上。

    地鸣甚至传到了蓓尔提雅她们的所在之处。

    水晶盘里映出来的〈渎神之主〉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模样可谓死尸。

    「省吾殿下——快逃啊，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大叫。

    现在已经不是去管什么世界、什么英雄的时候了!这样下去的话，聂罗一定会杀了省吾。〈绝对神〉恐怕会伸手剥开〈渎神之主〉颈部的装甲，用那钢铁巨腕把省吾给拖出来吧?

    想象起省吾像只虫子被捏死的光景，蓓尔提雅不禁全身打颤。

    「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继续呼喊。

    然而省吾没有回答。

    *

    右手传来剧烈的痛楚。

    那是因为右手断了。而且不是被打断的，是被折断的。

    当然——实际上断掉的并不是省吾自己的手臂。

    不过在感觉同步的情况下，那就形同于自己的手臂被折断了。现在的省吾就是〈渎神之主〉这个身体的头脑，既然他能够自由自在地操控〈渎神之主〉的身体，那么机体破损的感觉化为剧痛回溯而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呜……呜…………」

    省吾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

    虽然大致上的疼痛只要忍着就会变小——因为脑内啡分泌而缓和了疼痛的缘故——不过每当〈绝对神〉将〈渎神之主〉骨折的手腕扭向反方向，进一步地扩大受损的部分时，省吾的感觉又会刷上一层新的疼痛。

    然后——

    「…………!」

    有别于手臂骨折的尖锐痛楚在省吾的全身上下奔走。

    宛如被电椅处刑的犯人一般，坐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一瞬间全身僵硬——但在下一个瞬间又浑身脱力。

    那是因为折磨神经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感觉同步……强制切断……）

    看来姬巫女们似乎是因为看不下去而解除了〈渎神之主〉与省吾的感觉同步。虽然感到难为情，他却也相当感谢她们。聂罗大概打算扯掉（渎神之主斗）的手臂吧?要是感觉继续连上（渎神之土）的话，省吾恐怕会感受到手臂被扯掉的痛苦——肌肉纤维、血管，以及神经纤维被撕裂的痛楚，并且痛得直打滚；如果同步率够高的话，省吾也许会猝死——或是会变得精神异常吧?

    只不过……

    「哈……哈……」

    省吾在依旧昏暗的驾驶者室里大口吐着紊乱的气息。

    他的视觉与嗅觉已经不再与〈渎神之主〉相连了。现在的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是手被扯掉，还是脚被拧断，都无法抵抗。

    「…………」

    突然间——一阵冲击传来。

    然后重力的方向产生了变化。

    被安全带绑在驾驶者席上的省吾，就这样和〈渎神之主〉一起变成横躺的状态。

    （可恶……）

    如果在这里倒下去便正中聂罗的下怀。

    不过在感觉同步被切断的现在，省吾也没办法操作〈渎神之主〉。如今〈渎神之主〉成了关住他的钢铁棺材，省吾甚至无法逃离这里。

    恐怕聂罗接下来就会使出致命一击了吧?

    那是在五秒后呢?还是十秒、三十秒后呢?

    总之不会太久吧?

    「…………」

    在圣光彷佛就要消灭的昏暗之中……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在绝望与黑暗中漂泊的漂流者。

    创造了这个索隆的创造主。

    引知道为什么，在感觉同步时从〈渎神之主〉体内对省吾说话的『神』——如今让省吾感到相当怀念。

    「人类的世界……吗?」

    虽然他试着低喃出声，自己的声音却显得相当空洞淡薄。

    当然——已经听不到『神』的声音了，他已经离开了这具钢铁的棺材。是完全消灭了呢?还是转变成省吾他们无法认知的存在型态呢?这点省吾并不清楚，所以就算试着对他说话，省吾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只不过——

    「一旦神不在了，别人又会试图自立为神。到头来……人类的世界或许是一种没有神就无法运作的存在吧……」

    省吾自嘲似地低语。

    虽然已逝之神的诅咒解除了——人类这回却试图用自己的手将『独裁』这个诅咒施加在整啊世界上。或许就算没有聂罗这个人在，迟早都会有另一个人渴求着同样的事情也说不定……不，这种人一定会出现。

    简直就像真理一般。

    只要神之宝座的空缺还存在于那里——

    「我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就算省吾这么问，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

    然后——

    和过去无法相比的强烈轰声与冲击袭击了〈渎神之主〉。

    恐怕是〈绝对神〉使出了致命一击。

    「…………」

    晃动全身的痛苦让省吾发出短促的呻吟——然后失去意识。

    *

    〈绝对神〉的姿势看起来彷佛正在祈祷一般。

    它正单膝跪地向前倾身——同时垂下右手，将拳头贴在地面上：不过那其实是毫不留情的攻击姿势，像是要从上方击溃趴倒在地上的〈渎神之主〉般地挥出了一拳。

    〈渎神之主〉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黑色的钢铁巨体甚至没有表现出垂死挣扎的动作。

    〈渎神之主〉胸部的装甲深深地凹陷下去，损坏的小零件如砂粒般从扭曲的装甲板缝隙间掉出来。以人类作比喻的话，就像是肺和心脏被完全打烂的状态。

    不管是谁看了，必定都会认为〈渎神之主〉已经没救了。

    「……思?」

    在〈绝对神〉的体内，聂罗突然揪起了脸。

    「其实我原本是想打穿的。」

    他原本打算用〈绝对神〉的拳头刺穿〈渎神之主〉的身体。〈绝对神〉的拳头周围缠绕着以奇迹术展开的力场，接下来的挥拳动作更是利用奇迹术加速了好几倍，他认为这样就能充分地——无比确实地将〈渎神之主〉送上西天了。

    话虽如此……尽管结果有些不同，胜败却早已分晓。

    「接下来——该准备回收省吾-香芝了。」

    低声这么说完后，他让〈绝对神〉的手凑向〈渎神之主〉的颈部。

    然后……

    「……?」

    聂罗的感觉突然晃动起来。

    刚启动时——他也感受过这种微妙的分歧感。

    不过这感觉应该已经在自动调整之下完全消失了才对。

    然而——

    「……………………………呜…………………………………呜咿!」

    聂罗发出了扭曲的悲鸣。

    奇妙的痛楚在脑海的正中央越变越大。

    仿佛突然产生的肿瘤正急速成长一般——不协调感立刻变成隐约的疼痛，数秒后又更进一步地转变为剧痛，感觉就像是脑里的异物正一点一点地变大，并且逐渐破坏脑细胞一般。每当异物成长时，脑细胞就会噗滋噗滋地被逐渐挤烂；不过实际上脑并没有痛觉，因此这终究只是将他感受到的疼痛具体化的想象画面而已。

    「呜……呜呃……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与其说是悲鸣，聂罗唇里吐出的更像是某种东西摩擦的嘎吱声。

    完全无法思考。

    宛如扔进火焰里的薄纸一般，意识到处出现破洞；这些破洞逐渐扩展开来，并且瓜分了聂罗的精神。数秒后，聂罗变成了一个因痛苦而不住打滚的生物。

    不过——

    「…………咿。」

    一个虚像如闪光般掠过聂罗的脑海。

    流露出轻薄笑意的一个男人。

    那是——

    「……你……这家伙……」

    聂罗还能说出有意义的话，也算是近乎奇迹了。

    某种东西正逐渐渗透他的意识，将之置换成别的东西。

    下久——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轻的野心家终于发狂地大叫起来。

    *

    这是一间宛如单人牢房的房间。

    房内没有窗户，也不见任何家具，只有通风口和门而已。

    而且大小仅有从墙边走三步就能抵达对侧墙壁的程度。

    称得上是照明之类的东西也只有放置在房间一角的油灯而已。如果是幽闭恐怖症患者的话，很有可能会在这个地方昏过去——不过如果换作是省吾，或许会觉得这里很像〈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也说不定。

    完全密室。

    这房间几乎没有和外界或其它地方相连的部分：不管是就物理上的意义也好——还是就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房间存在的意义上也好。虽然这房间位于『圣庙』的最深处，不过〈雷涅盖德〉知道此处的人不超过五个。因为除了维持房间机能所需的人员还活着以外，其它人——包含设计者与作业员在内——全都惨遭灭口。不过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这房间是做何用途吧?只有当全部的关系人面对面地同时出示手头上的情报时，他们才会知道自己制造的是什么——这房间的发包方式就是如此。

    知道统合情报的只有一个人。

    便是房间正中央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男人。

    也就是——

    「……只要那样就好……」

    男人眯起那双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眸，并且说：

    「把自己以外的东西全都破坏就好，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了——」

    巴尔德-柯德兰。

    柯德兰家族族长，同时也是下落不明的五家族会议议长。

    身为〈雷涅盖德〉最高权力者的这个男人在这种密室里做什么呢?而且周围也没有任何谈话对象——彷佛正对着墙壁说话一般。

    答案就在他的脚下。

    复杂的图腾像是轻轻呼吸似地明灭闪烁。

    如果具备了相关知识的人在场的话，大概会发现那是奇迹术的回路图吧——而且还是相当复杂又特异的回路图。巴尔德正顺着那个回路图诱导圣光，并且行使着奇迹术。说穿了……这房间正发挥着一种奇迹机关的机能。

    虽然鲜少使用奇迹术，但巴尔德也是奇迹术师的后裔，会使用简单的术式——而且只要有这种设施辅助的话，他也能施展复杂的术式。

    「〈渎神之主〉可以用来当作预备战力，也可以作为预备零件，完全破坏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倘若省吾-香芝和『血族』的女孩，或是和花梨-勅使河原交配生下孩子的话，『圣体』也可以进一步地增产，留下他反而可以增强支配力。」

    巴尔德一边露出极为冷酷的笑容，一边说：

    「〈绝对神〉确实几近万能。如果用〈绝对神〉的输出功率维持肉体的话，驾驶者甚至有可

    能不老不死也说不定，的确是名副其实的神啊。不过——神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惨遭杀害，就像历史告诉我们的一样，所以策略与计画必须准备好几个可供替换的方案。毕竟难以预料的事态总是时常发生——就像这样。」

    他稍微加深了笑容。

    「你说是吧?欧托鲁奇卿。」

    置于巴尔德脚下的奇迹术回路。

    那是可以对远处进行精神操控的回路。

    虽然事前必须以催眠术般的方法将术式刻印在控制对象的脑海里，不过只要完成了这道手续，之后就能用这样的奇迹术回路自由自在地操控对方的意识。精神千涉系的奇迹术原本就不是多稀有的东西，〈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中也运用了这种技术。

    然而〈雷涅盖德〉并没有对省吾使用这种奇迹术。

    他们之所以特地让姬巫女随侍在他的身旁，并且将他捧成英雄，用这种可谓迂回的方式试图控制省吾……是因为奇迹术无法直接影响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而且与『代行者』交战时必须使用异世界人的英雄，也是因为索隆人一接近『代行者』就会被奇迹术分解的缘故。

    对肉体是由异世界的物质所构成的省吾，奇迹术是起不了作用的。

    当然……他的肉体应该会透过新陈代谢逐渐替换成索隆的物质，但一直以来他都能平安无事地进入『代行者』的绝对杀伤圈，所以〈雷涅盖德〉也就放弃对他进行精神支配了。

    不过——如果驱使着〈渎神之主〉的是索隆人呢?

    对方当然就能成为精神支配奇迹术的对象。

    这点就连聂罗-欧托鲁奇也不例外。

    巴尔德将用来支配精神的奇迹术装进了〈绝对神〉的感觉回路内，那会逐渐流入聂罗的脑里，一旦超过了一定的时间，便会自动开始并完成组织化；之后只要送出启动讯号的话，一个活生生的牵线人偶就完成了。

    「你的头脑很聪明，想法却太极端了。」

    巴尔德说。

    他的话应该透过精神支配用的奇迹术传到了聂罗耳里，不过现在的聂罗是否还处于能够理解这句话的状态则相当可疑。

    「你的目光太短浅了，抑或是太年轻的关系吧?总之，你应该稍微冷静下来看看周围才对。不管是里威斯公司的资金调度，在五家族会议上的立场，与『血族』的交涉，还是建造〈绝对神〉时的保密工作……要是这些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的话，你不会感到不安吗?不会觉得彷佛有谁在背地里操控一切吗?」

    当然，那是巴尔德干的好事。

    尽管将年轻的聂罗-欧托鲁奇奉为族长，欧托鲁奇家内部还是有人感到不满与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笼络这些人对巴尔德而言是极为简单的作业。

    接下来只要利用这些人，并且在聂罗行动的关键时刻出手援助就好了。

    当然……巴尔德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聂罗的所有企图。

    不过在巴尔德的眼里看来，聂罗本身也只不过是众多『手段』之一罢了；要是发生了什么问题的话，只要把他除去，然后再用别的东西取代就好。最重要的只有不能误判这个时机而已。

    所以巴尔德很提防聂罗。

    在知道了他试图反叛在内的所有计画后——巴尔德断定可以利用他来重整并掌握（雷涅盖德）。存续了许久的秘密结社〈雷涅盖德〉原本就产生了许多弊病，而欧托鲁奇家的叛乱正好可以切除组织的积弊，并且重新编组成柯德兰家独裁的体制。人类在面临紧要关头时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所以这回的事情刚好可以用来测试成员对组织与各家族的忠诚度。

    接下来要做的便只有把强大的力量当作『核心』，并且重新建立起组织而已。

    而『核心』当然就是〈绝对神〉。

    只是他并不想象聂罗一样和那种力量化为一体。

    力量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道具，同时也是可以取代的手段之一罢了。当然，〈绝对神〉和〈渎神之主〉都是，只要能够握紧缰绳就够了，和力量化为一体反而会有危险。

    正因为如此，巴尔德并不坚持一定要由自己来搭乘〈绝对神〉。

    反而——

    「对〈渎神之主〉而言，驾驶者是不可或缺的头脑——同时也只不过是用来控制的一个零

    件罢了，不是吗?」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的笑声。

第10卷 魔神 FIEND 第三章 圣光世界

    某处传来了某个人的声音。

    淡淡的——彷佛风吹或水流般的透明声音。

    …………省吾殿下…………

    有如落在深渊里的一点光芒。

    声音碰触到省吾被封闭在黑暗里的精神——激起了波纹。虽然这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契机，笼罩在无意识之中的黑暗却急速淡去，觉醒的光芒逐渐扩展开来。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声音不厌其烦地继续喊着。

    随着省吾逐渐清醒，单纯的声音序列也在他的心里产生了意义。虽然大半的意识依旧朦

    胧不清——但省吾总算注意到那是一位少女正在呼喊自己的声音。

    （……梅莉……妮…………?）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不对……?）

    那不是梅莉妮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梅莉妮现在怎么样了呢?只要一想到她的事情，省吾就不禁焦躁起来。没错，因为她受伤了，被子弹击中了，还流了好多血；虽然已经接受过治疗了，但还是没有恢复意识。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声音无视于省吾的混乱继续喊着。

    如果不是梅莉妮的声音的话——

    （……蓓尔提雅?）

    曾和省吾同床共枕过无数次的少女。

    同时——省吾也曾在早上被她叫醒过无数次。

    不过这也不是蓓尔提雅的声音，她的声音应该更强而有力才对。蓓尔提雅的声音清澈爽朗，忠实地呈现出寄宿在那娇小身躯里的武人魂魄，不是这种柔软纤细……有点超脱尘世的声音。

    如此一来——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意识总算连上了现实的感觉。

    省吾睁开眼睛，面对包围着自己的状况。

    「…………」

    好亮。

    光和风不知从哪里闯进了本应被黑暗封闭的驾驶者室里。

    （……风?）

    没错，轻抚脸颊的这股触感——的确是风。

    不过由于〈雷涅盖德〉假想过『代行者』的毒气攻击，因此〈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室当然也具备了基本的密闭性；也就是说，驾驶者室内原本没有可以让风从外面吹进来的缝隙。

    可是……

    （……啊啊，对了。）

    省吾一边眨着眼睛，一边移动视线追寻着光线的来源——然后他发现了。

    扭曲的装甲板之间产生了缝隙……不，用『缝隙』来形容或许有语病，因为该处产生的并不是只能让光线洒落进来的小缝，而是大到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空隙。

    包覆着出入口的厚重装甲板大大地变形了。

    这也表示施加在〈渎神之主〉身上的力量有多么地强大。

    然后——

    「……!」

    〈绝对神〉。

    省吾总算想起自己正在战斗中的事实。

    仔细一看，从装甲板的缝隙间射进来的既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显然是圣光。虽然在倒卧的姿势下看不见——不过〈绝对神〉如今恐怕就在附近，并且炫惧着本身威力似地释放出圣光。

    然而……

    （……我——）

    为什么还活着?

    而呼唤他的声音又是——

    「——特丽法?」

    省吾这时总算发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是谁。

    因为他从未想过居然会在这种状况下听见她本人的声音，所以才会这么晚注意到这点；不过那有点茫然的语气和声音确实属于特丽法斯基亚塔。

    「省吾殿下，您醒过来了吗?」

    大概是听见了省吾的声音吧?声音的主人这么询问。没错，这个有点奇妙的口吻是在『血族』的『庭园』里成长的特丽法斯基亚塔特有的腔调。

    不过……

    （为什么特丽法会在这种地方呢?）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从空隙里探出头来。

    然而……失明的她并没有看着省吾。由于眼睛看不见的缘故，那双眼睛总是聚焦在无穷远处；不过她的耳朵能透过声音的回响确实地捕捉到对象物的位置。当然，她也不可能无微不至地明白省吾的所有感觉——不过大概感觉得出心跳与呼吸的变化吧?只见特丽法斯基亚塔露出睡眼惺忪的笑容，说着『您没事啊』。

    「特丽法——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因为有人在叫我。」

    「『有人在叫你』?是谁?」

    「是——」

    轰然巨响盖过了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话。

    同时冲击晃动着驾驶者室。看到空隙另一头的特丽法斯基亚塔失去平衡，省吾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来。

    「特丽法!」

    特丽法斯基亚塔彷佛掉入坑洞似地滚进了驾驶者室，省吾张开双手抱住了她。

    「是〈绝对神〉吗?」

    现在这个地方能够发挥如此强大——足以撼动大地的力量的，只有聂罗那具拟神机而已。由于〈渎神之主〉依然倒卧在地上，因此省吾还是看不到〈绝对神〉的身影……不过〈绝对神〉正不断放射出刺眼的圣光。

    （糟糕……）

    省吾心想。

    虽然自己瞬间把特丽法斯基亚塔叫进了驾驶者室里，但考虑到依然危机重重的情况，刚才果然还是应该指示她赶快逃走才对。当然——聂罗也不可能眼睁睁地放过她就是了。

    「——是大家叫我过来的。」

    特丽法斯基亚塔在省吾的怀里这么说。

    「咦……?」

    用走调的声音回应了特丽法斯基亚塔后，省吾才注意到那是方才对话的后续。

    她正在回答呵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这个问题。

    「你说大家——」

    「是〈族长〉、是哥哥、是姊姊——就是大家。」

    以极为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后……特丽法斯基亚塔的声音却像是感到困惑似地摆荡起来。

    「因为大家一起叫我……所以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就是大家。」

    看来她虽然听见了『血族』的呼唤声，却无法个别判断出那个声音是谁的样子。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族长〉——也就是特丽法斯基亚塔的母亲，塔耶妮亚塔，同时也像是其它的『血族』。他们的声音特征似乎混在一起的样子。

    「不过『血族』的人……」

    如果聂罗的话可信，他们全都已经死了。

    倘若不是那样的话，〈绝对神〉的那股力量也就无法解释了。他们确实已经惨遭肢解，并且被当成〈绝对神〉的零件使用。

    如此一来……

    （幽灵?不对——等等。）

    这里是索隆，是神实际存在的世界。

    所以省吾那个世界的常识未必是正确的。

    （就连『神』也是一种类似残存思念的存在。）

    那么神之血脉的继承者们身上会不会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呢?

    奇迹术原本就是仗着神的权能随意操控周遭物质的技术体系，那么自已的意志与话语——虽然并不完全，但那碎片会不会也能像所谓的化石一般，刻印在周遭的物质或自己的遗骸里呢?

    （也就是说，『血族』——〈绝对神〉正呼唤着她吗?）

    「省吾殿下?」

    特丽法斯基亚塔那仍旧傻愣愣的表情里流露出对省吾的关心。看着这样的她，省吾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如果特丽法是被『血族』叫来的——为什么不是去〈绝对神〉那边，而是来到这里呢?不……再说，『血族』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呼唤特丽法斯基亚塔呢?）

    如果是顾虑省吾的生命安全的话，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会直接这么告诉省吾吧?而且省吾也想不到比起塔耶妮亚塔他们的呼唤，这个仍受到气血族b的使命束缚的少女有什么理由要以自己为第一优先。

    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还试图跟省吾性交，好得到他的精种。就算特丽法斯基亚塔是个再怎么不知世事的公主，应该也能明白弓这里是战场乙逗点程度的事情才对。

    「特丽法……」

    「是。」

    「『血族』的大家已经——」

    说到这里，省吾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对『死』这种概念到底理解到什么程度呢?在『庭园』里，派不上用场——无法播种和受孕的孩子们就会在『回归尘土』的名义下惨遭杀害。省吾认为那种行为里并没有罪恶感，也认为作为那种前提的『死』对他们来说相当无足轻重。

    不过……

    （那时特丽法哭了。）

    她杀死艾雪的那个时候。

    虽然她总是露出和缓的微笑，完全没有换过其它表情，省吾却在那时看见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对于不知道朋友这种关系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来说，艾雪大概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吧?就算——那是充满欺瞒又自私的关系。

    所以她哭了，她的心里确实存在着名为悲伤的感情。

    正因为如此……

    省吾才会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你的伙伴全都已经死了』。

    如果要告诉她的话，省吾就不得不提及她的伙伴们死亡的理由。『血族』因为本身的特异性而被杀害，并且取代了『圣遗物』作为〈绝对神〉的零件——

    「……等等。」

    「是，我等。」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误会了省吾不自觉从嘴里吐出来的呢喃而老实地这么回答——省吾的意识却快速地归纳出一个想法。

    『血族。』

    『圣体。』

    『〈绝对神〉。』

    『〈渎神之主〉。』

    『同型机。』

    『分歧的后裔。』

    （对了——虽然忙得没有机会尝试，不过我也是个广义上的『血族』。）

    『血族』之长塔耶妮亚塔是这么说的。

    那么省吾的身体不也称得上是『圣体』吗?

    正因为遗传基因和『神』的很相似，省吾才会跨越世界与世界的障壁被召唤到这个索隆。毕竟召唤术式——就连〈雷涅盖德〉的人也无法彻底理解的样子——是靠着某种『共鸣』将被召唤者拉进这个索隆里的，所以『血族』才会逼迫省吾让特丽法斯基亚塔怀孕生子。

    也就是说——

    （之前他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省吾突然回想起来。

    （我的『血统比较浓厚』。）

    这么说的是同样以救世主的身分被召唤过来的雷奥。

    如果和雷奥比起来，省吾的『血统特别浓厚』的话——

    （要是……遗传基因和『神』相近的程度与『圣体』的输出功率成正比的话呢……?）

    那么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的组合不就是一个输出功率相当高的『圣体』吗?〈族长〉之所以特地将她安排给省吾，必然是因为她的『血统也很浓厚』的缘故。

    不过……他们两人究竟能补足多少呢?省吾并不清楚正确的数字。

    毕竟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要对抗的是数百个『血族』份的输出功率。就算他们两人是多么优秀的『圣体』，恐怕也无法让〈渎神之主〉的输出功率凌驾〈绝对神〉吧?

    不过……即使如此——

    战斗起来应该会远比之前要轻松多了吧?

    反倒是聂罗应该会自以为『赢了』而大意轻敌才对。只要用远比被打倒前要强大的输出功率趁隙攻击的话，或许——

    「——!」

    轰声与冲击再度传来。

    没错——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因为〈绝对神〉的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袭向〈渎神之主〉。省吾把手贴上特丽法斯基亚塔的脸颊，并且说：

    「特丽法——我有事要拜托你。」

    「是。」

    『血族』的少女连内容都没听就点了点头。

    「只要是省吾殿下的期望，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做的。」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不——在那之前，特丽法觉得这个〈渎神之主〉是什么样子?」

    打从以前到现在，她对〈渎神之主〉的运转情况都掌握得相当仔细。

    虽然省吾以为她只是从运转的声音推敲出大致的动作——不过如果被『血族』唤来的这件

    事是真的，那么她很有可能藉由什么感觉掌握了奇迹术的力量流向。

    「御神之力在一个又大又空洞的人形里循环。现在——这股御神之力变得非常微弱。」

    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没错，她果然能够掌握奇迹术的力量流向。因为特丽法斯基亚塔原本就是个语意不清的少女，所以省吾也不知道她的理解到底有多精准，不过既然她本身也能施展奇迹术的话，那么基本的知识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接下来——就看那能在〈渎神之主〉身上应用到什么程度了。

    「你能让我和你体内的那股御神之力在〈渎神之主〉体内循环吗?」

    「…………」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一瞬间彷佛听不懂省吾话里的意义似地歪着头，但她马上重新振作

    起精神似地点点头说：

    「我……试试看。」

    *

    〈绝对神〉痛苦地挣扎着。

    颤抖的红黑色巨体——一边释放出圣光，一边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简直就像小孩子赌气地直跺脚一般，模样显得相当难看，完全不见宣告新神时的威严。

    那也是……〈绝对神〉体内已经没有聂罗-欧托鲁奇的意志运作的证据。

    大吵大闹的〈绝对神〉散布着轰声与冲击。

    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绝对神〉的钢铁装甲上浮现出如血管般的东西，搞不好是异常活化的『圣体』吧；在〈绝对神〉体内循环的『血族』血肉或许正不断膨胀，试图从内部进出来也说不定。

    「这是怎么一回事?」

    用双筒望远镜看了拟神机发狂的模样后，杰布隆皱起眉头。

    现在采取那种动作并没有意义。

    〈绝对神〉确实战胜了〈渎神之主〉，这点绝不会有错。接下来〈绝对神〉只要剥开〈渎神之主〉的装甲，把里头的省吾-香芝给拖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事到如今，〈绝对神〉却采取了奇怪的行动。

    当然——〈绝对神〉透过奇迹术进行的『现场直播』也中断了，最合理的原因应该是那具巨大的拟神机发生了什么异常吧。

    不过到底是什么异常呢?

    是因为在未经启动试验的情况下就匆忙上场，导致某个地方发生了故障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干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渎神之主〉已经动弹不得了。那么只能将残存兵力集合起来，并且使用一般兵器攻击〈绝对神〉了，可是……

    「是故障吗?还是——」

    雷奥呢喃似地说：

    「打从一开始就被人设计了呢?」

    「被人设计?是谁——」

    这话说出口后，杰布隆也察觉到了。

    巴尔德-柯德兰。

    如果那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窥伺着这个机会的话——

    「对了，虽然对省吾-香芝起不了作用……精神操作系的奇迹术却能在聂罗，欧托鲁奇身上发挥效果……!」

    不亲赴战场。

    只靠着操纵他人来赢得胜利。

    很像那个柯德兰家族的族长偏爱的做法。

    「连聂罗-欧托鲁奇也……」

    如果连聂罗也只不过是被利用了的话，那会是多么地拐弯抹角——却又可怕至极的谋略啊!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比聂罗的野心还要可怕，甚至远远凌驾只会卖弄力量的神。

    「英雄被人杀害，背叛者遭人背叛，最后笑的人是谋略家——吗?」

    雷奥以嘲讽的语气低声说。

    「以一个英雄故事来说，这结局还真是无聊透顶。」

    不久——〈绝对神〉的狂乱平息下来。

    全身缠绕着血管图腾的红黑色拟神机就这样伫立不动。

    〈绝对神〉的模样显得相当不祥，散发出来的氛围与其说是神，倒不如说更像个怪物；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更不可能会有人试图挑战那个巨人，毕竟连那个〈渎神之主〉都落败了。

    不过——

    「该说至少还比聂罗-欧托鲁奇好吗?」

    杰布隆疲倦似地垂下视线，并且低声说。

    如果是聂罗的话，很有可能真的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从这个索隆完全灭绝。不过巴尔德并没有那么极端，从他不像聂罗那样做出呵神的宣言h就可以知道，他打算把聂罗——不，是把〈绝对神〉当成名副其实的傀儡加以操控，并且在背地里支配整个世界。就这层意义上而言，巴尔德可以说比聂罗还要庸俗。

    话虽如此……巴尔德既非温情主义者，也不是个道德家。

    只要被视为阻碍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杀害。这个索隆恐怕将会以〈雷涅盖德〉为中心，剧烈地吹起一大股整饬的风潮吧?人类灭绝与大量屠杀。如果要说哪边比较好的话，自然是后者——话虽如此，人们也无法欢迎这种结果。

    只不过……

    「…………喂。」

    雷奥突然说：

    「因培拉斯家的族长大人。」

    「……什么事?」

    「是我看错了吗?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东西。」

    「…………?」

    是什么东西——在开口这么问之前，杰布隆就已经抬起头来了。

    然后在该处……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正耸立在〈绝对神〉背后。

    「……什么?」

    彷佛〈绝对神〉的影子化为『代行者』从地上爬起来一般——那是一幅极为异样的光景。不过就连杰布隆也能马上明白那并不是『代行者』。

    那个黑色的人型有厚度，也具有身为团块的重量感。像是要证明这点一般，地面又传来了新的轰声。

    当然，那才不是什么影子。

    那是——

    「〈渎神之主〉……!」

    亲眼月赌了名副其实的奇迹——超越道理与常识的事情后，人往往会表现出这种反应。

    杰布隆的声音因洋溢着激情而不住颤抖着。

    *

    「……〈渎神之主〉?」

    在位于『圣庙』最深处的密室内，巴尔德惊讶地高叫。

    「居然还能动?怎么可能——」

    虽然巴尔德基本上处于操纵聂罗的立场——但两人的连系不像聂罗操作〈绝对神〉那样紧密，只要看了〈绝对神〉或〈渎神之主〉的战斗情况就能明白，过度的同步是把双面刃。痛苦与疲劳很有可能会朝自己逆流回来。

    因此，巴尔德将〈绝对神〉细部的控制全交给了聂罗。

    他操控的奇迹术式基本上只有剥夺聂罗的自由意志，以及取得视觉与听觉情报的机能。简而言之，他只要命令聂罗『战斗』，然后静静地观察情况就好。

    正因为如此，看到〈渎神之主〉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绝对神〉背后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巴尔德惊愕得全身都竖起了寒毛。由于未亲身站在战场上，因此他欠缺用肌肤——用皮肤方面的感官察觉危险的敏锐度。

    如果〈渎神之主〉具备着如往常般的力量，应该就能确实地破坏〈绝对神〉吧?

    只不过——

    「……算了，虽然出乎意料之外……」

    但这种事态还不至于无法应对。

    巴尔德的动摇仅是几秒钟内的事情。

    他眯起了眼睛，以比刚才更为冰冷的声音命令傀儡。

    「聂罗-欧托鲁奇，和〈渎神之主〉战斗，把它的四肢全都扯下来。」

    一旦被剥夺了四肢，就算是〈渎神之主〉也不可能继续移动。虽然要完全破坏〈渎神之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就如同刚才对聂罗说过的一样，巴尔德还打算把〈渎神之主〉与省吾挪作他用。

    〈绝对神〉面对着〈渎神之主〉重新摆出架式。

    钢铁的绝对神一边释放出爆炸性的圣光光量——一边傲然地高声吼叫。

    *

    同一时刻。

    〈富尔伐斯〉内——蓓尔提雅正从姬巫女专用座席里挺出身子，紧盯着水晶盘不放。

    「省吾殿下……?」

    不可能。

    〈渎神之主〉的感觉同步已经被姬巫女们给强制切断了。当然，蓓尔提雅她们正在进行重新连接的手续——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绝对神〉的攻击造成〈渎神之主〉的几个装置破损的缘故，别说是远端操控，就连各种通讯都中断了。蓓尔提雅她们完全不清楚省吾现在到底是处于什么情况。

    然而〈渎神之主〉站起来了。

    是省吾自己将感觉重新连上了〈渎神之主〉吗?

    即使如此，现在的〈渎神之主〉是靠着姬巫女们从贫乏的『圣体』里勉强筹措出足够的圣光才得以运作，就算省吾将感觉重新连上了〈渎神之主〉……也不可能进行复杂的调整：如果没有姬巫女们的支持，〈渎神之主〉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才对。

    而且……〈渎神之主〉的膝关节已经到达极限了。

    右臂被扯断的结果，导致整体的重量产生了变化。这可不是使尽力气就能勉强站起来的状态——

    「为什么……?」

    「测量值传过来了。」

    安洁莉特对蓓尔提雅这么说。

    只不过——那总是平淡冷静的声音里却蕴含着些许兴奋。

    「圣光光量增加中。虽然还不及〈绝对神〉……却大幅超过了体内搭载的『圣体』可能产生的理论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

    蓓尔提雅回头这么问，不过安洁莉特似乎也不清楚的样子。

    『虽然我正试着重新连接回路——』

    哈杰姐以困惑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被弹开了。』

    「被弹开?你是说无法连上回路吗?」

    『思，恐怕是优先顺序被改写的缘故吧——这是什么?』

    哈杰妲半是悲鸣的声音传来。

    『主控制术式重新启动?我没有下过这样的指令——』

    「……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蓓尔提雅也混乱不已。

    只不过——

    『……原本——』

    瑟妮卡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渎神之主〉的控制术式几乎都是用在抑制（圣遗物）与控制人型筐体上。既然前者已经不需要了——那么后者也可以轻易取代了，好比有擅长奇迹术的人将自己控制肉体的方式转印到〈渎神之主〉身上，或者是把自己当成媒介，好让省吾殿下直接连上〈渎神之主〉。』

    当然，那是一种禁用的手段。，

    那也代表着省吾将与〈渎神之主〉更深入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反射速度和反应效率或许会因此上升也说不定；不过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省吾的自我恐怕会被〈渎神之主〉侵蚀而无法与奇迹机关分离。如果有人居中作为媒介的话，甚至连那个人的自我都有可能变得混浊不清。

    『不过那种事情……要怎样才能办到呢?』

    『特丽法斯基亚塔人在哪里?』

    「……!」

    这时，蓓尔提雅总算想起了那个『血族』的少女。

    『虽然我们就这样把她留在宅邸里头了——可是……』

    「该不会——」

    『她自己本身就是所谓的『圣体』块——这么说起来，省吾殿下本人应该也是广义的『血族』才对，那么『圣体〔的数量增加这点也说得通了。不过压倒性的不利状况依旧没变就是了。』

    「可是……」

    总之，〈渎神之主〉站起来了。

    那已经是姬巫女们无法触及的范畴，同时也是名副其实的奇迹。自己的预测几乎都变得不可信，就连瑟妮卡的说明也只是可能性较高罢了，最后还是不脱推测的领域。

    「省吾殿下……」

    〈渎神之主〉绝非处于优势。

    它的右臂已经被扯掉了，而且就算站起来，那身站姿也感觉不出力量。勉强直立起来的

    〈渎神之主〉——给人一种很快就会被〈绝对神〉再度击倒的印象。

    即使如此，〈渎神之主〉——省吾还是试图一战。

    水晶盘中的黑色拟神机朝〈绝对神〉踏出了一步。

    *

    驾驶者室里充满了眩目的白光。

    不用说，强烈却又不带任何热度的冰冷白光正是圣光。

    至今为止，驾驶者室里曾经有好几次充满了圣光。

    不过这回的情况却有点不同。

    「……只要肯做还是办得到嘛。」

    省吾露出无畏的笑容，低声表示。

    这样的他——以及坐在他的膝盖上，同时双手紧紧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正在发光，确实称得上是一幅相当异样的光景。就算是『血族』使用奇迹术的时候，也不曾像这样子全身发光。这是省吾和特丽法斯基亚塔这种『血统浓厚』之人的特异性吗?还是他们直接与〈渎神之主〉的奇迹机关相连的缘故呢?省吾并不清楚。

    「特麓法，你没事吧?」

    「是……我……没……事。」

    特丽法的声音比平常更模糊，恐怕她的意识有大半都耗在省吾与〈渎神之主〉的连接及控制上吧?毕竟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正在代理庞大的装置与五位姬巫女们共同进行的作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总之，现在不是长期抗战的时候。）

    战法基本上没有改变。

    （……一样瞄准要害攻击。）

    省吾一边用再度透过感觉同步连上了〈渎神之主〉的视觉紧盯着〈绝对神〉，一边这么想。他已经没有耍小花招的余裕了，而且在机体控制几乎全都仰赖待丽法斯基亚塔的现在，人体不存在的武器——像〈破神之弓〉那样的奇迹武装恐怕也不可能展开吧?

    当然，〈渎神之主〉也失去了〈诛神之刃〉和整条右臂。

    所以——省吾剩下的武器只有左臂跟两只脚而已。

    （只要还能直接攻击对方的话……）

    虽然是原始至极的攻击方法，但经过奇迹术的加速与加重后，〈渎神之主〉的一击甚至足以粉碎山巅。就算无法一击破坏〈绝对神〉的整个机体，只要能够让里头的聂罗失去意识还是什么的就够了。在驾驶者失神的这段期间内，〈绝对神〉也只不过是个巨大的人偶罢了。

    〈渎神之主〉提起左臂。

    同时双腿也像是撞击大地似地向前冲去。

    不过——

    「……!」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动也不动的〈绝对神〉突然举起了右手。

    当然，彼此之间还不到拳头可以触及的距离。

    这样的话——

    「呜……!」

    省吾瞬间让〈渎神之主〉往一旁闪去。

    在横向移动的视野之中，省吾看见〈绝对神〉的右腕上形成了又长又大的半透明炮身——〈破神之弓〉。

    〈渎神之主〉左手贴地，沉下身子。

    在下一个瞬间，炮击的白光擦过〈渎神之主〉的头顶上，划破大气的轰声也紧接着传来。

    密度因庞大热量而产生变化的空气轰轰作响，同时卷起了漩涡，被扬起来的砂尘如雨滴般啪啦啪啦地打在〈渎神之主〉的装甲上。

    （不妙——）

    〈绝对神〉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

    那显然比〈渎神之主〉展开炮身射击要快多了。要是省吾的判断晚了一瞬间的话，〈渎神之主〉恐怕就会被炮击给正面击中了吧?因为省吾无法正确得知对方以多大的输出功率进行炮击，所以也不清楚那会对〈渎神之主〉造成多大的损伤，不过……

    「这代表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吧?」

    省吾说。

    虽然在毫无任何宣告的情况下突然改变战术，可以说一点也不像聂罗的行事风格……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聂罗一直以来的表现实在是太悠哉了。如果省吾站在聂罗的立场，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会采取这样的战术吧?

    然而……

    （我该怎么接近〈绝对神〉呢?）

    尽管〈渎神之主〉的迫击炮还有多余的子弹，不过在〈绝对神〉正探察着奇迹术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发挥欺敌的效果。虽然省吾和符丽法斯基亚塔将自己的身体当成『圣体』使用后，〈渎神之主〉的输出功率确实上升了——但以一个奇迹机关而言，〈渎神之主〉同时也变成一种相当『显眼』的状态。

    （这样的话……）

    省吾将意识集中在左手上。

    然后——

    「特丽法，将力量之流集中在——」

    「……左手……上……」

    仿佛就算省吾不说到最后也能明白一般，特丽法斯基亚塔这么回答。

    接下来——不知道〈绝对神〉是不是打算攻击〈渎神之主〉的脚，一记〈破神之弓〉贴地低飞而来，〈渎神之主〉奋力一跳，闪过了这记攻击，并且乘着着陆的速度拔腿飞奔起来。省吾一边感受着满涨的力量，一边将左拳打向地面。

    在一阵宛如大型炸弹爆裂般的轰然巨响之中，大量的土砂飞扬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而是以奇迹术加速及加重过的一击，一瞬间爆发性性地扩展开来的圣光，大概能让〈渎神之主〉躲过奇迹术的探察吧?

    （然后——）

    攻击要害。

    对手应该很清楚这点才对，那么在这个欺敌攻势后，保护自己最大的要害才是最理所当然的行动。具体来说就是保护〈绝对神〉的脖颈部——驾驶者席一带。

    包含手臂在内，所有的防御当然也会集中在上半身。

    不过——

    「特丽法!」

    「…………」

    虽然特丽法斯基亚塔并没有回答，省吾却能感觉到她再度依照自己的期望调整了力量之流。

    〈渎神之主〉轻轻一跳，缩短了敌我之间的距离，钢铁的巨大身躯乘着惯性在空中滑行。省吾将用在移动上的力量切断——并且集中在一点上。

    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渎神之主〉一击命中了〈绝对神〉。

    〈渎神之主〉的飞踢不是击向〈绝对神〉的头部——而是右膝。

    既然〈绝对神〉能像人体一样活动，就表示它具备了同样的关节，同时也怀有相同的弱点。一旦膝盖被破坏了，就算是〈绝对神〉也难以活动吧?

    巨大的钢铁互相撞击发出了破钟般的声音，回荡在布满朝霞的天空里。

    省吾感受到关节碎裂的触感。

    而且还是两种触感。

    「呜啊——」

    〈绝对神〉的关节碎裂的触感。

    还有〈渎神之主〉的关节碎裂的触感。

    经过刚才的一击，〈渎神之主〉原本就已经受损的右膝彻底地毁坏了。不管要跑要走，〈渎神之主〉都已经办不到了——不过这样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边忍受着逆流回来的痛苦，一边操控〈渎神之主〉。

    虽然方才的攻击就形式上而言是飞踢——实质上却是先冲撞脚部的身体撞击。两具钢铁之神彼此纠缠，并且在地面翻滚；停不下来的巨大身躯一边往旁边滑去，一边挖起大量土砂。

    在这过程中，〈渎神之主〉伸出左手勒紧了〈绝对神〉的脖子。

    （这样的话——!）

    在完全接触的状态下，力场等奇迹术的防御就不成意义了——毕竟那终究是挡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的『盾牌』。如此一来，接下来防御的强度便纯粹取决于建材的坚固程度。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同时〈渎神之主〉用左臂绕过肩膀，勒住了〈绝对神〉的脖子，仿佛试图从背后紧紧缠住对手一般，既然拟神机不可能会窒息——那么省吾的目的当然不是『勒紧』脖子，而是『折断』脖子。当然，就算聂罗在这过程中因为剧痛而失去意识也无所谓。

    无论如何，省吾的计策进行得一如预期中顺利。

    接下来只要尽全力维持臂力就赢了——

    『呜呃……』

    突然间，一阵异样的声音传来。

    省吾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透过通讯回路传来的声音是来自于〈绝对神〉。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意义不明的叫声不断传来。

    那是聂罗因为过于痛苦而发出的悲鸣吗?毕竟〈绝对神〉的脖子被〈渎神之主〉用足以折断的力道紧紧勒住，就算他会发出这种声音也不奇怪。

    不过——情况有点不大对劲。

    「聂罗-欧托鲁奇!」

    省吾像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叫。

    「是我——赢了!」

    『……那倒未必。』

    一个第三者的声音溜进来。

    不，不对——那的确是聂罗的声音，不过他同时也正高声惨叫。冷静至极的声音就穿插在惨叫与惨叫的空档之间。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

    聂罗到底是——

    『现在的聂罗-欧托鲁奇终究只是我的傀儡罢了。』

    聂罗这么说。

    正在说话的是聂罗。

    可是——不对。

    正在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而且对〈渎神之主〉与〈绝对神〉来说，驾驶者只不过是可以替换的一个零件罢了，就算聂罗-欧托鲁奇感受到脖子快被折断般的痛苦而挣扎不已，我也完全不在乎。』

    彷佛要验证这段话一般，〈绝对神〉将双手伸向背后，抓住了〈渎神之主〉的头部，〈渎神之主〉被钢铁手掌从左右两边夹住的头部发出令人嫌恶的嘎吱声。

    『所以我命令聂罗-欧托鲁奇『就算对方想折断自己的脖子也没关系，把对方的颈骨折断』，不过你没办法这么做吧?』

    「你……你是谁?」

    省吾忍着剧痛大叫。

    『你不知道吗?』

    省吾记得那从容不迫又有点冰冷的语气。

    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眼神闪过他的脑海里。

    「巴尔德-柯德兰……?」

    『没错。』

    声音的主人承认了。

    『如果你不想猝死的话，就快点解除感觉同步吧。怎么……尽管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毕竟你是贵重的『血族』，我还得让你跟『血族』的女孩及表妹一起量产『圣体』才行。』

    「…………」

    这话的意思是允许自己作为种马活着，并且不断生下如家畜般的孩子，好让他像『血族』那样肢解，当作『圣体』吗?

    「你……」

    聂罗并不正常，欧托鲁奇家族年轻族长的价值观确实错乱了。

    不过这个巴尔德-柯德兰冷酷无情的程度更是……

    「你……你简直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没有什么比我更像人了。』

    没错。

    打从『神』在很早以前被谋杀时起就没有变过。

    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杀害他人，表面上高举着道德的旗帜，背地里却若无其事地拟定黑得发紫的诡计……人类——确实就是这种存在。

    『人就是人，既不在这之上，也不在这之下。像那种刻意让自己成为神的疯狂企图，我连想都没想过。』

    巴尔德反而以劝戒般的语气冷静地这么说。

    *

    〈渎神之主〉试图折断〈绝对神〉的脖子。

    〈绝对神〉试图扭断〈渎神之主〉的头颅。

    如镜像般相似的两具神抓着彼此的身体，就这样陷入了胶着状态。

    蓓尔提雅她们依旧透过水晶盘观望着这种情况。

    「省吾殿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做的了。

    明明心爱的省吾正拚死一战，自己却完全帮不上什么忙……或许有，自己却想不到，脑海里只有焦躁感不停空转，完全无法正常思考。这种情况让蓓尔提雅焦急得握紧自己座位的扶手。

    或许哈杰妲和瑟妮卡也是一样的吧?

    从刚才开始，透过通讯回路传来的尽是哈杰妲呜咽般的声音，瑟妮卡则是保持沉默：就连蓓尔提雅背后的安洁莉特也已经停下了双手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晶盘。

    蓓尔提雅一度以为省吾赢了。

    就在〈渎神之主〉抓着〈绝对神〉的脖子时。

    然而〈绝对神〉不以为意地将手伸向背后，抓住了〈渎神之主〉的头。只要感觉同步没有切断，聂罗-欧托鲁奇7应该会饱尝脖子被扭断般的剧烈痛楚才对，然而〈绝对神〉并没有松手的迹象。

    如果纯粹比力量的话，〈绝对神〉还是比较强。不管是瞬间的臂力也好，持久力方面也好，使用了所有『血族』的〈绝对神〉大概还是占了上风吧?

    因此——〈渎神之主〉最后还是会败北。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结论了。

    「…………」

    蓓尔提雅交缠起双手的手指，并且将手靠在嘴边。

    那是——在这个神早已死去的大地里毫无意义的动作。

    如果省吾或花梨就在旁边的话，大概会发现那是一个『祈祷』的形式吧；不过这个索隆里原本就没有向神『祈求』什么的习惯，只是平伏在地上等待诅咒通过——那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们面对神时的基本姿势。

    所以蓓尔提雅的动作几乎是偶然下的产物。

    不过……

    「…………」

    蓓尔提雅闭上眼睛，合上双手。

    有如提防着即将到来的败北悲剧，又有如胎儿般缩起身子僵住不动的蓓尔提雅——并没有察觉到……

    自己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光点。

    那是宛如萤光般……不带热度的小小白光。

    光芒就像呼吸似地明灭闪烁。

    然后——

    *

    两具铁神交战的轰声也传到了省吾他们的宅邸里。

    有如雷电的圣光不时闪过窗外，让天空看起来就像要烧灼起来一般。光从这一鳞半爪也能强烈地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奔流是多么地绝对，而光凭人类的力量又是多么地遥不可及。说起来，那就跟逼近而来的龙卷风和海啸一样，只要被卷进去就一定会死；如果是精神不够强韧的人，大概会不假思索地选择逃离这里吧?

    不过——

    「…………」

    花梨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叹了口气。

    老实说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身负重伤的梅莉妮正躺在她的眼前。

    虽然梅莉妮一度恢复了意识，但之后又再度陷入了昏睡状态。

    花梨无法做出扔下她逃走的行为。就算真的能办到——花梨也知道往后自己将留下一生无法抹灭的悔恨。

    另一个原因是省吾。

    如果他输了的话，结果也是一样的。

    身为区区一个异世界人的自己之所以能勉强受到〈雷涅盖德〉的庇护，是因为自己能够成为当作威胁省吾的人质；一旦省吾不在了，顿时失去了庇护的花梨恐怕会被放逐到这个索隆里，再也回不了原本的世界。姑且不论那是否是导致立即死亡的结果——花梨也不难想象自己将陷入死了还比较好的状态，毕竟省吾的败北意味着那个聂罗将以支配者的身份君临这个索隆。

    从宅邸的户外……完全无法得知战况。

    不过花梨也知道省吾获胜的几率极低。

    如果可以的话，花梨也想帮上什么忙——但自己恐怕只会扯他的后腿而已吧?虽然活用丰富的知识构思战术——这种事情自己也办得到，但在自己沉睡的期间内不停战斗，打倒了好几具『代行者』的省吾，可以说是武术上的高段位者，这样的他不可能需要由不识实战的自己提出纯理论性的建言。

    所以花梨只能待在这里看护梅莉妮而已。

    为了让省吾至少能够在无后顾之忧的状态下战斗——就算如此，花梨也没有什么失去可做；即使事后表示世界的命运在自己呆坐时就已经决定好了，花梨还是会留下某种无法释怀的心情。

    「在这个索隆里……」

    就连祈祷也是没有意义的——这点花梨再清楚不过了。

    神已死去的世界，神已离去的世界。

    事到如今才向神求救也未免太自私了。

    只不过……

    「……省吾……殿下……」

    「——!」

    零星传来的声音让花梨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

    不过梅莉妮并没有恢复意识。

    那只是单纯的呓语罢了。

    「……省吾……殿下……」

    依旧昏睡的梅莉妮低声说着梦话。

    美丽的少女彷佛忍耐着痛苦般，双手紧抓着毛毯，并且一味地呼唤她深信不疑的英雄，表情里看不出装腔作势的余裕，只有纯粹的感情爆发化为语言，并且从那樱花色的唇里流泄出来。

    不过……正因为如此——

    「……祈祷……吗?」

    不是对谁祈求什么。

    只是纯粹地——在尽了所有人事后，期望『能得到好的结果』，花梨觉得自己做得到这种程度的事情。不是拿神当做搪塞不合理的借口，也不是因为怠慢与死心而放弃努力，只是单纯且强烈地希望能够如愿，这种心情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坏事才对。

    人们称其为希望。

    所以……

    「是啊，我也来试着祈祷看看吧。」

    花梨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她交缠起双手的手指摆出祈祷的姿势，或许只是自我欺瞒也说不定……即使如此，花梨仍觉得那比惴惴不安地空等要有意义多了。

    在轰声与震动的包围下，两位少女真挚地祈祷着。

    她们并非对着某人祈祷。

    只是单纯地怀着希望而已。

    不过——

    「…………」

    因为梅莉妮失去了意识，花梨紧闭着双眼。

    所以现场没有人注意到那种现象。

    凭空产生的小光点。

    神圣的白色光辉毫无前兆地从梅莉妮上方与花梨面前冒出来。

    如果梅莉妮还有意识的话，或许会发现那光芒的色泽跟圣光很像吧?不带任何热度的白光……轻飘飘地在空中浮游，但不久后便漂出了窗外。

    如果花梨睁开眼睛看了眼前的光景，然后为了确认由自己产生的光芒去了哪里，随着光芒的移动一起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话——恐怕会看见一幅令人惊愕的光景吧。

    如白雪般纷飞的无数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比指头还小——却彷佛从地面、树木，以及虚空中渗出来般地突然出现。然后又有好几个好几个、数也数不清的光芒接连出现。

    那是一幅异样的奇妙光景。

    但是——又美得慑人。

    和落下的雪相反，那些光芒缓慢地明灭闪烁，并且画着螺旋线，朝天空飞去。

    *

    「什么……这是?」

    面对如水泡般涌出的成群光芒，杰布隆-因培拉斯茫然地低喃。

    不带热度的白色光辉很像圣光。虽然很像圣光——然而这数量也未免太多了。就算每个光点都很小，全部聚集起来应该也有相当庞大的数量才对。

    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

    杰布隆的周围没有半个人正在施展奇迹术……不，他们早就已经分解了所有拟神杖，并且将里头的『圣体』都装进〈渎神之主〉体内了，所以现在这里应该没有能够用来产生圣光的『圣体』才对。

    然而圣光不断地涌现出来。

    「……雷奥-笹原-史普林菲尔德?」

    他回头望向第二代救世主。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杰布隆认为——这或许是他搞的鬼。

    不过……

    「——思?」

    雷奥在不知不觉中从杰布隆的身旁消失了。

    「他去哪了?」

    「啊……不，这个……」

    随侍在杰布隆身边的部下们面面相觑，并且支支吾吾了起来。

    「那个……我们才稍微瞥开视线，他就……」

    看来雷奥似乎前往了某个地方。

    的确，〈渎神之主〉与〈绝对神〉的战斗，以及这群光芒的产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场面接连发生，就连杰布隆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而没有察觉到雷奥的动静，如果只责备部下们就太苛刻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

    当然，没有人能回答杰布隆的疑问，

    他们只能茫然地观望着向上飞扬的光芒而已。

    *

    「——什么?」

    那样的状况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

    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了。

    「这是……」

    巴尔德正透过聂罗这个转播器偷窥着〈绝对神〉的视觉情报，同时讶异地大叫。一开始以为那是传送情报时混入的某种杂讯，但他错了……它们确实作为现象——作为事实存在于那里。

    大量光芒缓缓包围了〈渎神之主〉与〈绝对神〉，逐渐卷起漩涡。虽然这些光芒很像圣光——但是现在这个索隆里还有异于〈绝对神〉和〈渎神之主〉的某种存在能产生这么多圣光吗?

    而且这些光芒的总量恐怕比〈绝对神〉的瞬间最大圣光释放量还大。

    不可能，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不过——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巴尔德皱起眉头低喃——这个密室里却没有半个人能回答他。即使有谁在场，能够确切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恐怕也不存在于这个索隆里吧?

    大量光芒在不久后开始改变动向。

    漩涡缓缓地向内收敛，倾注在抓着彼此头部的两具钢铁之神身上。

    叽咿咿、叽咿咿——〈绝对神〉与〈渎神之主〉一边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一边继续进行殊死之战。原本两具钢铁之神的斗争场面可谓栩栩如生，却因为不断洒落的光之粉雪而显得相当缺乏真实感。

    不久……

    *

    省吾的意识染上了绝望的黑暗与剧痛的深红。

    「呜……啊…………!」

    他已经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了。〈绝对神〉的输出功率依然远胜于〈渎神之主〉，如果只比臂力和持久力的话，省吾绝不可能会有胜算。

    况且对手早已不是聂罗-欧托鲁奇了。

    用奇迹术把他当成牵线人偶般操控——不，把他当成〈绝对神〉的半自律控制零件使用的巴尔德-柯德兰才是真正的敌人；然而省吾无法攻击巴尔德，甚至连对方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相较之下，巴尔德却将聂罗化为名副其实的傀儡，并且利用他发动乱七八糟的攻击。

    〈渎神之主〉试图折断〈绝对神〉的脖子。

    〈绝对神〉试图压烂〈渎神之主〉的头颅。

    两具钢铁巨神就这样抓着彼此的头，持续发出刺耳的钢铁摩擦声。

    当然……省吾可以切断感觉同步，好逃离这股剧烈的痛楚——不过那一瞬间，他就真的败北了。

    「啊……啊……啊啊啊啊…………一

    「省吾殿下——」

    当驾驶者席上的省吾一边呻吟，一边用足以捏碎扶手的强大力道抓着它时，特丽法斯基亚塔——因为她并没有和〈渎神之主〉进行感觉同步，所以不会像省吾那样痛得直打滚——担心似地这么询问；然而省吾甚至连回答她的余力都没有。

    剧痛与绝望搅乱了他的精神。

    在死命忍耐着痛苦的同时——省吾的心底某处也有另一个自己想干脆承认败北，好让自身获得解放。巴尔德也说过不会杀死自己，所以就算屈服了也无所谓；而且就算再怎么忍耐，也无法突破眼前的局面……

    （不行!不行!）

    省吾这么告诉自己。

    （要是在这个时候屈从巴尔德-柯德兰的话，我又是为了什么——）

    而在这个世界里战斗呢?

    因为想要一个人人都能凭自己的意志掌握明天的世界。

    因为不想让茉莉和艾雪那样的悲剧再度上演，因为想让特丽法斯基亚塔从『血族』疯狂的业障中解放，省吾才会一路奋战到现在。

    然而——

    （可恶……不过……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意识彷佛就要中断了。

    要是失神的话，省吾的败北就确定了。

    不过——

    突然间——什么东西接触了省吾。

    （…………!）

    某种异质的东西插进了感觉同步的奇迹术回路里。

    特丽法斯基亚塔大概也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她带着一脸傻愣愣的表情歪着头。

    然后——

    （什……什么人?）

    没有任何话语回应省吾。

    唯有某种如波涛般的思考碰触到省吾的意识……不，那真的是思考吗?如果植物有意识的话，或许就像是这种东西也说不定——碰触到省吾精神的思考正是如此地平坦、稀薄、淡泊，以及暧昧。

    只不过——

    像是嘲笑、像是惊讶，又像是觉醒一般。

    这种看不见的『波浪』轻抚着省吾的意识。

    他记得这种触感。

    （该不会……）

    省吾曾在〈渎神之主〉的体内见过他好几次。

    一开始以为他是敌人，接着对他产生了兴趣；不知不觉中，他变成省吾商讨对策的对象——最后省吾和他互相理解了彼此。或许他只是本人的影子、只是烙印在遗骸里的残像也说不定，不过省吾甚至对他产生了某种友情。

    （『神』——）

    省吾听说〈渎神之主〉体内的『圣遗物』完全丧失了特性。

    它已经是普通的尸体——神的亡骸已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所以省吾才会以为『神』这回真的死去，并且完全消灭了。

    不过……所谓的死——

    指的就是消灭吗?

    就像不可能无中生有一样，有也不可能急转为无。就真正的意义上而言，『消失』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事实上都只是分解、扩散，并且稀薄化到人类无法认知而已。万物变迁，物质在巨大的环里不断地循环。

    那么……『神』不也是如此吗?

    （你——）

    或许现在才成了真正的神也说不定。

    舍弃了肉体。

    舍弃了妄执。

    或许这和舍弃了人类的本质同义也说不定，不过相对地，『神』也因此化为永恒、化为无限——变成了遍及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而存续下去的东西。

    所以——

    ——哎呀哎呀，你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啊。

    这句话或许是省吾为剧痛所苦的意识所制造出来的幻听也说不定。

    就连那个『神』也是省吾的人格与『圣遗物』的反应制造出来的东西，因此并不是早已死去的『神』本身，只不过是名副其实的残像罢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神』的话，的确很有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后——

    （…………!）

    光芒——爆发开来。

    急剧上升的『力量』奔流如血液般在全身奔走，让省吾不禁咆哮起来。

    *

    观望两尊巨神交战的所有人皆感到惊愕不已。

    不管是姬巫女们也好，杰布隆也好，〈雷涅盖德〉的人们也好。

    还是受这场决定世界未来的战役吸引而聚集过来的人们也好。

    所有人……均一次又一次地目击了常识所无法解释的事情；然而过于巨大的〈渎神之主〉与〈绝对神〉原本就大幅脱离了人类的常识所能适用的范围。

    况且在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所谓『奇迹〔只不过是一个极为通俗的单字罢了。毕竟奇迹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常识的范畴里，身为根源的神则是诅咒世界之人的别名，同时神所成就的事情也绝非什么让人心怀感激的东西。

    所以那对人们而言根本就不是奇迹。

    「那是……什么?」

    某个人喘息似地说：

    「那也是……〈渎神之主〉的力量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

    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也颤抖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身为〈雷涅盖德〉最终兵器的拟神机正发挥连负责整备的人——连熟知构造与机能的人也无法想象的力量。

    「那是……自我修复机能吗?」

    「这才不是那种东西……!」

    首先是巨大的右臂腾空浮起来了。

    被〈绝对神〉扯下来扔在一旁的巨大铁腕一边旋转着浮出树海，一边抖落树木及土砂。

    钢铁手臂自己在空中浮游，完全没有任何支撑物。

    这不是奇迹术——〈渎神之主〉已经没有那种输出功率了，就算有，它的体内也没有搭载这种机能。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钢铁手臂以惊人的速度抓住〈绝对神〉的脸。

    如蜘蛛的脚一般张开五指抓住了〈绝对神〉的头部后，钢铁手臂就这样将断面移向〈渎神之主〉。

    然后，……『复原』开始了。

    既不是什么修复，也不是再生。宛如时间逆流一般……一幅异样的光景就在该处展开了。

    在无数白光的包围下，断裂的动力管、装置以及装甲自己爬起来，和分离的另一部分结合、融合，然后化为一体。断裂的组件正在进行的并非自我修复机能那种机械性的东西，钢铁愈合的样子反而比较接近生物的再生……不过〈渎神之主〉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能——如果有的话，〈渎神之主〉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整备员。

    被破坏的部分逐渐恢复原状。

    这正是名副其实的复原。

    不过——到底是什么力量才能造就出这种奇特的现象呢?

    在茫然……或者该说是目瞪口呆的人们关注下，〈渎神之主〉被扯断的右臂宛如梦幻一场般逐渐恢复原状。

    而且——

    「喂……喂……那个……!」

    某个人依然以充满畏惧的声音说。

    现在的〈渎神之主〉已经变成右手抓着〈绝对神〉的头，左手则紧紧地缠着对方脖子的姿势。

    而且——两具拟神机所发出的声音也产生了变化。

    钢铁摩擦的嘎吱声变得格外响亮。

    任谁都知道那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是〈绝对神〉的脖子。

    仔细一看，〈渎神之主〉的右手手指也陷进〈绝对神〉的头里，将装甲凹成了研钵状。相较之下，〈绝对神〉绕向背后的手却已经快要松开〈渎神之主〉的头。

    哪边占了上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绝对神〉——操纵聂罗的巴尔德大概也很清楚这点吧?

    所以红黑色的拟神机突然改变了战术。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发出格外高亢的咆哮声后，〈绝对神〉终于放开了抓住〈渎神之主〉的双手，并且用缠绕着圣光的拳头攻击〈渎神之主〉的手臂，攻击里恐怕灌注了击碎用的奇迹术吧——在〈渎神之主〉因冲击而放松了指头与手臂的那一瞬间，〈绝对神〉以和巨大身躯不搭调的灵巧动作摆脱了〈渎神之主〉的束缚。

    〈绝对神〉用力地踩着大地移动。

    如地鸣般的轰声舆微弱震动袭向每个人。

    不过在远处观望的人们眼中，那副模样和宣告自己是神的巨神极不相配……甚至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毫无威严可言——也可以说是现在的〈绝对神〉已经没有任何余裕的证据。

    〈渎神之主〉就是如此地强大。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暂时拉开了距离后，〈绝对神〉转过头来，重新面对〈渎神之主〉。

    〈绝对神〉双手交叉，一副像是在蓄积着什么的样子——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它将手臂伸向〈渎神之主〉。沿着其双手形成了半透明的圆筒，同时圆筒底部冒出了大量白光。

    两管——（破神之弓）。

    或许巴尔德判断无法以格斗战取胜吧?

    强烈的冲击波与热风以〈绝对神〉为中心逐渐扩展开来，它所发射出去的两记〈破神之弓〉划破虚空，袭向〈渎神之主〉，不管是要逃向左边还是右边，宛如左右包夹般的攻击应该都能命中〈渎神之主〉才对。

    不过……

    「——咦?」

    某个人脱口发出了走调的声音。

    在命中〈渎神之主〉之前——

    白光的弹道扭曲了。

    「什………」

    不，不对。

    白光确实命中了〈渎神之主〉举向左右两边的手掌；然而光击既无法粉碎，也无法灼烧对手，就这样徒劳无功地朝天空飞去。

    这——虽然不可能是省吾为了报一箭之仇就是了——跟之前〈绝对神〉面对〈渎神之主〉的攻击时缩采取的行为一样。

    〈渎神之主〉那时勉强凑齐了足够的输出功率而击出的〈破神之弓〉和〈绝对神〉的攻击威力相去甚远——然而当下的〈绝对神〉击出了两发〈破神之弓〉，〈渎神之主〉却只举起手掌就弹飞了足以粉碎山巅、划破海洋的一击。

    与刚才的〈渎神之主〉简直判若云泥。

    那是搭载了普通状态的『圣遗物』，同时完全启动的〈渎神之主〉——不，或许输出功率还在那之上也说不定。就连姬巫女与作业员们也已经不知道现在的〈渎神之主〉能做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超越他们理解的某种存在正在这个黑色的重铁神体内运作。

    不过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

    「…………『神』……?」

    某个人怀着恐惧与战栗，如此低喃。

    *

    「『神』……?」

    巴尔德也导出了相同的结论。

    他也看见了〈绝对神〉传送过来的视觉情报，该视点较从地面抬头仰望的人们来得高，视野也更为开阔，让他可以俯瞰一切事物。

    正因为如此，巴尔德才会注意到。

    包覆着〈渎神之主〉的光芒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是『神』吗?可是——」

    〈渎神之主〉看起来彷佛大上了一、两圈。即使透过〈绝对神〉的观点来看……巴尔德还是觉得自己变得十分渺小。

    「『神』应该早就死了!应该早就消灭了才对啊……!」

    然而……

    尽管〈雷涅盖德〉并没有针对『圣遗物消灭』这件事情详加调查，不过『圣遗物』确实失去了某种特性——寄宿于其中的『神性』，这点绝对不会有错。

    正因为如此，聂罗才会认为这是葬送〈渎神之主〉的好机会而挑起事端。

    可是……

    「『神』……扩散了吗?」

    如果寄宿在『圣遗物』里的『神』并非消灭，而是无限地稀薄化，并且扩散到整个索隆里呢?如果那事实上未必代表『死亡』——反倒是和世界一体化呢?

    『神』和世界同化了。

    要是那个『神』=世界正对〈渎神之主〉伸出援手。

    那么——〈绝对神〉不就等于和整个世界为敌了吗?

    「要赢过……」

    要赢过这样的〈渎神之主〉是不可能的事情，绝对不可能。

    这种事情——

    「——不!」

    巴尔德为了反驳自己的结论而大吼。

    「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是平常的巴尔德，大概不会毫无根据地硬是导出这种想法吧。

    不过原本正迈向绝对胜利的战斗，如今却逐渐将他必入绝境——当然，事先准备好复数的方案是巴尔德一贯的作风，不过〈绝对神〉确实是他手里最强大的王牌，要是靠〈绝对神〉赢不了〈渎神之主〉的话，巴尔德的其它善之策也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那么倒不如……

    「去吧!聂罗，欧托鲁奇!要是赢不了的话，就算同归于尽也没关系!消灭〈渎神之主〉——杀了省吾-香芝!」

    只要〈雷涅盖德〉还残存着，巴尔德就能采取好几个手段来实现自己的野心。不过如果省吾-香芝消灭了〈绝对神〉而赢得这场战争的话，巴尔德必然会被〈雷涅盖德〉当成『战犯』追杀。

    如果无法为巴尔德加以利用的话，省吾-香芝——这个成了真正的英雄……不，是成了神的异世界小鬼反而只会对他造成危害。

    「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恐怕任谁都没看过巴尔德的这副模样吧?

    一直以来，这位柯德兰家族之长可以说是冷静沉着的化身，如今却带着充血的双眼大吼。

    *

    聂罗-欧托鲁奇这个人已经死了。

    「呜咿咿……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严格说来，聂罗-欧托鲁奇的肉体还活着——虽然活着，嘴里却不断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大脑机能也有大半还在持续运作当中，如果只是简单的对话，他或许还办得到也说不定——不过前提是他要能说出有意义的话才行。

    然而——聂罗作为一个人的自我已经完全崩坏了。

    他已经无法自律地思考——尽管只要有巴尔德的命令，就能机械化地判断状况并采取行动，不过他已经无法自主地思考些什么，因为主掌这种机能的精神构造完全遭到破坏。

    现在的他只是名副其实的活尸。

    『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接受了这道指令后，聂罗的大脑制定出几个最佳战术，并且选择了最可靠的方案，然后为了实行这个方案，聂罗对几个奇迹机关下令。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嘴角喷出唾沫，充血的眼睛毫无意义地瞪得斗大——现在的聂罗呈现出令以前认识他的人目不忍睹的模样，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就这样带着一脸凶相，采取了行动。

    最能够确实地杀死省吾…香芝的手法。

    由于最大输出功率已经不及〈渎神之主〉，因此〈绝对神〉也无法悠悠哉哉地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了。奇怪的是，这跟当初省吾…香芝采取的斩首一样——也就是将最大战力瞬间集中于一点的攻击。

    不过聂罗采取的战术和省吾-香芝所拟定的有个很大的不同点。

    那就是圣光输出功率和奇迹机关回路的妥协点问题。不管是蒸汽机关也好，奇迹机关也罢，结果抖死一样的，一旦过度运转，机关本身就会产生物质上的疲劳而缩短使用寿命；不过只要对这点做好心理准备的话，要得到瞬间最大输出功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特别是——做好机关损坏的心理准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当然，失去自我的聂罗并不会感到害怕。

    他命令〈绝对神〉的所有奇迹术机关突破安全界限，全力运转。

    ——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绝对神〉一边发出有如爆炸声般的咆哮，一边从全身上下释放光芒，以野兽般的姿势拔腿飞奔而去。

    *

    宛如飞驰在地面上的流星一般，〈绝对神〉拖着圣光的尾巴，逼近而至。

    省吾重新让〈渎神之主〉摆好架式。

    已经复原的右臂感觉不到任何不协调感。在感受到『神』对自己伸出援手时，省吾从未想过〈渎神之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不过仔细一想，现在的『神』就是世界本身。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如今整个世界都是〈渎神之主〉的靠山，这么看来，就算〈渎神之主〉引发了什么奇迹——如同字面上所说的奇迹——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吧?

    正因为如此——

    （……没问题的。）

    省吾确信自己会赢。

    不过之前的聂罗和巴尔德大概也拥有过同样的感情吧?所以绝不能轻怱大意。他让〈渎神之主〉的正面面向迫近而来的〈绝对神〉，并且将双手交叠在前方，试图用全身挡下这记攻击。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对神〉一边发出爆炸般的叫声，一边挥出带有圣光的右腕。

    在因紧张而放慢的时间感中——省吾看见〈绝对神〉的右臂剧烈地震动着，同时散落出许多如尘埃般细小的零件与碎片。

    〈绝对神〉的机体已经承受不了圣光的输出功率而开始逐渐崩坏了。

    （——舍身战术?）

    省吾瞬间在两只手臂里使劲。

    〈绝对神〉右腕挥出的一击——正好命中了〈渎神之主〉两只手臂的交叉点。既不是拳击，也不是贯手（注2），更不是掌击，只是单纯地伸手一抓，没有任何技巧——却又蕴含着可怕力道的一击。（注2五指伸直，以指尖攻击的方式，称之为贯手。）

    有如大型炸弹爆炸般的声音与光线进发开来。

    「……!」

    剧烈的痛楚沿着回路回溯到省吾身上。

    同时〈渎神之主〉用力岔开的双腿一边深深地挖开土砂，一边后退，在地上划下了两道巨大的沟渠。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渎神之主〉并没有倒下去。

    就连〈绝对神〉舍身的——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渎神之主〉也成功地挡下来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对神〉扭转身子，更进一步地挥出左臂。

    省吾用〈渎神之主〉的右手弹开〈绝对神〉的左臂——接着一边用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边以手肘击向〈绝对神〉的胸口；这充满还击意味的一击让红黑色的装甲大大地凹陷下去，并且喷出大量火花，同时〈绝对神〉的脚步也踉跄了起来。

    「好——」

    省吾——〈渎神之主〉趁胜追击地往前挺出身子。

    虽然〈绝对神〉试图伸手抓住〈渎神之主〉，〈渎神之主〉的双手却抓住了袭向自己的两条手臂——这回它牢牢地抓住〈绝对神〉的双手，封住了所有攻击，同时也让对方无法后退。

    巨神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宛如正在较劲一般。

    「你死心吧，巴尔德-柯德兰。」

    省吾说。

    当他说着这段话时，〈渎神之主〉也持续地压制着〈绝对神〉。〈渎神之主〉散发出来的光芒益发强烈，相较之下，〈绝对神〉却啪啦啪啦地掉出零件，并且从细部开始逐渐崩解。

    「是我赢了。」

    『……不过我真是不懂。』

    这时——巴尔德的声音传来。

    『省吾-香芝，是什么东西驱使你做到这种地步的?是身为英雄的矜持吗?你总不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以为自己会赢吧?毕竟败北的可能性反而还比较高啊。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早就逃之夭夭——』

    「因为我想改变这个世界。」

    省吾像是吟唱咒文似地这么说。

    他一直在心里复诵的这句话——正是他的野心。

    「梅莉妮、蓓尔提雅、哈杰姐、爱菲妮耶、瑟妮卡、特丽法，我想让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自己的未来，我想要一个这样的世界。」

    「…………」

    坐在省吾膝盖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脸。

    省吾一边瞪着〈绝对神〉，一边说：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奋战到现在。聂罗-欧托鲁奇、巴尔德-柯德兰，我不会让你们对这个世界为所欲为的，要是让你们得逞的话还得了!」

    茉莉，还有艾雪。

    省吾是为了她们才决定这么做的。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

    他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不过光是这点想法就足以让这份意志化为信念，并且坚定地支持着他的行动——毕竟省吾并非高呼着空泛的口号，只是想让自己认识的人们从无聊的束缚之中获得解放而已。

    可是……

    『省吾-香芝。』

    一阵有点扭曲的声音传来。

    『你真是可怜啊。这些女人终究——只是为了操纵你这肤浅的小鬼而特地安排的『项圈』罢了。她们既不是你的恋人，更不是朋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背叛你了。』

    「…………」

    『你知道吗?』

    这道声音纠结得令人作呕。

    就巴尔德而言，这可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不过——

    『你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吗?』

    「…………你说什么?」

    『以这个世界的物质构成的人类无法接近『代行者』，所以我们才会特地把异世界人召唤过来，好当作〈渎神之主〉的驾驶者；不过人体的构成物质当然会透过日常的饮食而逐渐置换改变，要是放任这种情形不管的话，好不容易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身体，也会被置换成这个索隆的物质了。』

    「…………」

    『所以——』

    巴尔德说：

    『为了尽可能地维持你身为异世界人的特质，我们在你的饮食上特别用心，命令姬巫女们只能使用跟你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材料——你觉得那是什么呢?』

    「…………」

    省吾并没有回答。

    尝起来是什么感觉呢——巴尔德连珠炮似地说。

    『那是人类哦!』

    「…………」

    『虽然经过巧妙的调理，不过你所吃的可是人类的血肉和骨头哦。之前召唤过来的第三代救世主在〈渎神之主〉的启动实验时精神失常了，我们杀死了这样的他，然后保存起来——姬巫女们可是煮了人类给你吃哦!不过蔬菜类是这边的东西就是了。』

    他的声音里带有嘲笑的余韵。

    之所以特地在紧要关头告诉省吾这种事情，恐怕是为了诱使省吾动摇吧?心情的混乱会对〈渎神之主〉的操纵造成影响。而且要是失去了对姬巫女们的信心，那么省吾的斗志也会彻底地被磨灭殆尽。

    巴尔德大概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强行突破困境吧?

    然后——

    「——那又怎样?」

    省吾这么说。

    他的声音相当平静，没有丝毫动摇的音色。

    不，平静的愤怒反而正缓缓地在他的心里卷起漩涡。如果在场有人认识平时待人亲切，

    总是坦率地表达感情的省吾——恐怕会对他现在所抱持的深沉怒意感到惶恐不安吧?

    『…………』

    「你以为我听了这些话就会动摇吗?」

    『…………你——』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省吾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

    声音带有比怒吼和惨叫还要强烈的愤怒。

    「你知道——我经历了多么凄惨的事情吗?你知道我是怎样被人背叛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吗?你知道我曾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绝望吗?你又知道——我之前什么都没想就当了救世主吗?」

    『…………』

    「如果能够拯救世界的话，不管是人肉还是粪便我都会吃的。那又怎样?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却妄想能够改变世界，你以为我是这么不自量力的人吗?少瞧不起人了，权力者!姬巫女们让我吃了人肉?她们背叛了我——那又怎样!要她们这么做的不就是你吗?」

    省吾大吼。

    同时〈渎神之主〉也进一步地提升输出功率。

    在一阵轰然巨响之中，〈渎神之主〉折断了〈绝对神〉的右臂，无数的火花同时四处飞散。紧接着〈绝对神〉左臂的肘关节与腕关节也承受不了〈渎神之主〉的力量而进裂开来。

    在〈绝对神〉体内循环的恐怕是呵血族瞄的血肉吧?只见它像人类一样从伤口洒出鲜红色的血，同时全身不断地扭动。

    可是——

    「——!」

    不知道巴尔德是已经断定万事休矣，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当省吾确信自己完全获胜而稍微露出一点破绽时，〈绝对神〉便彷佛试图强行突破绝境似地一肩撞向〈渎神之主〉。

    吃了〈绝对神〉的这一击后，就连〈渎神之主〉也不由得脚步踉舱。

    〈绝对神〉趁胜追击似地用手——虽然已经只剩下肩膀到手肘的部分还能动了——和脚紧紧缠住了〈渎神之主〉。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虽然很遗憾，但我决定放弃把你当成『圣体』使用了。你就和聂罗-欧托鲁奇一起消失吧——省吾-香芝。』

    「——!」

    他想让〈绝对神〉自爆——省吾兴起了这种不妙的预感。

    在这种紧密贴合的状态下，如果〈绝对神〉将所有的圣光输出功率都灌注在爆破用的奇

    迹术中——结果会变成怎么样呢?就算有『神』的支援，也未必能让变得四分五裂的（渎神之

    主）与省吾恢复原状。

    为了摆脱〈绝对神〉，省吾往双手使劲。

    然后——

    「咦…………?」

    〈绝对神〉突然放松了力道。

    没有任何前兆——一切就是来得如此地唐突。

    当然，那并非巴尔德的策略，因为在通讯回路的另一头，他正惊讶地大叫着『什么』。

    然后……

    「省吾殿下。」

    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并且专心控制机体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族长〉他们正在帮您。」

    「咦……?」

    一瞬间——省吾因为听不懂这句话的意义而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不过他在下一个瞬间就明白了。

    特丽法斯基亚塔夺取了〈绝对神〉的机体管制权。

    原本她就是靠着『血族』之间的共鸣——或者是类似的某种东西——才来到了这个战场上。她能察觉『血族』的『圣体』释放出来的波动，也能将自己和省吾的肉体当成『圣体』使用，藉此让〈渎神之主〉重新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身为『血族』唯一幸存者的特丽法斯基亚——如今能统合死去同伴们的力量，加以控制。

    尽管如果距离太远的话，就连特丽法斯基亚塔也难以排除〈绝对神〉原本的控制术式，更罔论进一步地夺取控制权，不过现在除了〈绝对神〉与〈渎神之主〉紧贴到快要合而为一之外，〈绝对神〉过度运转的奇迹机关也开始逐渐崩坏了，所以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吧?

    『怎——怎么可能。』

    巴尔德呻吟起来。

    包覆着〈绝对神〉的『圣光』彷佛嘲笑他似地突然减少，红黑色的巨大身躯就这样跪在地上，发出了轰然巨响。宛如罪人般低下头来的那副模样已不见丝毫威力，取而代之的是——

    「…………」

    就连省吾也说不出话来了。

    从『伤口』汩汩流出的血肉……并没有滴落到地上，反而逐渐爬上了〈绝对神〉的巨大身躯。宛如缠绕在古城外的藤蔓一般，这些带着淡淡圣光的血肉绑住了钢铁的躯体。

    虽然〈绝对神〉的身体还是如挣扎般地不断颤抖，装甲与关节却一边发出叽叽的声音，一

    边从血藤的部分开始塌陷崩溃。

    当然，那是圣光控制失败的结果，要说是『圣体』失控也行；不过在省吾眼里看来，则是另一种现象。

    「『血族』的……怨念吗……?」

    还是遗憾呢?

    不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聂罗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了。

    发疯的年轻野心家大概还在那里头痛苦挣扎吧?

    虽说这是他自作自受，不过——

    「够了。」

    省吾说。

    不管是聂罗的狂态。

    还是就算死了……就算失去了人类的外型，也依旧无法获得自由的呵血族b。

    省吾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已经看够了凄惨的现实。

    所以——

    「结束了，让一切结束吧!」

    省吾突然对膝盖上的特丽法斯基亚塔说：

    「特丽法，我们来解放〈族长〉他们——来解放你的母亲他们吧!」

    「……解放?」

    「大家……」

    一瞬间，省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继续瞒着特丽法斯基亚塔也没有意义。省吾轻轻地摇摇头后，开口表示：

    「大家都死了，但是死得不够完全；就算死了——他们还是在那个钢铁巨人里任人使唤，所以我们得让他们彻底地死去才行。」

    「…………」

    刹那间……特丽法斯基亚塔彷佛感到困惑似地歪着头。

    不过省吾紧接着说：

    「我们得让他们回归这个世界。」

    跟『神』一样。

    与其将他们抽离万物变迁的循环，一直保存在密闭容器里，倒不如让他们扩散到整个世界里，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化为生命的一部分，再度归来。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了点头。

    「把力量集中在——右手上。」

    「是。」

    特丽法斯基亚塔点点头后，开始调整起〈渎神之主〉的圣光流向。

    「——!」

    省吾一边感受着集中在奇迹机关上的力量，一边挥出了〈渎神之主〉的拳头。

    笔直——又不带丝毫动摇的一击。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一般，〈渎神之主〉的拳头顺畅自然地打穿了〈绝对神〉的胸口，然后又往后抽回。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光线爆发而出。

    〈绝对神〉的钢铁躯体从〈渎神之主〉贯穿的部分开始融解、蒸发，并且逐渐飞散到光芒之中，静静崩坏的模样宛如无数的花办凋零一般——虽然是一幅毁灭的光景，却又显得十分美丽。

    〈绝对神〉逐渐消失在光芒之中。

    它化为无数光芒四处飞散——然后逐渐淡去。

    不久……

    鲜明地刻划着生死战痕迹的大地上，只有一尊黑色的钢铁巨神伫立不动而已。

    *

    巴尔德，柯德兰恐怕从未尝过败北的滋味。

    其实……除了他以外，还有七个人拥有柯德兰家的族长继承权。不过他们全都被谋杀，或者是遭到陷害而失势，所以巴尔德才能得到柯德兰家族之长的地位。失败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失败就是死的同义词。

    就连作为柯德兰家族族长进入〈雷涅盖德〉的中枢后也一样。

    巴尔德总是不断回避着败北。

    他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会输』未必代表『胜利』。在人生的棋盘上层开的权谋术数游戏里，只要没死就不能确定败北；也就是说——就算被逼到了极有可能败北的困境里，只要使出下一个手段的话，一切就不会在该处结束。

    一旦认定自己输了，败北就确定了。

    所以……〈绝对神〉的败北让他感到茫然的时间极为短促。

    「你这家伙——省吾，香芝!」

    巴尔德从奇迹术回路上站起身子。

    他得使出下一个手段才行，幸好〈雷涅盖德〉里还留有自己的影响力。在名副其实的英雄省吾-香芝做出多余的事情之前，自己得快点召集追随者，拟出下一个策略才行。

    巴尔德一边在脑海中确认候补人选，一边开锁，打开密室的门扉。

    「首先得……」

    低声说到这里时——

    「——?」

    巴尔德注意到自己的眼前突然蒙上阴影而抬起视线。

    这时，他看到里头填满了一小片黑暗的枪口。

    「你……你是……」

    「嗨，好久不见。」

    雷奥说：

    「还有，再见了。」

    枪声回荡在密室里。

    宛如一拳打在脸颊上的轰声让雷奥瞬间皱起脸来，然后低头俯视着倒在脚下的巴尔德。巴尔德的额头上开了一个小孔——不用说，他在中枪的当下就死了。柯德兰家族族长的侧脸维持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逐渐被死相覆盖。

    「你太粗心了，现在『圣庙』里可是没几个奇迹机关正在运转哦!要找到你可是出乎意料地简单呢。」

    雷奥这么说。

    当然——已经是个死人的巴尔德不可能回答，也不会感到悔恨，只是倒在那里，用全身表现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败北而已。

    「……接下来——」

    彷佛已经对巴尔德失去兴趣的样子，雷奥一边关上门，一边低声说：

    「先来去看看勇者殿下的凯旋归来吧。」

    *

    晨光中，星星不断落下。

    聚集在〈渎神之主〉体内的无数光芒再度扩散到整个索隆里。

    街道，村落，荒野，山岳，森林，湖畔，海岸。

    男性，女性，青年，老人，士兵，娼妇，僧侣。

    光之雪逐渐落在所有地方，以及所有人身上。有些光芒像是融解似地消失在空中，也有些在碰触到人们的肌肤后如水泡般进裂消散，不过这些光芒都没有停留太久，如粉雪般的光辉就这样静静地再度与名为索隆的世界同化。

    「……小省。」

    碰触到穿透屋顶、倾注而下的光芒后……花梨轻声呼唤省吾的名字。

    从宅邸里依旧无法看见战斗的趋势，不过碰触到那道光芒的瞬间，她几乎直觉地明白了——这是〈渎神之主〉释放出来的东西。虽然花梨无法很明确地说出个所以然，但光芒里彷佛残留着省吾的气味。

    大概是省吾赢了吧?

    所以——

    「省吾殿下……」

    听到声音的花梨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不觉中恢复意识的梅莉妮坐起身子，怜爱地注视着落在掌心的一道光芒。就像花梨感觉到省吾一样，她大概也能从那光芒之中感觉到省吾的存在吧?

    「总觉得他好像跑到我碰不到的地方了。」

    花梨苦笑。

    虽然她的表哥是个喜欢电玩的普通高中生——现在却具备着成为神的气魄。不……他已经是神了；不断落下的无数光芒也可以说是省吾被选为神的后继者的证明。

    不过……

    「没有这种事。」

    梅莉妮静静地露出微笑：

    「省吾殿下就是省吾殿下，他一直都是我们熟知的那个人。」

    「…………梅莉妮。」

    「就算表面上改变了……那个人的根本之处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有变过——不管是残酷的现实，还是悲惨的事实，都无法扭曲那个人心里的信念……」

    人可以轻易地变得温柔。

    要持续保持这份温柔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虽然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残酷又悲惨的现实，同时也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后悔与绝望，省吾依然不迎合冷酷无情的现状。即使途中动摇了好几次，也曾经逃离了自己置身的情况——他还是会抱着可谓幼稚又纯粹的理想回来此处。

    不过他本人大概会否认这点吧?

    那才不是什么理想，只是浅薄的愿望罢了；不是从远大的精神或崇高的价值观之中衍生出来的东西，只是想让自己认识的人能够有自己选择未来的余地而已——省吾本人大概会这么说吧。

    不过——正因为如此。

    今后的他并不会作为神从遥远的高处睥睨一切，而是跟人们站在同一个地方一起活下去；不是位居顶点君临万民——而是时时站在谁的身边。自己陪在谁的身边，谁陪在自己的身边，大家一起哭泣、欢笑、生气……这才是他所选择的生存方式。

    所以……

    「……是是是，我彻底地输了。」

    花梨耸耸肩。

    「不过你会很辛苦哦!毕竟小省——出乎意料地是个花花公子呢。」

    「我会加油的。」

    梅莉妮露出如花儿般娇艳的笑容。

    花梨哑口无言似地摇了摇头——然后也露出了笑容。

    *

    就这样——一个事实成了传说，也成了神话。

    人们将形同于神的英雄……不，是将成了神的英雄作为故事流传下去。这故事大概在每次口头传述时都会被人随意地加油添醋而产生微妙的误差吧?在传到世界尽头的时候，恐怕已经变成连省吾本人也苦笑不得的内容了。

    不过这样也无妨。

    这里是人的世界。

    『神』是这么期望的，省吾也是这么期望的。

    所以这个世界不需要过于具体明确的神。

    也不需要什么人君临万物之上。

    神只要存在于人们的心里——并且偶尔成为人们的慰藉就好了。作为让人们在意志消沉，或是快被绝望压垮时能够重新振作起来的指标，而不是迫使人们死心的对象；也作为能够让人在绝望中发现希望的光明。

    所以……

    *

    「——出来。」

    说话声随着铁栅栏的开门声一同传来。

    爱菲妮耶-欧托鲁奇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被〈雷涅盖德〉的余党视为反叛者——以及呵狂暴魔王b的妹妹而被逮捕的她，这两个多月来被迫过着牢狱生活。除了她以外，欧托鲁奇家的其它余党似乎也都遭到逮捕，并且受到同样的待遇。身为战败者的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大部分的人恐怕正一边想象自己的未来，一边叹息着、恐惧着吧。

    不过爱菲妮耶……只是一味地发呆而已。

    被哥哥背叛舍弃时，她甚至想过要死。如果索性投身自杀于〈渎神之主〉和〈绝对神〉之间的话，一定很轻松吧——她是这么想的。

    不过爱菲妮耶并没有实践这个想法，因为她已经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茫然地伫立不动，任凭〈雷涅盖德〉的人们制服自己，然后随波逐流地度过这两个月。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怎么样了。

    也没有兴趣知道。

    只不过——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知道他还活着。

    唯有这件事情成了爱菲妮耶的慰藉。就算——他和身边的姬巫女们不会原谅自己也一样。

    如果不附和哥哥的野心，只是作为区区一介姬巫女随侍在他身边的话，或许自己的未来就不同了也说不定。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这种事情也没用了。

    「过来。」

    在看守的拉扯下，爱菲妮耶站起身子迈开步伐。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处刑台吧。

    这样也不错——省得自己浪费多余的时间跟力气寻死。她想着这种事情，同时不停地走着，然后来到了大约两个月左右没见过的地面上。

    阳光刺痛了眼睛。

    然而她不以为意地睁开双眼。

    那是过去〈绝对神〉与〈渎神之主〉交战的荒野，在树海中突兀地敞开的圆形空地上……聚集了好多人，

    人数……无法一眼估算出来，恐怕有数以万计的人吧?或者是数十万。那里似乎是什么活动的会场，虽然地面只有简单地压平，四周却设置着看似用来引导人潮的绳子，中央也设置着让人联想到祭坛的舞台。

    〈渎神之主〉则傲然地矗立在舞台后方。

    那么这应该就是……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低声说。

    这是为省吾举办的仪式。不是过去聂罗为了煽动大众而主动发起的演戏——而是真正的加冕仪式。

    爱菲妮耶眯起眼睛。

    华丽的舞台比两个月不见的太阳还要刺眼，让人难以直视；同时她的脑海也掠过了一个疑问：为什么要特地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呢?是想向背叛者炫耀自己的权力与财富吗?不过省吾不太可能会这么想就是了——

    「动作快，没有时间了!」

    如此说完后，看守往爱菲妮耶的背上推了一把。

    爱菲妮耶这时才发现自己被带出监狱时并没有戴上手铐与脚缭，这并不是犯人的待遇；总不可能是看守见了爱菲妮耶的模样后，断定没有防止她逃走的必要吧?

    「咦……?」

    「勇者殿下——省吾殿下有令『全体姬巫女们要一同登上讲台』。快点进去休息室淋浴，然后着装。」

    「…………」

    一瞬间——爱菲妮耶不明白这话的意义。

    因为她不认为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样的话——」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动作快。」

    看守面无表情地说：

    「欧托鲁奇家的叛乱乃是『战争』，聂罗-欧托鲁奇已经以死偿还了大部分的罪行，因此，欧托鲁奇家相关人员的罪行应予以减免，使其为各自的立场赎罪——这是省吾殿下的裁示。」

    「…………」

    爱菲妮耶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深处接受了这种说法。

    因为——这的确很像省吾会做的事情。

    如果要细究罪行的话，那么省吾连〈雷涅盖德〉的人们也必须赋予某种惩罚才行；毕竟他们也欺骗了省吾、欺骗了民众，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不过看了艾雪与特丽法斯基亚塔后，他知道了个人的意志在某些情况下也无能为力——并非所有人都能依循自己的自由意志与良心行动的事实，也知道有人甚至不被允许拥有心灵上的自由。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刻意避免惩罚主谋者以外的人。

    禁锢两个月的判断——或许也是为了让其它人心服口服的缓冲期吧?毕竟爱菲妮耶和欧托鲁奇家的人确实杀害了〈雷涅盖德〉的同胞。就算省吾站在上面宣告『那是战争，所以每个士兵并没有责任』，恐怕还是有很多人无法马上接受吧?为了中止没完没了的复仇战争，也可以说是为了保护爱菲妮耶他们，省吾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

    该怎么赎罪才好?

    当爱菲妮耶感到困惑不已时，看守又面无表情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要我说多少次，动作快!」

    *

    在现在的索隆，省吾-香芝这个人的名字具有特别的意义。

    打破了『神』——索隆的创造主——之诅咒的英雄。

    打倒了『魔王』聂罗-里威斯-欧托鲁奇的勇者。

    操纵着超兵器〈渎神之主〉，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超人。

    不过……这些说法也太特别了。

    所谓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且同时君临万人之上的存在，往往会诱使民众停止思考，并且剥夺民众的自主性；如果身为神之化身的〈渎神之主〉——可以引出世界之力的神权终端机实际存在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情况并非省吾的本意。

    神只要在天上守护着人们就好了。

    所以……

    「好多人啊……」

    省吾从休息室的门缝里环顾着舞台——不，是环顾着神殿，低声说道。

    放眼望去尽是如波涛般起伏的人群，喧嚣也化为如海潮般低沉混浊的声音席卷而来。虽然这是一幅用群众这个词汇就能囊括的光景，然而一想到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人类，同时各自过着不同的人生，省吾就不禁感到有点晕眩。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啦?」

    因为是在这两个月快速搭建起来的缘故，所以这个设施事实上只是空有其表的布景罢了。虽然该设施是建来祭祀降临现世的巨神〈渎神之主〉，但实际上〈渎神之主〉就是神殿本身，唯有让民众聚集在〈渎神之主〉周围的广场，以及供诱导民众的相关人员们使用的执勤办公室……几个必要的设施是赶工兴建出来的。

    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将冠上〈偶像破坏者〉之名的巨大兵器当成偶像祭拜的这件事，可以说是本末倒置又相当讽刺的事情……不过这也没办法。

    等到这个设施完成，恐怕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杰布隆-因培拉斯这么说。他在省吾的请托下成立了统治索隆的临时政府机关，并且就任了首长一职。虽然政府机构的实体是〈雷涅盖德〉，不过总不能将冠上『背信者』之名的组织直接设为政府，因此〈雷涅盖德〉经过了形式上的解体与重组，演变成现在的结果。这个临时政府大概也要花上几年才能将组织的人才汰换成更适合的新血吧?

    「请您有点自觉好吗?」

    身穿正式服装的蓓尔提雅一脸不可置信地说。

    她的身旁是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的梅莉妮，以及同样身穿正式服装的哈杰妲、瑟妮卡、特丽法斯基亚塔，还有花梨也在。只剩爱菲妮耶还没有出现——但她应该赶得及在仪式开始前准备好吧?

    虽然父亲惨遭杀害的哈杰姐和瑟妮卡似乎对爱菲妮耶有些意见的样子，不过并没有对以赎罪为前提释放爱菲妮耶一事提出异议；同样身为姬巫女的她们，大概多少也能理解爱菲妮耶在立场上不得不遵从身为绝对者的哥哥吧?

    「省吾殿下您已经是英雄——也是神权代理人了哦!」

    「说到那个『神权代理人』啊……能不能换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啊?」

    面对双手叉腰这么说的蓓尔提雅——省吾畏畏缩缩地回应。

    或许是因为觉得他这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德行很滑稽吧?少女们齐声笑了起来。

    这时——同样身穿正式服装的杰布隆，还有雷奥与安洁莉特都出现了。雷奥把脸上的招牌落腮胡剃得一干二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让省吾一瞬间认不出来是谁。

    「你还挺从容的嘛。」

    雷奥露出苦笑说：

    「不愧是神权代理人。」

    「请别再那样叫我了——至少在伙伴之间就别这么说了。」

    省吾叹着气说。

    一边望着这样的他——

    「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杰布隆一边开口问道。

    「是啊，一点都没变。」

    省吾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我和花梨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没错。

    今天也是他离开这个索隆的日子。

    原本就能透过〈渎神之主〉统合这个世界所有的奇迹之力，并且加以控制的省吾，现在甚至能进行异世界之间的转移。而哈杰妲已经完成转移术式的改良，并且将之搭载在〈渎神之主〉体内了。

    「是吗……真是遗憾。」

    这两个月来，杰布隆曾一次又一次地请求省吾留在这个索隆里。

    虽说政府机构已经成立了，然而问题还是堆积如山；就某种意义上而言，要说之后才是最棘手的时期也不为过。一旦发生了什么大型暴动，神权代理人-省吾的威势是最能有效平息骚动的存在，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所以杰布隆这么提议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留在这个索隆里担任统一政府的首长吗』。

    不过这样是行不通的。

    神之类的存在不该伫留于人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力量必然会朝着剥夺人类自由意志的方向运作，不管有没有恶意或奸计掺杂其中都一样。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类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无法脱离神而独立自主。

    所以省吾才会决定离开这个索隆。

    可是……

    「当然，当你们已经无计可施时，或是发生了某些人力绝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请不要客气，尽管呼唤我吧!到时候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火速赶过来的，因为那就是我身为神明代理人的——职责。」

    「…………思。」

    杰布隆点了点头，表情并没有特别沮丧的样子。

    然后——

    「哎呀……说是代替你好像有点……」

    雷奥苦笑着说：

    「不过我也会在这边全力以赴的，毕竟我把救世主的责任都推给你了嘛。」

    「那就拜托你了。」

    省吾回以苦笑。

    雷奥——似乎不打算回原来的世界，而是要留在这里的样子。

    博学多闻、脑袋灵光的他将作为顾问，对政府机构及经济体制的整备等诸多部分提出建言。引整体上的政治与经济都不够现代化——从省吾他们的世界看来——的这个索隆里，他的建言与随之而来的各种改革，应该能促成飞跃性的大幅发展才对。

    「……那——」

    雷奥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声音。

    在一行人的视线集中下缩起身子的是——爱菲妮耶。

    「那个……」

    「人都到齐了。」

    省吾微笑着说，不让爱菲妮耶有机会多嘴。

    「我果然还是希望爱菲妮耶也能来为我送行。」

    「您——您说送行?」

    「我要回原来的世界了。」

    省吾干脆地这么说完后，便朝舞台迈开步伐。

    「我们走吧。」

    「是。」

    梅莉妮代表全体姬巫女这么回答。

    *

    聚集在神殿广场上的民众兴奋至极。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的唯一一位神权代理人，同时也是异世界人的省吾-香芝——就要离开这个索隆了。虽然这件事在大约一个月前便已经公告，然而在情报的流通设备还不够完善的索隆里，还是有许多人在省吾离开前夕才突然获知这个消息……因此，从只是单纯地感到混乱而想确认真相的人，到悲叹不已而试图将省吾离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的人，这个广场上聚集了总数超过十万的民众。

    然后——

    省吾!

    某个人彷佛症状发作似地大叫。

    那是因为省吾-香芝与身为随从的少女们，还有政府机构的要人们接连出现在舞台上的缘故。

    以那一声为开端……广场上涌现出人们如怒涛般的叫声。

    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人们连续呼喊着英雄的名字。

    就一个背负世界的人而言还太过年轻的少年——露出了有点害羞似的表情，并且举起单手示意。原本正狂热地呼唤省吾的民众们闭上嘴巴，期待省吾御赐的话语。一片寂静瞬间扩展开来。

    然而——

    「……谢谢你们。」

    恐怕任谁都没想到省吾说出口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吧?

    许多人都因为不懂这句话里的意义而说不出话来。

    如果要说感谢的话——反倒是索隆的人民该对省吾做的事情吧?

    不过解除了神之诅咒的勇者简单明了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就这样转过身子背对民众，彷佛表示不需要多说什么一般。

    接着……

    「——……」

    随着他咏唱了什么，圣光包围了他和看似同行者的少女，两人就这样缓缓地浮起来——那是使用了奇迹术的浮游。不久，两人就像水底的气泡般慢慢上升，朝〈渎神之主〉大门敞开的驾驶者室离去。

    此时总算回过神来的民众高声喊叫，抑或是用力拍手，与英雄惜别。叫声与拍手声爆发性地扩展开来，包围了神殿与〈渎神之主〉，逐渐升上万里无云的晴空。

    片刻后，省吾与同行的少女进入了驾驶者室，然后像是惜别般，两人大大地挥着手。

    送还奇迹术式启动。

    在一阵钝重的运转声中，钢铁拟神机的各个部位开始流出光芒；不一会儿，那些光芒彼此联系，并且逐渐成长为足以包覆整个〈渎神之主〉的巨大光辉。

    「……上帝悠然在天堂，世界美好新气象……吗?」（注3）（注3出自罗伯特白郎宁RobertBrowning）的TheYear-sattheSpring.）

    舞台边——雷奥突然低声说了这句话。

    同时这句话就像是扣下了扳机一般，巨大的光柱以〈渎神之主〉为中心，连贯天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同因果律的空间正彼此连接的缘故，宛如地鸣般的轰声充满了周围，并且逐渐传播开来。

    然后——当一切都平息下来时。

    盘据在门扉敞开的驾驶者室里的只剩下空虚而已。

第10卷 魔神 FIEND 终章

    少年一边忍着呵欠，一边走在路上。

    这是因为他通宵玩MMORPG——也就是所谓线上游戏的缘故。

    和普通游戏不同，MMORPG的醍醐味在于玩家不是和程序设计出来的人物一起行动，而是和人类实际操作的角色一起闯关打怪……不过正因为如此，即使玩到想睡，玩家也不能立刻切断连线结束游戏。虽然不少专家笑称这种彼此素末谋面的关系『并不健全』，但透过网路的人际关系也是有许多成规之类的拘束存在，处理起来不比现实轻松。

    总之，少年几乎没有听进今天一整天的授课内容。

    就算是在回家途中的现在，少年还是不断地打着呵欠，当然也不可能抄什么笔记，不过只要之后再跟哪个朋友借来抄就好了。

    「呜——……」

    少年一边用左手握着并大口暍着为了赶走瞌睡虫而买来的罐装咖啡，一边用右手把玩手机。由于少年上的是国高中一贯教育的学校，因此到车站前的这段路程也已经来回走过上千次了。尽管不至于能够闭着眼睛走在这条几乎没有来车的路上，不过就算边走边用手机浏览网路，也不会撞上电线杆或墙壁——至少他有这个自信。

    顺带一提……

    「——啊，那个动画化了啊。」

    低声呢喃的少年正浏览着一个大型的留言版。

    从『今晚的配菜』到『健行』，只要称得上话题，不管是什么都能刊上这个情报众合体。当然，网路上总是有许多流言蜚语和谎言，其中有大半跟愚蠢至极的厕所涂鸦没什么两样，不过少年还是觉得那很有趣——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少年才会觉得有趣。在其中挖掘出不时闪现的真实或让人恍然大悟的深远意见，少年认为这才是『通讯』的醍醐味。

    正因如此——

    在上下学的路上，他总是专注地用手机确认自己最熟悉的话题。虽然每个月的手机费用都很高，不过相对地，少年也会用自己打工赚得的钱来贴补手机费用，所以就算脸色再怎么难看，父母亲也不会抱怨什么。

    「有那种闲功夫的话，倒不如把『黑神之主!』动画化吧……啊，这么说起来，最新一期的『玩伴兔耳娘☆』好像是这个月出书吧?对了，还有漫画版!可恶，这样零用钱根本就不够用嘛……」（注4）（注4文中的『黑神之主!』（『ブラスト!』）和『玩伴兔耳娘☆』（『あそびにきたよ☆』）分别影射『渎神之主!』（『イコノクラスト!』及『玩伴猫耳娘!』（『游びにいくヨ』）。

    少年一边嘀咕，一边拉动着卷轴。

    他——过着大致上没有什么不满的日常生活。

    学校、家庭，以及网路生活也都还算愉快。虽然这几年来已经没有兴奋得睡不着的经验了，但从昨天到今天，从今天到明天，安稳满足的每一天就这样平缓地继续下去。

    没错，少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

    只不过——他偶尔会彷佛疾病发作似地厌受到某种近似于呵饥渴乙的存在。

    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微不足道——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

    自己最后一次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虽然少年认为自己已经不是为每件小事大惊小怪的孩子了，另一方面却也会像这样突然怀念起以前的经验。平稳又平淡无奇的时光有时候会让他突然焦躁起来。

    不过……

    「哦!新机种出了吗?快来确认情报来源吧!啊，真的要出了耶!可是啊——新机种只有液晶萤幕变大而已，这样根本就不值得买——」

    少年一边嘀咕着这种事情，一边走向转角。

    就在这个时候——

    「呀啊!」

    「哦哇?」

    在一阵微弱的冲击之中，世界向一旁倾倒。

    当少年理解到自己撞上了某人时，手机已经飞离了手中，并且滑向道路上。

    「什……」

    这是少年走惯了的道路，所以就算边走边用手机上网，也不会撞上道路标志或建筑物；而且因为他走得很慢，所以对向的行人也会主动避开他。

    不过如果对方也做着跟少年同样的事情的话，那可就不一定了。

    「……啊。」

    仔细一看，一只不属于少年的手机掉落在他的手边。

    那是一只以大萤幕为卖点，实际上几乎形同于电脑的手机——也就是所谓的智能型手机。老实说，少年也很想要一只这样的手机，不过那是他看得到摸不到的最新机种。

    「对……对不起。」

    少年受到这声音吸引而抬起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一位身材高姚的少女正弯下腰，望着跌坐在地上的自己。

    少女看来似乎是个外国人的样子，留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虽然外表与身高甚至让抬头仰望的少年厌受到一股魄力，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庞上却露出不安动摇的表情，让人看了都不禁愧疚起来了。

    「…………那个——」

    在转角迎面撞上美少女。

    这是哪门子的漫画剧情啊——少年一边在脑海里这么吐槽，一边傻愣愣地望着对方递向自己眼前的手，在这一瞬间，他完全不知道少女到底想做些什么。

    「那、那个……你……你没事吧?」

    少女用日语这么问。以一个外国人而言，她的日语显得出奇地流畅。

    少年这时总算才明白少女是想伸手扶自己起来。老实说，由于他没有女朋友的时间跟年龄一样，因此从未出现过呵总之先握住女孩子的手吧乙这样的选项。

    不过他的人生在这时突然新增了这个选项。

    「啊……那个……我、我没事。」

    少年一边说，一边——内心有点雀跃地——握住了少女的手。由于少女用与身材相符的强大劲道拉起少年，因此他几乎没有使力就站了起来。

    「对不起，因为我刚刚没在看路。」

    「啊……没关系，其实我也是。」

    这么说完后，少年像是将视线避开少女似地找起了自己的手机。因为要和一脸提心吊胆，却又笔直地望着自己的少女四目相对，让他厌到非常害羞。

    不过……

    「——呃……」

    少年呻吟起来。

    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捡起手机一看——大概是落地时的角度不对吧?只见手机的液晶萤幕上产生了裂痕，这下子非得送修了，不过恐怕得花点钱吧?毕竟这种一看就知道是『摔坏』的故障总不可能也在保固的范围内。

    「啊——……」

    「啊!对、对不起!」

    一看到少年毁损的手机，少女顿时脸色大变。

    「赔、赔——怎么说来着?便当?不、不对。」

    「……你说的该不会是赔偿吧?」（注5）（注5日文的赔偿（弁偿）与便当（弁当）第一个宇的发音相同。）

    「啊!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少女一个劲儿地点头。

    她果然是个外国人的样子。虽然日常会话不成问题，不过要是碰上了有点特殊的单字，便似乎无法立即反应过来的样子。

    「你愿意赔偿是很好啦……」

    「啊，对了——」

    看了系在手腕上的表后，少女又变了脸色。

    望着少女不时改变表情的模样，少年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对不起，我跟省吾殿下他们有约——不对……那个……我等一下还有些事情。」

    「哦。」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写的呢?那个……能写的东西……」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的少女啪嚏啪嚏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看来似乎正在找纸——不过好像没有带的样子。

    「不好意思……那个……我可以写在手上吗?」

    「手?咦?」

    「失礼了。」

    这么说完后，少女再度抓起少年的手，并且用看似油性笔的文具开始在少年的手掌里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虽然搔痒的触感让少年忍不住想将手抽回来，然而他的手被少女的左手握得死死的。写完手机号码后，少女又用片假名写下了『哈杰姐-玛布罗』。

    看来这似乎就是她的名字。

    「之后请你打这只电话联络我。」

    「哦……哦。」

    「再见!」

    少女一边这么说，一边急忙地低头行礼，然后小跑步地离开了。

    就在少年傻愣愣地眺望着对方的背影时，只见她跑了大约二十公尺后又回过头来，并且规规矩矩地再度低头行礼，接着便消失在十字路口的另一端。

    「……这到底是——」

    怎么一回事?

    不过——

    「……呜——思……」

    少年再度望向写在自己掌心里的手机号码与姓名。

    虽然那只是普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文字列。

    「…………」

    少年的心脏却不知道为什么扑通扑通地直跳，只是现在的他并没有察觉到这点。

    *

    今天是大学的创校纪念日，所有课程全面停课。

    因为有了多余的空闲时间，所以省吾决定玩个一整天；正好明天是第二次的『回归纪念日』，同时也是第一次的气再会纪念日白。虽然这一年来发生了一些混乱，不过那都已经平息下来了，趁这个机会跟少女们稍微重温一下快乐时光，应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奢侈吧?

    因此，省吾正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打发碰面前的时间。

    不过他的身旁已经坐着五位少女，正快乐地闲聊着。

    蓓尔提雅、爱菲妮耶、瑟妮卡、花梨，以及梅莉妮。

    哈杰妲还没有到。

    「这家好棒哦!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又是这种东西……健身房不是哪里都一样吗?」

    「这家可是有最新的机械哦!就连过去难以锻链到的肌肉也——」

    「是是是。」

    「不要把别人当傻子，自己也稍微锻链一下身体如何?你最近好像胖了点哦?」

    「这叫成长!」

    ——像这样摊开杂志聊天的是蓓尔提雅跟爱菲妮耶。顺带一提，两人现在看的页面介绍着东京都都心的各种设施，看来蓓尔提雅似乎对健身房兴味盎然的样子。

    花梨和梅莉妮也在面前摊开另一本杂志，讨论着今天还要去哪些地方。这两人如今就像姊妹一样要好，两人单独出门的机会也越来越多的样子。

    「因为小省是个大音痴，所以我想还是别去KTV比较好。」

    「不过我还是想听听看省吾殿——省吾君的歌声。」

    「你还真是勇敢啊。」

    省吾总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失礼的话。

    「…………」

    瑟妮卡则是一如往常地沉默不语，并且不停地用手边的电脑做些什么。她正在看的似乎是股价的网页，不过每当她操作了什么的时候，画面上就有位数相当夸张的数字消失，至于那代表着什么意义……因为觉得有点恐怖，所以省吾从未开口过问。

    顺道一提——

    姬巫女们全都穿着制服。

    也就是说，她们变成了高中生——因为外表的缘故，所以只有爱菲妮耶是国中生就是了。为了让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户籍的她们拥有这样的身分，省吾可是花了比大学入学考时还要多的苦心……不过和在索隆的那个时候相比，这点辛苦倒也算不了什么。虽然被花梨碎碎念『伪造个人文件可是犯罪哦』时还是挺烦的就是了。

    没错，姬巫女们如今——来到了省吾的世界。

    虽然姬巫女们原本就要与索隆定期联络，但在那件事情决定时，杰布隆曾说过『希望能看看省吾殿下出生成长的世界』。

    也就是说，由于政治与经济机构的整备与改革光靠雷奥一人的意见还是有很多问题——所以杰布隆希望能让姬巫女们学习这个世界进步的政治与经济体制，以及其它价值观。

    简单来说就是留学。

    虽然早就预料得到种种困难——不过省吾并没有反对。倒不如说正因为有这个先决条件，省吾最后才能下定决心回到这边的世界；要不然面对与梅莉妮和蓓尔提雅分别的这种大问题，他应该会苦恼更久才对。

    不过省吾没想到全体姬巫女们会一起过来。

    拜此所赐，父母亲曾经拍拍省吾的肩膀，并且叹着气说『你可千万别被卷进复杂的男女关系而被刺死啊』。

    要是可爱的外国人少女不断进出儿子房间的话，做父母的大概也会变得疑神疑鬼的吧——而且他们似乎以为省吾和花梨一起失踪是两人私奔去了——不过实际上有些部分也不能说是误会。

    虽然担心省吾和花梨再度失踪的父母亲们还有其它话想说的样子，不过只要两人规规矩矩地当个普通学生，他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姬巫女们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同时也越来越适应这边的环境了。

    特别是哈杰姐与瑟妮卡似乎对电脑相关的东西很有兴趣，也相当热中的样子。不过哈杰

    妲迷上的纯粹是电脑程序，至于瑟妮卡则是股市，这点也可以说『真不愧是她们两个』。

    等到她们在这边的生活安定下来后，省吾打算把特丽法斯基亚塔也叫过来这边；之所以唯独不叫她过来，是因为那个『血族』的少女在各方面都很特殊。如果省吾他们不先做好接受她的准备，那么未来势必会相当辛苦。而且她似乎还没有放弃生下省吾的孩子一事，叫她过来恐怕还会掀起另一波混乱吧?

    「…………」

    省吾面带微笑地望着少女们。

    察觉到省吾的视线后，梅莉妮歪着头问：

    「省吾殿下?」

    「梅莉妮——」

    省吾苦笑着摇摇头。

    「啊，省吾君。」

    她们还改不了叫省吾时加个『殿下』的习惯。在索隆里这么叫是无所谓啦，不过要是在这个世界的大马路上被人听见这种称谓的话，省吾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受不必要的误解，所以省吾要姬巫女们改叫自己『君』。虽然过于客气的敬语也是个问题，不过如果要修正得那么仔细的话可就没完没了。

    「您怎么了?」

    「啊……没有啦。」

    省吾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您说不可思议吗?」

    「或者该说是——幸福吧。所以我猛然觉得要是太沉浸在这种幸福里的话，会不会有人突然告诉我这是场梦呢?」

    像这样，在自己出生成长的世界里习惯了种种日常生活后，省吾甚至觉得在索隆发生的事情宛如一场相当久远的梦境。虽然身在这里的少女们证明了那并非幻梦一场……然而大概就是这种有点不协调的感觉让省吾感到既高兴又害怕吧?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试着让这边的世界和索隆的世界进行贸易与交流。所以他才会在大学里主修国际政治。要是现在随便促进双方交流的话，恐怕又会有权力者利用这个机会兴风作浪——不过一旦自己具备了足够的知识与相应的判断力，一定能做出对双方的世界更好的选择。

    「我——也是梦吗?」

    这么说完后，梅莉妮轻轻地握住了省吾的手。

    「不。」

    这只手的温暖确实存在于这里。

    只要不忘了这件事情的话——省吾的『野心』一定也不是无法触及的幻梦。

    因为那不是靠神之力一蹴可几的东西，而是藉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与努力的累积才能逐渐实现的存在；而能够让那样存在维持下去的只有自由的思考，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而已。

    「——那边那两个，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太狡猾了，梅莉妮。」

    花梨和爱菲妮耶从旁插嘴说。

    「什么狡猾——」

    「不过呢——虽然重婚在这边是犯罪的样子，但同时拥有好几个爱人似乎不违法哦!所以没问题啦!」

    「对哦，说得也是。」

    「你自信满满地说这什么话啊?蓓尔提雅也别同意啊!」

    「我……我来晚了!」

    「啊，哈杰姐，你听我说，梅莉妮她——」

    「咦?梅莉妮怎么了吗?」

    …………就是这样。

    虽然姬巫女们给人一种精神年龄下降的印象，但这大概才是她们真正的模样吧?因为被残酷使命与职责束缚，使她们超乎必要地勉强自己；看到她们能够轻松愉快地谌歌日常的模样——省吾觉得非常开心。

    「接下来——」

    既然迟到的哈杰姐也到齐了，省吾站起身子；少女们也停止闲聊，从各自的位子上站起来。

    「我们走吧。」

    省吾跟少女们迈开步伐。

    他一边和花梨与姬巫女们走在无数行人来来往往的道路上，一边重新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如果不偶尔像这样确认的话，省吾总觉得都快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在索隆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是带给了省吾这么大的变化。

    过去沉溺在线上游戏与动画里，并且天真地憧憬着英雄的少年已不复存。

    如今在这里的是——

    「我是……」

    香芝省吾，二十岁，日本人，主修国际政治学的大学生。

    有时——还是异世界的救世主。

    「这可不能写在履历表上啊。」

    一边悠闲地走在路上——一边苦笑着的省吾如此低喃。

    （终）

第10卷 魔神 FIEND 后记

    终于——终于——

    『渎神之主!』终于结束了……!

    （直到最后还是拖了一个月，真是非常抱歉。可恶的肾结石!）

    好久啊……虽然觉得好像过了十年那么久，然而实际一看也才四年左右而已。时间过得真快啊!不过仔细一想，我自己出道也才十年，所以当然不可能写了十年那么久就是了。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家榊。

    为各位奉上『渎神之主!EPISODE10魔FIEND神』，这是最后一集了。

    首先要感谢一路支持的各位读者们。接着要感谢的是MF文库J编辑部的M总编、前责任编辑H先生、现任责任编辑K先生，以及插画家kyo先生（虽然中途因为双方行程上的问题而无法合作，但在这里还是要感谢负责初期设定的okama先生）。

    还有在一部分设定及作业程序上帮了我不少忙的照下土毫君、我的助手K君、负责联络及调整行程的日高真红小姐，真的很谢谢你们。今晚一起开个庆功宴吧!

    这些先姑且不提。

    慎重起见，这句话先写在前头：以下有雷。

    虽然『渎神之主!』里玩了很多实验性质的东西，不过最后的收尾似乎显得非常画蛇添足

    的样子，尤其是终章的部分。

    我想关于这点可能会得到毁誉参半的评价（事实上我身边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这有点太0VER了』，不过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

    虽然这种结局适不适合还是要视作品而定，不过因为『渎神之主!』是个相当乱七八糟的世界，使得省吾成了我笔下最辛苦的角色，所以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做为他的奖励吧。

    顺带一提，我想喜欢这种结尾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接下来还有更画蛇添足的部分，如果您（读者）看到最后的话，哈杰妲就会嫁给您哦!请好好地疼爱她（笑）。

    接下来——

    『渎神之主!』姑且算是结束了，不过我还有好几个想写的故事。虽然在MF文库J的下

    一个工作仍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具体成形，但届时还请各位务必多多支持。

    那么那么……别本书上再会啦!

    2008／10／26榊一郎

    ●后记●

    不知该说我是个不识时务之人呢?

    还是就某种方面而言也算是个识时务之人呢…我还是继续在卷尾画了哈杰妲。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kyo。

    接着就赶紧来看看这回哈杰妲精彩的表现吧!『在转角触发了事件!』——以上。直到最后还是一点都不起眼啊…不愧是榊老师…相

    当清楚该怎么运用哈子…（笑）

    为了嘉勉这么可怜的哈子，这回的后记我充分运用了跨页，使出浑身解数画出服务镜头!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能够像这样画哈子了，不免感慨万千…哎呀?我怎么几乎没有在本篇画过哈子的记忆…

    P.S.

    榊老师!

    请务必把哈子嫁给我!

第10卷 魔神 FIEND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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